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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警察”與“白粉販”

人怕出名

一股寒流帶來春雪之后,春天的腳步越來越近了。一個假期帶來的興奮過后,朝九晚五的疲累又來了。

警察這個行業與其他行業的不同之處在于,總不缺那些新鮮的、刺激的話題,特別是那些特立獨行、思維怪異,每每犯下讓人瞠目結舌大案的嫌疑人,總能為平淡的生活添加點佐料。不過今年不同,有一顆冉冉升起的警星,光芒耀眼。

他叫余罪,據說他在抓到滅門案嫌疑人的時候有一句話:

“賤,也是一種風騷,你們是學不會的,都把手洗干凈,等著到臺下為我鼓掌啊?!?/p>

警用的通信頻道是監聽錄制的,這句話由于出自偵破滅門案兇手的警員,就有了特殊的含義。市局直屬罪案信息中心,有好事者把這個掛在內網的論壇上,那賤聲賤笑,真不是一般的風騷,哪個隊的刑警聽到都會有恨不得踹他臉的沖動。

不過他沒說錯,年后的工作會,表彰基層警務人員,他戴著大紅花站在臺中央,是崔彥達廳長親自給他戴的大紅花。雖然全警優秀人物不少,可能讓廳長親自戴紅花的,好像沒聽說過啊。不獨如此,一個表彰會莊子河刑警隊上臺領了三回獎,優秀個人、集體二等功、優秀基層警務單位,哎呀,風頭盛得把什么重案隊、直屬技偵大隊,還有高科技裝備起來的網警大隊,甩出幾條街了。

如果說這個不夠,那還有更刺激的猛料,刑事偵查工作會議,今年上論壇的是支援組一個女刑警,賺足了各地市觀摩的眼球。一個跨省劫車麻醉搶劫案、一個滅門案是今年討論的主題,親身參加的這位叫肖夢琪的女警,娓娓給在座的各位講了兩段傳奇故事。據好事者計算,論壇上提到“余罪同志”這個名字不下十數次,特別是滅門案,從行為、性格分析到心理模仿,再根據心理模仿找到排查疏漏的意外,讓很多之前覺得余罪是走狗屎運的人相信,他能獲得此項殊榮,絕對不是意外。

但最終還是發生了意外,會后有不少同時認識肖夢琪和余罪的人,已經開始猜測兩人關系不一般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往后走著,進了三月,陽光明媚、春意盎然、老樹吐綠、新芽初發的一天,在刑事偵查總隊的訓練場上,奔跑著幾個矯健的身影。史清淮仍然帶領著這個支援小組,戰時為警、閑時訓練已經成為日常工作的內容,除了曹亞杰、俞峰、李玫三位老隊員,新加入的沈澤、張薇薇已經能獨當一面了。他佇立在操場邊上,滿頭汗水,對著陽光愜意地舒了口氣。想想一年前,已經是恍如夢中了。不過一年,這個支援組聲名鵲起,當初那個在辦公室空想出來的刑事偵查支援方案,已經成了各兄弟省市警務單位學習的資料。

志得意滿嗎?是的,他知道無意中已經打開了一扇通往仕途成功的大門,就像許處長一樣,都覺得他會在那個十幾年的位置上退休,誰可能想到老當益壯,又晉升到副廳的位置?

對了,現在該叫許副廳長了,任命剛剛下來,傳說他這個職務是部里欽點的,幾乎是滿票通過;省廳內部的民意測評,幾乎也是滿分,用崔廳長的話說,就是——這成績是杠杠的!

天道酬勤??!史清淮喊著操令,又跟上了隊伍,他覺得,自己帶著這個隊伍,能走得更遠、更高。

同時在樓層窗戶上看風景的肖夢琪也是若有所思。這個支援組的總裝備和經費已經快和重案隊持平了。每個人各有所長,但同樣各有所短,而且是個非建制的單位,能走多遠,在她心里仍然打著一個問號。

默默地回身,肖夢琪坐到了辦公桌前。收拾著辦公桌的時候,又像往常一樣看看擺在桌前的照片。那是年后慶功會支援組的團圓照,離組下放的余罪、嚴德標被眾人簇擁在中間,一個憨笑、一個賤笑,一看這對笑臉,肖夢琪就覺得心胸大開,每每都忍俊不禁。

她輕輕拿起了相框,仔仔細細擦干凈,食指點到余罪那張臉時,猶豫了。支援組的聲名幾乎全系在他身上,現在他的名字可比刑事偵查支援組的名氣大得多,那個副組長辦還給他空著沒動,也沒人敢動,他在這里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肖夢琪不止一次向許副廳長提議,讓這個副組長回來,許平秋不知道因為升職而變得官僚氣了,還是另有所圖,每次都打著哈哈答應,然后又擱置一邊了。

不過這個人,她可越來越無法擱置一邊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凝視了好久,拿起了手機,猶豫著發了這樣一條短信:

有空嗎?晚上吃頓飯怎么樣?

她的心怦怦跳著,患得患失地盯著手機,好久好久,都沒有回信,那樣子真叫一個失落啊……

也在這個時候,安嘉璐也正把工作臺前的相框放回原地,就放在電腦邊上。每天對著電腦,第一時間就能看到那張壞笑的臉,每每總讓她心情莫名地變得很好。

那是正月十五看花燈的照片,鼠標、細妹子,還有她和余罪。那天晚上逛了好久,把柳巷街的花燈從街頭看到巷尾,她記得鼠標一路在埋怨余罪,那么大案子不讓兄弟沾沾光,真不夠意思。余罪總是粲然一笑解釋著:“真不是我找到的,是羊找到的,我就去發了發盒飯?!?/p>

事實是怎么樣她道聽途說了很多,即便不知道詳情,從嘉獎通報上也能看出來。每每出入境管理處的同事們在津津樂道地討論這個事,說多玄乎的滅門案,說多難搜捕,說有個多神奇的警察居然把掉進井里的嫌疑人給抓回來,她總是有一種莫名的驕傲。

有人曾經問過她,她很淡地說:我早知道了,是我一個朋友。

想到此處她又微笑著,托著腮,發著癡。其實她確實很早就知道了,抓到滅門兇手的當天,消息就傳遍全市了。警中能有幾個莊子河刑警隊,不用想也是他,那天她記得自己居然很生氣地打電話問他:“你在哪兒?”

余罪說:“在車上?!?/p>

她問:“武林鎮的車上?”

他說:“已經抓到了,在回來的路上?!?/p>

那時候她生氣了,生氣地質問為什么不告訴她,為什么悄悄從老家來了也不說一聲。

“一家六口滅門的案子,那場面你不會想知道的。我不是怕你擔心嗎?還好,抓到兇手了?!庇嘧锂敃r是一種很疲憊的聲音。

那一剎那,安嘉璐怔了好久,她一想起大過年的,余罪不聲不響地在冰天雪地里,就莫名地感動。她不知道該說什么,還專程去了趟莊子河刑警隊。余罪回來就發高燒、說胡話,就躺在隊里的單身宿舍里,她一直陪著輸液,陪了兩天。

“還是生病的時候比較老實?!?/p>

安嘉璐對著照片笑了笑,精神十足地開始一天的工作。她在想,這個周末,是不是應該到哪兒放松放松去,想到此處就免不了埋怨照片上那位,這個死人頭,都不知道主動約我……

也同樣在這一天,一天工作開始的時候,勁松路二隊,全體警員正在開月例會。邵萬戈陪同著指導員李杰踏步進入會場時,全隊五十余名警員正挺胸抬頭,齊刷刷坐滿了一個會議室。

隊長安排本月的任務,副隊長解冰列著本月在辦的案子,催促著進度。二隊分七個組,外加內勤和一個機動組,全部滿負荷運作,已經習慣在這種高壓下工作了。布置完畢,邵萬戈隊長開始宣布一件事:“今天我要做一件事,我希望所有在座的同志,都記住……解冰,你去?!?/p>

就在眾目睽睽中,就在這個商討過無數大案的會議室,解冰搬著凳子,把一張放大的照片貼到了正面的墻上。一看照片,全場嘩然。

居然是余罪的照片,戴著大紅花在全省工作會議的頒獎儀式上嘚瑟,笑得快瞧不見眼珠了。

“這個賤人,我瞅著就想踹他臉上?!毙軇︼w道,怨念相當深。

“現在是賤名動全警了,早知道我就該跟他混,不來重案隊了?!崩疃w慕地說。出身相同,這變化可是天差地別哪,人鼠標都提指導員了,同出來的這些兄弟,大部分還是警員呢。

“貼這干嗎?每天過來唾他一口?”孫羿道。

“別唾,你唾人家當洗臉了?!眳枪庥顒竦?。

周文涓在笑,余罪這回算是拉足仇恨了,一個重案隊被他一個不起眼的郊區小隊給比下去了,就連邵隊長現在都窩火得厲害。

“下面我來講兩句?!崩罱苤笇T接過話筒,開始了。

“現在當刑警的大部分都認識這個人,你們中間有人和他很熟,之所以把他貼在這兒,是用于警示大家,決定一個案子成敗,不在于經費的多少,不在于裝備的多好,而在于人的主觀能動性有多高。他畢業兩年,已經站到全省刑偵論壇上了。據我所知,你們中和他一起起步的很多,可為什么他現在能走到更高的層次呢?”

頓了頓,李杰掃視了全場一眼,歷數著此人的履歷:

“他在反扒隊,創下過一天抓一百多扒手的紀錄,至今無人能破;他在羊頭崖鄉派出所,逮了幾個偷牛的,據此牽出了轟動全省的盜竊耕牛案,咱們隊也參加了,不過可惜的是,都當配角了;帶著一個縣刑警隊,能抓到隱藏十八年的命案兇手;之后到了刑事偵查支援組,本來以為這是個畫蛇添足的方案,哪個隊能沒有幾個高手?可奇了,他們在組織不到半年的時間里,偵破了一例跨省劫車麻醉搶劫案,遠赴深港,載譽歸來……很了不起啊,有些警察一輩子也碰不上一個大案,他這履歷里,還就沒有小案子。剛剛發生的滅門案你們也知道,全市動用了幾千警力遍尋不到……當時莊子河刑警隊是被專案組派去發盒飯的。結果這發盒飯的,領了一群羊倒把事辦嘍……”

嘩聲四起,全場哄笑,那個讓全警焦頭爛額的滅門案,最后有這樣戲劇化的結尾,恐怕誰都始料未及,特別是發生在屢屢出詭招的余賤身上,更多的是又添了一場笑料而已。同學里討論了,你說這功勞歸誰?應該一半歸余罪,一半歸那群畜生,他們是一類。

“不要笑?!崩罱苤笇T斂起了笑容道,“要是一次、兩次,可以斷定這是運氣,可要屢屢發生,這應該就不是運氣的成分了吧?據我了解,在案發第一個晚上,余罪親自到了滅門現場,模擬行兇和逃匿過程。今年的刑偵論壇上,省隊那位肖夢琪就講了,他是通過行為動機、性格特征去模擬兇手的行兇心態,進而判斷出他跑不出二十公里,而且是倉皇出逃,沒有任何準備,又是本能驅使他在跑,只可能選擇和武林鎮相接的二級路……他不但判斷出唯一的方向來了,而且在幾乎所有人都動搖的情況下,仍然想方設法去找到兇手……捫心自問一下,在座的各位,你們誰能辦到?”

全場鴉雀無聲,結果皆大歡喜,可過程有多艱難誰都知道。當時哪個組出去不是帶著十幾個人?相比而言,確實相差有點大了。

“所以,我們邵隊長商量過了,以后余罪同志的照片,就貼在這兒,我希望你們向余罪同志學習,學習他鍥而不舍的精神……這種精神,正是我們需要的……”

李杰講著話,突然發現不對了,重案隊不少隊員都眼凸嘴抿,好像吃了隔夜飯消化不良似的,看起來那么難受。

難受也得接受啊,指導員繼續講了:“有時間隊里會把余罪同志請來,給你們好好交流一下。你們不要這個表情,這絕對是一位思想堅定、政治成熟、業務熟練、性格堅韌的好同志。你們不要因為自己在重案隊就自高自大……”

這場下為什么有點亂呢?有人在做鬼臉,有人在奸笑,有人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反正這堂政治思想教育課效果絕對不好,典型立得不對。場下有人傳了,少來了,他學校刑偵專業課,被掛過兩回呢……

同樣在這一天,無人知曉的是,余罪這個賤名,不獨獨在警營中響著。

五原市,寸土寸金的五一路國信大廈,A座19樓,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敲響了標著“總裁辦”的門。

歐體美字、鑲金門把、仿紅木門,頭頂是蓮花式的水晶吊燈,腳底是厚厚的羊絨地毯,單看外圍的環境,就處處顯得富麗堂皇。

應聲而進時,這個男子把夾著的一個文件袋輕輕遞給辦公桌后正看著股市的人,生怕打擾似的輕聲道:“戚總,您要的資料?!?/p>

“這么快?我說安泰,你不是糊弄我吧,這個可不是普通人啊?!逼菘偟?,微微發福的臉上,愁容未盡。

“戚總,我怎么敢?您查的這個人,太好查了?!睆埌蔡┑?。他有自己的私家偵探所,接一些有錢人窺探別人隱私以及找點商業秘密的活,是拿手好戲。

“怎么說,太好查了?”戚總皺眉頭了,似乎比想象中簡單了。

“真太好查了,姓余名罪,全省就沒一個重名的……現任莊子河刑警隊隊長,年齡二十五歲,省警校畢業,家在汾西……這是他的學籍資料,還有一些戶籍資料,這個是……照片,本來不太好照,刑警這職業天生就警惕……可這個人不同,現在警察內網上,他的照片不少,太好找了……我一查才知道是個名人啊,剛剛那件滅門案,就是他追到兇手的?!睆埌蔡┑?。

“咝……”戚潤天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有點發麻了。

“戚總,您要這個人的資料是……”張安泰沒注意到,他越界了。戚潤天不滿意地盯了他一眼,他馬上醒悟了,道,“對不起,我也是好心提醒一句,我畢竟也有幾年的從警經歷?!?/p>

“哦,那我倒洗耳恭聽了?!逼轁櫶旆畔铝苏掌?,一欠身道。

“怎么說呢,其實這類人和監獄里關的那些人沒有什么兩樣,心狠手辣,報復心強,不按規矩出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等等。他們之間差的不過是一身制服而已,你知道他們有個什么樣的綽號嗎?”張安泰問。

“什么綽號?”戚潤天好奇地問。

“狗臉,說變就變,哪怕是朋友,翻臉的時候,他們一點也不含糊,別說對手了?!睆埌蔡┑?,這確實是個善意的提醒,他已經嗅到了此事中陰謀的味道。

戚總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了,笑著一拍檔案袋道:“謝謝你的提醒啊,哈哈,看來我沒找錯人啊……你可以到財務上領報酬了,還會有事麻煩你。不管什么事吧,嘴牢點?!?/p>

“歡迎之至,您放心,我們私家偵探的保密條例,比警察的還嚴?!睆埌蔡┲x了句,恭身而退。

晉祠山莊的事告一段落了,一個賭場、一個B級逃犯讓一個四星酒店的名聲盡毀。盡管這個幕后人手眼通天,可也無法逆轉大廈將傾的頹勢。頂多是查到經營者和承包人為止,老板沒事,可老板的生意,基本也就沒事了。

舊恨起時,戚潤天看著桌子上那張戴著紅花的照片,氣得氣血翻涌、看得怒火中燒,山莊兩個億的裝修投資全部毀在那場抓賭上了。因為名聲變差,現在連接盤的都沒有,加上查封、停業、罰款,幾年的辛苦可就全打水漂了。

再一次氣血上頭的時候,戚總按捺不住抽著名貴的茶刀,一刀戳在了照片上,力透照片,直扎在豪華的大班臺上。

刀下,余罪的照片,仍然是賤笑盎然……

此時此刻的余罪,并沒有別人宣講得那么敬業。名聲帶來的副作用太大,去莊子河刑警隊交流學習的絡繹不絕,電話里請教的更多,有什么懸案、謎案,還有各隊抓頭撓心破不了的案子,全來請教,還真把他當神探了。問題他不是哪,查一個案子就不知道死多少腦細胞,何況是這么多年積下的未了之案。一氣之下,他閉門謝客,一律不接待。

年后是一段相當清閑的時間,莊子河刑警隊更清閑,大批的外出務工人員一走,剩下的一多半都是留守人口,發案率低得幾乎可以忽略。他無所事事的時候,就經常進市區轉悠。

轉悠什么呢?哦,就在他的眼前,是一家售樓處的樓盤。他盯著那模型看,河畔大盤、向陽、采光足,鄰近高速口,升值潛力高,配套設施全,醫院、幼兒園、市場一應俱全,雖然離火葬場不遠吧,可也不是沒好處,生老病死一條龍就能擱這兒全部解決。

余罪癡癡地看著房子的模型,似乎看到了,忙碌一輩子的老爸,正躺在陽臺的椅子上品茶,身后的新媽正給他添水。老爸那德行吧,給他這么個環境,他肯定嘚瑟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但余罪可喜歡讓老爸這么嘚瑟了。記憶中他總是吃力地搬水果箱子、筐子,提著秤子,數著塊兒八毛的小票子,想起來都讓他于心不忍,這么大的年紀,還在忙碌著。

“先生,喜歡我們哪一幢樓的戶型?”

余罪回頭,看到了一個笑容可掬的售樓妹。

“大戶型?!庇嘧镢读讼?,很土豪地說了一句。

“哦,有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八十平方米的,最大的復式戶型有二百三的,在這里……一百八這種,四室兩廳,兩廚兩衛,帶一個儲物室……現在我們售樓有優惠活動,交一萬頂五萬,可以全程幫你辦理按揭手續,如果全額付款,可以在優惠的基礎,再減五萬到十萬……先生……”

售樓妹寥寥幾句勾勒出一個極具誘惑的情形:太劃算了,趕緊買吧。

不過余罪看到報價時,火大了,回頭問:“又漲了,我上個月來都不是這個價?”

售樓妹絲毫不為所動,笑吟吟地說:“還會漲的。我們樓盤已經銷售過半了,往后只會越漲越高的?!?/p>

“你們這比搶還劃算啊?!庇嘧锬﹃掳?。就是搶劫出身的人看著這房價,也得眼淚汪汪哪。

售樓妹一聳肩,從舉止、從表情、從言語已經判斷出這個人的出身了。她悄悄退開了,和其他售樓妹打著招呼,主題意思一句話:那個穿夾克的,是個窮逼,甭在他身上費工夫!

余罪無意中注意到了售樓妹的交頭接耳,他自嘲地笑了笑,這些妞的眼光,恐怕不亞于那些長年歷練的刑警,什么人購房心切、什么人財大氣粗、什么人是走馬觀花,她們都門兒清。待不大一會兒,就見成交了四五套,動輒上百萬的價格,讓余罪好容易在這座城市找到的那么點自尊心,又深深地受了回刺激。

錢不夠哪,還差老遠呢。讓他膽戰心驚的那筆黑錢,頂多買半套,還是小戶型。

他是在悄然無聲中離開的,沒有人注意他,每天來這里望房興嘆的人太多了。出了門,走了不遠,站在公交站臺上,和身邊熙攘的市民一起擁擠著上車。余罪甚至有點羨慕這些生長于斯的市民了,最起碼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像他,老大不小了,還住在單位的宿舍。

“我得買套房了,按揭就按揭,房奴就房奴……老這么漂著不是回事啊?!?/p>

余罪心里想著,像一個嫌疑人走投無路了一樣,除了對房價妥協,還能怎么樣?

回去的路上,電話響了,他以為是隊里的,拿到手里卻皺眉頭了。一個全是星星、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保密單位的。愣了下,接住了:“喂,你是哪兒?……什么,禁毒局?好,我就在市區,我很快就能到?!?/p>

沒說什么消息,不過肯定是有消息了,坐了一站公交他跳下車,攔了輛出租車,直朝禁毒局去了……

晴天霹靂

“下面,討論一下科級職位的任免。局黨委班子根據辦公室、工會、紀檢監察前段時間對全局在任的各分局、派出所、刑警隊進行的民主測評結果,并考核上一年的各項指標完成情況,初步擬定了一個崗位調整的草案,今天在這會上討論一下……今天把許副廳長請來,是因為跨警種的崗位變動,要有不少涉及刑事偵查總隊的職位。而且啊,許副廳手伸得長你們都清楚的啊,他看上的人,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挖走,技偵上、治安上、交通上、網警上幾個部門,都有被他挖走的人吧?有什么意見,可以直接朝他提啊?!?/p>

王少峰的一席開場白,引起了與會市局一干大員善意的笑聲。

許平秋還是老樣子,雙手合十,給各警種的領頭人作著揖。刑事偵查這個特殊的部門,挖走的人確實不少,但凡手續有點問題的,老許往往是直接打著省廳的旗號強行調走。本來下面頗有微詞,不過現在都沒了。

他從處長到副廳長這個飛躍,直接凌駕在大多數人的頭上,和王少峰局長并駕齊驅了。更何況刑事偵查這個活,幾乎滲透在各個警種的日常工作中,免不了要打交道的。

開會嘛,永遠是一團和氣。

任免嘛,經常是已經內定。

每年都有這么一項工作,分局長、分局副局長、局長助理、幾十個派出所所長、指導員,正的加副的,數百崗位的調整、調動、升遷、下課,都會在這里一錘定音。

討論的時候,交頭接耳就開始了。老許看著這份草案,已經知道大致情況了,他的看法是,有兩三成是走潛規則這一條路的,從省廳到省府、市府,大大小小的官員多如牛毛,你還真說不清那些錯綜復雜的關系;也有兩三成是領導看著順眼的,會逢迎、會巴結、會來事的,巴著領導班子某位,說不定就能謀個一官半職;當然,還有一部分確實是有無法抹殺的成績。

比如邵萬戈,這位在二隊拼殺了數年的隊長,此次終于被提名當局長助理,很多人很看好重案隊那個隊長的位置,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大部分都是從那個位置上成長起來的;比如交警三大隊的隊長,他升遷到支隊長位置也是眾望所歸,他們組織過的幾次事故救援都很有成效,被省臺多次報道過。這樣的人,不升都不可能。

對了,還有,莊子河刑警隊一下子提了五個人,指導員郭延喜,警員巴勇、茍盛陽、師建成,還有隊長余罪。這也沒有什么異議,一個滅門案花落莊子河,一個小中隊連連立功,老許這臉上也有光啊,那可是下放才幾個月的人。

其他人的職務倒沒什么,巴勇、茍盛陽、師建成都是提了副科,掛著副隊長的職,分調他隊;郭延喜調到了七大隊任指導員。至于余罪,隊長的職位沒撤,又多了頂帽子:開發區分局副局長(正科級)。

看著定論,老許下意識地撇了撇嘴,似乎在躊躇這個步子拉得有點大了。他知道這個小警的性子有多野,放基層還行,干什么都是三分鐘熱度,熱情一過,還真保不齊他敢給你整出什么事來。

“這個……”老許側頭,準備和王少峰商量的時候,王少峰卻正在觀察著他,沖他笑了笑說:“許副廳長有意見?”

“意見倒沒有……這個人……”老許指指余罪的名字,實在牙疼。

“還就他不會有任何異議。正規警校畢業,一直在基層鍛煉,參加了數起案件的偵破,屢屢立功,實在年紀太小,資歷又淺,否則進市局都沒人說閑話,功勞在那兒擺著呢?!蓖跎俜搴芸蜌獾卣f,說得也很中肯。余罪的履歷,你不管怎么看,都是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那可是一點水分都沒有,光受過何種獎勵一欄,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那……為什么非把他放開發區當副局長???”許平秋躊躇了句,感覺這似乎不是好事。那是個大發展的地區,誰都知道是肥差,理論上王少峰似乎不應該把這樣的職位拱手送給非嫡系的人。

權力就是錢,權力就是一切方便,那這個職位換來的是什么呢?許平秋無從揣度了。

“開發區離莊子河刑警隊近,治安也比較亂,需要個鐵腕人物來治理啊,我看他行……和現在的不沖突啊,主管刑事偵查兼大隊長,隊里培養個接班人,他就能接手開發區的分局了?!蓖跎俜宓?。

“丑話我可說前頭啊?!痹S平秋放低了聲音,附耳道,“這個家伙可是捅婁子上癮,有點二桿子勁兒。那勁兒一上來,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上級都不在話下?!?/p>

“還就需要這樣的人才?!蓖跎俜逡凰κ种傅?,“有沖勁,有干勁,那是好事,真沒那么點二桿子勁兒,武林鎮就成了你我的滑鐵盧了……你這人就是小氣,功高不賞,將士寒心啊?!?/p>

王少峰斥著,許平秋一副苦水泛嘴里的表情。怎么橫豎都是余罪讓兩人消化不良呢?

準備表決的時候,許平秋的電話響了,他道了聲歉離座接聽。

出了會議室門,一看滿是星號的電話,他知道出事了,焦急地接起來道:“喂,誰?”

“我,任紅城?!彪娫捓锢先蔚穆曇艉車烂C。

“出了什么事?”許平秋直接問,保密電話肯定不會匯報好事。

“禁毒局有位外勤疑似叛逃,現在向我們求援,我們正在組織補救措施。國家禁毒局來人了,第九處的,涉外事務?!比渭t城道。他輕聲匯報著經過,許平秋聽著,濃眉慢慢地結在了一起……

“叛逃?”

余罪如遭雷轟電擊,傻了,癡了,呆了。

來到禁毒局門口,已經有幾位同行等在那兒了,直接把他帶到了局里地下一層。電梯是直通的,沒有樓梯走向,甬道、指紋加密碼的感應門,帶他來的幾位一個也不認識;坐在那兒等著和他談話的,他更不認識,根本就不是五原的人。

他猜到肯定有事,可沒有猜到的是,會是這種結果。這個結果,可能比犧牲更難讓他接受。

“你們搞錯了吧?!庇嘧锊辉赶嘈?,苦著臉問。

那位四十多歲的男子,慢慢地把電腦屏幕轉向他,直問:“是她嗎?”

是,余罪點點頭。屏幕上的林宇婧已經不是那個警裝在身的颯爽形象了,而是低胸短裙,燙染著紅發,完全是一個火辣妞的形象。拍照的地方是一個機場,她正拉著行李回頭看著什么。

這是監控拍下來的照片,余罪皺著眉頭,實在想不出,這近一年的分離,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你參加過兩年多前的那起‘6·23’新型毒品偵破案,是嗎?”對方問。

余罪點點頭道:“是!”

“和那個案子有點關系。根據對落網毒梟傅國生、沈嘉文的審訊,他們陸續交代出了和境外販毒團伙勾結的一些案情。原本以為他們在羊城遭到重創之后會選擇銷聲匿跡,誰能想到半年之后,在南方多個省份又出現了類似的新型毒品。經過分析驗證各地公安繳獲的毒品,和你們在羊城一案中打掉的團伙,屬于同一個來源……”

“也就是說,根子在境外?”余罪問。

“對,傅國生和沈嘉文,僅僅是他們的一條線而已?!睂Ψ降?。

不用問了,接下來又是組織行動,肯定要選拔走一些參加過的熟手。去年四月的那個晚上,林宇婧怪異的表現,就是一次訣別。

接下來印證了余罪的想法。

“去年四月份,國家禁毒局第九處組織了一次針對新型毒品的行動,我們在西山省選拔了數位參加過那起案子的隊員,林宇婧就在其中……”

余罪沒有說話,他在想,肯定是一個特殊的任務。

“她被派到了香港,以應聘保鏢的名義進了一家公司。這家做外轉口貿易的公司被我們監視了很久,很可能與數次境外新型毒品案相關聯,她用了六個月的時間,成功地靠近了我們給她指定的目標……”

那是一個梳著中分發型的男子,不算帥,但很有香港人那種很跩的派頭。余罪沉默著,兩眼陰鷙地盯著照片上的那個男子,似乎想把他揪下來,問個究竟。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但在三個月前,我們和她徹底失去聯系。行動組一直以為她身份暴露,已經犧牲了,四處尋找她的下落……不過在兩周前,她突然出現在馬尼拉機場,乘坐航班回到了國內?!?/p>

“回來……作案來了?!庇嘧锲届o地說,如果單槍匹馬回來,只可能是這一個目的。

對方愕然了一下,沒想到余罪猜得這么快。他點點頭道:“那你能猜到她作什么案了嗎?”

“救那兩位毒梟?”余罪出聲道。

“錯,她是回來殺人的?!睂Ψ降?,亮著一幅照片,尸檢的現場,一眼過去,驚得余罪閉上了眼。死者是他認識的那位,沈嘉文,盡管身上穿著獄衣,他還是一眼認出來了,那張風韻迷人的臉上,多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彈洞。

“這么重要的嫌疑人,守衛是相當森嚴的,她是去庭審返回的途中遭到襲擊的。殺手埋伏在高架橋下,用一把普通的狙擊步槍擊斃了沈嘉文,爾后從容地從橋上撤走,距離恰恰卡在微沖的有效射程。根據對地形、隊形的熟悉程度,我們懷疑是自己人作案……反查之后,查到了已經改頭換面的她——林宇婧?!?/p>

“她也許是迫不得已?!庇嘧镟卣f。

“我也寧愿這樣認為,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絕望了?!蹦侨藙又髽?,又是一個兇案的現場,一個男子斜靠在沙發上,頭上同樣多了一個彈洞,就在額頭正中。余罪看得渾身寒毛乍起,凜然問:“他是誰?”

“駐港禁毒聯絡官,隸屬于國家禁毒局,涉及事務處?!睂Ψ降?。

“也是……她殺的?”余罪不相信地問。

“午夜發的案,就在他香港的住地,監控上只看到了這個……沒有其他人。而且做得很干凈,現場腳印、指紋什么也沒留下?!睂Ψ接謸Q著圖像,畫面里是穿著一身港警制服的林宇婧,明顯是喬裝潛入住宅行兇。

就是這些,一個朝思暮想的人,轉眼成了十惡不赦的敵人,這個轉變可讓余罪如何接受呢?他呆呆地看著,一直覺得這像噩夢一樣,自己還沒有清醒過來,他使勁地捶著腦袋,思維的速度跟不上這個猝來的變故。

對方靜靜地看著。長年和那些毒販打交道,已經練得目如鷹隼、心如止水,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看得出來,余罪似乎對林宇婧的墮落相當痛心。

“這個人叫金龍,長居馬尼拉市,在香港有生意……我們現在既掌握不了金龍的犯罪證據,又無法確定林宇婧陷得有多深。根據目前的反查,林宇婧很可能已經成為他的情人兼保鏢?!睂Ψ降?。

又是一張照片,一組屋頂休閑日光浴的照片,穿著比基尼泳裝的林宇婧端著冷飲,正吻著一個帥氣男子,那愜意的絲毫沒有羞澀的樣子深深地刺激了余罪一下。

“那找我干什么?難道讓我去把她抓回來?”余罪苦著臉問。

“這些人要么根本和毒品不相干,要么裝備比你們特警隊火力還猛,怎么可能讓你干這事?”對方道。

“那是什么意思?”余罪想不明白了。

“例行公事,不排除她已經叛逃的可能,所有和她認識、做過同事、參加過案子的同志,都要接受一次審查,而且短時間不再從事原崗位的工作。當然,如果她要聯系你們其中某一位,知道該怎么做嗎?”對方問。

“馬上向上一級匯報?!庇嘧锏?。

“對,還有這個……離開這里后,把你和她之間的情況,詳細寫一封報告,還有你的通信方式,要納入監控的范圍,沒有意見吧?”對方問,推過來一份保密協議。余罪按部就班地簽了名。

這地方問你有沒有意見是客氣,當然不能有。

接下來又有兩位,詳細地問那件案子的經過。時隔太久,余罪漏了很多細節,還是被對方提醒了才想起來。當然,私情的地方略過了,那畢竟是兩個人彼此的秘密。

可就是這個秘密,讓余罪覺得怎么都不可能,從一個警察轉眼間墮落成毒販,別人也許有可能,可他知道林宇婧絕對不會。她是個生活單調而且很容易滿足的女人,絕對不可能因為錢而去殺人、販毒。難道是因情?難道和那位毒販有了感情?那么感情深到什么層次才能讓一個警察放棄自己所有的信仰?

不會又是這些人搞的貓膩吧?余罪對詢問自己的幾位沒有什么好感,那些人像沒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一樣,機械地詢問,在核實著細節,有些細節會問兩三遍,問得余罪頭都大了。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余罪從電梯里出來的時候,嘴里喃喃道,頭有點發昏。來接他的是認識的一位——馬鵬。似乎也剛被詢問完,走過時余罪恍若不識,馬鵬一把拉住了他:“等等,鼠標也被叫來了,一會兒就出來了,你們一起走?!?/p>

神情恍惚的余罪站住了,停了半晌才問:“馬哥,你當過特勤,你說這是真的假的?”

“特勤就是真真假假,不見到輸贏不會有分曉的?!瘪R鵬莫名其妙地說了句。

“林姐殺人可能,販毒我不相信,殺警察我更不相信?!庇嘧锊恍诺卣f。馬鵬沒有回答他,余罪又道,“會怎么處置她?”

“現在是啟動了緊急預案防范,真相是什么誰也不清楚,行動組他們也不清楚,所以投鼠忌器。而且境外的法律又和咱們這兒不一樣,那些真正操縱販毒生意的大毒梟,可能自己連毒品都沒見過?!瘪R鵬道。他的故事很多,但他從來都守口如瓶。

“意思是,他們根本無法確定林宇婧是不是已經叛逃,成為販毒團伙的人?!庇嘧镩L舒了一口氣,感覺輕松多了。

“當然,不過也無法確定她沒有叛逃。兄弟,給你個忠告?!瘪R鵬道。

余罪問:“什么忠告?”

“忘了她?!瘪R鵬道。

“為什么?”余罪不服了。

“上級組織這次審查的目的就是這樣,她如果沒有叛逃,總會有回來的一天,在此之前,林宇婧是不存在的;她如果叛逃了,永遠也不會回來,林宇婧也就沒有存在過……”馬鵬頗有深意地看了余罪一眼,似乎在惋惜,他重復著忠告道,“所以,忘了她,對你好,對她也好?!?/p>

言盡于此,馬鵬保持著標準的站姿,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不動,表情根本沒有變化。說完時,看著電梯上來,隨即踏步,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保持著冷漠的表情上樓了。

最后出來的是鼠標,標哥那玩牌的腦袋,估計被問得不輕。他擺著手,兩人一起出了禁毒局。鼠標開著隊里的車,好大一會兒齜牙咧嘴說不出話來,好像不知道該說什么,最終憋出來一句問:“你去哪兒?”

“我怎么知道?”余罪苦著臉道。

“問了老子四個小時都沒管飯,還讓老子定時匯報……再這樣老子不當這狗屁警察了,老子也販毒去……”鼠標罵咧咧地發泄著不滿,回頭問余罪,“哎,余兒啊,不會是真的吧?我咋就覺得不可能啊。緝毒的成販毒的了,還殺了個駐外警官?!?/p>

“我也說不清楚……我腦子很亂,我想睡會兒。你把我送回莊子河吧?!庇嘧锲v地說,僅僅是一次問話,他仿佛已經心力交瘁了。

到了莊子河,鼠標同情地看了眼踽踽獨行的余罪,駕車先走了。

回去的時候已經快傍晚了,躺在宿舍很多事還沒有理出頭緒,隊里鬧哄哄的來了一堆人。指導員帶著隊員們,簇擁著開發區分局的幾位,敲響了門。一開門涌進來二十幾位,嚇了余罪一跳,個個興高采烈的,不容分說要押著余罪喝酒去。鬧了半天余罪才搞清楚,自己已經榮幸地身兼兩職,成開發區分局的副局長了。連老狗、大嘴巴、師建成也混了個副科,都樂歪嘴了,嚷著請全隊嗨皮呢。

猜拳行令,觥籌交錯,席間喝得滿面紅光的余罪突然間發現自己變了,變得自己有點厭惡自己了,變得虛偽,總戴著一副假面,藏著自己的真實想法;變得自私,總在籌謀著獎勵、提拔,然后風風光光地站在人前。他明明恨不得去把林宇婧找回來,卻還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而且他覺得自己開始猶豫,這些職務、這些錢,還有身邊那些女人,總讓他變得越來越猶豫。

一肚子男盜女娼,老子差不多成了全市最年輕的分局長。

滿心思精忠報國,林姐怎么就成了毒販的情婦和保鏢呢?

這人的境遇哪,怎么變化得如此讓人啼笑皆非呢?

是夜,余罪酩酊大醉,笑完了哭,哭完了笑,幾個人都勸不回去他,不過第二天,他又若無其事地去開發區分局報到上班了。

據說,市局各位領導高度重視這顆冉冉升起的警星。本來送個分局副局長上任,也就是局里辦公室或者人力資源部辦的事,而他則不同,是王少峰局長親自送上任的。

上任數日,大家反映余罪同志待人接物相當得體,和班子其他成員相處融洽,局里派發的各類任務按質保量完成,簡直是個無可挑剔的年輕干部嘛……

我心依舊

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辦。

朝陽的辦公室灑滿了四月和煦的陽光,窗臺上的盆景在辦公室中央形成了一個漂亮的投影。沙發、辦公室、文件柜各一件,就是余罪副局長的新辦公室。

此時的余副局長,正斜斜地倚在辦公椅子上,百無聊賴地點著鼠標。隨著一下、一下的輕擊,電腦的屏幕在切換著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的畫面。

冰、大麻煙、K粉、搖頭丸、杜冷丁,還有新型的神仙水、浴鹽,五原這個小小的內陸城市,每年各級警務單位繳獲的毒品都足以開一個禁毒展覽,余罪的權限能領略一下非保密案情的資料。那些繳獲的現場吸食的照片,還有一個個神情恍惚、骨瘦如柴、面色暗黑、渾身體味的吸毒人員,即便是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也足夠讓觀者觸目驚心了。

有位社會學家說過,物質時代的精神荒漠、信仰缺失,必然帶來個體從精神追求轉向尋找生理興奮,毒品的泛濫便是一個最直觀的體現。販毒、吸毒,也是任何一個社會形態都沒有解決,也無法徹底解決的問題。

太高深的理論余罪不懂,不過以他警察的直覺能看到很多。吸毒人員長年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水平,那說明一直有供應源。翻看審訊記錄,看一看那些毒品平穩的價格就能知道,那些無所不在的地下渠道,依然很穩定,供貨充足。警察的日夜奔忙,也頂多能把這些毒品販售控制在一個相對穩定的水平而已。

社會問題,余副局長自然是解決不了的。

可他心里的問題沒有解決,這讓他多日愁眉不展,每日病懨懨的,也像毒癮發作了一樣。

鼠標點到了最后一頁,一個靚麗的倩影出現在屏幕上時,余罪的心驀地被刺痛了一下,喃喃地說:“林姐呀,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就是我叛逃,也輪不著你干這事???”

想到此處,老毛病又犯了,戒了很久的煙又抽上了,而且抽得還很兇,濃濃的一口能燃掉小半支香煙。騰騰的煙霧起時,他閉著眼,想著那些刺痛他的畫面:

“她叛逃了?!?/p>

“她殺了駐港禁毒聯絡官?!?/p>

“她現在已經墮落成了毒販的情婦兼保鏢?!?/p>

“如果你知道她的任何情況,務必向組織匯報,隱瞞、協助,將視為和她同罪?!?/p>

“……”

叛逃余罪還真不在乎,真正刺痛他的,是林宇婧穿著三點式的泳裝和一個男子的照片。他現在有點理解那個滅門案的兇手了,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是的的確確喜歡自己老婆的,可當他無法駕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老婆在別的男人胯下承歡的時候,那種心態,絕對是殺人都不在乎。

滅門,他只是干了一直以來想干的事而已。

“媽的!要不是在境外,老子崩了這狗日的?!?/p>

余副局長叼著煙,起身,痞氣十足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趟。有想砸東西的沖動,可沒什么可砸;有想揍人的沖動,可沒人可揍,他現在是分局副局長,每天見到的都是笑臉相迎,親熱和尊敬的比比皆是,還真找不出來一個不順眼的揍一頓。

氣喘了好久,煙抽了幾根,當他想對著屏幕里林宇婧的照片猛來一拳時,他突然又想到了:不對啊,她不是我老婆,我生哪門子的氣?

馬鵬說得對,忘了她,忘了她就是最好的選擇。

可怎么忘記啊,每每深夜驚醒,只會讓記憶越來越深刻。在羊城那個曖昧的午后,在山巔那個浪漫的黃昏,他第一次感覺到,那是一個女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了他。

“不對,不對……這事不對,肯定哪兒有問題,根本沒有動機,何來叛逃?還有……還有……對了,那組照片是不是有問題?”

余罪想起了在禁毒局,不知來路的人給他的照片。但要論親近,誰還會比他和林宇婧更親近?他使勁地回憶著,在找這個故事的破綻。

越想疑竇越大,又開始了他這些日子常干的事,靠著椅子,夾著煙,一條一條梳理著這個現在似乎已經變成事實的“叛逃”故事。

第一就是林宇婧本人根本不適合當臥底,短期客串還行,時間一長肯定出問題。臥底只會選擇和警察圈子幾乎沒有交集的人,就算培養,也不會放到警營里。而林宇婧不同,她從十幾歲就在警營,身上的體制味道太濃了,哪怕穿著高跟鞋也會下意識地擺臂抬腿,像走正步。

而且她的專業是通信,根本不了解那些人渣的生活方式,這種人根本不適合當臥底,除非領隊是傻子。

第二,退一步,假設領隊是傻子,派她去,長達一年的時間難道不會露餡兒?

對了,余罪“吧唧”一拍桌子,想到了一個最荒唐的漏洞。

那張半裸照,如果沒有照片說不定還沒有破綻;如果有,絕對是一個大敗筆。

這個原因只有他知道,他在想著林宇婧,長年警營磨煉的痕跡,哪怕整容都恢復不了。手指骨節稍有變形,那是打拳擊練的;食指起繭,那是握槍練的;肘、膝、踝部,經常訓練擊打的部位,都是粗糙的繭。

這樣的體格來一個日光裸浴、海棠春睡,那位男子口味得多么重,才能接受那雙打過沙袋的粗手去撫摸?余罪最清楚那種感覺,她能摸得你喘不過氣來,隨時讓你的關節脫臼。

這不是林姐的風格,假的。即便被脅迫,也不會變得這么順從。

不合理,她不是那樣的人。就算真喜歡,也不會表現得很露骨。

她的脾氣和性格嚇跑了所有試圖接近她的男人,余罪知道,他是第一位。

可不能轉眼間,羞澀女就成風月高手了吧?這種事沒有歷練可不行。余罪想著,又想起了自己,一種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不敢想自己干的糗事,只是在梳理著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叛逃”故事。

對,故事本身也有問題,這種事不可能公開處理,特別是在事情還沒有明了之前?,F在這樣做無非是告訴所有認識林宇婧的人,她叛逃了,她殺人了,所有人必須和她保持距離,有情況及時反映。

難道是故意放風,假造她殺人的事實,然后把她送到販毒的陣營里?

貌似合理,可林宇婧不同,她本身就是禁毒局在編人員,這樣大張旗鼓一查,本來可以低調處理的糗事,豈不成了人盡皆知的丑事?

不對呀,販毒的那些人智商可不低,連自己人都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一個警察?哪怕她是叛逃的。就像警察從來不會相信變節的嫌疑人一樣,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談不上信任,這樣的做法簡直就是老電影里的橋段,除非販毒的是個傻子,才會深信不疑。

假的,只有一個真相,那就是——這一切都是假的!

余罪越來越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可他同時也很郁悶?,F在所知的信息太少了,他不知道人在哪兒,不知道這是一個什么樣的案子,更不知道自己能為她做點什么。他很想去做,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已經按捺不住那種沖動了。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這樣做的動機何在,目的是什么?又會牽出一大串問題來,這是處在他這個位置無法解決的問題。

手機響起時,他又一次頹然而坐,郁悶地拿起了手機,一看,是肖夢琪的短信,一行字:

什么時候有時間?升職了也不請我吃頓飯啊,太不夠意思了。

剛放下手機,短信又來了,余罪重新拿起來,卻是安嘉璐的信息,很簡單卻很溫馨:

明天周末,有時間嗎?一起去汾河水庫玩怎么樣?

余罪愣了下,他現在想不起什么時候開始,安嘉璐變得這樣親近而主動了,兩人在一起吃飯、聊天,她越來越顯得落落大方,而余罪卻覺得束手束腳。

他心里知道這是為什么,愈顯得純潔的東西,余罪愈不敢碰了,因為他離曾經的純潔已經越來越遠了。

“我現在怎么成了這樣?難道我的未來,也會是一個金錢如土、情婦如山的貪官?”

余罪平靜地想著這些,想著這些女人,想著開發區這里可鉆的空子。他被自己的這種平靜嚇了一跳,他在想著自己心里那點所剩無幾的愧疚,盡管他已經平靜地接受了,可為什么,心里總有著一點點刺痛呢?

過了很久,他回了個電話,給安嘉璐,說要值班,委婉地說的。

又回了條短信給肖夢琪,也說值班,剛上任實在抽不開身。

他呆呆地坐著,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當領導遠比想象中舒服。每天辦公室有人清掃,桌子有人擦,出門有司機,即便是有案子,你吼兩嗓子催著下面人辦就行了,根本不用自己再勞神費心了。

可為什么,余罪覺得自己過得渾身不自在呢?

這時候門被敲響了,他趕緊坐正,保持著一個副局長該有的威儀,關了電腦桌面,這才清清嗓子喊了句:“請進?!?/p>

門開了,不是來請教和匯報的局里同志,而是一個意外訪客。

刑事偵查總隊、特勤處處長,任紅城。

兩人相視間,都很平靜,不過肯定是裝出來的。任紅城輕輕地關上了門,不請自坐,坐在余罪的對面,凝視了他很久,好像根本不準備說話。

余罪比他還能裝,一直就沒準備說話。好久,任紅城一笑道:“老許說得沒錯,你的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好?!?/p>

“你不至于還想招我這樣一個全警聞名的神探當特勤吧?”余罪笑著問。有任紅城出現的地方就不會有什么好事,要么是案子,要么是喪事。

“為什么不呢,就看你舍不舍得扔下副局長的位置了?”任紅城淡淡地說。

“可能嗎?就我屁股下坐的這位置,市價沒有幾十萬是買不到的。好容易出頭了,我扔了,去一線拼命去?”余罪哭笑不得地說。跟特勤帶頭的不好打交道,這些人,你永遠分不清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那也不一定,如果能掙到更多的錢,這個職位還是可以考慮扔的……真的,你別看我,每年都有丟下警察職位從政、從商的人,大多數職位都比你高?!比渭t城笑道。

“這點我不否認,可我沒出路啊?!庇嘧飻偸值?。

任紅城凝視著余罪,笑容一斂道:“換個話題,你一定不知道我的來意?!?/p>

余罪點著鼠標,一搬電腦屏幕道:“除了這個,就不會有其他事?!?/p>

一看電腦屏幕,老任平靜的臉色微微動了動,直接問:“你看的都是大隊、中隊抓到賣小包的,沒有什么意思。這些蟊賊,抓都抓不過來,有些人已經染上艾滋了。連看守所都不收,送進去馬上就放出來,放出來還賣?!?/p>

“這就是警察的無奈了,誰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犯罪分子繩之以法?!庇嘧锏?。

“雖然無奈,可還有很多人無怨無悔地干著這差事?!比渭t城道,他眼睛直盯著余罪,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句話,“比如林宇婧,你認識吧?”

余罪眉毛一挑,眼皮一跳,表情變化了,這個表情的變化足夠讓任紅城捕捉到他心里的想法了。盡管余罪一言不發,用謔笑的表情看著他。

半晌,任紅城邀請道:“吃頓飯怎么樣?”

“好啊,你請客,不過我要告訴你,你可能是白費工夫白花錢,我對你和你管理的那些人,一點好感都沒有?!庇嘧锏?。

“說得好,我們都是連自己都厭惡自己的人,相互間更不可能有好感,只是吃頓飯而已,走吧?!比渭t城道,獨自起身,邀著余罪。

沒有意外的是,余罪悄然無聲地跟上來了。

兩人一前一后下樓,穿的都是便裝,出了分局大門,攔了輛出租車,就像兩個無所事事的閑漢一般,找了家小飯店,點了四五盤時鮮的菜,開了瓶廉價的酒,邊吃邊喝上了……

電話響時,邵帥正忙著在QQ上聊天,給女網友送了一堆鮮花,女網友還了一個羞澀的表情。網上釣妞,時尚。

私家偵探沒那么神秘,懂點基本刑事偵查知識就能干,而且報酬不低,他隨意接起電話:“喂,老板,有什么安排?”

電話是偵探所的老板,這兩天不在五原,安排著邵帥到他的辦公室開柜子,把一袋子東西送到某處。

這種事經常有,為了保護客戶的隱私,就連私家偵探里員工彼此之間都從不交流自己是干的什么活,當然更不會問老板讓你干什么了。

關了QQ,拿起電話,叫老板的助理開了門,在助理的監視下,從第五列柜子的第三格拿到了東西,一個厚厚的檔案袋子。向助理笑了笑,邵帥開始出外勤了。

那輛普桑是公司的,誰有活兒誰用。上了車,看著手機里老板發的地址、人名、聯系方式,他邊駕車走,邊聯系著,對方好像很忙,直說有事,在外面抽不開身,直接讓他送到晉祠山莊!

邵帥隨口答應了一句,走到半路郁悶了一下,這個名字好熟悉。對了,他想起來了,是年前因為私設賭場被封的地方,聽著電話里亂糟糟的,似乎又重裝開業了。

不過這種事不稀罕,商場就是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地方,再風騷的人物也不可能永遠騷下去。想到此事他又想起余賤和鼠標那倆貨。他在想啊,要是老板知道就因為想整點錢過年,把一個四星級酒店給整倒閉了,還真不知道該有多郁悶。

不過還是警察好啊,不像私家偵探,出門都像做賊的,就連跟蹤個老婆劈腿、老公出軌,還得防著被人砍,這其中的差別何止千里萬里啊。

“嘎!”一個急剎車……一輛寶馬就在路面上拐彎了,差點讓他撞到。

他搖下玻璃,對方也嚇了一跳,一個漂亮妞,紅唇白齒,伸出頭來就罵著:“沒長眼睛啊,會不會開車?”

邵帥可沒工夫跟她扯,加起油門,一個漂亮的漂移,轟然從一側轉過了寶馬車,嚇得那妞尖叫了一聲,然后看到車窗里,邵帥伸出一根大中指。

飆了數公里那車沒追上來,邵帥看到副駕座位上放的東西因為剎車太急散了,掉到座位底下了,他放慢了速度,伸手夠……夠不著。干脆停車,把東西撿起來,放好。在放的一剎那,他愣了下,又是好熟悉的感覺。

職業操守這東西,可不一定什么時候都奏效的,特別是對于好奇心特別強的人,邵帥慢慢地抽出來遮了一半的照片,然后瞠目結舌,嚇得心跳加速。

居然是他的同學,大名鼎鼎的余賤人,正和某個他不認識的女人共進晚餐,兩人談興很濃,被人偷拍了都不知道。

幾乎沒有什么考慮,他拿著手機,飛快把這些東西拍下來,放好,然后直馳向晉祠山莊。他倒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究竟是誰對余賤那么感興趣了,居然還聘請私家偵探跟蹤……

老友勝酒

當第十杯清冽的白酒放到唇邊時,余罪看到任紅城依然無動于衷的表情,他又放下了,一縮手,看樣子不準備喝了。當警察久了,什么人都見識過,特別是自己人里,那號飯桶、酒桶實在不敢小覷。余罪知道自己的水平,就算使勁往褲襠里倒,都喝不過這號老酒鬼。

“怎么不喝了?”老任微醺的眼中,蕩漾著余罪狐疑的臉。

“我說,任處長,你是不是就是這樣糊弄人的啊,灌得頭昏眼花、五迷三道,然后拍著胸脯,殺人放火也不在話下了?”余罪直接道。

很多男人的決定就在酒桌上,對瓶吹得熱血上頭,就什么都敢干了。

“我還真糊弄過,比你聰明的有,比你笨的也有,有很多人,多到我都記不全他們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比渭t城笑道。

“他們的下場,是不是都不怎么樣?”余罪問,盡管當過特勤,依然覺得那個職業很神秘。

“有些確實不怎么樣,心里懷著秘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不敢講出來,可能比懷孕難度更大?!比渭t城道,他慢條斯理地往嘴里丟著花生米,邊啜著酒邊道,“不過,就正常人而言,也未必會怎么樣吧?三十歲混不到副科,四十歲還在基層,五十歲還上不了實職的,大有人在啊?!?/p>

“是啊,我已經上來了,難道還想讓我再回去?”余罪一翻眼,質問道。

“上來了?你覺得過得很愜意嗎?咱們這一行可是高危職業啊,其中內部的步步危機比外部的步步殺機更兇險,比如,平國棟那可是明擺著要提正處的領導,他能想到栽在一個警員手里?每年這一步不慎、栽了跟頭的可大有人在?!比渭t城輕描淡寫地說。

這話聽得余罪渾身起雞皮疙瘩。真當上副局長了,反而覺得處處受制、處處小心,特別是他這種手腳不干不凈的人,真覺得沒有以前在基層混得那么隨意了。

“說正題,少繞彎子?!庇嘧锏?,一看老任那不陰不陽的樣子就來氣。他強調著,“不管你怎么說,我可是拼著小命換了個副局長,總不能扔了再回去拼命吧?”

“我說的就是正題,誰讓你拼命了?真拼命,總隊麾下有的是武裝警察,還輪得上你?”任紅城道。

“打住,絕對是坑,反正你說歸你說,我不干。我上過一次當了,差點坑死老子?!庇嘧锏?。

和任紅城沒有什么秘密,那事他應該知道。果不其然,老任笑了笑反問:“你要不被坑,估計還不會有今天?!?/p>

“是啊,既然已經有了今天,你還指望我跳坑?”余罪油鹽不進了。

“你多慮了,你奸詐成這樣,能埋你的坑還真不多。我找你呢,是想讓你替我挖個坑怎么樣?這里面可是權、錢、色,都有了,說實話啊,要不是我年紀大了,這任務我都想接了,想不想看看?”任紅城意外地笑了,那笑里有著濃濃的誘惑味道。

余罪說不想,老任已經把兜里揣的PDA遞給他,嘴上說著不想,余罪手可接住了。接到了手里,粗粗一覽,馬上愕然道:“不可能吧?能有這么好的事,你哄小孩玩呢?”

“你看我像個開玩笑的人嗎?”任紅城反問。

似乎不像,余罪呆滯地看了他幾眼,突然問:“你還沒告訴我林宇婧的消息呢,她和這事有什么關系?”

“我還真沒法告訴你,她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去找找,應該就能知道?!比渭t城問,看余罪猶豫,又加著砝碼道,“說不定會背上個叛逃的罪名,永遠消失了;說不定將來會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待著,但絕對不會在五原……換句話說,你現在這樣,可能永遠沒機會知道?!?/p>

余罪歪著頭,拿著PDA,生氣地給老任扔桌上了,撇著嘴、瞪著眼,有沖著那張臉來一拳的沖動。

還好,余副局長自重身份,沒有把流氓習氣爆出來。老任像拿捏到他的軟肋了一樣,直接問:“怎么樣,條件開得相當不錯吧,有興趣嗎?”

“沒有,回頭要被坑了,老子找誰說理去?”余罪不理會這茬兒了。

“就算不坑你,你也不是個好鳥。再說好像你是講理的人似的,這不過是照你的本色來而已,扮得自己好像多純潔似的,你像么?”任紅城一扔筷子,脾氣上來了。

余罪一努嘴,“呸”地回敬了一個答復。

老任一踢椅子,不搭理他了,一背手,大搖大擺地走了。不歡而散,幾步之后又返回來,伸手要拿桌上的PDA,這時候可沒有余罪的手快,“嗖”一聲被余罪抓手里了。

老任伸手要,他不給。

沒料到老任手也夠快,“噌”地捏住了,往外抽。余罪居然捏得很緊,就兩根指頭夾著,老任居然一下子沒抽出來。

驀地老任笑了,他一松手,用揶揄的口吻說著:“那歸你了,不過案情泄露,可得你負責啊……我建議你點把火燒了,看到的東西最好全部爛肚子里,否則懷著這個秘密,可比懷孕還難受啊?!?/p>

余罪狠心幾次想甩,都沒有甩出去。他郁悶地翻看著,看得他咬牙切齒,恨不得要殺人,那樣子驚得店老板遠遠地看著,都不敢上來添水了。

要走的時候,手機響了,一看是邵帥的電話,直接接起來了……

“啥事?非得有事才給你打電話?”邵帥拿著電話道,聽出余罪的口氣很煩躁。

“沒事你扯個屁?!庇嘧锘卦挼?。

“還真有事,有人雇私家偵探,好像要收拾你小子。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怎么樣,這個值不值一頓飯?”邵帥問。

沉默片刻,果真贏了一頓飯。

放回了手機,邵帥拿著檔案包,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把車泊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踱步進了晉祠山莊的地盤。

重裝開業的酒店還是頗有看頭的,大紅氣拱門直排到門外;開業典禮的祝賀花籃,足足沿門廳擺到了停車場;還有絡繹不絕的恭賀單位來人,哦……不是開業典禮,邵帥把手機照到臺席上時,赫然發現是個簽約典禮,他縮回手翻著五原當天的新聞,這才發現自己老土了。

晉祠山莊被收購了,改成了晉商大酒店。以邵帥混跡市井兩三年的功夫,在公開簽約臺上發現了很多聞名遐邇的重量級人物。

比如戚潤天夫婦,那是原晉祠山莊的最大股東。

比如周森奇,那是五原有名的煤焦老板。

比如燕登科,那是五原數第一的報業老大,從做幾塊幾毛錢的教輔資料開始,后來在五原斥資幾個億修了第一幢報業大樓。

比如潘孟,不到三十歲的新貴,據說拿下高鐵不少配套設施項目,在五原是眾星捧月的對象。邵帥記得,他拜訪過私家偵探的老板張安泰,估計是想通過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了解一下合作方或者競爭對手。

一張一張臉他悄悄攝過,擠在歡迎的人群里,又看到了省市不少在職的、退二線的領導祝詞,以國情的眼光看,這樣的生意差不多算是背景深厚了。

簽約儀式接近尾聲,邵帥才撥著電話,約著對方在停車場處一輛奧迪車前見面。他匆匆趕去時,那輛車早等在那兒了,正摁著喇叭示意著。邵帥奔上前來,車窗洞開,車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一伸手,他遞了上去,那人看了看問:“你們張老板去哪兒了?”

“回鄉下老家,看丈母娘去了?!鄙蹘浀?。

“哦,好了,謝謝啊……給你的,小伙,真精干?!蹦侨艘涣號|西,隨手遞來幾包軟中華。人情往來,邵帥一點也不客氣,謝了下,揣兜里了。那車走時,他暗暗摁了個快門。

一路上,這事他想得云里霧里的,眼下還是先找到余罪,那陣勢沒來由地讓他覺得隱隱有些擔心。

兩人是在開發區分局的辦公室見面的,窗明幾凈、備受尊敬的環境還是蠻讓邵帥嫉妒的。不過他顧不上這些,把自己無意中的發現細細給余罪講了一遍。這家私家偵探所也有自己的門道,讓余罪愕然的是,邵帥這家伙身上居然揣了不止一個偷拍設備,兜里、手機上、手表上、領夾上、手包上,都有。他拆了幾個連上電腦,給余罪細細講了講這些人的來歷,然后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

“小心點啊,這些人可都是整人不露聲色、吃人不吐骨頭的主?!?/p>

余罪一臉茫然,似乎根本不懼。

邵帥又勸上了:“我說你不是有???五原聚賭的這么多,你非抄人家攤子去,這仇結得,沒準人家什么時候得整得你翻不了身?!?/p>

余罪抿抿嘴,一副傻大膽的樣子,似乎很傾慕邵帥一般,眼都不眨地瞧著他。

邵帥可理解錯了,以為余罪有點緊張了,他解釋著:“最好的辦法是,離他們的圈子遠一點,做事低調點,千萬千萬別讓誰揪到你的把柄。五原就這么大的地方,個個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整你個小科長太容易了……你到底惹了誰了,是不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戚潤天,前市委領導的女婿,一個大酒店的生意黃了,那得賠幾千萬啊,我估計擱誰,誰都咽不下這口氣?!?/p>

余罪笑了,笑得嘻嘻哈哈,把邵帥笑蒙了,愕然間余罪突然問:“帥啊,你這么做,是不是有違你的職業道德???”

“算了吧?!鄙蹘洆u搖頭道,“我們這私家偵探的職業道德,就是心安理得地干沒道德的事,不在乎這一回兩回?!?/p>

余罪愣了下,還是被這兄弟之情感動了一下,他皺著眉頭突然問:“哎,我問你個事,你得告訴我?!?/p>

“不要問隱私啊?!鄙蹘洿蛄藗€預防針。

“不算隱私,我就想知道,畢業那年在羊城,你為什么選擇退出了?”余罪問。

邵帥一愣,反問:“你現在難道不后悔,自己沒有退出?”

該余罪犯愣了,沒想到邵帥能有如此眼光,他又問:“那你為什么選擇離開警察隊伍呢?”

邵帥眼皮微微一跳,然后同樣是反問的語氣:“你身在隊伍里,我就不相信,你準備為事業獻身?沒有想過離開嗎,或許,你一直在想?”

“呃……”余罪一梗脖子,還是旁觀者清啊。

“別那么多疑問了,我對警察的了解比你多,從小在警察家里長大,父母輪流管我吃喝拉撒,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夫妻吵架、家庭不和,還有家暴,我記得許平秋就經常跟老婆吵得不亦樂乎,其他的更兇,不是打老婆就是兩口子互相打……”邵帥笑道。

這是真事,雖然是和諧社會的守護神,可真正家庭和諧的警察還真不多,余罪抿抿嘴,無語了。

邵帥說著說著噤聲了,眼光迷離著,喃喃地說:“……其實可能是有點心理陰影吧,從記事起我爸和我媽就老吵、吵、吵個不?!瓏K,我就恨我爸,后來恨警察……唉,其實現在想想,人活著都不容易,為人民活著,那不得更難嗎?所以我選擇,為自己活著?!?/p>

兩人沉默了,那傷心事余罪不敢提及。邵帥指了指他,要說什么,又閉嘴了,余罪趕緊道:“別走,坐會兒,我煩死了,正想找人聊聊?!?/p>

“我和你有什么聊的?咱們在學校的時候就說不到一塊兒?!鄙蹘浀?。如果不是看在陵園那次余罪很理解他的份上,估計邵帥說都懶得說。

“對了,還有個嚴肅的問題,你為什么一直看不慣我呢?”余罪問。邵帥比較孤僻,在學校不大合群,這還是在社會上混了兩天才變了。

“這不是我的問題吧?”邵帥道,“在學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鼠標、豆包幾個貨拉賭騙人錢,背地里分贓是不是?打個架啊,看著吃虧你就溜了;你要吃了虧,一準把人全帶上報復去……能看慣你,難度很大啊?!庇嘧锫牭降木尤皇沁@種原因,免不了對邵帥的品位要高看上一個檔次了。他賤臉上堆著笑,像老任誘惑他一樣,壓低了聲音問:“看不慣問題不大,習慣就好了……那個帥啊,你現在手頭緊不緊?”

“別提借錢啊,我掙的只夠我花,房本、老婆本,什么都沒有?!鄙蹘浱崆邦A防著。

“哦,那就好?!庇嘧镆宦犘值苋匀桓F,他笑道,“要不咱們商量商量,我給你一單大活兒,掙個幾萬花花?”

“什么活兒?”邵帥警惕地問。

“到五原給我找幾個販毒的怎么樣?賣小包的、挑大件的、滾大輪的都行?!庇嘧镄σ饕鞯卣f。

賣小包的都知道,就是零售的小角色;挑大件是分銷的;滾大輪是搞販運的。聽著這話,驚得邵帥瞠目結舌,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喂喂喂……等等,兄弟,你別這樣,你也不是個膽小的人嘛,剛說了句就把你嚇成這樣,又不是讓你販毒去,打擊毒品犯罪,匹夫有責啊……你的認識水平,不應該比我低啊,坐下……”余罪拽著人,摁回了座位上。

“少來,讓我當線人,你不如直接把我整成死人算了?!鄙蹘浟R了句,根本不領情。

這個原則是有的,只有知道危害的,才會懂其中有多危險。不管余罪怎么說,邵帥是不敢接手了。無計可施之時,余罪舒了口氣道:“我干脆全部告訴你,這個事呢,不是我一個人能干得了的……你要是愿意,絕對不讓你白干,而且絕對安全……你自己看吧,我想了想,這應該是個外圍查找,沒有什么危險系數?!?/p>

把那個PDA交給邵帥,這是極度保密的內容,余罪絲毫不覺得草率。

邵帥看著,看得很仔細,看一會兒,愕然地瞪余罪一會兒;然后再看一會兒,又愕然地瞪著余罪,猶豫了好久,沒說一句話。

邵帥沒有走,像余罪一樣被刺激到了,凜然間帶著一種憤怒。余罪也看出來了,他恨警察,但他的骨子里,流的是警察的血……

任紅城是下午四時才回到總隊的,他的崗位是總隊一個特殊的位置,從來不打考勤,從來不查崗,不過也從來沒有人見過老任的遲到早退。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即便是人,也能磨煉得像機械一樣精準了。

下車,步行回了總隊。上樓,在頂層的甬道盡頭,加著防護鋼網,比財務室保密還嚴的地方,許平秋正站在門口,等著他。

相視無語,任紅城不聲不響地開了門,許平秋閃身進去了。這是總隊唯一一個絕密的保護單元,封存著刑事警察中一個特殊警種的所有檔案。

“怎么樣?”許平秋問。

“不怎么樣,他對案子不太熱衷,不過好像對那位女警倒挺上心?!比渭t城道。

“有一樣上心就成,讓他知道就行了,他肚量不大,裝不下隔夜飯?!痹S平秋笑道。雖然余罪有仇當面報的性子有點二,不過他免不了有點欣賞。

“可這事辦得不太對啊?!比渭t城問。

“你指什么不對?”許平秋道。

“他沒有受過禁毒專業訓練,沒有人手,也沒有支援,而且部里九處提供的,僅僅是一個碎片化的信息,你讓他從哪兒入手,去找可能存在的制毒工廠?或者我們自己的隊伍里有內鬼?這事到目前為止,仍然只是一個猜測啊?!比渭t城道,這是個稀奇古怪的任務,怨不得余罪不接手。

“那是因為你在這兒坐久了,根本不了解他;沒有人,他能變出人來;沒有信息,他會自己想辦法挖到需要的東西。我只要看到結果?!痹S平秋道,坐在辦公室中央,拉開了棋盤。

那是又要準備輸兩盤了,下棋對許總隊長來講,幾乎相當于一個思維的方式,兩人擺著棋,噼里啪啦交替下著。老任也有點心緒不寧,這個任務已經動用了多位特勤,他真搞不懂為什么許平秋還來這么畫蛇添足一下,邊跳馬邊問:“要是過程失控怎么辦,用什么約束他?”

“別約束,你指望捆著手腳的人還能干什么?”許平秋當頭炮、拱卒,鏗鏘道,棋風凌厲。

“可對方陣營是壁壘重重,那些販毒的,他們的組織結構要比我們特勤還森嚴?!比渭t城道,飛象、上士,守得密不透風。

“沒有任何事是絕對的,你能想象受黨教育這么多年、管理嚴苛的禁毒部門,會有內奸嗎?我敢打保票,絕對有?!痹S平秋道,直接飛車,卡在九宮底線,咄咄逼人。

換車、上馬、以馬換兵、拱卒,步步緊逼,老任防得密不透風,許平秋的棋子已經被吃了個七七八八,幾句話的工夫,就只剩幾個卒子了,他笑了笑道:“許副廳長,您的棋藝下降得厲害啊。心亂了,把握不住大局了。我怎么覺得你遍撒大網,從外圍向中心攻破,有點南轅北轍呢?”

“廟算多者,未必能勝?!痹S平秋看著老伙計一眼,拿起還差好幾步的卒子,直接扣在老將上喊,“將軍!”

老任一笑,知道副廳長輸急了,笑問:“領導,卒子什么時候能跳四步了,還能拐彎?”

“哈哈……我這個卒子,不受規則約束?!痹S平秋得意洋洋地笑著。

知道棋語何意,老任笑了笑,重來擺局。兩人且下且說,許處長屢戰屢敗,一敗就拐彎出卒,反敗為勝,下了這么多年棋,這是最讓任紅城哭笑不得的一次。

不過,他也清楚,那個小卒子,肯定會像棋盤上的攻略,要突破規則了,那是他最愿意干的事……

遍是毒瘤

五原市武宿機場,四月初一個朦朧的雨天,余罪駕車穿梭在機場大巴、出租車、黑出租之間,電話聯系著人。好容易找到了個泊車的位置,泊好,叫著副駕上的邵帥,邵帥擺擺手,示意他自己去。

“一個民辦的私家偵探所,還擺譜了,切!”

余罪刺激了句,邵帥沒理會,直接奔向航站樓里了。

這兒對余罪來說是個很熟悉的地方,刑警的生涯就是從這兒開始的。路過自動售票機的時候,他還刻意地站定瞄了瞄,還能想起畢業那年,裹著厚厚冬裝的警校兄弟們,正狐疑地看著售票機,緊張得不知道怎么下手。一轉眼已經走這么遠了,怎么回頭的時候,總覺得一切都恍如大夢,過程卻一閃即逝呢?記得最清的反倒是那些兄弟朋友在一起胡吃海侃的情景。

他一步三回頭地走著,到有工作人員的地方詢問了句,有人指示給了他方向。登記、留名,然后經過內部人員探視的甬道,從門里出來,已經在機場內部了,遠遠地,一個身著特警裝的男子向他奔來,背后是呼嘯而起的飛機。

可誰能想到,這個傻兮兮的、出校門時只是見過飛機的兄弟,現在已經是民航公安分局檢查站的特聘警務人員了。

誰呢?

瞧那一笑臉上五官就往一塊擠,明明長相憨厚,偏偏帶上賤樣的德性,除了豆包兄弟,還真沒有他人了。

“哎呀,余副局長哪……大駕光臨,來來來,哥抱抱,親一個,沾沾你的好運氣?!北忌蟻淼亩拱挷徽f,來了個熊抱。也許是常年訓練的緣故,他可比鼠標瘦多了,也壯實多了,抱著余罪這么個瘦子簡直不是親熱,是虐待。

“你確定要這么一直親熱?”余罪問。

“還是算了?!倍拱还?,趕緊放開了。余罪那眼光不善,這貨他太了解了,你敢勒他上盤,他就敢掏你老二。不過終究是畢業之后就難得見上一面,不管怎么見一面,都覺得親切,兩人一攬,豆包揚著手:“走,看看哥的地盤去?!?/p>

“忙不忙你們這兒?”余罪問。

“就是那樣吧,習慣了,機場的安檢相對嚴,一般沒有犯罪分子?這條路?!倍拱?。

他的工作就是負責行李上機時候的抽檢,主要管理的都是在行李區后面籠子里那幾條威風凜凜的警犬。進門那警犬望見余罪就吼了兩聲,豆包像安慰妞一般,上去開門撫了撫腦袋,耳語了幾句,那警犬磨蹭著豆包,好不親熱的樣子。

“可以呀!以前都沒發現你有這本事?!庇嘧锏?。

“你把它當朋友,你在它眼里就是朋友;你把它當牲口,你在它眼里也是牲口……回去歇著吧,一會兒上工啊,鼠標?!倍箷圆ㄕf著,那狗兒轉身老老實實回籠里,保持著坐姿?;仡^時余罪咬著嘴唇,猛地“噗”一聲笑出來了。

“鼠標要是知道你把狗叫成他,得郁悶死?!庇嘧镄Φ?。

“才不呢,他早知道,你猜他說什么?”豆曉波問,一準余罪猜不到鼠標那心思,曉波揭底了,“他說呀,這表明我在心底暗戀他,是一份很純潔的基友之情?!?/p>

很像標哥的語錄,兩人笑著進了辦公室。很簡單的工作地方,本身就在幕后,又是這樣一個特殊的工種,差不多能算不見光的活了,而余罪的目的自然也是請教了。豆曉波直接把準備好的東西給余罪,一個U盤,余罪伸手拿時,他一閃手警示著:“不能外傳啊,這可是我們隊里的學習資料?!?/p>

“拿來吧,老子都當副局長了,還用你提醒?!庇嘧镆话褤尩绞掷锪?,裝好,還摸了兩下。專程來討要學習資料可就讓豆包不解了,記憶中余罪不是個愛學的人啊,他倒了杯水遞給余罪問:“余兒,怎么回事,怎么想起學緝毒來了?”

“我任上多攬點功勞不行啊,豆包,這個好不好做?”余罪問。

“呵呵,我剛入行的時候有和你一樣的問題,我們教官是這樣說的,凡事就怕有心人,緝毒的是,販毒的也是。高明的緝毒人員,能根據貨的成色判斷產地、根據價格判斷供應,甚至于根據吸食的人群,判斷販毒者的出身和社會關系……販毒的也厲害啊,最大的冰毒制造商、人工合成麻黃素的奇人,都在咱們國家,而且還不是化學專業人士……現在毒品多樣化了,很多腦筋奇特的人才,從化工商店就能配全原料,制造出能引起人體生理興奮的東西……唉,不好查,連警犬的鼻子也很為難?!倍箷圆ǖ?。反正吧,干哪一行,倒出來的都是一肚子無奈。

“市區……根據你的了解,販毒的多嗎?”余罪問。

豆曉波一豎中指,很不屑地說:“你才當官幾天,這么官僚,不多難道專門成立禁毒局?不多能建六所戒毒中心?賓館、娛樂場所、酒吧、KTV,很多用于消遣休閑的地方,沒有這玩意兒,都聚不起客人的?!?/p>

“這東西見過沒有?”余罪翻查著手機,亮給了豆曉波一個針劑樣的管子,很精致,像女人用的香水小瓶子。豆曉波想了想道:“應該是新型毒品,神仙水類的溶劑?!?/p>

“傳說低毒高效,能讓人嗨二十四個小時,據說對床上運動也有效果?!庇嘧镄Φ?。

“再低毒也是毒品,化學類毒品比植物性毒品依賴性更強,更難戒除?!倍箷圆ㄐΦ?。

士別數年,還真得刮目相看了。豆曉波饒有興趣地給余罪介紹著禁毒的故事,特別是安檢上查到的趣事,戒指、鋼筆、衣縫,甚至人體都可能成為攜帶工具,最近一起破獲的是用女人的乳房作藏毒工具攜帶的。說起這些不要命的販毒分子的奇詭奸詐,他自己都有點怵然了。

余罪倒不為所動,饒有興致地看著豆曉波。

一看二看,久了豆曉波就發現問題了,自己看看自己,再看看余罪極度淫賤的眼光,他晃著手提醒著余罪:“喂喂,你別這樣,哥可不是妞,你別用這種眼光看我,嚇人呢?!?/p>

“呵呵,那倒是,就你這工作環境,是不是不見妞很多年了?”余罪賤笑著問。

可不,安檢上妞還真不少,當年他就是沖這個來的,可誰知道是這樣的環境,被圈起來了。這話讓豆包大生知己之感,直道:“可不,咱們中間除了鼠標,誰有妞???”

“想辦法調調工作啊?!庇嘧锏?。

豆曉波臉一扭曲,手做了個數錢的動作,痛苦地說:“一個月三兩千塊,我得往家里寄一部分,剩下的勉強夠吃管飽,兜里幾張大票心里都記得清著呢,我拿什么調?”

“找我啊,老子是副局長了?!庇嘧锏?。

豆曉波愕然地看著自稱老子的副局長,痛不欲生地說:“組織部眼瞎成這樣,提拔你當副局長,你能這樣,已經充分證明,像我這樣老實的,沒出路?!?/p>

估計根本沒信余罪這個小分局長,還是副的。禁毒局的建制他還是清楚的,不料余罪可是牛吹得越來越大了:“不信是吧?不信算了,我跟你說不清,說不清就換個話題,你們休假怎么樣?”

豆包煩了,直道:“咱們警察的工作,從來不受勞動法保護,來例假可能,休假怎么可能?”

關鍵的地方來了,余罪一伸脖子:“要不這樣,豆包,把你借調到開發區分局,干幾個月,回頭給你找找路子,換換地方……不借調也行,我給你想辦法,讓你例假一個月……不,休假一個月?!?/p>

豆包愕然之后哈哈大笑了。他所在緝毒警犬飼養基地,直屬禁毒局管理,那基地的一把手都比分局長的警銜高,余罪裝得輕松得跟什么似的,豆曉波極度不信地說:“這人怎么這樣?沒事干消遣哥這窮苦人玩來了?你要是有這本事,哥給你來回例假看看……”

“幾年不見,信任基礎都沒了……聽好了,明天到開發區分局找我玩。相信我,一定有好事,不來保證你后悔?!?/p>

余罪沒再多說,起身了,向豆曉波使著當年牌桌上搗鬼的那種賤笑。豆曉波只當是個玩笑,送著他,送到半路就有事了,臨檢的任務,匆匆告辭奔向行李輸送帶,等他忙完再看時,余罪已經走了很久了。

不過奇怪的是,他在這個時候接到了一個緊急通知,臨檢換防,然后基地領導的電話打過來了,緣由嚇了他一跳:即日起準予病假一個月。

哎呀媽呀,這余賤真成神賤了,豆包拿著電話的手都在哆嗦,這么長個假期,激動得他熱淚盈眶哪……

日歷翻過了4月7日,任紅城又前翻了幾天,看著他做過的記錄。

前一天,余罪要了個人叫孫羿,任紅城滿懷信心地查了查履歷,一下子興趣全失了,就是二隊的一個司機而已,履歷里實在找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

對比前兩天,余罪要的那個叫熊劍飛的,好歹還是個搏擊好手,在一年前全省警察大比武中獲過散打類優秀獎。

前三天吧,要的人是嚴德標。這個人任紅城太熟悉了,除了那身膘,也沒什么優點,好吃懶做、愛討小便宜、愛耍小動作,要在老任手下啊,估計老任早把他一腳踢開了。

唯一可以的是五天前找的那位,好歹和禁毒沾邊,在機場安檢工作,可偏偏又是個警犬訓練師,與任紅城想象的隊伍相比,簡直有點過家家了。

這些人都是特勤處提請,通過總隊長以各種不同的名義調離原職的,兩個休假,一個病假,一個借調。這些人在老任看來無足輕重,只是心里分量越來越重的那個任務,他覺得有點玄了。

電話鈴響了,一看是總隊長的,他拿起了電話:“您好,任紅城?!?/p>

“老任,他還要誰了?”許平秋的聲音。

“沒有要人,開始要錢了?!比渭t城道,這是今天上午余罪提的要求,要求他在中午之前必須滿足。

“要多少?”許平秋道,不過馬上反口了,“不管要多少,全給他們,不管提多少要求,全部滿足……對了,別給他們提供未記載的武器裝備?!?/p>

“是,我明白?!比渭t城道,又安排幾句,電話扣時,老任心里明白了。這個任務的底線,恐怕就是在最后一句了,除了非法武器裝備,其他都可以提供。

他抽了根煙,又抽了一根,再續一根,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結果:

這可把幾個隊的刺頭聚一塊了,要出事啊……

事肯定是要出的,其實從今天就開始了。中午過后,鼠標最先離了家,駕著他的破車去開發區分局。余罪有邀,這家伙上回那么大功勞沒攤著,這次可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

這一刻豆曉波剛從家里回來,沒想到余罪真能給他請個長假,更沒想到余罪有接到上級的任務邀他加入。雖然是同學,雖然最了解那貨的賤性,知道肯定不會有好事??蛇@貨屢屢辦大事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則就不可能升遷得那么快了,在家里休假了幾日,豆曉波就匆匆趕去了。

已經走上這條路了,其實誰不想走得更遠更高一點呢?在這一方面,余罪確實過人一等。

另一撥就是孫羿和熊劍飛了,隊長專程找兩人談的話,就一句:你的老朋友剛當副局長,去他那兒幫幫忙吧。

一個借調、一個休假,兩人倒是巴不得呢。先耍了兩日,這日一聽說余罪招人開會,兩人從二隊的宿舍出來,熊劍飛一肚子狐疑,出了門就拽著孫羿問:“孫啊,到底干什么呀?搞得神神秘秘的?!?/p>

“能干什么?我就能開開車,給他當幾天司機去唄?!睂O羿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那我呢?”熊劍飛猶豫了。

孫羿上上下下看著熊哥,其實畢業兩年多最沒變化的就是熊哥。沒任務就在宿舍睡覺,有任務蒙著腦袋往上沖,這兄弟那叫一個憨實??戳藥籽?,孫羿一指,他明白了:“打手?!?/p>

“打誰去?”熊劍飛追著。

“我怎么知道?聽領導的?!睂O羿道。

“這人比人得氣死人哪,一起出來的,他都騎咱們頭上了?!毙軇︼w兀自不服地罵罵咧咧。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車是沒有的,非任務期間不可能再開二隊的車,更何況因為出過事,車輛管理制度早變嚴格了,特別防著孫羿這個車油子呢。

坐著公交,轉了十幾站,到了開發區分局。哎呀,新單位就是好,窗明樓高,干干凈凈的大院,泊著的都是新車,這種單位哪,讓余賤坐鎮,簡直太沒天理了。

幾個人幾乎是同時來的,相見自然又是熊摟虎抱,相互諷刺挖苦一番。說標哥肥了,說孫羿黑了,說狗熊更傻,豆曉波沒肥也沒瘦,也有說的,長得越來越像警犬了。

午后二時,余副局長邁著八字步子準時出現在聚會的會議室門口,一進門就擺手道:“喲,果真準時,同志們好?!?/p>

哇,跩得這么厲害,讓兄弟們看不入眼了。不過在警隊中畢竟上下級涇渭分明,都沒像以前那樣賤人、賤人叫了,好歹在單位不是?余罪大咧咧往主座一坐,翻著夾子,看看諸人,清清嗓子……沒說話,又清清嗓子,還沒說話。

鼠標急了,直催著:“有話快說,有屁就放,不能便秘成這樣啊?!?/p>

眾人哄然大笑。余罪指指鼠標,給了個威脅眼色,直接道:“好,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啊,這里有封文件,你們各自看一下?!?/p>

每人一封,是一封開展世界禁毒日調研的準備通知,要求各單位積極組織對本單位轄區的毒品打擊、吸食人員改造、禁毒措施的實施進行詳細調研,并匯總成書面報告,務必在某月某日前報上一級主管部門云云。

這類文件很多,和兩節防搶防盜、春運保衛、打擊車匪路霸一樣,說得太多了反而沒人重視過了。公安部門嘛,七八成的文件都和打擊各類違法犯罪有關。

“這啥意思,開展調研?余罪是開發區小組,組長?”熊劍飛看愣了。

“這是省廳的傳真電報,各區都要找一位年輕有為的干部擔此重任?!庇嘧飮N瑟地說。

“慶祝三八婦女節也是省廳發文,你牛個毛啊?!笔髽送诳嗔艘痪?。

眾人一笑,余罪給了個賤賤的笑容道:“我還真想當工會女工主任,關心一下全警女同志的生活問題,可省廳沒任命啊……廢話少說,咱就組了這么個工作組,一來大家休息休息,二來抽空大家干點活,簡單吧?!?/p>

噢,挺簡單,熊劍飛心眼實誠,直接問:“有補助么?”

“有?!庇嘧锏?。

“有車么?別讓我開面包啊,那機械助力得累死我?!睂O羿道。

“有,絕對不是面包車?!庇嘧锏?。

“那有妞不?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倍箷圆ㄐχ鴨?。

“這個真沒有?!庇嘧镄Φ?,看著豆包補充著,“也不需要有,生理發泄的途徑有很多,你又不是不會?!?/p>

眾人哧哧笑著,余副局長當領導還這么賤,真有點出乎意料,不過覺得很親切。

這里頭鼠標倒是比較清醒,他瞅著余罪,覺得這貨藏著東西呢,出聲問:“那怎么開展調研,去戒毒所找份報告抄抄?”

“好歹也是指導員了,還這么沒出息,還用自己抄嗎?直接讓通信員干去?!庇嘧锱闹鴬A子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看來這就沒什么問題了,有車有補助,有休息天,又是個調研,任務規格還高,不知道要比在隊里賣力不討好強多少倍。眾人竊竊私語,已經在商量這兩天怎么放松了。

一聽到這個,余罪擺手了:“喂喂,同志們,還真不能光玩啊,這確實是項很重要的禁毒任務,我得強調一下啊,你們接下來必須在開發區副局長,兼調研組組長的領導下,統一開展工作……”

“你不要這么嘚瑟行不行?”鼠標怨念頗深。

“就是啊,你就是不強調,我們也知道你是分局長?!毙軇︼w道,重重補充兩個字,“副的?!?/p>

眾人一笑,余罪知道自己當這么個領導,還是讓兄弟們心里相當不平衡的,他拱拱手,作了個揖道:“好,好,我不把自己當領導成了不?誰把我當領導,我跟他急啊,這件好事,我第一時間想起兄弟們來了,你們還要怎么著?”

也是,余罪在大家眼里,也從來沒人把他當過領導,大多數人都覺得他屬于最次的一類,要是他都能當領導,那這領導也不怎么值錢嘛。

眾人一釋然,余罪更直接了,一拍夾子道:“現在,開始調研組組建后的第一件事?!?/p>

停了停,眾人臉色嚴肅起來,余罪卻笑了,笑著吐了兩個字:“發錢?!?/p>

抽著兜里的幾份錢,“吧唧”一摔:“經費加補助,每人三千?!?/p>

噌噌噌一分,這幫子兄弟可是樂歪嘴了,興高采烈地數著揣著,鼠標樂滋滋地往口袋里一揣道:“我就知道,余兒這兒絕對有好事?!?/p>

“真舒坦,我在二隊過年才發五百獎金?!睂O羿幸福得快哭了。

各自興奮地裝起來了,余罪一收夾子道:“走,開拔。第二件事,更簡單……我帶你們找錢去,只要你們有膽子,以后咱們天天這樣發?!睙嵫序v了,士氣高昂了,一隊人下了樓,開了分局兩輛警車,車上余罪不知道在和誰聯系,問著方位、體貌特征,旋即把一個目標給大家看了。

抓人,居然是抓人?眾人愣了下,不過沒考慮那么多,正興奮著,一聽是賣小包的,這種蟊賊自然是手到擒來。

下一刻,瓦窯街上的一個販毒工作者倒霉了,先是一個黑黑的、中等個子的男子靠近他,神情恍惚,直擺頭嘚瑟,那樣子八成是癮上來了。他沒理會,卻不料那人認出他來,邊抽搐邊道:“喂喂,你是小辮子不是?來來,給整兩口?!?/p>

貨不賣生客,這行的規矩。不過那人把他的小名叫出來了,這個叫小辮子的男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認錯人了吧,誰有辮子?”

“裝個屁呀,誰不認識你似的……老子有錢,你要不要……快點,受不了了?!蹦侨吮翘檠蹨I長流,像哀痛至極,又如喪考妣。

癮君子都這德性,癮上來啥都不顧了,小辮子上前小聲問:“抽的還是扎的?”

“我溜的?!北翘楦绲?。

抽粉、扎針、溜冰,吸食方式不一樣,找刺激的貨更不一樣,辮子兄弟誠懇地說:“我沒溜的,這段缺貨……整點粉抽抽去去癮,哎,我說,你怎么能整成這樣,沒貨不早準備啊……以前你是從誰手里要的?”

“快點快點……爺啊,我受不了了,給你錢啊……有啥來啥?!蹦侨烁静换卮?,一把鼻涕一把淚抹著,小辮子抽走了錢,隨手塞給那人一個小包。

卻不料手塞進去卻拽不回來了,“咔嚓”一下子被銬上了。小辮子嚇得尖叫不止,扮癮君子的余罪一腳踹上去,骨碌碌一滾,得,那幾位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把人壓住了。

“呵呵……扮得挺像???哈哈……”鼠標看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余罪,這癮君子還真像。余罪邊用前襟衣服擦著,邊眨著淚眼罵著:“抹這么多芥末,能不像嗎?鼠標你故意的是不是,抹得老子睜不開眼了?!?/p>

鼠標自然有故意的成分,不理會他了,速戰速決。眾人把賣小包的抓到車上,渾身一搜,錢有兩千多,小包四五個,身份證啥的那是絕對沒有,還沒準不是本地人呢。這貨被抓之后就一言不發,苦大仇深地盯著這幫惡警。

現在這警察真奸詐啊,居然扮癮君子抓人了,還扮那么像?走眼了。賣小包的兄弟痛悔地想著,不是哥不小心,實在是警察太狡猾哪。

車開出不遠,進了五里橋,泊在一處老城區,余罪下車叫著:“拖下來?!?/p>

都沒說話,兩人押著,余罪奸笑道:“說吧,想蹲幾個月,還是想掏錢?”

一聽這話,小辮子知道有轉機了,緊張地說:“掏錢掏錢?!?/p>

“我就說嘛,真懂事,明碼實價,一萬塊,事情就在這兒了。十分鐘辦不了,直接押回分局?!庇嘧飺嶂?,扭頭準備走了。

“辦得了,辦得了?!鞭p子兄弟知道碰上黑警了,激動地說。

果真辦了,辮子兄弟一個電話,還真有人送一萬塊錢來了,那人啥也沒說,騎著摩托車來的,在巷子口一看到小辮子,“吧唧”扔了就跑。

只用了七分鐘,余罪看著表,撿起了錢,四下觀察,似乎看有沒有監控,揣好錢,走到小辮子跟前,示意放人。幾位兄弟這時候可傻眼了,這種找錢的方式,黑得太不像話了吧?敢這么放人,不是等著自己進去嗎?

沒人敢放,余罪拿著鑰匙,親自解了銬子,一擺頭:“滾蛋?!?/p>

小辮子如逢大赦,飛也似的跑了,余罪看著嚇傻了的熊劍飛和豆曉波,沒吭聲,就那么互看著。孫羿上來了,嚇得嘴唇哆嗦問:“余啊,你還真敢?”

干得這么明顯,把一貫胡來的鼠標也嚇住了,余罪卻像沒事人一樣,拿著錢,示意著:“有什么不敢的,又沒監控。要不,給你們再分點?”

算了,我不要了……我也不敢要了,眾人一哄而散,誰也不敢拿了,反倒便宜了余罪,大大方方地揣兜里了。

工作從這一天就正式開始了,話說學好三年,學壞三天,三年的警營教育,恐怕不抵三天的胡作非為。有帶頭的,有頂缸負責的,又全部拉到小胡同解決,再加上余罪的蠱惑,很快大家都度過了心理適應期,開始變本加厲地滿大街抓賣小包的。

一周之內,從瓦窯路到萬柏林,從和平路到華龍苑,從星河灣到清源鎮,據說都有販小包的被一撥不明來歷的警察給堵了,這種人本來不怎么怕警察,大不了搜出了一兩克,判上幾個月出來重操舊業。

可這撥警察他們是真怕了。什么也不問,搶東西、搜身,然后再揍一頓訛錢,有位賣小包的一周被抓了四回,訛了三萬多,實在混不下去了,無奈之下,他想到的第一條出路居然是:

報警!

火上澆油

東觀鎮派出所,值班室。

大中午的就有位熟人奔進來了,派出所里民警都認識,姓白名大勇,絕對是個奇葩,典型的以販養吸。數次出入戒毒所、勞教所以及看守所,別人是滾刀肉讓民警頭疼,可這樣一塊爛肉也讓民警頭疼加牙疼。這不,賴在所里不走,要報警,本來腦子就不清,說話還有點大舌頭,啰啰唆唆說了一堆,民警納悶了,疑惑地問:

“小白啊,你這到底說的怎么回事?是搶劫、打架,還是敲詐?”

“哎喲喂?!卑仔值芤粨岚驼?,幾欲淚下地說,“您總算明白了,是三樣都有啊?!?/p>

“不可能吧,東觀鎮這么大,不知道鎮長的有,不認識你小白,可能嗎?打你、敲詐你,誰信呀?”民警瞪眼了,這塊爛肉純就一個頭頂生瘡、渾身流膿的主,一個鎮被他欺負過、訛過的不在少數。

“真的啊……你怎么不信我呢?他們摁住我,啪唧啪唧啪唧扇耳光,您看我這臉腫的……打就打了,還把我錢搶了,搶了還不算……沒過一天,又來搶我了……我掙倆錢容易么,不能這么黑暗吧?”白大勇差點就要哭天搶地了,比畫著自己受到的待遇。

民警被糾纏得沒治,直攔著:“說案情,搶了多少錢?”

“兩萬多?!?/p>

“多少?”

“兩萬四?!?/p>

“胡說吧小白,你身上能拿出兩萬塊錢來?”

“天地良心,我真被搶了兩萬四……那是給明哥準備的貨錢,我整了好幾個月小包才弄這么點,全給搶了……就是你們警察干的,我記得打我那人的長相,里頭有一個黑皮膚高個子的,長得跟狗熊一樣,一看就是一群‘黑警察’……真不能這樣吧,社會可以黑暗,警察不能這么黑啊,讓不讓人活了?”

白大勇看警察不信,就扯著嗓子、拍著桌子嚷起來了,嚷了一會兒,才發現不對了,嗓門太大,把派出所的警察都招過來了,圍了一圈,都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得,白大勇知道自己什么德性,趕緊閉嘴了,一會兒又梗著脖子嚷道:“看我干什么?我是受害者,你們不給我解決問題,我就不走了,反正老子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們能把我怎么樣?”

哎呀,爛肉的絕招出來了,不過詢問的民警卻抓到話頭了,慢條斯理地問:“問題當然解決,說清楚……剛才你說,整了好幾個月小包才弄這么點?這小包是……”

“咝……”白大勇省得漏嘴了,一捂嘴,愕然看著民警們。

“我說了嗎?”白大勇耍起無賴來了,一看民警不信,他無賴地說,“我絕對沒說,就算說了也是隨便說說,都知道我這腦袋受過刺激,曾經就是被你們警察打的,這事還沒了呢,我還在上訪?!?/p>

“哦,你腦子不清啊,可以理解?!泵窬粩[手,客氣了。

“哎,這態度好,這才是人民警察?!卑状笥聵妨?,豎著大拇指贊了個。

不料人民警察一拍桌子,怒發沖冠吼著:“少扯淡,你腦子不清報什么案?滾蛋……報假警也是違法的?!?/p>

白大勇一驚,門口幾位民警厭惡地吼著:“滾蛋!”

惹眾怒了,看來遭報應了,白大勇落荒而逃,一口氣跑出好遠,喘著氣自言自語著:“唉,社會這么黑暗,我得趕緊撤?!?/p>

撤哪兒呢,當然最好是撤回看守所,那地方管吃管住,大病管報銷,閉眼蹬腿還管埋呢。他思忖著走了不遠,毛病上來了,開始打哈欠,哈欠一來,全身犯困,他小步顛著,趕緊往無人的僻靜地方跑,找了個背陰的地方,錫紙一撮,鼻子一抽,火機一點,正準備湊上去時。

“嘩啦”一聲,一股水從頭上噴下來了?;饻缌?,好容易留了點的存貨,全給撒了。

他欲哭無淚地看著撒地上的貨,痛不欲生地回頭嚷著:“誰呀,哥這么低調都惹你了,讓不讓人活了?”

哎呀,看見誰了,他驚了一下,連滾帶爬就要跑,還能有誰,就是這兩天一直搶他的黑警。這幫人惡哪,連貨帶錢全搶,搶完還打人,白大勇好歹幾進幾出,就沒見過這么無賴的人。

喲,又沒跑了,胡同給堵上了,那頭兩人正等著呢。白大勇爬著往回返,又看到了那個黑大個子,數他最狠,拿一摞廣告紙扇耳光,那可都是銅版紙哪,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那滋味,白大勇寧愿再進去蹲倆月也不愿挨了。

“你這人怎么不長記性呢,跑得了嗎?”一個中等個子的男子,就是他帶頭搶的錢,笑瞇瞇地看著他。

哎呀,跑不了了,白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靠著墻道:“誰跑了?錢是沒有啊,老子就剩下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們能把我怎么著吧?”

“是啊,就你這樣還去報警,也不嫌寒磣?!蹦侨思樾χ?。

這笑是多么的陰森哪,一想起在派出所的待遇,白大勇不知道是癮犯了,還是真痛苦了,一把抹著鼻涕眼淚求著:“爺啊,你們不能這么欺負人啊。給點同情心吧,我都這樣了,就等著毛爺爺召喚我呢,你們整我有什么意思?”

“是啊,我們也有同情心啊?!?/p>

帶頭的余罪,手捻著一個小包,扔了下去。那貨如獲至寶,抖索地抓在手里,衣服遮著風,就著錫紙來了兩口,頭仰著噴著小煙,看那樣子仿佛到了極樂世界一般。

熊劍飛看著這人已經生了壞疽的手指,不忍再看了。挽救只能是個書面語,這種人你無法給予他同情。據說他進了四次戒毒所,爹媽、老婆、孩子已經沒人認他了。

不過他似乎并不孤獨,愜意的幾口之后,就躺在墻根哼哼,那是舒服到極致的呻吟。

余罪踢踢他,又噴了兩口礦泉水,好容易把人弄醒,一眨眼他又好像換了個人似的,有精神了,一瞪余罪道:“我認準你了,我要告你去?!?/p>

“省省吧啊,你這腦子不清的,別讓上訪的把你送進精神病院里?!庇嘧锏?。

“少嚇唬我,精神病院沒錢根本不收,要收我早住下了……哎,你們是警察么?不能比我還賴皮吧,貨錢都搶了,還把我往死里追啊?!卑状笥铝x憤填膺了,怎么想也覺得自己的待遇太不公平了。

“我當然是警察?!庇嘧镄Σ[瞇地彎腰道,“不過是比較賴皮的警察?!?/p>

“咝……”白大勇又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讓我抽一口,再折騰我吧?

“別害怕,現在咱們可以交易了?!庇嘧锏?。

“我的都被你搶光了,還交易什么?”白大勇欲哭無淚道。

“正因為搶光了,才有需求啊?!庇嘧锏?。兜里的錢,露了一個角,手里的小包,亮了一下,引來白大勇貪婪的目光,余罪一收手問,“跟我講講,你從誰手里拿貨?!?/p>

白大勇鼻子一抽,似乎不準備說了,余罪起身要走,白大勇急得趕緊說:“別走別走……我不認識啊,我就知道他叫明哥?!?/p>

熊劍飛一下子泄氣了,就算交易,恐怕也不會讓這號炮灰知道是誰。余罪問:“不認識,怎么交易?”

這是可以的。白大勇說了,在誰那兒給了個電話號碼,只要一聯系,人家給賬號,你要多少,錢打過去,他就通知你去什么地方取貨。不是在公園椅子下,就是在哪個垃圾箱里,反正是犄角旮旯拿上貨,供著白大勇半販半吸。

對付這個人沒有懸念,白大勇巴不得把知道的全換成抽的。

不久后,這幫賴皮警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巷子。之后白大勇嘚瑟著,數著一撂失而復得的錢,挨了幾頓揍,為什么還有慶幸的感覺呢?

這個時間邵帥還在忙著,他正在正陽街一個小區外的活動場所里,曬著太陽,說著什么,旁邊那個正在傾聽的……也不算傾聽的,似乎是有點呆滯的女人,兩眼無神,面色泛白,像是精神失常的人。準確地講也不算失常,是一個戒毒所的???,未吸前據說是個花店的女老板,花了十幾年經營了三家連鎖花店,生意做得挺大,不過吸上后,用了十幾個月時間,把攢的身家吸了個一干二凈,現在只能在地下室棲身了。

“花姐,我不是壞人,告訴我就行了,而且不會讓你白告訴我的?!鄙蹘浛嗫谄判?,說了半個小時了,來意講清楚了,這位大姐眼皮都沒抬一下。

“嗯……”邵帥知道該怎么辦,一摞錢遞著?;ń愕菚r眼睛一亮,伸手要拿,卻不料邵帥縮回去了,把紙筆遞給她,提醒著,“這是交易?!?/p>

花姐沒思考,唰唰寫了個名字、地址、電話,還給邵帥,爾后從邵帥手里搶過了錢,慌慌張張地奔走了。

收起了東西,邵帥慢步向小區外走去。不接觸不知道,一接觸嚇一跳,不過一周時間,隱約探到的那些提供分銷毒品的上家有三十多家。理論上講,這些分銷家仍然屬于賣小包的,標準的出貨方式是先款后貨,人不見面,他們僅僅是以一個銀行賬號和手機、QQ號碼存在的。

警察能抓到的,只有那些在底層前仆后繼的炮灰,販毒的總是很謹慎地遠離交易,也正是這種相對隱蔽的手法,讓他們游離在法律的邊緣。

“這幫王八蛋,可怎么往外挖呀?!?/p>

邵帥坐回車里的時候,看著筆記本上記的一堆賬號、手機號碼、QQ號犯愁。那伙痞警在街頭已經抓上癮了,抓得倒不少,就是進展沒多少,大部分都是以販養吸鋌而走險的貨色,他們嚴格講也是一類受害人群。

“唉……”他幽幽地長嘆了一口氣,駕車駛離,準備去尋找下一個目標。離開的時候,他不經意看到了街上維持交通的一個警察,甩著標準的手勢,那锃亮的頭徽、那帥氣的警服,依然像很多年前一樣,讓他憤憤,卻又難以抑制地感到親切……

也在這一刻,李玫把一份手機號碼的解析、銀行卡提款監控、QQ號的IP解析,交到了特勤處老任的手里。這是業余時間完成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任務,也沒有問。

同樣在這一刻,駱家龍也在自己所在的信息中心做手腳,把幾份查到的有關身份信息的資料悄悄地傳給了鼠標。正常走程序是非常繁瑣的,不過后門就不一樣了。

這些信息的歸屬可能無人知曉,最終在余罪手里的PDA上顯示著,他看了看,遞給眾人傳閱,出聲問:“大家說,揀哪家下手?”

一聽這話大家就笑,不過一周多的時間,這個隊伍快都成專業劫匪了。抓人、搜身、敲詐,等把這些人收拾得身無分文了,回頭再給他撂上幾百塊救命錢,立馬就能讓他出賣所有知道的信息。故意制造這種絕處逢生的感覺,讓那撥販吸的貨色,還覺得老走運了。

“這個不好弄啊,他們根本不沾毒,沒證據?!倍箷圆ǖ?。

“也是啊,總不能一直搶人家吧?”熊劍飛快搶得不好意思了。

“就是搶也得有個理由啊,嚇唬不住可不行?!睂O羿道。

鼠標一聽眾人討論,直接不屑道:“這流氓不好當是真的,可要有牌照都不知道怎么當流氓,那你們也太了?!?/p>

他一說,惹來一陣罵聲,余罪再詢問時,豆曉波出聲了,直問:“余兒啊,凡事有個度,你要是最后都沒證據證明人家涉毒,總不能真把人往死里刑訊吧?”

“對,這些人和賣小包的不一樣,他們只要敢吐露,那都是蹲幾年的問題,肯定都咬死了不說啊?!毙軇︼w道,零口供的嫌疑人他見多了,這是司法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你們得換位思考一下,為什么販毒的總是很難定罪,證據不好抓嘛;為什么販毒的要這么小心不配合,罪重嘛……”余罪道,幾句話就把眾人說愣了,然后話鋒一轉道,“可是你們想過沒有,我們不是要定他的罪呀,而是朝他要錢,這個不難吧?”

“你這是……省廳的任務?”豆曉波哭笑不得了。

“差不多,條條大路通羅馬嘛,要把這幫人整成孫子啊,就應該有動靜了?!庇嘧锏?。

“然后呢?”熊劍飛問。

“然后還用我找?我就不信我把他們整成這樣,還會沒人跳出來?!庇嘧锏?。

“真是活得不耐煩了?!睂O羿愕然道。

后頭在數著錢的鼠標接著:“天天分錢,這真叫活得刺激,什么時候活得不耐煩了,借他一千個膽子,他敢動一下余副局長?”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反正這些天被刺激得不輕,以前干啥事都小心小膽,處處受制,現在簡直不知道手腳輕便利索了多少倍。

哎呀,就是一句話,太爽了。

余罪點到一個名字時,沒人附和,可也沒有異議,直接上門捅去了……

4月11日十一時,這一天注定是一個特殊的日子,特別是對于省禁毒局來講。封隊兩周尚未解禁,今天又被全部召到了集體會議室,主席臺明顯空著,坐在前排的局領導局促不安,滿場竊竊私語。

不是什么好事,傳說出省執行特殊任務的三名抽調人員,一名叛逃,其余二人下落不明。據說這個重大的失誤直接導致國家禁毒局組織的一次大行動流產,詳情無從知道,不過從進駐省禁毒局的不明身份的來人已經看得出來了,這場地震,在醞釀了數日之后,就要爆發了。

十七公里外,從省廳出發的一列車隊離開了。車隊的中央,坐在一輛轎車里的許平秋,正翻看著手機上的保密記錄,今天沒用司機,是直接讓任紅城開的車。從他這位置已經無從了解最底層發生的事了,只能通過任紅城的匯報看個端倪。

他看了兩遍,眉頭緊鎖。一邊是迫在眉睫,一邊是寸功未建,這兩頭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搭起調來啊。

“許副廳長?!?/p>

“別用這個稱呼,太生分了?!?/p>

“好,那叫老許……”

“說吧,你擔心什么?”

許平秋問,可這句話好像也是任紅城要問的,他愣了一下道:“我也要問你這句話?!?/p>

“還用說嗎,禁毒局大換血迫在眉睫,可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泄密的是誰,叛逃一位、失蹤兩位,都是禁毒局高級警官?,F在第九處又認定有內鬼,那架勢可是不查個水落石出不撤啊……還有制毒工廠,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五原這個內陸城市能有制造工廠,周邊省份的出貨,居然是咱們這兒提供的,你覺得可能嗎?”許平秋皺著眉頭問,其實他交給下面的,是一個他也不相信的任務。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得有真憑實據啊,我估計第九處也是基于猜測?!比渭t城道。

“可他們官大一級呀,拔根雞毛扔給咱們,就是把令箭哪?!痹S平秋為難地說。

“那還能怎么樣,他們把詳細情況都捂著,連咱們也不給透露,能怎么辦呢?哎,對了,老許,寥局長這次是不是……”任紅城小心翼翼地問。

“內部學習、調離原職,一正三副;加上保密處、外勤處,所有人員全部調離原職?!痹S平秋平靜地說,沒想到上面的決心這么大,看樣子是要拿省禁毒局開刀了。

任紅城不問了,這放在什么地方都是丑聞一件。

他不問,許平秋就問了:“說說你的擔心?!?/p>

“我的擔心你知道,那幾個奇葩,可都快成了打砸搶專業隊了啊。這八天的時間,據他們匯報,已經摁了四十七個賣小包的街頭販子,連搶帶敲詐,現在交回來的繳獲,已經有五十多萬了。我估計截留的不在少數?!比渭t城道。戰果相當斐然,要是這事也捅出去,他估計總隊也得換換血了。

盡管知道余罪在這方面是強項,可也沒想強到這種程度。許平秋的心跳又加了幾個檔次,咬牙切齒地說:“我就知道,這群害蟲要是湊一塊,誰家都得被他們折騰個底朝天?!?/p>

話不知褒貶,不過任紅城一直認為,許平秋對余罪的維護過大,他建議道:“得想法子敲打敲打啊,他們搶上癮了,再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這一隊還是不是警察,是犯罪呢,還是打擊犯罪?”

“火候還差了點,我看這架勢啊,他是準備收攏線索,自下而上攻克。犯罪嘛……不懂犯罪,怎么去打擊犯罪,我怕就這速度都來不及呀,是該敲打敲打了?!痹S平秋說著,想起這茬兒來了,拿著電話,直通余罪,客氣話不講了,直接訓著,“你……你別給我匯報,瞧你那點兒出息,組織的可都是當年的精英,就會抓街頭賣小包的???你也不嫌寒磣……什么,下一步該怎么辦?你問我,我問誰???不會干自己想辦法……別跟我談證據啊,我要結果,現在是讓你找線索、找渠道,證據很重要嗎?如果要證據,就輪不到你舒服了……誰不敢干,直接告訴他,郊區最遠的大北莊派出所,卷鋪蓋自己去報到……什么玩意兒,雇一幫協警都比你們強……”

許平秋訓了一堆狠話,重重地扣上電話,老任卻瞥到他眼里的謔笑,這哪是敲打啊,簡直是火上澆油嘛!

“老許啊,你又開始突破底線了?!比渭t城輕聲提醒著。

“是有人突破我們的底線了,泄密、叛逃、失蹤,我估計呀,已經有人兇多吉少了,有人想通過打擊我們來尋找成就感?!痹S平秋目光深邃地看著前方,一字一頓地說,“這種事有什么底線可講,誰干的,讓他們準備以血還血吧?!?/p>

一路靜默,不再相勸,黑白對決,很多都不是法律層次能解決的問題了。這一點,干了幾十年特勤工作的任紅城知之甚詳。

是日,禁毒局以寥少童為首的一正三副四名局長全部停職,局里從掌握外勤人員信息的保密處直到局辦公室十一位中層管理人員,全部停職。宣讀決定的崔廳長掃了眼全局上百職工,痛心地講了一段話:

“同志們哪,這個決定我壓了幾天不忍心作啊,因為這樣做是把懷疑全部加在我們自己同志的身上,不管結果是什么,我們的人心會散,隊伍會垮,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這樣的決定,假如泄密的人就在你們中間,我沒有期待你能站出來,可我期待你捫心自問想一想,因為這次泄密,導致行動受阻,導致嫌疑人脫逃死亡,導致我們戰友親人生命受到威脅,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怎么能做呢?你就算不要警察的職責,可總應該有點做人的良心吧?前方在流血犧牲,你們怎么能背后捅他們一刀啊,那可是你們的同志、你們的戰友啊……”場面失控了,老廳長悲從中來,差點當場哭了。涉及保密問題,第九處人員趕緊制止,全場竊竊私語,不知道這件事的隱情究竟還有多大,因為職業牽涉到家人的安危,那是禁毒行業最忌諱的事,也是最后的底線。

會議結束得很快,是在混亂中結束的。臨時主持工作的刑事偵查總隊政委萬瑞升和副政委史清淮根本鎮不住這個場面,會議剛結束就有群情激憤的禁毒刑警集體提議,要求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請戰的聲音絡繹不絕,兩周的封隊都快把人憋瘋了。

不過什么也沒有干成,第九處調查人員的回復依然不變:

問題還沒有調查清楚。

知我何求

“……別跟我談證據啊,我要結果,現在是讓你找線索、找渠道,證據很重要嗎?如果要證據,就輪不到你舒服了……誰不敢干,直接告訴他,郊區最遠的大北莊派出所,卷鋪蓋自己去報到?!?/p>

余罪放著手機里的錄音,車里諸人面面相覷,現在不敢質疑了。

大伙兒這些天出格得厲害,搶賣小包的搶得都不好意思了,搶回來的錢截了一部分全給私下分了,干得爽是爽吧,就是心虛。眾人不止一次詢問余罪,這究竟是不是省廳的內線任務,余罪一直拿不出像樣的說服證據,到今天,老許的電話就成了最有說服力的證據。

“應該是真的,如果禁毒局有什么動作,外圍的這些事借其他警種的手,也是有可能的?!倍箷圆ㄊ切袃热?,表示理解。不是所有的警務只要按部就班都能辦,有時候需要突破規則,而禁毒無疑是突破規則最多的一個行業。

“要是老許背后給咱們扛著,還怕個鳥?搶銀行老子都敢?!毙軇︼w沒異議了。

這幾位腦子都不算太靈光,鼠標轉悠著豆豆眼,在思忖著得失,以他對老許的了解,肯定又要讓他們這幫人干臟事了??墒且财婀?,這臟事一般都是特勤干,一般都是冒名干,哪能像這樣打個警察的旗號胡干,不過當他看到余罪時,又似乎明白了。

這位從來就沒干凈過,干這事肯定輕車熟路。

余罪又一摁,許平秋的最后一句話出來了:“什么玩意兒,雇一幫協警都比你們強……”

“咔嚓”停了,看眾人受刺激了,余罪裝著手機道:“聽明白了吧,上面還嫌咱們動作太溫柔了……你們別給我提要求了,天天發錢的活兒還不滿意,那我就沒辦法了,不是聽領導的話么?不想干,直接去大北莊派出所報到?!?/p>

沒人說話了,沉默了片刻,余罪一擺手:“走,干票大的……”

車引擎吼起的一剎那,滿車警員兩眼放光,熱血繼續沸騰了……

午后一時,在濕地森林公園,豆曉波拍下了一個男子悄悄把手里的東西貼在公園長椅下面的照片。這是白大勇釣出來的人,一條短信加匯款,對方很守時守約地把東西送到了。

不過相當于把自己也送到了,他出公園門,便被熊劍飛勒著脖子,塞進了車里。一車訓練有素的害蟲整起人來毫不含糊,擰鼻子的,掰手指的,還有拳頭直戳軟肋的,折騰得那小伙兒直求饒。車走沒幾公里,這位送貨的馬仔便吃不住勁了,交代了藏毒的地方,就在家里,不過只有不到十克,又在家里折騰了一個小時,當他被濕漉漉地從衛生間里拎出來的時候,眾警終于知道了這一路的上家,姓趙,名明輝。

下樓的時候,信息已經反查出來了。趙明輝,男,二十七歲,經營著一家啤酒灌裝批發部,有被派出所處理過的前科,酒后鬧事,罰款拘留十五天。再一查明輝灌裝,才發現這居然是位已經發跡的小富人。

“錯不了,二十幾能發財,不是靠爹,就是靠胡來?!庇嘧锬弥鳳DA,肯定地說。

“這樣的人身上可不會留著什么證據,他根本不沾毒,遙控指揮啊?!倍箷圆ㄌ嵝阎?。

“一毛錢沒有的窮貨難對付,有家有業的,好整?!笔髽说?。

“別太過了啊,整錯了咱可受不了?!睂O羿稍顯緊張,現在已經不是蒙著頭打架、打完就跑的身份了。

“錯了余副局長負責?!毙軇︼w奸笑著。

眾人邊討論邊往目的地駛去,不到十分鐘就駛到了北站。根據被抓的送貨人交代,大家很快在同樂苑小區的出租門面房里,找到了標著“明輝灌裝”字樣的牌子。

這種生意是夏秋旺季、冬春閑適,滿鋪子放的都是扎啤的桶子,估計是淡季的原因,店里還做著副食煙酒批發的生意。眾人在門口轉悠了二十分鐘,拍到了一名出入的男子,分頭、八字胡、瘦個子,頗有奸商氣質,那咬同伙的嫌疑人點了點:就是他。

“走?!庇嘧锵铝塑?,整整警服。

他帶著這一隊人直接進了店里,進門一擺手,把人全給趕走了,“唰”的一聲,把卷閘門給放下了。驚得目瞪口呆的小營業員急著大喊,樓上噔噔噔奔下來的老板吼著:“咋回事?”

“趙明輝,犯事了,跟我們走吧?!庇嘧镙p描淡寫地說。

趙明輝嚇得一個趔趄,差點一頭栽下來,一轉身就想跑,不過馬上醒悟過來了,尷尬地笑了:“咋……咋回事?”

“警察問你,還是你問警察???”余罪黑著臉道。

僵住了,余罪判斷得正確,這種人他不敢跑,丟不下偌大的生意。正確判斷之后就是難點所在了,他之所以不跑,甚至不怎么害怕,那估計這里就查不到什么了。

余罪接下來的判斷依然是正確的,趙明輝僅僅是一剎那失態,趕緊地跑下來,叫著服務員拆了包軟中華,給敬煙。幾位警察都不客氣地抽上了,然后趙明輝見領頭的警察好說話,又往身邊湊著,這手法哪,肯定是千錘百煉過的,轉眼居然把東西塞余罪口袋里了。

“這是多少?”余罪拿出來了,一小摞,一兩千的樣子。

“呵呵,給兄弟們點煙錢,甭客氣?!壁w明輝愣了,沒見過這么無恥的,當面就要問多少。

“你這簡直是打發城管啊,還是臨時工的水平……上來,有事跟你說道說道?!庇嘧锬弥X訓了一通,然后不客氣地把錢裝起來,背著手,上了樓。趙明輝老老實實地跟著上去了。

上面是休息的地方,一個麻將桌,余罪不客氣地直接轟走了另外三位麻友,坐在麻將桌邊上。瞅著這亂七八糟的地方,看這樣應該不是個什么大戶,就是玩票性質的。

可也不小,最起碼這攤子沒有十幾萬撐不起門面來,而且做灌裝生意的通常人脈很廣,正適合做類似送小包的貨。

“警察同志……能問下……什么、什么事嗎?”趙明輝老老實實地站在面前,不時緊張地看一眼旁邊虎視眈眈的熊劍飛。

“這是我的證件,開發區分局副局長,莊子河刑警隊隊長,余罪……你犯事了啊?!庇嘧锫龡l斯理地亮明了身份。

“犯……犯什么事了?什么時候犯了?我門都沒出?!壁w明輝緊張兮兮地問。

“犯……”余罪眼一斜,直道,“剛才犯的,你往我身上塞錢,試圖收買國家公務人員,人證、物證俱在啊?!?/p>

說著把那一摞子錢扔出來了。這下可把趙明輝氣得差點吐血,自己不沒事找刺激么。

當然,在余罪看來,這更多的是一種心虛的表現,真是要找碴兒的,有倆錢就打發了,商人慣用的伎倆。

“那我……我承認錯誤,我……”趙明輝看余罪眼光不善,想去收回來,又不敢收了。余罪一欠身道:“收回來也晚了……這是一條罪,第二條罪你知道么?”

“還有?”趙明輝愣了。

“販毒?!庇嘧镆坏蓛囱?,吐了兩個字。

趙明輝一哆嗦,又想跑,一扭頭才發現自己失態了。

“銬上吧?!庇嘧锏卣f。熊劍飛一拍肩膀,一擰胳膊,麻利無比地銬起來了,摁在麻將臺上。這時候趙明輝可裝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吼著:“你們憑什么抓我……我沒販毒,我沒犯罪……我要告你們去……”

“別喊了,你喊破喉嚨也沒人救你的……坐下,我給你上一課,讓你認識一下你的罪行?!庇嘧镎f話間,撥著手機,這可奇怪了,聲音居然從趙明輝的身上傳出來了。趙明輝一聽短信的聲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冷汗涔涔,咬牙切齒,臉色一片灰暗。

那是要貨的電話,余罪從趙明輝身上搜出來了,翻看著短信,刪得很干凈,不可能留下什么。

“這就是了?!庇嘧镩_始跟他講了,“白大勇賣小包,捎帶把自己也賣了,中午那個要貨的短信是白大勇的手機發的,派去送貨的把你也送給我們了,聯系方式、指認,是你沒錯吧?懂不懂這叫完整的證據鏈,你想溜都不可能啊?!?/p>

“沒有,我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根本沒販過毒,毒品長什么樣我都沒見過……你們說我販毒,有證據么?”

趙明輝梗著脖子一口否認,準備拼死頑抗了。

“這個樣子咱們就沒法談了,鑒于證據這么難找,你肯定不會告訴我們……我也不費勁,自己帶的有?!庇嘧镎f著,手伸兜里一甩。

“啪”一聲,嚇得趙明輝差點閉過氣去,一塑料袋,各色的街頭小包,那個疊包的方式他太熟悉,疊成一個菱形,行內叫“棺材包”。

“挑明跟你說吧,這幾十克往你家里這犄角旮旯一塞,過一會兒我叫大隊警察來搜捕,一搜出來,立馬定罪,齊活了……開始,老子親自塞?!庇嘧锲鹕砹?,嚇得趙明輝一個趔趄幾乎趴地上了,抱著余罪的腿吼著:“爺啊爺啊,這可使不得,我和你無冤無仇的,你不能把我往死里坑啊?!?/p>

“少裝孫子,這年頭就是人坑人,不坑你點兒我坑誰去?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鳥,坑你老子沒心理負擔?!庇嘧锾吡艘荒_,人被熊劍飛摁住了,他恐嚇了一句,“老實點,販這么多毒,當場擊斃都夠了?!?/p>

“哎喲,我的爺哪,大哥,大哥,別這樣,我求你們。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們這么坑我一把,我這輩子可都完了……”趙明輝忙不迭地求著。

“又說瞎話,你根本沒結婚?!庇嘧锘仡^瞪眼道。

“馬上就結了,女朋友都懷上了?!壁w明輝緊張地說。

“哦,挺可憐的?!庇嘧镆卉P躇,蹲下來了。趙明輝以為事情有轉機的時候,余罪又補充著,“懷上打掉不就行了?!?/p>

這可把趙明輝刺激得渾身發抖、五內如焚。

余罪拍拍他的臉不屑地說:“你有種。好,我就做個鐵案,有指證,有證據,看你怎么翻……六十多克,認清楚我,等你有機會出來報仇,應該是十來年后了……我想想,放哪兒呢?是放衛生間的馬桶水箱里,還是撬塊地磚,要不天花板上?”

余罪說著,四下打量著,像在猶豫,又把麻將桌上的錢塞兜里了。趙明輝冷汗出過,已經清醒得差不多了,他驚恐地看著余罪,這個小動作提醒了他,輕聲問道:“大哥,放我一馬,我給您錢?!?/p>

“嘖,早說嘛,非讓我給你來這一手?!庇嘧锏?,轉眼笑了,一擺手,“坐下坐下?!?/p>

趙明輝長舒了一口氣,熊劍飛卻是霎時明白了,這家伙,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毒販,盡管他肯定不承認。

“好吧,換個話題,準備給多少?”余罪臉一笑,笑吟吟的,似乎根本沒有之前的事。

“十……十萬?”趙明輝咬咬牙。

“把你送進去,十萬塊撈不出來啊?!庇嘧锵由倭?。

“那二……我沒那么多啊?!壁w明輝又開始肉疼了。

“那你有多少?”余罪問,像做生意。

“不夠二十萬了,十六萬?!壁w明輝苦著臉道。

“好吧,有多少算多少……我不嫌少,給你半個小時,我拿不到錢,大隊警察就來,你想辦法?!庇嘧镪幧卣f,驚得趙明輝打了個寒戰。

這些人果真有辦法,特別是火燒屁股的時候更有辦法,只聯系了幾個電話,錢就唰唰往余罪給的賬戶里打。不過半個小時,湊了十六萬。

余罪接聽著手機銀行的回報,樂了,向趙明輝一豎大拇指道:“都說你明哥信譽好,看來是真的,不是假的?!?/p>

“那是,那是……大哥有什么需要您吭聲,我盡力辦到?!壁w明輝好容易松了一口氣,警察只要敢收錢,那就沒什么害怕的了。他抬抬頭,示意著余罪,“大哥,這個……”

“哦,還有件事……別急?!庇嘧镆粶惿淼?,“趙明輝,要不再給我說上幾家供貨的?別說你不知道啊,那樣后果很嚴重的?!?/p>

“啊,還能這樣?”趙明輝一下子氣得快哭了。

“怎么不能這樣,我提醒你啊,不聽話,你先前花的十六萬可就打水漂了。你可是打到別人賬戶上了,又不是我的名字,沒證據我完全可以不承認,這招跟你們學的?!庇嘧锓籽?。

氣得趙明輝苦水泛進嘴里了,他喃喃地求著:“大哥,別這樣……我就捎帶弄了點,那差不多是全部身家,全給您了?!?/p>

“所以呀,沒朝你再要錢了,你給我指幾個人,我找他們去啊?!庇嘧锏?。

“我不敢哪?!壁w明輝一咧嘴,真哭了。

“你不敢,我敢啊,不過你要是不說,我只能弄你了,坐好?!庇嘧镆坏裳?,一指,兇巴巴地訓起來,“你個蠢貨,現在還沒明白啊,本來我都不覺得你是販毒的,你這么一說,不是販毒的都不可能。捎帶弄了點,對吧?弄了幾回,幾百克總有的吧?要不換個地方說,前面給的錢我可不認啊?!?/p>

“我說……我說還不行嗎?”趙明輝委屈了,哀求著。這算是沒有希望了,現在唯一希望的是,這些人不要把那一大包栽贓到他身上,他就已經很滿足了。想說時他又猶豫地問,“大哥,要說了,我是不是小命不保啊?”

這是個新手,不是老炮,膽虛,需要鼓勵勝過恐嚇。

一念至此,余罪揮手道:“放了他?!?/p>

熊劍飛有點不情愿,不過還是照著余罪的吩咐辦了。接下來余罪又命令著:“全部撤走?!?/p>

說著就走了,余罪看著驚魂未定的趙明輝,拍著巴掌不耐煩地解釋道:“這下該放心了吧,難道你還不明白?兄弟們不是抓人來了,是抓錢來了?!?/p>

“哦。你們是……”趙明輝果然明白了,“黑警察”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

黑成這樣也行啊,趙明輝看著余罪,像看外星來的警察一樣。

“懷疑是吧?老子警號在這兒,不信你去查?!庇嘧镂亲?,帶著痞氣問,“沒其他意思,指幾個人,兄弟找他們要點錢去,這和警務沒什么關系,他們和你一樣,我朝他們要,他們還不敢不給……”

趙明輝這下放心了,要黑吃黑。道上人就容易接受多了,碰上這種事只能自認倒霉。他正要說時,余罪提醒著:“別騙我啊,敢騙我,你這錢照樣白花,回頭我保證你出現在通緝令上……很簡單啊,告訴我去找誰,我們就不找你了?!?/p>

趙明輝看著余罪痞氣的樣子,看他連麻將臺的兩千塊都不放過,也估計是不會放過自己了,思忖這也不是蹲大獄要命的事,一咬牙,小聲說了。

果真是抓錢來了,人家聽完就走,根本不抓人嘛,過了好久趙明輝才反應過來,悄悄蹙著腳下樓。小區里人來人往已經恢復正常了,那些人早去得沒影了,就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

危險過去了,心痛又來了,想想這數年辛苦,一朝全沒了,那叫一個欲哭無淚。

不多久,店面上貼了張“此房轉租”的字樣,關門了……

有時候奇怪的事很多,比如這個趙明輝被敲詐走十六萬,居然悶聲不吭,就這么沒事了。

原本有點擔心的兄弟們漸漸地放開手腳了,從吸食人員、以販養吸的人員、提供小包生意的掮客,直連到了上一層。

三天連續不斷地上門訛詐,或是商人、或是無業、或是小老板的這些中間客,個個被嚇得心驚肉跳,老老實實給這幾個“黑警察”一個勁兒地塞錢。最土豪的一家,被余罪、鼠標幾人威風凜凜的警服詐著,啥證據沒有,愣是給拿出二十萬現金來。

直接的后果是,把特勤處任紅城嚇得失眠了。工作推進已經相當快了,嫌疑人員十天捋出來了五十多個人,一多半有前科,可就是什么證據都沒有。

沒證據也罷了,可一直來錢。這毒資不算毒資、罰沒不算罰沒,幾個害蟲已經累積到二百多萬了,還在不斷地進賬。

他估算了一下,這雪球滾的速度相當驚人。前一周是幾千、幾萬進賬,這幾天都是十幾萬、二十萬進賬。盡管他知道,但凡跟嫌疑人有關的錢都不會怎么干凈,可現在問題是,“訛”回的這些錢,也不干凈哪。

坐不住了,看看時間,他還是忍不住撥了許副廳長的電話,電話里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老許,再不能這么下去了啊……這已經要回二百多萬了,這么燙手的錢,你放特勤處將來我都說不清哪……???你就在總隊樓下。好好,我等你……”

放下電話,老任算是吃不住勁了,起身開著門,恭迎著許平秋。老許可是笑吟吟來的,情況一講,擔心一說,許副廳長不滿意了,埋怨著道:“你這人啊,就是小心過度,治重癥得下猛藥,辦大事得用狠人。五原禁毒工作之所以出這樣的問題,那是積弊已久了。不打破格局,你怎么開展下一步工作?”

他看著已經建起來的嫌疑人關系樹,囊括了五六十人。從賣小包的到做分銷的都有,是根據能訛到的錢的數量分的類,從某種層面講,應該是相當準確的。

“這樣不行啊,稍微有點差池,不管是媒體曝出來,還是有人反映到上級,更或者他們真誤打誤撞打到源頭了,都是非常危險的?!比渭t城苦口婆心勸著,小心了一輩子,就是手下的特勤都沒敢這么出格啊。

“一筆一筆記清楚就行了,只要沒進自己口袋,你怕什么?”許平秋不屑道。

“你還沒理解我,我肯定沒有裝自己口袋的膽量,就怕你用的這幾位,不會有不往自己口袋裝的覺悟啊。這么干下去,那可是培養‘黑警察’啊,反受其害的如果是咱們可怎么辦?”任紅城道。

“你說對了,我就是要培養一批‘黑警察’,最起碼我還能隨時收拾了這幾位,可在眼線之外的‘黑警察’,我就沒辦法了……先別說喪氣的話,你手里的特勤怎么樣,他們有什么發現?”許平秋的視線從墻上的關系樹上收回來,直問。

老任搖搖頭,解釋道:“他們有各自的身份,這個非專業領域,不是那么好滲透的,6號有點消息,也僅僅是能接觸一些高端的吸食人群?!?/p>

“把消息給余罪……既然你的方式不行,就聽我的。你看啊,站到一定的高度看,他們已經動了五十多個人,以販養吸和封小包的為主,從這些人身上已經能搜刮出兩百多萬來,你說會有什么影響?”許平秋問。

“快有人瞄著他們打黑槍了?!比渭t城不陰不陽地說了句,這也是最危險的一個層次。

“那個我不關心,敢點這個火藥桶,有些事反而好辦了?!痹S平秋咬牙道。那些人深藏在幕后,不怕他們胡來,就怕人家不露形色啊。他問,“我是指對市場有什么影響?”

“杯水車薪。近一千萬人口的大市,常年吸食的人員有數千;販毒者也懂‘養市場’這個道理;吸食人員也不傻,多少都有點存貨,即便有反應,也沒那么快?!比渭t城道。

“那就再加把火。走,陪我去趟禁毒局,讓老萬和清淮組織幾次掃毒行動,掃掃尾貨……余罪嘛,通知他把打擊面再擴大一點,放開手干,最好切斷中間供應環節,讓這個市場斷層。吸食者手里缺貨,而他們又無法出貨,先困住他們,否則他們藏頭縮尾的,還真不好找……”許平秋不容分說,拉著老任,直驅禁毒局。

或許真是急了,當夜各級非禁毒警務單位都接到協查行動的通知,要求配合禁毒局下屬的各大隊清掃轄區賓館、酒店、娛樂場所,一夜席卷狂沙,依然是黃賭毒屢禁不絕。重點在吸食人員,全市繳獲的各類毒品和吸食工具若干,對市場又是一個較大的震動。

臨檢像過篩子一樣,連續三天,下午查、晚上查、午夜也查,查得娛樂場所那叫一個叫苦不迭。正常查也罷了,還有暗查。不少場所的老板在這幾日中認識了一位神通廣大的警察,據說是開發區分局的副局長,后臺相當硬,有處娛樂場所涉毒被封,出了多少錢,第二天居然就開門了。

還有傳得更邪乎的,幾個明顯涉毒的,居然被他放出來了,后來才知道是他在里面暗示這些人。這些人也聰明,趕緊通知外面的,兩廂一配合,就真出來了。

一時間開發區分局這位警星,真叫一個名聲大噪,不少其他地區的小老板都想結識他了。真不是吹牛,這是開發區兩家洗浴中心老板說的:“只要余警官出面啊,除了殺人放火,他一準給你擺平?!?/p>

又過了數日,余罪的隊伍里增加了莊子河刑警隊不少人,摸排到的嫌疑人上百了。越來越龐大的黑錢,被他以特殊的手段匯聚到手里,又帶來了一個更直接的后果——每天很多娛樂場所、賓館、酒店,都有打著哈欠、鼻涕眼淚齊流的可憐蟲在轉悠。對話經常是這樣:

一個可憐巴巴地問:“有貨嗎?給來口?!?/p>

另一個更可憐地說:“斷兩天了,我就靠大力水湊合著?!?/p>

然后兩人相視苦笑,就差相擁而泣了。沒辦法呀,市場上常見的K粉,漲到了兩百八一包;搖頭丸四百塊錢一粒,翻了兩番,據說查得太嚴,就這個價都不好買到。至于更嗨的冰、神仙水、麻古,已經快斷貨了。平時一撥電話就有人送的貨,現在倒邪了,有些人放著錢都不敢掙,直說沒貨;還有更邪的,直接就電話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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