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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錯了,全都弄錯了

聞名已久

4月16日十四時,陸續駛進省禁毒局大院的車輛比平時多了一倍,崗哨加了兩層,警衛擴展到局外五公里處,比以往部里領導下來視察的規格還要高,全局的氣氛隨即緊張起來。

叛逃事件后,除了內部審查,幾乎沒有別的什么動作,內部審查至今尚無結果,頂多就是前三天市區下屬的各大隊協同地方警力,對毒品市場進行了一場清掃。搞禁毒工作的都看得出來,這種行動只是聊勝于無而已,最好的效果頂多是讓那些毒販收斂一段時間,但過不了多久就會死灰復燃。

所有人真正關心的還是所謂的叛逃事件。一個高級警官的叛逃,可不像底層出一個收“黑錢”的警察那么簡單,整個禁毒局的工作流程、偵查方式、技術水平,甚至潛伏的同行都可能曝光,這對一個地區禁毒工作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

曾經有人懷疑過“叛逃”事件的真假,一直認為是故意放風,不過經歷了兩周不厭其煩的審查后,已經沒人再抱著這種僥幸心理了。

是真的,否則審查人員不會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看著每一個人。

那么今天,又要發生什么呢?

“禁毒局人員正在組織自查自糾,情緒很低落?!?/p>

“出了這種事,誰的心里都不好受,從家庭情況到個人隱私,有些人被問得快精神崩潰了?!?/p>

“第九處的同志,手硬得很啊,連剛入局不到一年的小姑娘也不放過,審得人家哭了好幾場了?!?/p>

“我們的工作也不好開展,或者說,我們根本沒有什么工作?!?/p>

萬政委和史清淮一左一右陪著剛下車的許平秋,背后跟著任紅城。老任在總隊也是傳奇人物,內部的人都知道,每每有大案都是老任在背后支撐著。這樣的人很少走到前臺,但走到前臺,可能就意味著這事件遠比想象中復雜。

許平秋聽著兩人的匯報加牢騷,安撫道:“還是那句話,穩定情緒,穩定人心。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九處不會放過壞人,但也不會冤枉自己的同志……出了這種事,上面難免情緒過激點,請大家理解?!?/p>

不理解又能怎么樣呢?

萬瑞升和史清淮苦著臉笑了笑,陪著總隊長進了大廳,在距離電梯兩米之外的地方停下了。九處的來人已經等在那兒接人了,握手寒暄兩句,就面無表情地進了電梯,到本局保密的地下一層。

“看來,九處也是黔驢技窮,要請出咱們的總隊長了?!笔非寤摧p聲說了句。

“不好辦啊。抓個內奸,可比逮個大盜難得多啊??峙碌炔坏侥莻€時候,咱們隊伍的人心就要散了?!比f瑞升深有體會地喃喃道。

許平秋對這里的建筑還有記憶,當時禁毒局規劃時,他都覺得這種類似特務機關的建筑有點小題大做了,不過現在看來是他有點落伍了。犯罪和打擊犯罪的較量,在某些層次上,并不比諜戰的水平低多少。就比如這一次,泄密、叛逃、滲透事件,直覺告訴他這肯定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潛伏了很久,在關鍵的時候來了個致命一擊。

很可惜,遭到重創的是警察。

進門落座,相互介紹。對方三位,國家禁毒局第九處副處長李磊、外事聯絡員段嘯云、反泄密專員楊正,都是三四旬的年紀,一看面無表情的臉,差不多就能知道他們長年工作的環境。相比而言,許平秋的黑臉反倒讓他顯得是最沒有城府的一位了。

“久仰許副廳長的大名啊,歡迎你們介入調查?!睏钫?。

“早應該請教許副廳長了,這個案子最早還是你們偵破的?!倍螄[云客氣道。

“我們在這里工作有什么不當之處,還請許副廳長多多包涵啊?!备碧庨L李磊道。

幾人客氣加寒暄,把許平秋請到了主座??蜌鈿w客氣,不過上一級單位頤指氣使那種樣子還是有的,比如老任就像個透明人一樣,幾人連招呼也沒給他打一個。中央的到了地方,趾不高氣不揚都不可能,這次要不是處處受制,毫無進展,估計他們都不會邀請地方介入調查。

“好吧,咱們客氣話就不講了,案情經過你們看一遍,事情出在我們的人身上。你們放心,我們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一個變節的警察?!痹S平秋道。

副處長李磊示意了一下反泄密專員,那個三十多歲、戴著個深度近視眼鏡的男人。他調試著電腦,放著整個案情的脈絡。

“這一切要從你們遠赴羊城偵破的那例新型毒品案件開始。案子結束后,部里對各地毒品市場的監控顯示,他們確實沉寂了一段時間,有四個月左右吧……不過之后就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兩湖、陜省、贛皖等幾省,新型毒品的售價反而低于沿海地區。深入調查之后,發現這個情況很明顯,從內地到沿海,成梯形差價,和原來的形勢恰恰相反。更奇怪的是,我們在首都繳獲的新型毒品,其純度居然比沿海幾省的還要高?!?/p>

許平秋眉頭皺皺出聲道:“所以推測,內地有制毒工廠,毒品由內向外擴散?”

“對,否則就再沒有其他解釋了。第九處調集了各省不少特勤私下了解這一情況,確實有大宗新型毒品的販運。在兩湖、皖、贛、陜幾省,這種富含GHB、亞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氯胺酮的新型毒品,售價長期保持在一個相對較低的水平上,泛濫的速度相當快。各地的打擊力度不可謂不大,可過不了多久就會死灰復燃,這說明有一條龐大的地下通道在高效運作,可惜的是,我們的特勤一直無法接觸到販毒的上層……”

“那突破口,最終落到了羊城‘6·23’販毒案的毒梟沈嘉文身上?”許平秋問。

盡管是信口的猜測,還是讓幾位國辦來人驚訝了一下,對這個傳說中的神探高看了幾眼,楊正點點頭道:

“對,根據成分的配比,我們請羊城警方提審沈嘉文,她是我們最早抓到新型毒品的代表。這項工作難度很大,用了幾個月,她才交代了一些連我們也不太相信的事實……據她交代,她所在的這個犯罪團伙,長年從歐美向東南亞以及大陸境內販運麻醉類藥物,她的上線叫金龍,美籍華人,長年居住在馬尼拉……這點還是可信的,這種在歐美已經泛濫的麻醉藥物,原材料很好找,成本也較低廉?!?/p>

然后就有了國辦組織的聯合行動,旨在把這個境外毒梟繩之以法,西山省能加入其中,估計是參與過這個案子的緣故。許平秋沒有出聲,眉頭緊鎖著。

情況基本和猜測相同,西山省抽調三名禁毒警官:杜立才、林宇婧、李方遠。這三位都是跟隨許平秋在羊城立功的人員,他看得很清楚,屏幕上顯示他們時,他微微吁了聲,像嘆氣。

在那些不為人知的戰線上,警察付出了多少艱辛,旁人是無法想象的。他們無時無刻不處在一步不慎、萬劫不復的境地,有倒下的、有精神垮掉的、有沾染上毒癮的,甚至有……放棄自己曾經所有信仰的。

那是一個警察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可是卻必須得面對。

靜默了片刻,國辦來人似乎在給這兩位思考的時間,許平秋輕聲催著:“于是你們就派遣林宇婧潛入臥底,試圖從他們內部突破?那個金龍現在有下落嗎,林宇婧怎么樣了?”

審查的版本許平秋見過,他也同樣無法相信,一個女警會墮落成毒販的保鏢兼情婦。如果是別人也許還有可能,不過以許平秋的眼光看,似乎其中蹊蹺很大。

“許副廳長您是指審查的口吻吧?!狈葱姑軐T楊正和其他人交換了一下眼色,打開了圖片,是林宇婧和一個男子的照片,很香艷的照片,許平秋皺了皺眉頭問:“他就是金龍?”

“他不是金龍,他叫郭鵬廣,隸屬于國家禁毒局涉外事務外勤序列,歸駐港禁毒聯絡官直接指揮?!睏钫?。

“哦?!痹S平秋驚了一下,“自己人?”

“對,自己人,真相是這樣的?!蹦俏桓碧庨L道,“金龍這個人隱藏很深,沈嘉文被審了數月死活不交代他的事,甚至把這件事拿出來和我們談條件。我們當時開展任務的時候作了兩手準備,一方面是加大審訊力度;另一方面是派遣林宇婧進入郭鵬廣掛名的外貿公司,冒充金龍的名義在東南亞一帶從事類似于麻醉品販運的海運。他們配合得相當不錯,成功地挖到了一部分向內地販私走私的人員信息?!?/p>

“這是試圖用李鬼勾引出李逵來啊?!痹S平秋思忖著。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道上很忌諱這種事,你搶他生意,他回頭能要你命。

“對?!睏钫?,“整個行動的進展貌似非常順利,郭鵬廣、林宇婧,在駐港禁毒聯絡官的帶領下,挖到了大量有價值的信息。對沈嘉文的審訊也有了突破性進展,據她陸續交代,金龍的生意做得很大,番禺只不過是他的一個靠岸口,通過其他渠道進入境內的毒品和原材料都不在少數。就在金龍呼之欲出的時候,3月16日,也就是一個月前,出了件讓我們意料不到的事……

沈嘉文在解押途中死亡,禁毒聯絡官在家里被襲身亡,詳情許平秋無從知曉,他看著三位噤若寒蟬的國辦來人,稍顯緊張地問:“到底是誰?”

“這是當時解押車里的錄像?!睏钫f著,輸著密碼,放出一段視頻。

一看視頻,許平秋的眼睛睜大了,他看到了車里解押的特警、車后籠子里的沈嘉文,以及隨行的杜立才和李方遠,都是西山省抽調的禁毒警官。驀地,杜立才毫無征兆地拔出手槍,朝羈押的沈嘉文“砰”的一槍,滿眼血濺……開槍后杜立才立即跳了車,屏幕上立時亂了,只能聽到不絕于耳的槍聲。

許平秋和任紅城看傻眼了,真相居然是押解的專案組人員杜立才直接開槍了殺人。

“這是為什么?杜立才可是已經在禁毒局工作十幾年了啊,怎么會是他?”許平秋不相信地問,抱著萬一之想質疑著,“動機呢,他和境外的毒販有勾結?不可能啊,當時‘6·23’大案他就是主辦,要動手那時候可比現在方便多了?!?/p>

“我們也百思不得其解。此事發生在當天十四時,我們還沒反應過來究竟是怎么事,遠在香港的同志也出事了。次日二十時,駐港禁毒聯絡官被槍殺在自己家里。往外查沒結果,回查的時候才發現,后院起火了?!眹k那位副處長李磊道。

反泄密專員播放著接下來的視頻,是一對母子,正接受著詢問,許平秋一撫腦門,恍然大悟了。

李磊解釋著:“誰也沒想到后院失火。杜立才的家屬被人綁架了,是對方脅迫他做的這件事?!?/p>

“家屬怎么樣?”許平秋急促地問。

“現在被保護起來了,他們被綁架了七十多個小時,之后被扔在五原市鋼廠一處廢棄的高爐里。他們是自己爬出來的,連案也不敢報,我們找上門時,他的妻子精神恍惚,斷斷續續地把整個情況敘述了一下?!崩罾诮忉屩?。

“所以,內奸應該還在五原。禁毒局中層特別是外勤的家屬信息都是保密的,是有人出賣了情況?!痹S平秋道。

“應該是這樣,槍殺沈嘉文后,杜立才跳進河里成功脫身,之后我們組織追捕,一直沒有消息,我們懷疑,他應該已經潛回了五原?!崩罾诘?。

“那另外兩位呢?”許平秋問。

“駐港禁毒聯絡官被殺,行兇的杜立才去向不明,我們又沒有掌握這個犯罪頭目的翔實信息,所以只能混淆視聽,把事情扣在一個身份隱秘的禁毒外勤——林宇婧身上?,F在林宇婧、李方遠因為和杜立才同屬一組,正在接受審查。我們的主力已經撤回來了,根據沈嘉文的最后交代,金龍和國內的犯罪團伙早就有合作,根子可能還在境內,而且在五原的可能性很大,這一點從他們能挖到禁毒局高級官員的家庭信息就可以作出判斷?!狈葱姑軐T楊正道。這句話,總算是讓任紅城松了口氣,余罪已經不止一次問林宇婧的消息了。

不過這口氣卻沒有全舒出來,情況可能比想象中更嚴重。叛逃雖然是假,可槍殺在押嫌疑人、內部泄密卻假不了,當務之急肯定是找到潛逃的杜立才。

可是,國辦這些神通廣大、能號令各地警察的人物都沒找到杜立才,省廳這里又會有什么辦法?

“你們直說吧,需要我們干什么?”許平秋道。

“第一,追捕杜立才,盡快將他緝拿歸案,查清事實;第二,找出在禁毒局內部的這位內鬼,只要他在這里一天,這里就不能開展正常工作;第三,自然是摸清五原現階段市場的毒源,這方面你們的進展很快,我已經收到你們的報告了,非常好,而且速度快,專業人士也不過如此?!崩罾谝馔獾刭澚司?。

許平秋笑了,任紅城臉上出黑線了。要是國辦來人知道是怎么干的,不曉得還會不會表揚。

“行,我可以從禁毒局以外調撥警力接受你們的直接指揮,事情發生在我們的人身上,我們有責任解決到底?!痹S平秋道,很誠懇的語氣。那位楊正攔著話頭道:“不不,許廳長,您誤會我們的意思了。我們不直接指揮,而是協助你們辦案,這里的情況畢竟您比我們更了解,而且我們在這里也已經開展了近一個月的工作,寸功未建哪,我們耗不起時間了?!?/p>

“也好,只要杜立才還在五原,我保證把他抓回來?!痹S平秋道。

那三位國辦來人互相看了看,神色緩了緩,似乎在說,早知道早就應該把這位老神探用上了,哪至于到現在這步境地,每天都要面對禁毒局警員仇視的眼光。

“還有個建議?!崩罾诘?。

“您說?!痹S平秋道。

“我們在翻閱‘6·23’大案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符號,標示為‘02’。據羊城警方介紹,他是你們省總隊手里的王牌外勤,找到了‘6·23’大案的藏毒方式,最終在海上抓到毒梟沈嘉文的也是他……這個人,我建議招進咱們專案組?!崩罾诘?。

任紅城一下子臉上黑線更甚,有點羞愧地低下了頭。作為特勤處長,培養了無數特勤精英,唯獨這位不算。

許平秋卻笑道:“他已經在行動了?!?/p>

“是嗎?”國辦來人臉上好不驚喜。

“你們手里的毒品市場情況以及涉毒人員名單,就出自他的手?!痹S平秋得意地說。

這一下子,因為這個不認識的人,雙方似乎又多了幾分信任。李磊在詢問下面的工作進展;反泄密專員和任紅城搭訕著,似乎想要這個人的檔案;那位涉外事務警官偶爾插一句話,卻是有點惋惜,埋怨總隊的特勤抓得太緊,當時抽調就提到了這個人,但禁毒局無權調走。

正說著,李磊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許平秋注意到他的臉色變了,一掛電話,騰地站起來了,急促地說著:“會議暫停一下,我們的人出事了?!?/p>

“你們也有人在五原活動?”任紅城吃驚地問。

“是啊,追捕杜立才,找到這里的毒源,我們也沒閑著?!睏钫?。

幾人耳語著,李磊副處長省得許平秋和任紅城在場,應該自然點,干脆說著:“我們的工作地點設在省武警賓館,剛剛一位外勤觸發了緊急信號……我們的人正在往那邊趕?!?/p>

“需要協助嗎?”許平秋問。

“暫時不需要。稍等一會兒?!崩罾诘?,明顯心亂了。

這個等待的時間并不長,可讓無從了解現場的指揮者覺得是一種煎熬。終于有電話來時,李磊接了電話,然后疑惑地看著許平秋道:“是被……你們的人抓走了?”

“我們的人,哪個單位的?”許平秋愣了下。

“還不知道……”李磊眼神發滯。納悶五原的警力什么時候這么強悍了,國辦的外勤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身手,而且隱藏得相當好。

任紅城突然靈光一現脫口問:“這位外勤,不會是郭鵬廣吧,就是和林宇婧一起執行任務的那位?”

“你怎么知道?他剛到五原還沒幾天?!狈葱姑軐T愣了,兩眼凸出了一大塊。

任紅城一咬下嘴唇,他知道是誰了,不過他不敢說,訕訕地笑了笑道:“猜的?!?/p>

許平秋也在這一時間明白是誰了,不過他也不敢說,打著哈哈說是誤會?;仡^看任紅城時,卻是兩眼凜然,任紅城已經把PDA上的消息悄悄給老許看了,那上面顯示著余罪發來的一條欣喜若狂的消息:

老任,逮了條大魚,我們抓到金龍了!

兩人相視尷尬無比,沒抓著毒販,先把自己人抓起來了,又是國辦的外勤,這個屁股可不好擦了……

痛施辣手

一個小時前,“特混沖鋒隊”到了桃園公館。

“特混沖鋒隊”這個名字是剛起的。和往常一樣,中午喝了點小酒、吹了點大牛,現在一人一天一千的補助、吃喝全包的待遇,已經徹底激起隊伍的驕奢之氣了,鼠標隨口把當年在學校群毆時起的團伙名叫出來,一致通過。

眾人吃飽喝足了,開始干活。到了桃園公館,余罪一伙人稍猶豫了一下,這些日子兄弟們還真像沖鋒隊,從街頭賣小包的直接捅到KTV、桑拿什么的老板,一路像直升機一樣上升,今天據內線消息,又要騷擾這個桃園公館。即便都夠“混”,還是猶豫了一下。

這里背靠迎澤公園,遠眺雙塔;在新建南路,黃金地段;仿古建筑,像古代王侯的大宅一樣,幾噸的石獅子,幾人合抱的粗柱子;門口泊著幾行大多數不認識的豪車,出入都是衣著光鮮、貴氣襲人的男女?!皼_鋒隊”隊員們就是再“混”,也知道這里的人肯定不像個小家小戶,輕易訛詐不住。

“別踢鐵板上啊,這家肯定不一般?!睂O羿有點緊張了。

“應該是?!倍箷圆ê鹊脙扇缂t,隨口道,“越是這種地方就越容易藏污納垢。你還沒治,人家私人性質的,查都不讓你查?!?/p>

“對不對?人家是提供私房菜、私人休閑聚會什么的?”熊劍飛明顯不理解這種奢侈的生活方式了。

“你個土冒,休閑聚會,還不就是吃喝嫖賭抽?!笔髽说?,直問余罪,“消息準確么?”

“錯不了,老任給的能錯了?你們第一天開始干啊,現在這娛樂場所有干干凈凈、不沾黃賭毒的嗎?”余罪打了個酒嗝兒,訓斥著“特混一隊”。

那倒是,肯定錯不了。余罪一指鼠標:“你打頭陣,調戲前臺小姐,給他們找點事。我們趁亂混進去?!?/p>

鼠標瞇眼一瞧,這種地方的前臺小姐絕對是水靈過人的,他流著口水直點頭:“Yes,sir.”

“嗨,我也去?!倍拱е髽?,兩人奔上去了。

這里頭就余罪穿了身警服準備唬人去,不過在這種地方嘛,他又有點心虛了,就是再有膽子,也不敢眾目睽睽就這么進去。他脫了外衣,反折起來,拿在手里,帶著后面的支援隊伍,直接進公館了。

你不得不承認土豪到一定層次,也能給人以震撼力。整個大廳數百平方米,光可鑒人的地板、豪華大氣的吊燈,怎么看都像在襯托這群外來人的猥瑣一般。余罪拽著四下張望的熊劍飛和孫羿,讓他們別像鄉下人進城似的,不是讓人家小看么?

還是標哥見多識廣,早站在前臺調戲上妹妹了。那妹子足有一米七往上,穿著高跟鞋就算鞠躬施禮都比標哥高出半個腦袋,不過標哥已經慣于裝了,大咧咧地問:“這兒怎么消費?”

“請問先生是我們的會員嗎?”妹子躬身問。

“你多大個門面,還非當你們會員?”鼠標不屑道。

這年頭越傻、越沖、越白癡的客戶,還越不敢招惹,那可都是土豪的氣質,目空一切啊。

“不是的先生,如果臨時消費,我們也可以給您安排房間。請問先生是用餐呢,還是朋友聚會?我們這兒可以全程為您服務?!泵米訕O盡恭維,一句話鞠一次躬,搞得豆曉波都不好意思出言調戲了。

鼠標可沒這自覺,翻著豆豆眼,瞧瞧妹子的挺拔身姿,淫笑著問:“有特殊服務么?”

那妹子一噎,被刺激到了。來這兒就是再粗俗的人,也不至于在大廳就問這話呀。

她愣了。鼠標火了,解釋著:“這都聽不懂?就是打炮……不整這個你們這么大個攤混什么呀?有給我安排上,別怕哥身上錢少,就怕你這兒服務不夠好……哎,你就不錯,你干不干?”

這么個肥頭大耳、表情可憎、眼光猥瑣的家伙扯著嗓子吼,可把這地方攪渾了。前臺妹哪受過這刺激,一捂臉跑了。大堂的經理奔了上來,被鼠標訓了兩句,也不敢搭訕了,這胖子明顯是喝多了,趕緊叫保安來。

這時候,余罪早帶著兩人一轉兩轉,到了電梯口子上,這是準備混進去,先摸個究竟。撞著吸粉的算是個大運,撞不著就詐詐開公館的老板,他估計特勤處外派人員提供的消息,應該無誤。

“?!币宦曤娞蓍T響,三人等著人出來。兩位,一男一女,人一出來,三個人就鉆了進去,不過剛剛一閃而逝的人影讓余罪涌起了一股子好熟悉的感覺。他眉頭一皺,堪堪在電梯要閉上的時候,把腳插進門縫,“咣”一聲,電梯門回彈,他急匆匆地追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剛剛出去的那男子他認出來了,是照片上見過的。據國辦來人介紹,他叫金龍,是個境外毒販,而這里又是可能涉毒的地方,一個巨大的巧合讓他熱血上頭,追出來大吼一聲:

“金龍,你怎么在這兒?”

那人后背明顯一聳,回頭愕然地看著余罪,根本不認識嘛。余罪一指吼著:“摁住他?!?/p>

情況緊張,不容多慮,離金龍最近的豆曉波,飛奔著上來了。那人剛一防備,卻不料豆曉波一拐彎,堵住門了,明顯要關門打狗。那人還沒明白怎么回事,“嘭唧”腦袋上早挨了一下,他側頭時,那個剛才爭吵的惡胖子,正奸笑著看他。

武器是礦泉水瓶子,吸引注意力呢。

說時遲,那時快,余罪、熊劍飛、孫羿飛奔而至,“嗖”一聲拿余罪的衣服當武器,扣過來了。

“嗷”一聲,熊劍飛的虎撲動作,撲上去了。

“嗞”一聲,孫羿來了個滑板動作,人半躺、腿朝上,直蹬那人的下三路。

“啊”一聲,保安一摸腰間,橡膠棍被拽走了,那惡胖子早握著棍子沖上去了。

“咚!”“嘭!”“啪唧!”“嗷!”孫羿準確地踹到了那人的腹部,熊劍飛卻被那人的出拳擊中了下巴。那人忍著痛,一個飛腿掃向余罪。余罪噔噔連退幾步,看著鼠標舉著棍子畏戰了,他一拽鼠標,拉到身前,屁股上使勁一踹,鼠標收拾不住,“嗚”一聲勇敢地飛奔向目標去了。

“嘭、嘭、嘭!”第一拳棍子掉了,第二拳腦袋歪了,第三拳肚子疼了。標哥一剎那被打得叫苦不迭,那人暴起要來肘拳的時候,“啊”的一聲慘叫,低頭時,那個矮身在地上的,早一把抓住他的下陰了。

孫羿發威了,他個子小,打架時都藏著在暗處這么來一下。一下定輸贏,老二一疼,那人的戰斗力直接清零。

熊劍飛反應過來了,粗胳膊勒住那人的脖子;孫羿抓著下陰;鼠標抱著腿;等余罪再上來時,就剩給他打銬子了。

一下子打得這么慘烈,那人被銬著,困獸般地在地上打滾,這種事可是公館從來沒見過的。余罪拽著衣服蒙上那人的腦袋,催促著快帶走,保安和服務員早嚇蒙了。特別是帶走之后,又惡狠狠地沖回來兩人,亮著警證,要到監控室。到了監控室二話不說,抽了監控的硬盤就走。

走了好久,驚得目瞪口呆的保安隊長才反應過來,都忘了問是哪個單位的警察……

半個小時前,余隊長一行人押著一個蒙頭的人,急匆匆回了莊子河刑警隊。熊劍飛可是全警散打掛名的好手,就算沒證據,也知道這人肯定不一般,何況是余罪認出來的。

關起了審訊室的門,里面噼里啪啦開始奏鳴曲了。

十五分鐘前,此人身上的多張證件,一查都是真的,但同一個人,名字卻不一樣,這種情況可比全是假證還嚴重。審訊室里的力度加大,奏鳴曲改成了交響樂,聲音大了很多個分貝。挨了這人幾拳的鼠標和熊劍飛早就成了泄憤了,大拳頭、腳丫子招呼著,不知道那人感覺如何,反正把熊劍飛和鼠標這體格都累得氣喘吁吁。

十分鐘前,余罪揮手喊了:“停!”

停了,那人蜷縮在角落里,耷拉著腦袋,靠在墻角。這個貌似猥瑣的動作讓余罪能想到很多,三角地帶不利于施虐者展開手腳,一挨打,他總是想辦法把要害縮起來,更奇怪的是,他不辯解。不喊也不求饒,連打他的人都覺得老沒意思了。

而且啊……余罪突然覺得老不對勁了。當他彎下腰查看時,他知道不對勁的地方來自何處了。那人根本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急于脫身的那種表現,這根本不像一個作奸犯科的人嘛,難道會是一個毒梟?

更不對了,毒梟就是再低調也不可能是這種派頭,特別是林宇婧有可能已經暴露,他知道自己進到大陸公安的黑名單上了。

一剎那間,余罪想到了一種可能,摸著那人的身上。搜過身了,最容易藏東西的地方,腋下、袖口、腰帶,抽出腰帶來時,他使勁地一磕皮帶扣子,傻眼了。

里面有一個帶著電源微型電子的器材,客串過特警,知道這是什么玩意兒。而且就人家這寧死不屈的表現,余罪都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余兒?”鼠標揉著腮。

“還笑?!毙軇︼w抬腿就踹。

“去去去,出去……我跟他說兩句?!庇嘧镛Z著兩人,反正是“黑抓捕”,兩人不大情愿地退了出去。余罪又一次彎下腰,看著躺在水泥地上的男子,有點愕然的表情問,“你真不準備說話?”

“應該是你準備和我說話吧?”那人慢慢地說,同樣審視著余罪。雖然被揍得狼狽不堪,不過這樣的氣質卻讓他顯得凜然不可侵犯。

“你少裝,我見過你的照片,你就是毒販金龍,化成灰我也認識?!庇嘧镆а狼旋X地說。

“呵呵,是嗎?名字就是符號,金龍、銀龍不都一樣?”那人道。他似乎揣摩到余罪的心態了,應該發現他的身份了。

“你不好奇我在哪兒見過你的照片?”余罪小聲問。

“天下相似的人多了,我還真記不清在哪兒留過照片了?!蹦侨撕司?。

“你和一個人的照片?!庇嘧镄睦锓浩鹬还勺佣室?,妒意慢慢地成了怒意。這個人舉重若輕的表情、云淡風輕的帥氣,有點刺痛到他了,他一亮手機上的照片問,“你和她的照片?”

“咝……”那人一吸涼氣,瞪著余罪,余罪嚴肅地問:“告訴我,你和她什么關系?”

“既然你見過,就應該知道我們什么關系?!蹦侨算读讼?,不知道什么樣的話才是正確的回答。

“我不知道,所以問你呀?!庇嘧锏?,拳頭慢慢地捏緊了。

“男人和女人,還能有什么關系?”那人不屑地說。

“嘭!”一拳上了鼻梁,那人悶哼了一聲。余罪暴起了,可能那人也沒想到,這個小個子比所有的人都黑、都狠。

“咚咚咚……”我踩、我踩、我踩踩踩,小腹上、老二上,余罪鉚足了勁兒發泄著心里的陰暗。那人痛得全身弓成了蝦米,一個喘息的間隙,余罪又問一句,他哼了哼沒理會。

這更惹起了余罪的怒火,操著橡膠棍子,踩著人,吧唧吧唧揍著,邊揍邊問他身份。不說,不說就再來幾下;還不說,還不說就再捅幾下;又不說,又不說我今天非揍你個半死,信不信把你當無名尸處理?

悶哼的聲音傳來,幾個害蟲都在外面聽著呢。本來怕出事,可遇上這么個身份無法確認、揍成這樣都悶聲不吭的硬骨頭,誰都知道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揍了多長時間,直到一隊警車呼嘯著進了莊子河刑警隊時,眾人這才警覺。

還沒等反應過來,早有十幾人嘩嘩沖進來了。叱喝著、叫訓著,亮著省廳督察處的身份,讓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原地不能動,輪到這幾位害蟲時,哥幾個趕緊地立正、敬禮,然后死死地抿著嘴不敢吭聲。

這滿嘴酒氣哪,讓督察逮著肯定沒好事。

“這兒,這兒……就在這兒……”督察聽到里面的刑訊聲音,“咚咚”擂著門,不開。叫了兩三位,輪番撞著,門“咣”地開了,幾個人撲上去,連摁帶扭,把踩在嫌疑人身上發泄的余罪拽走了。

督察看得那叫一個苦啊。許副廳長安排的任務,讓他們飛馳到莊子河制止,看來還是晚了一步。嫌疑人被反銬著,被揍得就差伸腿瞪眼了,一探鼻息,進氣多出氣少,人躺著,嘴里鼻子里還汩汩地流著血,看得督察心生凜然,指著余罪怒吼著:

“把他銬起來!”

這可是個相當惡劣且嚴重的事件,省廳的督察,來頭又大得嚇人,就算莊子河刑警隊極度團結,也不敢挑戰省廳的權威哪。余隊長還真被銬走了,一銬出門,余罪大叫著,大嚷著,和督察亂打亂踢,一群督察上來,七手八腳好容易才摁住人。

那些干壞事的兄弟都心有靈犀,余罪這是故意制造混亂,趁著這混亂的光景,轉眼溜得一個不剩了……

時間卡得很準,許平秋和任紅城驅車到莊子河刑警隊時,督察正扭著余罪往車上塞。

他和任紅城匆匆下車,問人在哪,督察告訴他在里面,兩人急步往里走時,國辦的便衣追著信號已經到場了。一行人奔進刑警隊,那怒火中燒的表情,簡直讓人不敢直視。

滿臉是血、幾乎不能走路的“嫌疑人”,被兩位刑警架著出來了,不細辨認都看不出人樣來了。他看了看接他的自己人,嘴唇翕合了好久,喃喃地,愣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國辦的來人,氣哄哄地朝著現場地方警察“呸”了一口,上前架著自己的同事,然后撞開了要來幫忙的刑警,攙著人上車,疾馳走了。不用說,這得先送醫院了,沒準得住好長時間呢。

任紅城愕然看著一屋子發呆的刑警,他居然沒有找到那幾個渾球,看來早溜了。他心慌地和許平秋使著眼色,這事情亂得,怕是不好收拾了。

“各忙各的,等候調查?!痹S平秋煩躁地揮揮手,在眾警愕然的眼光中,出了院子。

國辦的幾位已經趕到了,都在瞪著那個打了人的刑警隊長,其中一位余罪認識,他像是故意找刺激一般,反問道:“瞪什么瞪?你們給的照片啊,我把那毒販抓住了,這種人抓住,不往死里打,他什么也不交代啊……真的,巧了,會館正好碰到他,我們就摁住了,他身上帶了六個假身份,證件還都是真的……絕對有問題?!?/p>

許平秋上前來,隨便一腳,正中余罪臀部,余罪一個趔趄,回頭怒目而視,許平秋面無表情道:“帶走,先把他關起來?!?/p>

大放厥詞的余罪被帶走了,許平秋望著三位,好不尷尬。國辦的人跟著信號追才能確定方位,老許就已經想到在哪兒了,這明擺著,似乎就是他知道的事嘛??蛇@其中的緣由,讓人怎么解釋呢?再怎么說,就算是個毒販,也不能直接把人打成這樣吧?

“這個……這個可能有點誤會?!痹S平秋正要解釋。

國家禁毒局副處長李磊,聽也沒聽,直接掉頭走了。副廳長在地方還算個長,可在國辦來人眼中,分量明顯還不夠嘛。另一位外事聯絡員對地方警察這作態,實在無語,跟著副處長的步子走了。反泄密這位專員楊正本來對許平秋頗有好感,不過此時已經所剩無幾了,他走時回頭撂了句:

“許副廳長,盡快給個處理結果吧,就算真是個毒販,也不能打成這樣啊,我們第九處都沒有這么黑啊,才接到消息一個多小時哪,嘖嘖……”

楊正嘆著氣走了,任紅城傻眼了,張著嘴愕然回看許平秋,許平秋和他相視凜然,這婁子捅得,可要命了,恐怕就是許副廳長也擺不平了啊……

身囚名臭

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被抓啦!

消息像長了翅膀,比風傳得還快。離立功受獎不到兩個月,從榮譽的巔峰一下子摔到了谷底,這樣有爭議的人物,肯定會有很多搶眼的故事。

從莊子河到開發區,從開發區到各分局、派出所,這個消息在省廳督察還沒有把人帶到問詢地點時,已經傳回市局了。上躥下跳最歡的莫過于余罪那屆的幾個同學,聽消息時是興奮,電話里傳的是偷笑,部室里討論,又是添油加醋。誰也沒有注意到,以往就算是市局一個領導下課,都沒有引起過這么大的波瀾。

當然,最高興的莫過于那些忍氣吞聲,被訛了、詐了不敢吭聲的小老板們了,在事發后數小時里,開發區分局、市局和省廳的紀檢監察辦公室、市反貪局以及檢察院,都接到了數封舉報信。

內容就俗套了,強行索要錢物、對商戶進行威脅恐嚇,還有毆打商戶等等劣跡,時間、地點、金額一條一條排得清清楚楚,即便沒證據,內行人一看也知道不是假的。

市局紀檢上的同志,拍案而起、怒發沖冠,真想不到英雄居然也是這么一副丑惡的嘴臉;市檢察、反貪局倒是挺念兄弟單位的情分,直接把舉報轉回市公安局,省廳又給打回來了,沒有批復。像這樣一個小分局局長,恐怕還輪不到省廳開刀。

下午十七時,開發區分局局長李維武,戰戰兢兢地敲響了王局長的辦公室門。

這是局里臨時通知讓他專程回局匯報的,他捏了一把汗。自己班子里的同志出了這事,李維武還真怕負個領導責任,和那位一起下課了。那位估計這課是下定了,據說把人刑訊改傷殘了,這種事,得追究刑事責任了。

關于匯報的事,李維武分局長在車上專門擬了個草稿,站到市局王少峰局長面前,他還是有點緊張,聲音有點發抖地匯報些情況。放松紀律要求、放任作風建設,致使這樣的同志疏于個人修養,進而釀成錯誤云云。聽得王少峰耳朵起繭,直接打斷了問:

“維武啊,你這是匯報么,怎么聽著像給我擬的發言???”

一句話把李維武嚇了一跳,不知道該用什么口吻匯報了。王少峰直接道:“直說,別拐彎抹角,官話我還不比你會講?”

“真不太清楚啊,他任職時間太短,這才幾天啊?!崩罹S武直說了。

這倒是句實話,王少峰笑了笑問:“平時表現怎么樣?”

“不……不……不怎么樣,工作路子有點野,誰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作風很散漫,有什么事一般不跟我們班子其他成員通氣……王局,我真不是說他壞話,從基層上來的同志大部分都這個樣子,鍛煉兩年就好了?!崩罹S武愁眉苦臉地說。說假話吧,領導看樣子不滿意,可說真話,他又怕觸了霉頭,這位同志可是王局長親自送上任的。

奇了,似乎并沒有觸到領導的逆鱗。王少峰笑笑道:“對,就得這個態度,實事求是嘛,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談。你是老同志了,在這一點上還是要有原則性的?!?/p>

“是,王局,這確實是位能人,我們不得不承認。進開發區分局沒幾天,開發區幾家娛樂場所,被他整得都不敢開業了?!崩罹S武笑道,嚴格地講,這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這話里似乎有試探的味道,他在試探領導是否也有所耳聞。果不其然,王少峰興趣來了,問道:“對,還真有這回事,他前腳出事,后腳告狀的就去了一堆,市局的、省廳的、反貪局、檢察院的,好像能告的地方,就沒落下……哎,我就奇怪了,這是因為工作觸了眾怒,還是他……手腳確實不干凈?!?/p>

“這個……”李維武緊張了。這種事,都是空穴來風,恐怕就是告狀的也拿不出真憑實據來。

“直說?!蓖跎俜迥樕兞?。

“直說就是,咱們下面,手腳還真沒多少干凈的。水至清則無魚啊,這位還最喜歡渾水摸魚?!崩罹S武輕聲道,看領導不動聲色,他聲音更低地說,“前段不是有個禁毒日調研嘛,他就很上心?,F在這個毒品吧,咱們也沒有非常準確的界定罪責,比如冰、海洛因是毒品,可大力水、含搖頭丸成分的飲料,還有那什么神仙水之類的,有些情節特別輕微的,一般就治安處罰了??伤麑@事特別上心,可能在工作中惹的人不在少數?!?/p>

“哦,這樣啊?!蓖跎俜逍α?。涉及治安處罰,那里面的貓膩就大了,全國人都知道。

李維武對領導這個表情很意外,這么年輕的一位干部眼看著要落馬了,又是一位為人民作出貢獻的警察,領導應該痛惜才對啊。

容不得思考,王少峰大手一擺道:“好,基本情況我清楚了,那就這樣吧。如果市局、省廳調查同志核實情況,你務必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給余罪同志一個公正的評價……不管出什么事,不能影響正常工作,大局為重?!?/p>

“是!”李維武分局長樂了,沒想到這么輕易就過關了??催@樣子,他的事就是他的事,牽連不到別人。只要自己沒事,誰管他出什么事呢。

李分局長樂滋滋地告辭走人了。

王少峰局長獨自在辦公室里,自得其樂般地笑了笑,手里的筆轉了幾個圈。他似乎在搜腸刮肚尋找著最適合此事的詞,想了不久,他在紙上寫了八個字: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看來這確實是個顛撲不破的真理,當時也是臨時起意把這位安排到開發區這個肥差上,可誰想得到,安樂致死的速度,真叫快啊………

抓啦!余罪居然被省廳督察抓啦!

聽到這個消息,震動最大的還是支援組。李玫瞠目結舌,通知著不知道在哪兒公干的肖夢琪,肖夢琪火急火燎地四處打探消息,探到的消息是:刑訊逼供,致人傷殘,據說打得很重,人送進醫院了。她四處打聽傷員的情況,卻無從知道。

下班的時候她才匆匆從市區趕到總隊,一到總隊嚇了一跳。來了好多不認識的人,一問才知道,杏花分局的、平陽路反扒大隊的,甚至還有聞名遐邇卻不得一見的馬秋林,都焦急地等在總隊支援組。

人被抓哪兒了,事情有多嚴重,會怎么樣處理?一連串的問題朝她來了,她一下子頭都大了。

解釋了幾句,又是群情黯然了。

刑訊、傷殘、省廳督察,這幾個恐怖的字眼組合到一起,是警察最不愿意遇到的事。

“咱們怎么辦啊,就這么傻等著?問問許副廳長啊?!崩蠲党雎暤?。

“我問了?!毙翮鳛殡y地說,“他根本不接電話,肯定知道要問什么?!?/p>

“那還有誰可能知道余罪的情況?”曹亞杰想了想,第一時間想到鼠標了,俞峰卻是提醒著:“我早打過了,奇了怪了,關機了居然,他媳婦說兩三天都沒見人,我估摸著,他們幾個是不是湊了一伙干什么事呢?”

“案子,肯定是案子?!眲⑿切堑?。能讓余罪這么投入的事,除了案子,就沒有其他了。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無果的時候,肖夢琪卻注意到那位衣著普通的老人,悄悄地退出去了。她知道在這兒扯不出什么結果了,匆匆地追著老人的腳步,追到樓梯時叫了聲,然后笑吟吟地自我介紹,送著這位警中傳奇的人物。

“你不用恭維我,我已經過了需要驕傲情緒的年齡了?!崩像R淡淡地笑了笑,把肖夢琪的景仰,一語揭過了。

“那我就不恭維您了,馬老。不過我想問您句話?!毙翮鞯?,看馬老云淡風輕的樣子,她問,“您對余罪怎么看?”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問題呢?”馬秋林不解了。

“因為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而您是他尊崇的第一人,應該對他很了解吧?”肖夢琪像是在找話題。

馬秋林背著手,稍稍躊躇了一下道:“好像不對,你和他,比我和他相處的時間應該更長,應該更了解?!?/p>

“是啊,我了解得越多,越不了解。您看啊,他的思維很奇特,不過大多數不是偵破思路,而是犯罪思路;他屢立功勞,可事實上,他犯的錯比立的功要多很多,比如這次刑訊逼供,我都不用想,肯定不是誣蔑他……我在法國留過學,明白當執法者的行為和法理沖突時,一個警察應該怎樣選擇,我知道余罪是怎么選擇的,其實我也很想像他那樣,不過我做不到?!毙翮鬏p輕地說。其實答案很清楚,卻很難讓人心平氣和地接受。

“那你說,國外的警察,有為人民服務的嗎?”馬秋林笑著問。

“那肯定有?!毙翮鞯?。

“那你說,國外的警察,有刑訊逼供的嗎?”馬秋林又問。

“那肯定也有?!毙翮鞯?。

“那國外的警察里,有英雄和罪犯、有冤假錯案、有秉公執法和徇私枉法嗎?”馬秋林又問,他停下腳步了,看著肖夢琪,肖夢琪點點頭道:“當然有?!?/p>

“這就是了,黑白對錯、好壞善惡,人性使然,與體制無關。你選擇履行自己的職責,這沒錯;他選擇尋求真相和正義,同樣也沒有錯,只不過他付出的代價要大得多。執法和守法,這是全世界警察都無法兩全的事,法律約束的是大多數人,不是全部的人,剩下無法約束的那一小撮人,恐怕依法就不好辦嘍?!瘪R秋林搖搖頭,自嗟自嘆了一句,然后信步走了。

走了好遠肖夢琪才徒勞地問了句:“馬老,可這樣做遲早要毀了他,就算這一次不會,也會有下一次的?!?/p>

馬秋林愣了下,回頭看了看肖夢琪,然后笑道:“他要是在乎這個,就沒有這么多人關心他了?!?/p>

笑著走了,肖夢琪看到,總隊的大門口,居然有一個漂亮的姑娘在等著馬秋林,她上前挽著馬秋林的胳膊,像父女兩人一樣,低頭說著什么。

這一瞬間,她皺了皺眉頭,涌起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或許馬秋林根本不在乎這件事,在乎的似乎是他身邊那位。

事情在持續地發酵著。據說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被省廳督察關禁閉,因為人證俱獲,正在討論處理意見;又說他打的人來頭不小,居然直接在桃園公館抓人,刑訊逼供。而桃園公館的背景也相當深厚,一個巨無霸的大產業,碾碎一個小警察,似乎沒有什么懸念,這種事畢竟對他們的經營造成了不良影響。

當天晚上安嘉璐聞聽了此事,一打聽,焦不離孟的鼠標居然也失蹤了。細妹子已經習慣這貨不告而別了,根本沒啥反應,安嘉璐也沒敢把情況告訴她。她直接央求著爸媽在系統打聽,不過遠在晉南當監獄長的父親給她的回音是:這事涉密,別亂打聽。

安嘉璐的能力也到此為止了,剩下的,就是一夜難眠。她現在有點想明白了,為什么父母一直反對她在公安系統內部處男朋友,因為他們就是這樣一個家庭,美滿和睦談不上,感覺最清楚的是心驚肉跳,你可能連對方發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也在當天晚上,秘密送往省人民醫院救治的第九處特勤傷檢出來了,全身大面積軟組織挫傷,鼻梁骨折、頜骨錯位,男人最重要的那個部位也受了傷,腫得跟個桃子一樣。

人沒危險,可有點不像人了;傷也不算重傷,可這手下得太損了,就沒給人家留下多少完好的地方。裹著繃帶從手術室出來的傷員,那凄慘的樣子,看得第九處幾位派駐五原的大員氣得快把牙咬碎了。

事情確實是撞車了。第九處在五原秘密排查了一個月,得知了桃園公館這條線,這位特勤以會員的身份多次出入公館,可誰想到五原警方也查到了這條線,而且是橫沖直撞就進去了。沒抓到毒販,先把自己人摁住痛打了一頓。

工作得停下,線索恐怕也得斷了,這么做不但打草驚蛇了,恐怕就連那位特勤也要引起對方警覺了。

醫院走廊里,李磊副處長咬牙切齒地把傷情報告遞給手下安排著:“把這個傷情報告提供給西山省廳,追究所有參加毆打的警員的刑事責任……又是行動剛開始,就全盤亂了?!?/p>

反泄密專員接住了,沒敢吭聲。這個九處副處長折戟羊城,一個槍殺嫌疑人的事就夠焦頭爛額的了,連著一個多月查內奸沒有進展,擱誰,恐怕都快受不了這事的壓力了。這份報告,當夜就傳到了省廳,事發突然,秘書簡要地向廳長作了匯報。

沒錯,是在糾結如何處理,不久前他剛剛簽發了嘉獎通報,同樣是余罪這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而現在要把這位功臣打入地獄,他有點下不了手。盡管他也深惡痛絕這種知法犯法的行為。

二十二時,他意外地電召了許平秋。這件事沒有必要由省廳作決定,隨便簽一句打回市局,那結果就已經沒什么懸念了。麾下數萬干警,每年開除十幾個、幾十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這一位,實在讓他下不了狠心啊。

許平秋應召連夜趕到了省府家屬院崔彥達廳長的住處。兩人在樓下見面,邊散步邊隨意說著,崔廳還沒有問,許平秋已經把準備好的PDA交給崔廳了。這是一封特勤處保密的檔案,詳細地記載著余罪的從警經歷,從羊城到反扒隊、從五原到羊頭崖,看起來寥寥數筆的案情,崔廳長知道這其中的艱辛可能有多大,他粗粗看過,遞給許平秋道:“我想起來了,這是兩年多前,羊城那次販毒案,你從警校臨時招到的臥底人員吧?!?/p>

“對,進看守所的,就他一個?!痹S平秋道。

“雙刃劍哪,有些方式雖然奏效,可也免不了我們自己要遭到反噬啊,監獄里可沾染不上什么好習氣……你給我看這些,是想給他求情?你可想清楚了,我要這么做,也是公然地徇私枉法,會被人戳脊梁骨的?!贝迯d長道,語氣很淡,無從揣摩他的心思。

“崔廳,您誤會了,這不是私情,是個案情?!痹S平秋道,一句話引起了領導的注意。他細細地解說著,聽得崔廳長有點入迷,不知不覺地停下了腳步,聽了很久。許平秋誠惶誠恐地總結著,“我對警察這個職業的理解是,如果有價值,我不在乎任何犧牲,而犧牲也不過是一種方式……當需要我們指揮員也作出這種犧牲時,我們無權旁觀?!?/p>

“好吧?!贝迯┻_廳長斟酌了良久,看著許平秋,慢慢地笑了,笑道,“那就當我不知道吧,我也官僚一回,日理萬機的,誰顧得上下面人調皮搗蛋呢……不過國辦來人可很難纏啊,我可不希望有部里的電話打到我辦公室?!?/p>

“放心,會在下面消化的?!痹S平秋輕聲道。

崔廳長笑了笑,他知道許平秋那些鬼蜮伎倆,又笑了笑,擺擺手:“自己回吧,我不送你了?!?/p>

許平秋沒有應聲,看著崔廳長漫步回家,他才匆匆轉身,回到了省廳下屬裝備廠。這里毗鄰郊區,是很偏僻的地方,大部分內部審查就是在這里開展的,一幢不起眼的五層樓,關押過大部分違法亂紀的警察。

匆匆通過了四層警衛,最后一層是頂樓的鐵門。兩排房間,陰森森的,門口還有值班,督察敬禮,許平秋小聲問:“人怎么樣,情緒還穩定吧?”

“穩定?總隊長,您自己看吧,簡直是沒心沒肺啊?!笨词刂钢?。

監視孔千里眼是反裝的,里面的情況一覽無余。亮如白晝的房間里,許平秋看到了四仰八叉、睡相很爛的余罪,監聽的聲音里很清楚,只有呼嚕聲。

“邪了,出了這事都能睡得著?!痹S平秋愕然了。來這里,嚇得痛哭流涕,天天念叨辜負人民養育之恩的大有人在,就是嚇尿褲子都不稀罕,偏偏這種跟沒事人一樣的,還真稀罕了??词卣f了,從下午帶回來,吃了兩頓,上了兩趟廁所,然后就呼呼大睡了。

哦,也許是這兩天真累了,許平秋心里油然而生一種愧意,讓這孩子敲詐勒索那些不干不凈的嫌疑人,真難為他了。

他沒有叫醒余罪,這個樣子,讓他好放心。他很慶幸,看來進過監獄還是有好處的,精神承受能力肯定強,最起碼比大多數警察都要強……

鋒芒初露

整八時,市公安局招待所,早飯剛過,一行特殊的人從單獨的包廂里吃完飯,魚貫上樓。都是年輕小伙,一個個顯得憂心忡忡的。

哦,也不是全部,里面有個胖子就不是。這個猥瑣的家伙嘴里叼了一根油條一路吃著回去,回到房間又有人發現,他兜里鼓鼓囊囊的,一轉眼掏出來繼續往嘴里放,是飯間的蘋果和香蕉,又給他揣兜里帶回來了。

“吃死你呀!吃不了還裝上?!毙軇︼w不入眼了,罵了句,枕著胳膊躺著,心情很是不好。

豆曉波也斥了句,孫羿看了眼,愁苦地說:“你們就讓他吃吧,他要嘴閑了,不得更鬧心?!?/p>

一夜沒有消息,確實鬧心,余罪出了那事,被帶走時使著眼色,創造著機會讓大伙溜。當警察的都清楚,千萬別讓人一鍋端了,不然就不好說了。幾人溜走沒多久就接到了總隊的集合命令,都想著肯定要三查五審了,路上相互聯系著,口供都串好了。

嗨,來了才知道,就是管吃管住讓睡覺,從昨天到今早根本沒有打擾。

“哎喲,我這倒霉的啊,這不義之財不能拿呀?!倍箷圆ㄐ奶摰卣f,撫著胸口在痛悔。孫羿說了:“拿都拿了,問題已經定性了啊,后悔有什么用?!?/p>

“不會審查咱們吧?說好啊,誰敢漏了嘴,回頭非掐死他啊?!毙軇︼w在床上一躍而起,豆曉波不放心了,直問:“要是余兒漏了呢?”

“那就不可能了,他帶頭分的,他敢說?”孫羿道,壞笑了。

眾人一商量,鼠標就奸笑,眾人奸笑著圍上來了,一使眼色,有人拽耳朵,有人搶走了他手上的吃的,有人卡脖子,幾雙眼睛瞪著問:“笑什么?”

“看把你們嚇得,一看就知道沒混過幾天。余兒沒事,真沒事,給你們說多少回了,怎么就不信我呢?”鼠標道。

“你除了吃還知道什么,什么叫沒事?”熊劍飛不信地說。

“真沒事,簡單地講,磨還沒拉完呢,卸磨殺驢的時間還不到呢。少了他,這臟活誰敢干?你敢,還是你敢?就連標哥我,雖有雄才大略,照樣不敢?!笔髽藝N瑟地說,把眾人驚住了,想想也是,明目張膽地當“黑警察”,誰敢呀。

“可那個……”豆曉波狐疑地問。

“你說錢?”鼠標問,豆曉波點點頭,一點頭鼠標就樂了,說道,“豆啊,你真沒見過世面,俺們以前接的任務,都是論墩數錢,你才發多少補助?咱們幾個人拿的加起來,都沒余兒裝口袋里的多?!?/p>

“???太黑了吧?!睂O羿怒火中燒,暫時忘記鬧心了。

“是啊,怎么可以這樣呢?”豆曉波道。

“他媽的,白同情他了?!毙軇︼w也咧咧了一句。

一人一句,然后壓下憤憤不平的情緒時,卻發現鼠標正審視著他們。三人一愣,訕訕地回坐到了床邊??磥硇值芤膊荒苷勫X,一談錢心就不是一片了。

鼠標揶揄地說:“我相信余兒扛得住,就算扛不住他也會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可我實在信不過你們啊?!?/p>

這句說得幾位臉上有些發燒了,都默不作聲。就是嘛,沖著人家被銬走還給兄弟創造機會那茬兒,也不應該在這點補助上生嫌隙呀。

“嘭!”熊劍飛拿起半拉蘋果,砸了鼠標一家伙,恨這家伙挑起大家心里的陰暗面,鼠標揉揉腦袋,沒心沒肺地笑了。

此時,敲門聲起,鼠標一骨碌站起來開門,沒想到居然是便裝的萬瑞升。眾警齊齊起身敬禮,這可是總隊政委啊,等閑都難得一見的。

老萬進門看看這兒,瞅瞅那兒,幾位小警數日不見已經是大變樣了。他摸摸鼠標梳得油光锃亮的發型,說:“挺帥啊?!本揪緦O羿新購的夾克,說,“衣服挺帥?!庇挚纯炊箷圆ㄍ笊系谋碚f,“新買的吧,真帥?!边@話說得明顯帶刺,眾人有點羞澀了。生活改善這么快,不可能不變帥啊。

老萬笑著坐下了,看著一眾耷拉著腦袋的警員,這變化正印證了一句老話:學好三年,學壞三天。這才幾天工夫,重案隊、禁毒局的警員,個個衣著光鮮,穿得花里胡哨,愣是被余罪組合成“流氓別動隊”了。

眾人免不了有點心虛,可該來的還是要來的,“收黑”就是個策略,可刑訊卻不是上面可以認可和容忍的。熊劍飛聽不下去萬政委的挖苦了,上前一步,挺胸昂頭,敬禮道:“報告萬政委,別說了,我也打人了,你直接審我吧?!?/p>

“我也打了,不過我是正當防衛啊,您看這腮邊還腫著呢?!笔髽艘矞惿蟻砹?。孫羿和豆曉波也湊上來了,一下子沒審就全招了。

可是萬瑞升心里清楚,這幾個渾小子,也就是面對直屬上級他們才集體認錯,求個法不治眾,真要是督察調查,怕是一個比一個嘴硬。

“安靜?!比f瑞升一拍桌子,瞪著幾人訓道,“打人還理直氣壯了?這事我準備這樣處理:參與刑訊嫌疑人的,一律清退?!?/p>

哎喲,裝過頭了,驚得哥幾個心里“咯噔”一下,凸眼了。

萬瑞升虎著臉,瞪著嚇壞了的諸人,話鋒一轉,又緩和了些,笑道:“哦,你們也知道害怕???我還真準備這樣處理,不過可惜這事不歸我處理……都坐下?!?/p>

咦,有轉機了,哥幾個樂滋滋地坐好,萬瑞升舒了口氣,像是在做一件自己很不情愿的事一樣,思忖了良久才道:

“小伙子們,我知道你們本意是好的,我也知道你們是無意間辦了件壞事,我要提醒你們的很簡單,兩個字:底線?!?/p>

他掏著口袋,把玩著一個PDA,警務通用類型,和余罪手里的一樣,加密處理過的,他頓了頓道:

“今天要講的,和你們的職業無關,我也不期待用一名警察的要求來限制你們,但我仍然希望你們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線,哪怕你們面對的是已經沒有下限的違法犯罪……不要把你們個人的憤怒,帶到這次任務中。給你們一個小時,看完?!?/p>

幾位小警面面相覷,鼠標從萬政委處接過了沉甸甸的PDA,眾人湊在一起看著,慢慢地,臉色凝重了,怒火中燒了,快按捺不住了……

整九時,是桃園公館開門迎客的時間。

今天是個好天氣,高大的仿明清建筑沐浴在和煦的陽光里,從門迎到大堂,鶯鶯燕燕的美女,臉上掛著比陽光還燦爛的笑容。

這里的營業其實沒有時間限制,一切根據客戶的需要安排,想邀朋會友,這里有五原最出名的私房菜;要商務洽談,這里能安排從幾人到幾百人的會場;當然,如果你有更特別的需求,一定跟招待你的服務生講啊,他會安排好一切的,包括守口如瓶。

土豪也是分等級的,其實越往金字塔尖上走,那個圈子越窄。他們彼此就是熟悉的人,掌握著不同的財富、信息,很多時候,這種休閑玩樂也是做生意的一種方式。

真的,一點都不騙人。據說有個被公館邀請給客戶做美容的小老板,無意中認識了一個女土豪,轉眼就得到了一大筆投資,在五原開了三家分店。至于這里的服務生因為認識土豪,一夕之歡然后一步登天的還真不在少數。

這里是個誕生神話的地方,圈內是很神秘的,很多人連老板是誰都不知道。

法定代表人肯定知道,姓姜,名中希,三十多歲。不過誰都知道他只是個沒事領工資、有事領盒飯的傀儡。

這不,出事啦。一大早姜中??偨浝砭凸Я㈤T口,焦灼地看著兩頭來車的路面。

過了好久才駛來一輛不怎么起眼的轎車,如果不是姜總一直點頭哈腰迎接的話,恐怕都不會有人認為這里面還有人物?,F在土豪也不好混啊,一個勁兒地把自己往土冒的方向扮,沒辦法,招人恨哪,韜光養晦才是王道,就是現在流行的低調。

比如周總,有名的煤焦老板,可見面絕對不如聞名,黑胖矮銼像個大師傅;比如燕總,一臉肉松皮垂像個喪失功能的老男人,哪看得出是位報業老板;戚總嘛,還算有個人樣,偏偏穿了身很樸素的休閑裝,一臉愁苦像個失業中年男。他們幾個就夠如雷貫耳了,圍著的那位潘總更低調,扣著長舌帽,穿著身運動服,年紀輕輕的,像個剛晨練回來的市民。

貌似普通,可哪一位都是身家過億的主兒,姜中希不敢怠慢,請著諸人。這是老板安排的,幾位大佬肯定是趁了個好天氣,喝喝茶,打打牌,聊聊天??吹贸?,這其中新貴潘總是客人,戚總在介紹著風土人情,燕總在邀著帶路,周總和姜中希還算熟悉,打趣地問:“小姜,聽說你們這兒出事了?”

“我們這兒能出什么事?”姜中希打著哈哈。

聞得此言,戚潤天插話了,直道:“現在你們這一行,恐怕沒有不知道的了,怎么你能不知道?”

“咦,什么好事?”潘孟笑著問,一口漂亮的京片子。

這倒有得說了,燕總開玩笑,說他這里頭搞黃賭毒,被警察挑上門了。周總也開玩笑道,平時吹得跟什么樣,幾個小警察就把他們店砸了;戚潤天知之甚詳,不過一提這事就胃疼,不提也罷。誰知道有消息更靈通的,周胖子小聲附耳道:“老戚,那人是開發區的,莊子河刑警隊兼職,你們那晉祠山莊,好像就是他帶人挑的,名人,真是名人……到這地方抓人,我都有點佩服他?!?/p>

“喲,那要不,咱們換換地方?”潘總聞言,有點躊躇了。愛惜羽毛的人,總不太喜歡這種有是非的地方。

“別別……這是我們魏老總專門安排的,他馬上就到,您幾位要是一走人,干脆連我一起帶走得了,反正怠慢了幾位,我也得走人?!苯邢R詷O度謙卑的口吻哀求著,惹得幾位??外嵉匦α?,客隨主便。這位購下晉祠山莊、已經進入五原富豪圈的潘總,也只能聳聳肩,隨波逐流嘍。

安排著客人上樓,周總喜歡臺球、燕總喜歡麻將、戚總又喜歡茶道,不過都放下了各自的愛好,圍著潘總玩幾把小橋牌。臨窗而座、紅袖添茶,幾人說說笑笑,玩得頗是高雅。

擦了一把老汗,姜中希安排好諸人,急急下樓等著不常來的魏總,一般很少有事能讓深居簡出的魏總出面,除非是來了大人物,比如樓上那幾位;或者有些挑場子的操蛋人物,比如昨天那幾位。

“過來過來……”姜中希叫著保安頭、大堂經理,一男一女,哼哈二將。男的西裝革履,女的長裙過膝,是姜總視為左右手的兩個人,他問,“你們倆可有點眼色啊,昨天的事知道怎么匯報嗎?”

“知道?!眱扇她R齊點頭。

不一會兒,坐著輛輝騰到場的魏總魏錦程下車了,姜中希匯報著,說幾位老板已經到了,樓上玩牌;保安隊長匯報著,說昨天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是莊子河刑警隊抓人,抓到咱們這兒了,現在據說因為刑訊逼供,被他們上級關起來了,詳細情況還沒有出來;那位女經理匯報著,說這人是個有名的“黑警察”,市里不少娛樂行業的都挨過他敲詐,幾家小戶聯名告他了。

魏錦程老總聽到此處,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愕然、狐疑、驚訝。

傳聞總是和事實出入很大的。他問:“那被抓走的是什么人,在這兒干什么了?”

“沒干什么,剛入會的一位會員,登記的名字叫張朋,做IT業的,來咱們這兒三次,都是普通的消費,昨天剛下樓,莫名其妙就被抓了?!苯邢5?。

“把這個人的監控找出來我看看?!蔽嚎偘才胖?,又行幾步,再安排著,“還有那幾個警察,監控也給我找出來。對了,回頭有上門調查的,一定好好招待?!?/p>

“是,不管他們問什么,一概不清楚?!苯邢|c頭道。

魏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著安排了句:“特別是警察干了些什么,就當沒發生過啊?!?/p>

“是!”三位屬下齊齊應聲。

這是魏老板一貫的風格,從不與人一爭長短,哪怕對方是個普通人。陪著魏總進了門廳,這金碧輝煌的產業,仿佛根本與他無關一樣,他像一位普通的客人,連陪同也不要,自己直接上樓會客去了……

整十時,禁毒局辦公樓地下一層,許平秋靜靜地坐著,看著對面三位大員。

三個人從震怒到疑惑、從疑惑到愕然、從愕然又到困惑,表情的極端變化都來自許平秋交給他們的一份檔案。

“‘6·23’大案里的臥底02號,就是他?”李磊愣了,摩挲著下巴。

“深港那例涉黑網賭案我有所耳聞,沒想到是他啊,這個案例在部里內參上有?!睏钫?。

“剛剛還有個滅門案……呵呵,好事怎么都讓他攤上了,這是個復合型人才啊?!倍螄[云哭笑不得地說。

余罪被逼出來的從警經歷充滿了傳奇色彩,傳奇到把在座三位國字頭的來人都震驚了,這也正是許平秋想要的結果。

可這結果讓三位為難了。把國辦的特勤打成這樣,給自己人都不伸張這個正義,那不是讓下面人寒心嗎?

看出了來人的躊躇,許平秋慢條斯理地說:“你們要的人就是他,現在正關著,隨時可以交給你們,或者按照你們的意見處理?!?/p>

嘖嘖聲起,反泄密專員懂了,這是要逼宮了。他看著李副處長,李副處長把這份標著“秘密”字樣的資料放下,看著許平秋,半晌,嚴肅地問:“許副廳長,你們的意見呢?”

“這確實是個誤會,你們查到了這條線,我們也查到了這條線,正是因為我們溝通不力,才致使大水沖了龍王廟……換個思路,如果這個人真是毒梟,我想九處的同志對于我們緝毒警這么做,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感吧?”許平秋同樣嚴肅地說。理由陳述清楚,然后意見出來了,“所以,我請各位高抬貴手……”

“把我們這么一位勞苦功高的探員打成這樣,讓我們高抬貴手?”段嘯云有點咽不下這口氣了。

“他的資料上有……他在監獄就和毒販關在一起,還差點都把一個毒梟勒死,手黑著呢。不過換句話說,真要不是手黑,這些案子他恐怕也拿不下來?!痹S平秋解釋道。

“咝!”李磊倒吸涼氣。也是,這是個在監獄里培訓出來的“特勤”,和任何訓練方式都不相同,一想到昨天看到郭鵬廣被打成那樣他心里就發怵,不過同樣是這一件事,讓他看到了一絲明亮。

上鉤了,許平秋在偷笑。

楊正問了:“那許副廳長,這個案子你覺得他行么?”

“絕對行?!痹S平秋打著包票道,“心狠、手黑,對自己人都下得了手……他和杜立才又有過節,用他,絕對是最佳人選,不信你們可以從五原找找,他辦的,可都是沒人敢接的案子?!?/p>

“咝!”李磊一仰脖子,又吸涼氣了。也是,郭鵬廣經過多少大風大浪,和黑幫槍戰都沒有這么慘過,要說幾個普通的小警察把一位這樣訓練有素的特勤收拾了,他是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的。

好久,楊正和段嘯云都看著領導,李磊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別無選擇了?!?/p>

“別無選擇,也是一種選擇?!痹S平秋道,看著李磊,這是最后一道關卡,他極為自信的眼神,放射著誘惑道,“而且,是一種相當不錯的選擇,這樣讓人頭疼的人物,為什么不讓毒販也頭疼呢?”

三位國辦來人眼亮了亮,沒有說話,不知道是在猶豫,還是覺得不宜發表意見。

不過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劫逃過去了。許平秋心里暗自慶幸地如是想……

整十一時,關著余罪的房間門,“嘭”一聲開了,任紅城出現在了門口。

房間里的余罪做著俯臥撐,頭也沒抬。任紅城上前踢踢他,他數到一百才起身,喘了口氣,倒了杯水抿著。

“喲,這么悠閑啊,真的一點也不擔心?”任紅城問,別指望他臉上有表情。

“別給我來恩威并施那一套,輪著我擔什么心?”余罪擦著汗,痞痞地說。

神經大條成這樣,不是聰明絕頂,就是二得要命,任紅城道:“那你對我是來干什么的,也沒有興趣?”

“你身上除了秘密,還真沒有讓人感興趣的地方,可是我對你的秘密也不感興趣?!庇嘧锏?。

“呵呵?!比渭t城意外地笑了,豎了豎大拇指道,“你牛,捅這么大婁子,自己反而跟沒事人一樣。能告訴我昨天究竟發生了什么嗎?你好像已經發現他身上的信號裝置了,你不會不認識吧?”

認識,就不該故意;不認識,又不合理。任紅城一直不明白,余罪也是狡計百出的主,怎么可能犯這么二的錯誤?把人打成那樣,就算來路不明的人也不應該打成那樣啊,而且又是在刑警隊。

“你懷疑我泄憤,對吧?”余罪道,任紅城沒反應,余罪又補充著,“我肯定不會承認的,反正你又沒證據?!?/p>

“那你把人打成那樣,那可是傷害證據啊,這有違同志你的做人信條啊。怎么可能留下這么多證據,督察都去了,你還在打……我好奇,一定有故意的成分吧?”任紅城道。

“事實如果清楚,動機就不重要了,你非要來界定是故意還是過失嗎?”余罪笑了笑道,好愜意的樣子。

沒錯,這家伙肯定是泄憤,隱隱地聽許平秋暗示過他和林宇婧的關系不淺,很可能發展到了男女朋友,看樣子這是沒錯。

“也是……那我知道的秘密里,好像應該還有你感興趣的東西?!比渭t城道。

“當我知道‘金龍’是假的的時候,你的秘密就不重要了?!庇嘧锏?,臉有點陰。

任紅城不解地問:“你的意思是……”

他一看余罪的臉色又明白了,直拍前額道:“對,兩個自己人在一塊,那什么毒販和毒販的情婦就是子虛烏有的了?!?/p>

“她肯定被關起來審查了吧?”余罪眼睛有點空洞地問。

這一行步步危機,有時候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特別是這個泄密事件,直接會把所有接觸過的人都定性為嫌疑人。

“是,起碼的組織程序你應該理解,她和李方遠都被審查。他們兩人跟杜立才的時間最長,杜立才槍殺毒梟沈嘉文后一直下落不明,當務之急是找到他,還有那個導致行動失敗,潛藏在我們內部泄密的內奸?!比渭t城道。

“我知道了,我想,他應該已經潛回五原了,應該不那么難找?!庇嘧锏?,拉起衣服,披著就準備走了。

任紅城訝異地看著,好奇地問:“難道,你一點也不關心,你的事是怎么處理的?”

“那是你們該關心的事?!庇嘧锏?,系著扣子,邊系邊道,“編個故事對于組織上來講,應該很容易?;蛘吖适露疾挥镁?,直接一個正常調查,晾著晾著,也就涼了……對了,任處長,和許副廳長打個招呼,我想和林姐通話,盡量安排一下,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我連當事人都沒見過,怎么往下查?”

說著,余罪拍上了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坐著的老任好不愕然,余罪還真猜對了,組織上正是用了一個“正在調查”的口吻,準備無限期地將余罪刑訊的事擱下去,可是余罪怎么能知道呢?

這哪是二得要命,簡直是聰明絕頂啊。挾私發泄把人打成那樣,還得組織上給他遮丑!

老任抿著嘴,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他在想,這事情呀,好像不是特勤把他算計進去了,恐怕應該是余罪把特勤這個身份,包括他、包括老許,都算計進去了……

午時,“特混沖鋒隊”再次集結,這一次余罪更得意了。那幾位可能受到了政委的教導,義憤填膺,摩拳擦掌。盡管大家的底線都低了,可是看完這次有關泄密的案例還是氣得七竅生煙。一個內奸,把前方辦案同志的家庭信息透露,導致妻小被綁架,導致前方倒戈。

“不管誰干的這事,”熊劍飛說了,“他死定了?!?/p>

其他人說了:“這幫子毒販,都該死?!?/p>

還有起哄余罪的:“余兒啊,你小子剛進去,告狀的就一大堆,都說你黑!”

“告我?就從他們開始?!庇嘧锼ち吮?。

說干就干,一群出籠的虎狼直奔有名有姓舉報的一家:長風路的慢搖吧。沖進去時,把正嘚瑟的小老板嚇得嘴唇和牙齒一塊打戰,還沒問就趕緊解釋:“真不是我告你,是桃園公館那位爺打了個電話讓我告的?!?/p>

“好,這事和你無關,我找他去。不過孫老板,兄弟們打的來的,老不方便,借你的車用用,用完就還你啊……你不借也可以,咱們就朋友間的關系,不涉及其他啊?!?/p>

誰說不借啊,孫老板趕緊把自己的寶馬借給余罪了。那車保養得比小媳婦還光鮮,看著一干警察開著他的寶馬猛加油門,孫老板直拍額頭,痛悔不已。社會這么黑暗,告什么告嘛,把寶馬都告走了,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還回來呢?

借了兩輛車,收了多張會員卡、購物卡,把那幫不干不凈的小老板嚇得噤若寒蟬。下午的時候回到了礦區刑警隊,余罪和鼠標商量好了,集體行動,教隊里的刑警和協警疊一種特殊的紙包:棺材包。

其實就是一個用特殊的手法疊好的紙包,那些資深的吸食人群憑著包樣就能判斷出賣包人的水平。這個細節被余罪捕捉到了,和小伙子們關起門來商議下一步行動。

行動相當迅速,晚飯后就開始了,不少已經劃定的出沒地帶,總有已經扮成賣客的便衣,正玩著小動作。你瞧著那位用幽怨的眼神在四下張望的,不用說話,一抹鼻子一吸,然后手指一勾,他立馬就上來了,那疊法特殊的紙包一亮,對方肯定是塞給你錢,搶了就跑。

然后總有從陰暗的地方跑出來劇烈咳嗽的人,邊咳邊罵著:“誰這么缺德,弄石灰粉抽死人呢!”

余罪等人也沒閑著,很多已經掌握了的用于銷售毒品的電話號碼,都被支援組以特殊的手段截走了,每每有要貨的短信,“特混組”就一手收錢,一手安排送貨。

貨肯定沒好貨,街上已經出過幾次這種場面——買到假貨的癮君子,抄著武器四處尋找給他們貨的小戶。在很多娛樂場所,都多多少少發生了兜售小包的一露面,就被人摁著狂毆的場面。

其實前期摸排到的線索,都被當成了反擊武器在使用。很快,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法在余罪的布局下開始暗地施治。莊子河、礦區、平陽路、杏花嶺幾處警中的熟人都秘密接手了這個任務,很多協警都被分派了這項秘密任務。很快,五原這個地下的市場亂象就更兇了。第三天就發生了一所酒吧被砸的事件,據民警調查,是因為酒吧里有人拿石灰粉當粉賣。

這一招使出來,連許平秋都拍案叫絕,地下市場最重的是信譽,越黑越要有信譽,而這樣一來,毒品終端市場的信譽馬上就會到崩潰的邊緣……

遍尋出路

“過來,把他們幾個都帶過來?!?/p>

礦區刑警隊,嚴指導員腆著肚子,拿著一摞紙揮著,臉上是很不耐煩的表情,招呼的是一撥從籠子里剛放出來的嫌疑人。

昨夜波及礦區了。一家練歌城里有人大打出手,抓回來才發現,也是賣假貨的原因。一幫子很嗨的小年輕人,摁著賣小包的揍了,被揍的是莊子河刑警隊的一位。

這揍也算白揍了,刑警都不好意思說這是自己的便衣,只能按常規處理。罰款,帶頭的拘留,不過余罪還是老樣子,抓回來就全放。

當然,放之前還是要教育一番的,嚴指導員把手里的紙一張一張分給昨晚抓回來的嫌疑人。都是礦區子弟,最大的二十出頭,小的高中還沒畢業,里頭已經有哈欠連天、萎靡不振的了,明顯也是吸過的。真想不通,還是青少年,怎么就都抽上那玩意兒了。

這些顧不上管,嚴指導員訓著這七八位道:“仔細看,好好看,字能認全嗎?認不全我教你?!?/p>

被訓的人也都老實,雖說天不怕地不怕,可對警察總還是有點怕的,個個都老老實實看著。是一份協查通報,一個中年男人的照片,毒販,杜某某,三十七歲,任何提供該犯下落者,獎勵一萬元。聯系人:余警官。

“這是個毒販啊,你們對他應該深惡痛絕,就是他這號人把你們這些祖國的花朵給毒害了?!眹赖聵酥v著,路過一個歪腦袋吸溜鼻子的問,“你恨這種人嗎?”

“恨?!蹦切』锖磺宓卣f。

“對嘛,瞧瞧您這小花朵都枯萎了?!眹赖聵说?,眾人嘿嘿一陣笑。他清著嗓子,又補充著,“我告訴你們這個毒販的下場啊,你們以為風光???他在外面販毒,他兒子被綁架了,老婆也被綁了,哎喲,禍及妻兒啊,想想都知道,被綁了不會有什么好事吧?”

哦,小伙子們來勁了,對敢于和警察對著干的人都抱以欽佩之情,特別是敢作大案的,那得仰慕了啊。

嚴德標走到一個高個的小伙跟前,小伙子好奇地問:“后來呢?”

“還有什么后來,慘哪,老婆被人輪了……十七八個壯漢輪了,嘖,慘哪……”嚴德標發著感慨,覺得這謊話說得,他第一回有點心里不安。

小伙伴們都傻看著他,好像被這個故事驚呆了。

嚴德標以為教育有效果,他揪著最后一位問:“愣什么,害怕了吧?沾這玩意兒就不是什么好事?!?/p>

“不是,不是。警察叔叔?!毙』锇楹闷娴貑?,“他老婆漂亮么?”

“嗯……”這可把標哥反問愣了,那一群小伙伴又樂了,氣得鼠標“吧唧”一巴掌罵著,“給你們上課呢,以為看A片呢?都聽好了,你們的處罰都記著呢,知情不報,小心回頭找你們家里去……都滾?!?/p>

哎,一群小子,鞠躬告辭,樂顛顛地跑了,刑警隊外早有家長等著,把這些逆子,有些還當寶貝地接走了。

有用么?好像值得商榷。熊劍飛懶懶地靠在門框口上,招了招手。

嚴德標安排著隊里的工作,跟著熊劍飛一起走了。

車上孫羿還打著哈欠,連續一周了,就在這個泥潭里轉悠,確實攪得夠亂,各戒毒所的人數猛增了一倍。有些藏得淺的賣小包搞批發送貨的,不是被抓就是被嚇跑了,已經亂到連警察也摸不著頭腦的程度了。

車上熊劍飛拿著他手里的協查通報,簡單印制的,沒有形成通緝令。所謂的“毒販”,就是要找的杜立才,這些天只要抓著涉毒的嫌疑人,就用剛才“兒子被綁,老婆被輪”的口吻宣講一番,真不知道這辦法能有什么效果。

“這不惡心人嗎?我覺得老杜是個爺們兒,咱們不能這么損人家?!毙軇︼w道。

“也是啊,槍殺的是個毒販,反正遲早得斃?!睂O羿道,對于禁毒警員家人被綁,脅迫作案,他一直抱著同情態度。

鼠標聽愣了,愕然道:“真是重案隊的,比我還法盲?!?/p>

是啊,再怎么說也是違法,槍殺一名未審結的重大嫌疑人,哪怕他情有可原,這罪也得要命了。幾個人一討論這事就心煩,也正是這種事觸動了所有人的心里底線,禍及家人,誰還能比杜立才做得更好。

“要是我,我就把這些人找出來,一個一個崩了,崩了再說?!毙軇︼w咬牙切齒,目露兇光地說。

鼠標接著話頭道:“值得同情,但法不容情?!?/p>

“你還好意思講法,也不臉紅啊?!睂O羿罵道。

鼠標一嘚瑟,聳著肩道:“萬政委講的,和我有啥關系,我還是比較贊同熊哥的主意?!?/p>

“少扯,你和余賤真不算人,人家都這樣了,還惡心人家?”熊劍飛罵道。

“這是一種對話方式。他根本不敢露面,你找不到啊?!笔髽说?,一看熊劍飛瞪著眼兇巴巴的樣子,他一擺手,“算了,以你的智商,理解不了余罪的賤性?!?/p>

回答他的是“啪啪”幾個大巴掌,鼠標疼得嗷嗷直吼。

整整一周了,還沒有結果,車駛到了莊子河,和其他人會合。余罪安排任務,任務相當輕松,就是去各轄區的高危地帶、傳說中的紅燈區,還有市里的幾所戒毒所,向那些販毒和吸毒的分發這個小通報,講一番杜撰的“毒販”懸賞故事,逮著手腳不干凈的就順手牽羊拎回來。每天都聚在一塊吃飯,仿佛又回到了學校那種所向披靡的日子。

唯一揪心的就是一直沒有進展,全隊已經被許平秋訓過不止一次了。

商量妥當,各行其是,余罪開著那輛“借”來的寶馬,準備去桃園公館。想了很多天,還是決定去一趟。

凡事講究一個謀定而后動,對于余罪而言,干這種事自然是輕車熟路。路上通著電話,找著一直藏在暗處給消息的邵帥,駛到山大校門口,接上了正啃著雞蛋餅的邵帥。這個地方讓余罪愣了下,他記得賈夢柳就在這所學校,看著這家伙大咧咧上車,他奇也怪哉地瞪著,特別地審視著。

邵帥其實很帥,雖然比駱家龍差點,可比他、鼠標、李二冬之流要帥很多,個子一米七五,長臉、濃眉大眼,臉的輪廓很剛硬……哎喲媽呀,這么多年了,余罪才發現邵帥也是個帥哥。

“不對?!庇嘧锇l現不對了,湊上聞了聞,然后豎著中指道,“什么東西,還噴香水?打扮這么帥,當鴨去呀?”

“嘿嘿,春天來了,難道就不許我春心萌動嗎?”邵帥給了個質問的表情,這表情明顯帶著情竇初開的痕跡。余罪想問來著,又咽回去了,煩心事太多,不想再添亂了,他直問:“桃園公館,有什么發現?”

“沒有,根本進不去,初始會費八千八,還是打醬油的;要進核心會員,再加一個零都下不來?!鄙蹘浀?,邊啃邊說著,“監視也不行,根本進不了那個圈子,那兒整個就是一土豪集中營,相互好多都認識,差不多就是一個很小的圈子。咱這窮樣,大門那一關你都過不去?!?/p>

“不是讓你去應聘么?”余罪斥著。

“哎喲,那更別提了?!鄙蹘浗锌嗖坏卣f,“人家的要求我給你說說啊,第一要有一個愛好,會臺球嗎?還是斯諾克水平。會喝酒嗎?光能喝不行,給你幾種紅白酒,得讓你分出品牌的口味來。懂茶藝嗎?給你兩杯龍井,讓你說雨前的、雨后的。就是吃也要問你幾個菜系……哎喲,太打擊人,我一去應聘,才發現自己生活得真沒品位?!?/p>

“當個保安也不行???”余罪也愣了,沒想到是這么道坎。

“還真不行,問你懂幾句英語,問你懂不懂股市,問你學沒學過投資,而且還得會開車,駕齡不低于三年。人家那保安,月薪都是五千左右,要的是復合型人才,經常陪土豪逛呢?!鄙蹘浥呐氖?,吃完了,也說完了。

事情也完了,沒戲。這條件啊,別說邵帥,恐怕就是警隊里,都不容易找到一個合格的。

好半天余罪才反應過來了,吧唧著嘴問:“你不是糊弄我吧?真是有這水平,還用去他那當個服務員、當個保安?”

“這你就外行了,人脈就是錢,只要被土豪看上,那就是一步登天,很多土豪的私人助理就是桃園公館推薦的。人家那兒的招聘還真叫一個公平:一看氣質,二看長相,三看水平,四看文憑。我吧,大部分都不合格;你吧,就沒合格的?!鄙蹘浀?。

“滾?!庇嘧镆恢杠嚧巴?。

“瞧你就沒素質,人家打發我出門的時候,還送我一張餐券,管頓飯呢?!鄙蹘浶Φ?,“嗒”地開門下車,想起什么來了,又回頭問,“喂,這兩天你一直分發那什么杜某某販毒協查小廣告,那是準備干什么,不怕打草驚蛇嗎?那人是目標?”

“晚上再說……哎,你今天再去趟成家莊戒毒所,把那兒復吸兩次以上的人員再捋一遍?!庇嘧锏?。

“好嘞,這活干完算獎金啊,不行我就把私家偵探辭嘍?!鄙蹘浶πΦ?,拍上了車門,朝自己那輛破車走去。

看著邵帥離開,余罪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起步,腦子里縈繞的都是這個桃園公館的信息。

幕后這個人查到了——魏錦程,男,四十四歲,職業空白,履歷空白,僅僅能查到上中學以前的履歷,往上一代翻就有意思了。他的父親魏從軍,八十年代就是五原的富豪,經營電解鋁廠,第一家私人企業,可惜的是在那種環境下沒有把土豪進行到底,后來因為經濟糾紛被判了個投機倒把罪名,一關就是七年,把這個剛露頭的土豪,又打回土鱉的原形了。

可這下一代的發家途徑就是個謎了。桃園公館涉毒的消息是總隊特勤傳回來的,這種消息肯定來源于內部人,假不了。國辦第九處從羊城查回五原,查到桃園公館,據說也是上層人物的線索,也應該錯不了,否則就不會長駐五原,并向那里派出特勤摸底了。

“這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余罪邊走邊尋思著。上一代投機倒把,盡管這個罪名已經在法典里消失了,但相信父輩的牢獄之災肯定會給下一代留下陰影,否則魏錦程就不會低調得像個透明人一樣了。桃園公館的產業還放在他父親名下,據查,那老頭早就得了腦血栓,多半半身不遂了。

幕后的人肯定是他,這樣做唯一的目的,應該是規避可能涉及的法律責任,余罪如是想。

假如合法經營的話,那為什么要規避?如果規避,是不是能反證這里面有問題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私人會所性質、高度保密、獨有渠道、有大量現金支持、關系人脈廣泛……不管是哪一條,都能構成操縱毒品市場的條件。

邊走邊想,慢慢地駛到了目的地。這個時候余罪開始有點頭疼了,以他接觸無數案例的經驗判斷,越是那個明目張膽販運、涉毒的人,越好對付,而越是這種貌似合法,卻慣于打擦邊球的人,越難對付。

因為他們永遠遠離你想抓到的證據。而且那些作案的嫌疑人,大多數時候根本不知道上家是誰。

泊好了車,余罪摁了摁鑰匙,鎖好。這輛寶馬勉強給他掙了點面子,門童恭迎著,問先生有什么需要。

余罪早被邵帥刺激了一次,沒好氣地說:“看看不行???”

這個肯定行,門童不敢多問了,無怪僻不土豪嘛。他打了個手勢,大堂快步迎上來了,笑吟吟的一美女,標準OL職業裝,胸凸臀翹、粉嫩臉蛋、纖纖玉手的樣子,明顯能滿足大多數土豪的審美需求。她走到余罪身前盈盈一躬,剛要問先生有什么需要時,一看扭回頭來的余罪,驚得“啊”地尖叫了一聲。

她認出來了,就是那天在這兒抓人的“惡警”中的一位。

“喲,叫這么大聲干嗎?”余罪挖苦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失態了?!蹦敲琅s緊道歉,保安上來了,她附耳說了句什么,小保安匆匆而去。余罪在這兒顯得有點另類了,他指指休息區問:“坐坐,沒問題吧?”

“請……”美女纖手一伸,好不恭敬。

余罪大大方方地往休息區一坐,哦喲,好軟的沙發哪。愜意片刻,那大堂美女端著清茶,輕輕擱在余罪面前的茶幾上,恭身問:“先生,您還有什么要吩咐的嗎?”

這么客氣,余罪笑了笑,直問:“我吩咐,你們就照辦?”

“盡力照辦?!泵琅?。

“我可不是你們的會員啊?!庇嘧锏?,端著水,很沒品地“咕咚”喝了一大口。

“我知道您是警官,我們老板吩咐,如果您再次上門,務必招待好?!泵琅?。

余罪看了看恭立的美女,他知道這位老板恐怕不那么好對付了,都能未卜先知。

“那好吧?!庇嘧锏?,又抿了口茶水,直接吩咐著,“把魏錦程叫來,就說開發區分局副局長余罪有請,愛來不來。見不到他,我還會來的?!?/p>

余罪這么直呼魏老板的名字,讓那位美女微微色變。這時候保安隊的來了,沒穿保安服,也是標準的職業裝。很精干的一個小伙子,和那美女附耳幾句,保安瞪了瞪眼,余罪看到了,不動聲色地說:“小子,瞪眼嚇不住人,有本事你把我扔出去?!?/p>

那保安終究沒敢和這位既惡且痞的警察叫板,匆匆去了。

于是余罪就等開了,美女說魏老板在醫院陪父親,讓余罪稍等。一等就一小時。

一個小時后,美女說魏老板暫時有事脫不開身,讓余罪稍等。一等又是一個小時。

又過了一個小時,美女說魏老板又有事了。余罪直接說:“沒關系,我沒事?!?/p>

于是又等了一個小時。

從九時一直等到十六時,那位美女也不好意思了,再次恭身站到余罪面前時,余罪道:“不用說了,看你的樣子,他應該來了?!?/p>

“對,魏老板馬上就到,抱歉讓您久等了?!泵琅飞硪还?,讓人火氣都沒地方發。

“沒關系,我不懂客氣?!庇嘧镒鴽]動,那美女卻是有點尷尬了。但凡有客人,哪怕是五原數得著的名人,大多數也會象征性地站到門廳口子迎一下,敢情這位是真不懂客氣啊,根本就沒有起來的意思。

沒治,人家不但沒起來,還大咧咧地說:“快去迎接??!我又不領他發的工資,還指望我對他點頭哈腰???”

這下把美女給氣走了。不一會兒看到了幾個人開門迎接,那美女和幾位保安恭身迎著一個四旬左右的男子進門,他稍問幾句,看向余罪坐的這兒,匆匆地踱步過來了。

俗話說小男人的帥、老男人的跩,那就是氣質。走向余罪的那位無疑是既帥且跩的一位,由于保養到位,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很多,一身普通的休閑裝,一點也不顯得張揚,遠遠地笑著,就像鄰家大哥一樣,讓人頓生親切感。

隔著幾步,他已經主動伸出手來了。余罪起身,握握手。手綿軟,細膩得像女人的手,話很客氣:“對不起啊,余警官,真是臨時有事脫不開身,讓您久等了?!?/p>

“不算久,天還沒黑呢?!庇嘧锏?。

“那我似乎來早了,天黑才好留客啊?!蔽哄\程笑道。

“不請自來,我可不是客啊?!庇嘧锏?。

“對于生意人來講,上門就是客?!蔽嚎傉堉嘧?。

余罪隨步走著,笑著回道:“對于警察來講,大多數上門的都不是做客?!?/p>

“呵呵,余副局長挺幽默的嘛,警察難道就不食人間煙火了?”魏總輕飄飄一句,化解了余罪的挑釁。

“也是,魏老板這生意人,對警察挺了解的嘛?!庇嘧锏?。

“中國的生意人,唯一可以不了解的就是生意,但除了生意之外的一切,必須了解?!蔽豪习宓灰恍?,像譏諷一樣,話里的哲學味兒挺濃。

兩人進了電梯,魏總揮手屏退了隨從,余罪才從那句話中醒悟過來。他原來以為自己會對富人有惡感的,可遇上這么個富人卻沒來由地有點好感了。平和、淡然、豁達、親切……比警中大部分領導都強不止一個檔次啊。

“余警官您對我們這兒有什么了解?有興趣讓我帶您參觀一下嗎?”電梯中途,魏錦程笑著問。

“我對人的興趣,比對建筑的興趣更大?!庇嘧镄Φ?。

“您指我嗎?看來我得接受一下您的詢問了,對嗎?”魏錦程笑道,似乎有點突兀了。

“不?!庇嘧飺u搖頭,糾正著,“我指剛才那個女人,176、89、58、87?!?/p>

這是……魏錦程愣了,疑惑地看著余罪,這怎么像“天王蓋地虎”對暗號呢?

“身高和三圍,個子高挑,前凸后翹,美女啊?!庇嘧镆Φ?,品位急劇下降。

“喲,沒看出來,警察……對女人這么有研究?”魏錦程啞然失笑了。

“我倒看出來,魏老板對女人,沒什么研究啊?!庇嘧镄α?。他從這男人平和的眼神里,看到很多東西。

魏錦程瞬間笑容僵了僵,微微吃了一驚,一剎那猜中,讓他不敢對這位警察小覷了。

電梯門“?!钡亻_了,兩人從電梯里邁步出來。樓層的迎賓,男女各四位,躬身問好,兩人像知交一樣,直接進了魏總不常來的辦公室。

這寒酸的辦公室和金碧輝煌的外部相比,明顯是兩個世界,做舊的家具、老式的木桌、舊式的扶手椅,唯一可觀的是臨窗的盆景臺子,兩架碧綠鮮艷的盆景。

余罪在進門的一剎那,也有了一個直觀的判斷。這種人是相當有追求的,品位不俗,如果真要犯罪,恐怕也會是高品位的犯罪,不會輕易讓誰抓住證據。

可越是這樣,越讓余罪意外地油然而生一種興趣。他看著衣著樸素的魏錦程專心致志地汲水、燙杯,心里在想:

扮土豪裝逼的經常見,可明明是土豪還裝得像窮逼的,真不多見。

這個姓魏的,真能裝??!

一見如故

茶沏得很快,魏錦程在對面的座位上放上一杯淺色的紅茶時,余罪已經把這房間不多的擺設看了個七七八八。以他的眼光看不出價格,當然更看不出品位。

“您一定奇怪我這兒的舊式家具吧?”魏錦程做著請勢,輕聲問。

“難道是價值連城的古董?”余罪問。還真有這種懷疑,奈何眼光太拙,關于財富的概念,他只認識人民幣。

“不不……您誤會了,這不是什么古董,扔到垃圾堆里,只能當柴火燒?!蔽哄\程笑道。余罪端著茶水,隨意道:“哦,那肯定就是有特殊意義嘍?!?/p>

“對,我家里最寒酸的時候,就剩下這幾樣家具了。后來我從商積攢了點身家,我父親一直教導我不能忘本,他本人也身體力行,做得很好,到我這兒,也成了一個習慣了。不過外人看來似乎有點不理解,這用什么形容來著?”魏錦程笑著問。

“裝逼?!庇嘧锓籽?,吐了兩字。

魏錦程一臉愕然,然后一笑置之,兩人有代溝了。

也是,有這么大的身家,還這么敝帚自珍,普通人能叫節儉,對有錢人來說,只能是一種怪僻了。

“我這人說話直,不會拐彎?!庇嘧锏?,放下了茶杯。

“我會拐彎,不過我喜歡直的,那我們就開門見山講吧,余警官再次登門,肯定有事情吧?”魏錦程道。

“有,但我自己也搞不清從哪兒下手,所以直接就來了,很想認識一下傳說中桃園公館的老板?!庇嘧锏?,話里毫無客氣。

“我們這樣的人,對其他人可能神秘,對警察應該沒有秘密可言。我想,余警官應該把我祖上幾代都查得差不多了,除了這些,我可能沒有什么能告訴你的了?!蔽哄\程笑道,很淡然。

“那就說些能告訴我的話?!庇嘧锝z毫不為所動,笑著問,“比如,為什么讓我等了幾個小時?我原本以為是為了找回點面子,不過現在看來,魏老板好像并不在乎這些身外之事?!?/p>

“呵呵?!蔽哄\程笑道,“我是故意的?!?/p>

“哦,這句話就比較誠實,我喜歡?!庇嘧锏?。

魏錦程邊往兩人的杯里添著水,邊瞄著余罪,笑道:“晾了幾個小時,無非想看看余警官的耐心而已?!?/p>

如果怒了,如果拂袖而去了,在魏錦程眼里,這樣的人就落了下乘。當然,很讓他意外的是,這位傳說中肆無忌憚的“黑警察”,似乎修養不低。

“結果呢?”余罪問。

“我們相對而坐就是結果啊?!蔽哄\程笑道。

“哦,是魏老板的考驗啊。你不用這樣考驗警察,如果真發現你有價值,會有很多警察像附骨之疽一樣盯著你?!庇嘧镄Φ?。

“那余警官,準備從這兒得到什么價值?”魏錦程眼皮抬抬,親和如故,看不出一絲驚惶和慍怒。

這人的心態太好,好得根本不會起一點波瀾,余罪笑了笑沒吭聲。他在思忖著,怎么來一下狠的。

其實魏錦程也相當傷腦筋。上門的必有所求,他自信一眼能看個七七八八,但偏偏這位似乎涉世不深的小警察,讓他覺得看不透,他無從下手,投其所好。

尷尬了片刻,魏錦程找了另一個話題道:“不知道您對茶的愛好,所以我選了紅茶,溫舒養胃、老少皆宜,還合您的胃口嗎?”

“解渴就行,啥都一樣。魏老板,我還有個問題,你對所有下面人,都是這么親和嗎?或者叫,裝逼?”余罪笑道。

“差不多,學會尊重別人,才能得到別人的尊重。真的,這也是我父親教的,他奉行誰也別惹的原則,不惹官、不惹警、不惹匪……然后才能不惹事?!蔽哄\程笑道。

“哦,你有個好父親,不過有時候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庇嘧锏?。

“樹大招風,心靜便靜?!蔽哄\程又燒上了水,對于余罪遞出來的試探,以不變應萬變。

“你心里未必能靜吧?如果真安靜的話,像我這樣的小警察上門,恐怕你見都沒必要見吧?”余罪痞痞地笑著,開始耍無賴了。對呀,我這么個小警察上門,你都能這么前倨后恭,明顯是心里有鬼嘛。

“小警察?未必吧……據我所知,橙色年華倒臺,好像余警官就是現場指揮;還有年前那樁滅門案,好像是余警官您偵破的,還為此授了獎;對了,晉祠山莊那個地下賭場,也是余警官您的手筆吧?”魏錦程笑道。

“喲,對我了解得這么清楚?”余罪笑了。

“您的事,不用了解都清楚,商界我不算最出名的人;可警界,您可是無人不曉的名人啊?!蔽哄\程笑道。

這局面立時回轉了,仿佛是魏老板攀附一般。余罪笑著順竿爬:“魏老板既然這么關心,怎么沒聽說您關心那位呀?”

“哪位?”魏錦程問。

“就是,我們從您這兒抓走的那位,您一點也不好奇他是干什么的嗎?”余罪問,直勾勾地看著魏錦程。

“我還真不怎么關心,核心會員上百,普通會員數百,他們有各自的圈子,我僅僅是給大家創造一個合乎心意的環境而已?!蔽哄\程道。

“包括販毒嗎?”余罪道。

明顯地,魏老板的手勢一滯,他愕然地看著余罪。

“他是個毒販,而且據我們內線的消息,你們這里涉毒,否則,我還真沒興趣在這兒等你幾個小時,就為喝一杯口味不怎么樣的茶?!庇嘧锬樕淞?,兇相慢慢出來。

千金之軀,不坐垂堂,這樣身家不菲的老板最怕沾上這些黑事。

“還有更有價值的消息,不知道魏老板能付出多少代價呢?”余罪又問。

“你……”魏錦程僵著手勢,放下了杯子,瞠然道,“你這是準備訛詐我?”

“那你準備花錢買個平安嗎?或許,我還可以給你提供很多你想知道的消息?!庇嘧锷裆衩孛氐?,開始挖坑了。

“你仍然是在詐我,錢買不來平安?!蔽哄\程道。

哎喲,第一次訛詐失利。余罪登時發現,這是個聰明人,不像那些小門小戶不干不凈,被訛兩句就趕緊塞錢,不塞還不知道他有問題,一塞立馬就進嫌疑人名單了。

“可我為什么看出來了,你好像寢食難安呢?別否認,那沒有意義,坦白地講,今天如果我吃了閉門羹,或者被你找人拍了,我倒更容易接受一點……而您老呢,前倨后恭,這么客氣,讓我覺得你好像不是清清白白那么簡單?!庇嘧锏?,兩眼如炬,盯得魏錦程渾身不自然了。

這哪像個遍地收黑錢的“惡警”啊。魏錦程哀嘆了一句,心里直道這傳言害死人。

他定了定心神,又燒上了一壺水,似乎在用機械的動作掩飾著自己的內心活動,余罪在他淡如輕風的表情上,還真捕捉不到他心理的變化。而余罪本人同樣讓對方琢磨不透,明顯看得出他有點邪,可是你找不到他的弱點。

“看來,你不算個直爽的人?!蔽哄\程嘆了口氣道,這彎拐得,讓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呵呵,你也未必喜歡直爽不會拐彎的人?!庇嘧镄Φ?。

“那我們換一種談話方式如何?”魏錦程道。

“你準備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余罪以問代答。

兩人像是有一種默契,點頭、互視,盡管出身和品位相差頗大,可意外地,在這種時候獲得了一致?;蛟S都覺得對方云里霧里,于是最簡單和最直接的方式,就成了首選。

“我保證讓您滿意而歸。坦白地講,我很忌憚你這種根本不守規則的人,財富堆積出來的輝煌從某種意義上講,都是非常脆弱的,我也相信你有這個能力?!蔽哄\程道。一個橙色年華、一個晉祠山莊,足以證明面前這個人的能力了,他直接問,“所以,我想很準確地知道,你準備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余罪眼中慢慢蓄起了笑意,富人的弱點就是他的富有,沒有例外。他笑了笑,看著魏錦程,似乎在揣度著這句話的真實程度。

“這么直接啊,那我直接朝你要了?!庇嘧镆矒Q著直接的口吻道,“你涉毒嗎?要你一句實話?!?/p>

“咝……“魏錦程萬萬沒有想到是這個,愕然地盯著余罪,半晌無語。

“看來你無法讓我滿意而歸,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庇嘧镎f著起身。這時候魏錦程坐不住了,趕緊攔著,雙手合十直說抱歉,重新坐定。他斟酌了片刻,咬著牙,閉著眼,點點頭。

哦,這倒把余罪嚇了一跳,沒想到這么簡單,他愕然地看著魏老板道:“我現在才真是有點佩服你了啊,魏老板?!?/p>

“容我把話說完,現在這個環境,只要是個涉及娛樂、休閑的場所,就不可能不沾毒,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比如遍地都是反腐倡廉的宣傳,那說明腐敗已經病入膏肓;比如遍地都是發展市場經濟,那說明市場經濟還存在相當大的問題……比如銀行也作反詐騙宣傳,那說明騙子已經無孔不入;比如遍地都是嚴禁黃賭毒的宣傳,那說明,黃賭毒已經泛濫了?!蔽嚎偪嘀樀?,這是大勢所趨,非人力可為。

有道理,余罪啞然失笑了,直道:“那您這么云淡風輕,為什么不出淤泥而不染呢?”

像是嘲笑,魏錦程搖搖頭道:“不可能不染,我們有上千會員,大部分都小有身家,物質生活非常優渥,精神生活就相對貧乏了,我不可能保證來我們這兒消費的人都干干凈凈、奉公守法啊。都是找刺激、找樂子來了,毒品泛濫也是物質時代一個亞文化的現象?!?/p>

“我明白了,桃園公館涉毒的根子在這兒?!庇嘧锏?。魏錦程點點頭,抱著無可奈何的一個表情,余罪話鋒一轉問,“你本人呢?”

“興趣不大,以商人的眼光看,比毒品利潤大的生意有很多,比如,房地產,我在做;比如民間集資,我在做;比如炒外匯,我也在做。不管哪一樣,都比組織一個販毒的網絡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我們家往上數五代,都是生意人,純粹的生意人,第一代做票號,被太平天國起義軍洗劫了;第二代做的是茶葉生意,被軍閥混亂時亂兵搶了,我太爺爺也被土匪綁票,家道中落,憂郁而死了;作為第三代的我爺爺,從挑水賣大碗茶開始,用了半輩子撐起了一家飯店生意,叫四喜樓,誰知道熬到解放了,被打土豪分財產……我們家又成窮光蛋了?!蔽哄\程笑道。

余罪也被這個跨越幾代的故事逗樂了,笑著問:“那您爺爺后來呢?”

“地富反壞右,能有好下場嗎?我爸說安葬他的時候,就卷了張葦席子胡埋了。到我爸這一代,改革開放后他覺得政策已經變化了,傾其所有,從一個小作坊做起,搞了個電解鋁廠子,后來莫名其妙就犯罪了……有個罪名叫投機倒把,先把他判了無期,后改判十年,最后坐了七年牢被釋放了,到現在都沒有一個說法?!蔽哄\程苦笑著,這荒唐的故事,他不知道為什么要講出來,講出來都沒有淚,成哭笑不得了。

“哦,看來你家有做生意的基因啊,用不了幾年到你身上又翻身了?!庇嘧镄Φ?。

“這個已經有人查過了,桃園公館身下這片土地就是當年鋁廠的舊址,等政府把封條撕走,返還給我家的時候,就剩一片荒草地了……這片地當年征用的費用不到五十萬,現在已經價值五個億了?!蔽哄\程淡淡說了一句。一生的悲歡離合,都系在一個地方,說起來都有點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覺。

“我好像明白了?!庇嘧镎0椭劬?,他看到了一張疲憊的、略顯蒼老的面孔,這些感覺,讓他忘了此番來意。

“你,明白什么了?”魏錦程深沉地問。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庇嘧锏?。

魏錦程愣了愣,用惺惺相惜的表情審視著余罪,慢慢地說:“我父親講,君以此興,必以此亡,很難有純粹的生意人。我身邊很多朋友都移民了,他們最擔心的就是有一天,辛辛苦苦累積的財富化為烏有,而且也不愿意讓自己的兒女再重復一次他們的經歷。我走很容易,可我不準備走,我的根在這兒。不管在這兒是窮根也好,富苗也罷,總比無根的浮萍要強啊?!?/p>

余罪在躊躇著,他的觀感慢慢在變化,越來越清晰的感覺是——目標似乎是錯的。

肯定是錯的,一個靠非法手段聚斂財富的人物,總不能還有這樣一顆憂國憂民的心吧?

“你好像對商人沒有好感?”魏錦程看余罪的表情,錯悟了。

“大多數人對商人都沒好感,商人和盜賊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庇嘧镄Φ?。

魏錦程臉色一陣難堪,余罪卻是笑著補充道:“我沒有針對你的意思,我父親就是個小商人,賣水果的,缺斤短兩是常事,以次充好很拿手。不過不管別人怎么看他,在我眼里他是最偉大的父親,風里來雨里去的,幾塊幾毛摳出來的錢把我養這么大。他不是非要干這個,而是除了這個,他沒什么可干的?!?/p>

魏錦程被這話觸動了,他癡癡地看著余罪,抿抿嘴,卻沒有發出聲來,似乎這個小伙子在什么地方有和他共通之處,他能意會到,卻說不出來。

“好了,謝謝魏總的款待,不知不覺就一個多小時了?!庇嘧锇巡璞D了頓,喝干了最后一杯,已經涼了,作勢要走。魏錦程此時卻有點惜別了,可初次見面,又不知道挽留這位合適不合適,他眼睛亮著邀請:“要不,一塊吃頓飯?”

“太麻煩了,你們有錢人規矩太多,我就是個吃地攤大排檔的主,受不了約束?!庇嘧锲鹕淼?。

“嗨,等等……要不一起去?柳巷的手搟面、鼓樓的羊雜、五一路那家鐵蛋刀削面……有名的小吃我可都知道,其實我就經常去,還是一大碗吃著舒坦?!蔽哄\程一下子找到同好了似的,有點興奮地邀著。

“呵呵……”余罪愣了下,啞然失笑了,邊笑邊走道,“好啊,讓我等了幾個小時,那就請我吃一頓補償唄。不過魏老板啊,你確定要和警察走得更近點?警察的臉可是說變就變啊,我不客氣地告訴你,你本人要是真涉毒,有一天我會親手銬走你的?!?/p>

“我真不怕你查,你不是第一個查的,派出所的、分局的、市局的、禁毒局的、消防上的、文化上的……凡是帶著局的基本都查過我,我不怕查,就怕有人以查的名義把我們這生意整垮啊?!蔽哄\程倒著苦水,大遇知己了。

進了電梯,余罪深有同感地說:“這個我表示理解,不過國情如此,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這不很正常嘛,我爸那水果攤都有人蹭水果,何況你這么大生意呢?”

“私營的難啊,狼太多,胃口又大,不管多大的生意都不夠啃哪……哎,你笑什么?我說的很可笑嗎?”魏錦程好不懊喪地說,而且對于余罪那副一直笑瞇瞇的樣子,表示不解。

“我在笑啊?!庇嘧锏?,“認識你很高興,終于讓我找到點當窮人的優越感了,哈哈……”大笑著出了電梯,魏錦程也被這話逗樂了,直指著余罪說這警察真夠損。

兩人說說笑笑的樣子,宛如一對密友,這才一個小時啊,那樣子真讓大廳里一干人瞠目結舌。更瞠目的是,魏總連司機也不要了,直接鉆進余罪開來的車里,兩人一溜煙,消失在了薄暮冥冥的黃昏里……

各有所圖

“嘀……”白色的寶馬廓燈閃亮,邵帥四下看了幾眼,旁若無人地鉆進車里。

這里,這里……他嘴里喃喃著,在車里摸索著,看到副駕駛的位置丟著的一部手機,他笑了,估計又是余賤的空空妙手在創造“意外”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來,一看是加密的屏幕,稍微為難了一下。不過這可難不倒私家偵探,他從身上掏出個小瓶子噴了噴,然后看著屏幕上顯示的痕跡,幾次嘗試……手機屏“唰”地開了,連接著兩臺藍牙,開始傳輸了。

時間相當充裕,充裕到他悠閑地抽了支煙,抹掉了所有痕跡,悠閑地下車遛了一公里,故意走過那家鐵蛋刀削面,向臨窗而坐的余罪打了個OK的手勢。

搞定,收工……稍稍讓他意外的是,真想不通余賤有什么本事,居然能把一個身家億萬的老總哄騙到小飯店吃頓飯。

“這貨越來越賤了??!”

邵帥眼睛的余光瞄到了正和余罪相對而食的魏錦程,他忍不住要替魏總擔心了。警校的時候就是這樣,誰要和余罪有點摩擦,他對付你的手段會是連偷帶哄加拐騙,非把你折騰到哭笑不得才成。

不過對魏錦程這樣的人,邵帥沒什么好感,肯定也不準備同情他。他踱出了街外,上了自己的車,發動車倒了出來,手放到二擋的位置,馬上覺得不對勁了,稍一動,腦袋被頂上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然后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別動!”

哦喲,這報應來得也太快了吧。邵帥登時汗毛倒立,手哆嗦了一下,把著方向,緊張地說:“大哥,你不至于搶我一個開破普桑的吧?”

“私家偵探的普桑,可不普通啊……保持車速,別緊張啊?!焙竺娴娜?,手動了動,頂了頂邵帥的腦袋。

“大哥,這可是鬧市區,你真準備開槍啊?!鄙蹘洀娮枣偠ǖ卣f。

“那要不你試試?”對方道,語氣堅硬而不屑。

用腦袋去試人家手里的搶,邵帥可沒那膽量了,而且查的都是販毒的事,他知道,自己恐怕已經觸到某個核心了,只是他一下子想不起來,究竟觸到的是什么致命的東西。

車,開出了市區,直向荒蕪的地方駛去……

“有什么發現嗎?”任紅城問。

禁毒局在負一層,受邀入駐在這里,支援組又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封閉式生活,任務就是處理前方回饋的海量信息。

“這個直接收獲有點價值,是魏錦程的手機信息……哦,通信錄有六百多人,備忘有七十多份,雙卡,有一個非他本人名字注冊的加密號碼……哈,神探出手了啊,這又是把人家的東西摸了吧?”李玫翻查著收到的信息,笑著介紹道。

轉眼幾位坐在滑動椅上的都湊過來了,通信錄、短信、備忘,還有幾張私密照片,一下子把人家的隱私摸了個差不多,幾位嘖嘖稱奇。這個重點目標一直無法接近,6號特勤只走到了外圍,國辦那位又出了意外,支援組正在發愁方式方法呢,誰承想,人家就那么大搖大擺地進去拿回來了。

“哇,咱們的副組長這么跩啊?!鄙驖审@嘆道。

“這比《碟中諜》還好玩啊?!睆堔鞭币操潎@道。

“什么《碟中諜》,偷雞摸狗的,那就是一個賤中賤?!庇岱逵悬c醋意地說,惹得張薇薇白了他一眼。曹亞杰卻是有話了,給兩位新人講當初余副組長在深港怎么把一個重要嫌疑人的護照、錢包摸得一毛錢都沒剩下的神話,聽得兩人一愣一愣的。

任紅城和肖夢琪笑了,好不容易才有了這個進展,老任微吁了一口氣道:“這家伙有這本事,為什么拖到現在?”

“他總是在找最合適的機會,看來這次搭上魏錦程這條線了?!毙翮魅玑屩刎摰貋砹司?。

“把所有涉及的人再詳細捋一遍,桃園公館的嫌疑很大,現金流、運輸方式、社會人脈都有,會員的成分又極度復雜,三位特勤都間接或直接地查到了這兒,我想,差不了多遠了?!比渭t城道。

“好的,要是他出手了,用不了幾天,桃園公館得被翻個底朝天?!毙翮鞯?。她意外地笑了,又想起了深港那次,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沒有人發現他把連陽的東西都摸走了。

“沒那么容易啊,我們到現在為止,還無法確認究竟有沒有販毒團伙這一消息的準確性,杜立才又下落不明,禁毒局怎么泄的密,還是個謎……嘖?!崩先伟蛇笾?,諸多任務,迄今為止一樣都沒完成,他的頭也快大了。

擔心歸擔心,活還是要干的。魏錦程的手機記錄整理得很快,通信錄、短信、備忘錄,和全部能查到的信息交叉對比,在李玫密密麻麻標著四百余人的關系樹上,通過魏錦程手機加密號碼的聯結,居然能和已經查到的十數名嫌疑人建立起直接或者間接的關系。

“沒有人比他更適合當這個毒販了,如果是販毒,一切就得到了恰當的解釋?!毙翮骺粗⑵饋淼年P系樹,兩眼發亮,嘆了句。這其中,居然還有兩位禁毒局的中層警員,那肯定能說明,這個人的觸角伸得很長,最起碼比想象中長。

消息被捂著,這個不大不小的收獲,讓接到消息的許平秋也寬心了幾分,他知道,這團迷霧,要開始層層撥開了……

剝幾芽蒜,舀一勺油辣子,挑一筷刀削面,“吸溜”進嘴,就著一碟豬肝、黃瓜下飯,偶爾喝一口漂著辣子的油湯,那味道,爽得人渾身來勁兒,額頭冒汗。

這不是裝的,標準的五原土逼吃法,而且是那種最沒形象的吃法,邊吃邊抹額頭,擦把流出來的鼻涕,然后繼續吃……要是鼠標、狗熊那幫貨這么吃,余罪倒覺得正常,可這位身家過億的魏總,居然也是這么個吃相,實在要讓他質疑富人的品位了。

“看我干什么?吃啊?!蔽嚎値е鴰追謵芤獯咧?。

“呵呵,看不出來啊,魏總,您這吃飯很像民工兄弟啊?!庇嘧镄Φ?。魏錦程驀地一噎,使勁咽了口,愣了愣,看看四周,他不解地說:“不都這樣么?”

“可您總有點不一樣吧?”余罪道。

“哦,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富豪不應該坐在這小攤上吃面,是不是這個意思?”魏錦程笑吟吟地看著余罪問。余罪點點頭,老魏卻搖頭了,小聲解釋著,“你指的是那些官二代、富二代,花不義之財、花他爹錢的,那肯定是使勁糟蹋了……真正是辛苦掙回來的,他自己肯定舍不得?!?/p>

好像很有道理,余罪笑了笑,給斟了杯酒。十塊錢的二兩半勁酒,兩人居然還喝得津津有味,碰了個,抿了口,魏總吃得那叫一個爽,他小聲感慨道:“要說到這個富啊,有多少錢都不能算你富有。財富更多的時候只是個符號,政權和社會大多數時候,都扮演著強盜的角色,比如,通貨膨脹加印鈔票,你就是個再大的富豪,它也能把你變成窮光蛋;比如社會變革,很可能你從富豪一夜之間就變成土匪了……用錢來衡量一個人的富有,那就太淺薄了?!?/p>

余罪笑了,他每次遇到不同的人,總能發現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魏錦程尤甚。也許是因為他是個超級富豪,余罪對他的話格外注意了一些,疑惑地說:“那您覺得什么才算富有?”

“你覺得自己富有就富有。據調查,生活在人間天堂的美利堅,和軍閥混戰的非洲小國居民,幸福指數差別并不大?!蔽哄\程笑道。

“你忽略了一個問題?!庇嘧锏?,他邊吃邊解釋著,“你談的是精神富有,我談的是物質富有,物質是精神的基礎啊,你可以談,可我這樣沒房、沒錢、沒妞、沒家的,奢談富有那不成笑話了?”

“不不不,心態的富有,比物質的富有更重要。你這個年齡層次還理解不了,這么說吧,二十歲,想把天下美女盡攬入懷;三十歲,試圖囊盡天下所有財富;四十歲,說不定想呼風喚雨,掌天下大權……五十歲知天命了,說不定想的是長命百歲,再往后就是……”魏錦程以一種揶揄的口吻說,余罪好奇地看著,他一笑,揭著底道,“就是無所謂了,活著就好?!?/p>

余罪一愣,兩人相視而笑,這是很多天來頭回這么輕松悠閑地談話,余罪甚至忘記了,面前是一個有販毒重大嫌疑的人。邊吃邊聊,相談甚歡,余罪掩飾不住地羨慕這種坐擁億萬資產的富人,那正是他所缺的,可他也發現,這個富豪除了財富、生意、吃……其他方面差不多是個白癡,余罪隨便講了些當警察的趣事,他都聽得那么神往。

不像,真的不像。余罪推碗??陼r,下了這樣一個定義。最起碼他看得出,這個人的心態很陽光,似乎不是他要找的人。

吃完了這頓廉價的飯,魏總樂滋滋地抹了把嘴,一摸口袋,有點尷尬了,余罪看著他笑,小聲問:“你不會沒有帶錢的習慣吧?”

“大意了,帶的都是卡?!蔽嚎偺椭诖?,支票夾、銀行卡,翻了皮夾半天,面紅耳赤,他趕緊地起身道,“你等著,我去取啊?!?/p>

“還是我請吧,我現在明白你們為什么能成為富人了?!庇嘧镄χ惺?,給服務員埋了單,魏錦程好奇地問:“為什么?”

“摳啊,一頓飯錢都有辦法省,不變富都不可能啊?!庇嘧镄Φ?。

“哎喲,吃碗面還被你寒磣成這樣,我……我真忘了,回頭還你。咦,我手機呢……”魏老板確實有點顧頭不顧腚了,剛裝起皮夾,又摸不著手機,慌亂了找了半天,余罪一拍額頭提醒著:“你這馬大哈,連錢也忘帶,是不是忘車上了?我撥撥看?!?/p>

一撥,還通著。哎,對了,肯定沒丟。

兩人一前一后到了車前,果真發現手機掉在了副駕的位置上。哎呀,余罪又是好一陣埋怨,你這個人真是的,一塊吃頓飯,你就喊手機丟了,傳出去多難聽,好像我偷的似的。

這下魏總更尷尬了,連賠著不是,直說自己向來就有點丟三落四,一路被余罪送回桃園公館。下車時好像還余興未盡,又想拉余罪聊聊,被余罪堅持拒絕了。

他怕又被留下,喝上一肚子淡不拉嘰的茶水,那品位脹肚呀。

當然,該辦的事已經辦到了,他電話詢問家里的情況,回饋的信息恰恰與他的直覺相反。魏錦程的手機里有一個非本人名字登記的號碼,這倒不是什么新鮮事,但新鮮的是,這個號碼居然和禁毒局的兩位警員,和不少涉毒嫌疑人有直接或間接的交集。

以一個警察起碼的常識判斷,那就是——魏錦程肯定涉毒。

離桃園公館不遠,余罪把車泊到了路邊,看著回饋的信息開始梳理思路。桃園公館、羊城緝毒任務、禁毒局警官家屬被綁架,還有五原可能存在的大宗毒品販運,幾個支離破碎的案情,現在還缺乏一個關鍵的節點把它們串在一起,今天在魏錦程手機上的收獲,似乎能做到這一點,可好像還差了點。

差的這一點在于,余罪把一個毒販應有的外在和內里,和見到的魏錦程重合不到一起,他感覺魏錦程身上總缺了點什么。

那種霸氣、睥睨、陰險、城府極深……他回想著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些重罪嫌疑人,就算隱藏再深的,也無非是掩飾自己的犯罪證據,而不會掩飾自己身上的那種氣勢。因為長年戰戰兢兢提著腦袋干這行生意的,心態絕對不會像正常人一樣。

可魏錦程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一不設防的傻子,摸走他身上的東西他都不知道。和一個警察相處都這么隨便,警惕性這么差的人都能當毒販,那會讓別人笑掉大牙的。

說不通,偏偏又是個這樣的人,嫌疑深重。他放下思緒準備起身時,手機響了,一看是邵帥的手機號,接起來隨意道:“帥啊,你到莊子河刑警隊吧,我在路上,一會兒就到?!?/p>

“對不起啊余警官,他去不了了?!彪娫捘俏?,傳來了一句陰森森的低沉聲音。

咚,車一個趔趄熄火了,余罪手一個哆嗦,手機掉了,驚得目瞪口呆,慌亂地撿起了手機,驚恐地問:“你是誰?”

“你這么健忘?”對方道。

余罪兩眼快凸掉下來了,半天才從喉嚨里迸出來一句變調的聲音:

“老……杜!你是杜立才?”

槍殺嫌疑人的杜立才出現了,而且挾持了邵帥!事不關己,關己則亂,余罪一瞬間心跳加速,說話的聲音都在哆嗦了。他怎么也沒想到,潛逃的杜立才,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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