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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羊倌”余罪再立功

不見蹤影

雨刷不知疲倦地來回搖擺著,車窗外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年初一的街市并不顯得冷清,備受霧霾困擾的市民幾乎是歡天喜地地迎著年初一這場瑞雪。站在街邊拍照的、堆著雪人的、裹著雪球打雪仗的,還有成雙成對、一家相攜雪中漫步的,所過之處雖然交通時而堵塞,不過處處喜氣洋洋。

車走走停停,總能見到節日里不和諧的身影,從省廳到北郊已經看到了三個設卡口子,警察對著照片查得很細。不過這種大海撈針的方式,更多的是威懾,抓到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收回了眼光,王少峰回頭看閉目養神的許平秋,問了句:“老許,你有多大把握?”

“領導啊,看來您真是離開基層日久了,沒偵破以前,誰敢說有多大把握?你非要問,我可以告訴你,抓是肯定能抓到,但需要多少時間,我真沒把握?!痹S平秋道。

也許抓到并不難,但難的是在最短的時間里抓到這個反社會分子,以免制造更大案件,畢竟已經殺了六人。誰敢任由這種定時炸彈潛藏在身邊?

王少峰思忖了下,又問:“你還和以前一樣,不管有沒有把握,都敢拍胸脯?!?/p>

“輿論指責,上面追責,總得有人負責啊,我要是把責任扣到下面,以后誰還敢干活辦事啊?!痹S平秋道。這恐怕也是不得已的苦衷。

“呵呵,我能理解,我的老岳父、咱們的老校長,一直覺得我不如你,就是因為我過早地離開了刑偵一線,在他眼里,我是逃兵啊?!蓖跎俜甯锌卣f。此時倒覺得老同學有些地方確實比他強,最起碼敢為天下先的魄力就不是一般人都有的。

“你不算逃兵,你只是想走得更高一點,證明自己而已?!痹S平秋道。

“我不知道證明了沒有,而你卻證明了……上次到部里開會,刑事偵查局的上官局長,還有兄弟單位的幾位同仁,問得最多的就是你許神探的事。兩年前羊城的新型毒品案,去年深港的那起網賭和跨市搶劫案,厲害啊,人人說起來都佩服得不行?!蓖跎俜逅坪跤悬c羨慕許平秋的境遇,近兩年連下大案,而且都是部里關注的案子,對于一位警官的前途,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相信我,事業和婚姻一樣?!痹S平秋小聲道。

“什么意思?”王少峰看了司機一眼,有點不適應這種玩笑了。

許平秋卻是隨意地說:“意思是,你必須作出選擇,可你不管作出什么樣的選擇,都免不了后悔?!?/p>

王少峰笑了,斷了這個話題,一直以來老許的話就比較直白,對于自重身份的人來說,會很尷尬的。此時車一個顛簸,又停了,郊區出城的路口,在設障排查。搖下車窗時,排查的警員看到了車里的人肩上的警星,緊張地立正,敬禮,說了聲:“對不起?!?/p>

“停一下?!痹S平秋讓停車,開門下了車。鉛灰的天色下,六名駐守的警員凍得臉色青紫,警帽上、肩上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雪,許平秋下車的剎那,帶隊的喊著:“立正,敬禮?!?/p>

“總隊長好,七大隊正在執行排查任務,請指示?!睅ш牭氖莻€大胡子,上前一步匯報道。

“我記得你,你叫順子……原來叫順子,后來大家叫你胡子?!痹S平秋笑道。

“是,總隊長,我叫尚順利,隊里人都喊我胡子?!睅ш犐许樌?,惹得同隊隊友一陣笑聲。

“好彩頭,希望我們今天的排查任務順利,辛苦了?!痹S平秋拍拍隊員們肩上的雪花,撫撫帽子上的落雪,一個一個看過,在這些熱切的目光中,他向著眼前駐守在一線的刑警,鄭重地,敬了一個禮。

車走了很久,王少峰還能看到,后面的幾位警員像雕塑一樣保持著敬禮的姿勢。

“老同學啊,我相信你一定行,不管是做總隊長還是作秀,誰都沒你時間長?!蓖跎俜逍χu價了許平秋一句,回頭時,兩人相視一笑,雖然心有芥蒂,但并不介意對方超越自己。

十時三十分,磕磕絆絆地終于到了案發現場所在的武林鎮武林村,一個案件驚動廳里兩位大員親臨現場,這種規格也是前所未有的。支隊長、重案隊長,加上隨后匆匆趕來的特警總隊長,相聚一起,就在支援組臨時搭建的通信平臺內,開始了這場掘地三尺的抓捕……

“哎喲……輕點?!睒烁缫惶?,嚇了醫生一跳。

“哎喲……”標哥又一號。醫生明明還沒動嘛,很不悅地問:“又怎么了?”

“嘿嘿,來了兩個美女?!睒烁缧Φ眉荣v且淫,醫生搖搖頭,蘸著碘酒清洗著傷口,基本已經痊愈了,收拾妥當,鼠標看就這么晾著,驚訝地說,“不包扎啦?”

“不用了,愈合得很好?!贬t生道。

“別別別……趕緊給包扎上,隨便包著就成,快點……”鼠標使著眼色,讓醫生動手。醫生稍一遲疑,標哥小心解釋道,“不包上,回去得洗碗干家務,瞧您這人,公費醫療,您給國家省什么呢?”

醫生“撲哧”笑了,作為男人,他很理解病人的心態,還真墊了塊紗布,包好了。細妹子和安嘉璐上前來時,關切地問,醫生裝模作樣道:“恢復很好,這只手不要沾水,不要干重活就行?!?/p>

“您看他吃這么胖,像干重活的嗎?”安嘉璐取笑道。

“不是不想上班裝的吧?”細妹子懷疑了,上班煩,不上班賴家里更招人煩。

“哎呀,走走……我對你們說啊,今天全警總動員了,抓逃犯。怎么,你巴不得我上一線???”鼠標小聲問細妹子,細妹子心軟,這可舍不得。安嘉璐一怔,直問是不是傳出來的滅門案,還不知道真假,只知道今天刑警隊和各分局、派出所的全體動員了。

鼠標凜然點點頭,直道:“可不,除了這事就沒其他事……恐怖哪,殺了六個人呢。各隊全部實彈裝備了?!?/p>

這話把細妹子嚇得緊緊地挽著鼠標的胳膊,緊張道:“那多住兩天,千萬別上班?!?/p>

兩人的膩歪惹得安嘉璐“噗”地一笑,沒有揭破鼠標偷懶的小心思。三人相繼出了院門,安嘉璐接著電話,掛斷后跟兩人說:“上午咱們逛五一商廈,中午我爸媽邀請你們共進午餐……不許拒絕啊,在你們家混吃這么長時間了,而且還會做了,我爸媽要特別感謝教我做飯的細妹子?!?/p>

說著把細妹子親親熱熱攬起來了,鼠標卻是觍著臉道:“哎喲,安安,你不早說,見兩位大領導都沒啥準備……你看……我咋這么緊張呢?”

“有想法?我爸可在獄政,要不調你去看犯人去?”安嘉璐故意道。

“還是算了?!笔髽艘环籽?,知道心思被識破,好不懊喪。

上了車,打著防滑鏈的車勉強能走而已,現在年初一逛街也快成時尚了,人多就免不了堵車,不過心情頗好,堵的時間三個人就閑聊,說著說著就提到了余罪。一提到余罪安嘉璐有點擔心,這家伙不會跟著去摻和吧。

“不會,余兒回家過年去了,這天氣他也來不了啊,昨天晚上發的案?!笔髽说?。

安嘉璐有點不信,撥著電話,撥通后第一句就焦急地問:“余罪,你在哪兒呢?”

“在外面喝呢……咋啦?安安,你想我啦?……你怎么不說話呀?有什么事?”電話里聲音亂糟糟的頗大,好流氓的口氣,聽得鼠標和細妹子哧哧直笑。

“沒想,也沒事?!卑布舞磻崙嵉貟炝穗娫?。

這人怎么就這樣啊,他要是很上進了讓人擔心,可他要這么不上進,又讓人很生氣呢。安嘉璐一下子被一個電話搞得心情不那么好了。

掛了電話,余罪背了背包,環視了一圈火車站的大廳。年初一這里都是人群熙攘,汽運和航班中斷,唯一通的就是鐵路了,在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火車車廂里擠了四個小時,終于回到五原了。

安嘉璐的電話他隱隱猜到所為何打來,不過他什么也不想說,他怕一聊起來就沒完沒了。

匆匆出了候車廳,一看漫天的雪色,他滿臉頓生愁容。刑警的直覺告訴他,這一次抓捕可能會很難,哪怕有運氣的成分也會很難??纯磿r間已經十一點半了,他估算案發到現在有十一小時了,從出警到確定兇手需要時間,確定主要嫌疑人也需要時間,組織起有效的圍捕更需要時間,也不知道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他焦慮中拿起了手機,想了想認識的人可能有誰參案。對了,這種案件肯定要落在重案隊的頭上,于是第一個電話打給了董韶軍。

“喂,燒餅,過年好?!?/p>

“哦,賤貨,你這句話簡直是咒我?!?/p>

“哈哈,我猜猜,你現在正在案發現場?”

“廢話不是,重案隊的幾乎全在現場?!?/p>

“什么情況?”

“現場勘查剛到尾聲,沒錯,就是六口滅門,你們應該接到排查任務了?!?/p>

“我不知道,我剛下火車?!?/p>

“你太幸福了,好歹把年初一過了一半了,我們就慘嘍,現在兄弟們可都在冰天雪地里找兇手呢?!?/p>

“跟我說說,確定兇手了嗎?”

“我只知道滅門現場,兇手應該就是大女婿,大致是這樣……案發到現在超過十一個小時了,省廳都驚動了,市局王局長和許總隊長親自坐鎮武林村指揮……哎,余賤,要不發揮發揮你的神賤的本事,再給破一個大案,讓兄弟們別遭這罪了?!?/p>

“這天氣別說神賤,神仙也不行哪……你忙著啊,我趕緊回隊里,省得查崗查住收拾我?!?/p>

“滾你的吧……”

掛了電話,余罪在董韶軍的聲音里聽到了深深的無奈。是啊,年初一被拉到這場上,誰的心里能沒點怨氣?他怔了怔,卻是連再問案情的心思也沒有了,站在路邊,招手攔車,連攔幾次,雪天還真不好攔車,好容易搶著上了輛出租車,上車說道:“到莊子河刑警隊?!?/p>

“八十?!彼緳C不客氣道。

“???平時打表十八都不到,你要八十?你怎么不去搶???”余罪氣著了。

“愛坐不坐,年初一跑車又這么大雪,不多要點都對不起這天氣?!彼緳C痞痞地說。

“警察……兄弟,幫個忙,有急事?!庇嘧锪林C件。

“別叫兄弟,警察同志您幫我們老百姓一個忙,去坐別的車去?!彼緳C一撇嘴,根本不搭理這茬兒。

“好好,走走,八十就八十?!庇嘧锿督盗?。

“哼,先給錢?!彼緳C道。

“我是警察,能賴你幾十塊錢?”余罪被氣得哭笑不得了。

“那可不好說?!彼緳C也不是個好鳥,不給錢,不開車。

這會兒余罪可真無奈,想下車,一看天色,又退縮了,只得掏了錢,司機這才載著他,磕磕絆絆、走走停停,往單位來了。平時十幾分鐘的路程,走了四十多分鐘,下車的時候冷不防那司機伸出腦袋來喊著:“嗨,小警察,等等?!?/p>

“錢都給你了,還想訛點?”余罪回頭不耐煩地說。

“那,給你退三十?!彼緳C伸著手,找回三十塊來,倒把余罪看迷糊了,笑著問:“哦,良心發現???那不干脆退全額?!?/p>

“嘖,你們也不容易,年初一還上班……我們也不容易,給你退點,省得你回頭找我麻煩?!彼緳C估計有點心虛。

“行了,心意領了,載下位客人時少宰點,這錢就不用給我了?!庇嘧镄χ纯此緳C疲憊的臉,索性來了個大方。

這回倒把司機感動了,直看著匆匆進了刑警隊的小警察,隱隱地覺得有點不忍,不過良心的譴責僅僅持續了幾分鐘,下一位客人上車時,他張口又是:“八十!”

歸隊的余罪在隊里沒有見到幾個人,匆匆奔向值班室。換班的方芳和一位警員還沒走,見隊長趕回來了,趕緊開始匯報,案發地離莊子河轄區較遠,接到的只是排查和設卡任務,已經按部就班辦了,一聽指導員帶隊親自設卡去了,余罪愣了下,埋怨著:“這怎么行?怎么年紀最大的守卡去了?”

“指導員自己要去,叫了幾個光棍漢跟著,有家有口的,他都沒驚動?!蹦俏粨Q班的警員道。

“郭叔說,好歹讓大伙把年初一給過嘍?!狈椒夹⌒囊硪淼卣f,這可是明擺著違規。

她還真怕隊長回來和指導員叫板起來,不過她料想錯了,余罪長舒了一口氣道:“好,就按指導員的安排來?!?/p>

兩位值班的稍愣了下,方芳輕聲提醒著:“隊長,支隊下的總動員令?!?/p>

“沒事,他就是長了翅膀也到不了莊子河區,隔著天龍山和汾河呢。先讓大家過了年吧?!庇嘧锏?。

“有沒有可能從市區繞道,鉆進咱們轄區?”值班的警員問。

“那樣的話,監控的反追蹤早追到他了,大隊的警力早應該把這里包圍起來了?!庇嘧锏?,話音落時,人已經到門外了。

聽著隊長的腳步,兩位小警互相看了一眼,做了個鬼臉。不管怎么樣,還是有點竊喜,這個年初一好歹能安生地過了。

進了辦公室,余罪像得了強迫癥一樣,打開電腦,對比著立體的警務地圖發呆。他標注著案發地和可能的逃匿方向,馬上頭大了,兩條高速,五條國道、二級路,連綿的丘陵山地,如果有點起碼的反偵查常識,就是躲過交通的監控鉆到市區也有可能啊。

在哪里?在哪個方向?是逃竄了,還是在繼續伺機作案?

他很快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糾結,幾次都忍不住想拿起電話詢問一下進展,可拿起的時候他又猶豫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出這個風頭干什么?

他如是想,想得他猶豫不決,他發現,自己有點按捺不住心里那種蠢蠢欲動的好奇,在守責和越位之間,他同樣不知道何去何從……

“從武林鎮逃出的路線,我們和重案隊、特警總隊的同志經過商討,作出這樣幾種設想:第一是通過公路,沿路逃竄,這樣的話有可能伺機爬上過境的大貨車逃匿,我們已經知會了各地的交通檢查站;第二種是沿路逃竄,進入五原到鄰市七條干線公路的鄉鎮以及自然村,協查通報已經發往各鄉鎮派出所等警務單位,我們在整個區域已經預設了十三個駐扎點,加上地方警力的協助,一旦有情況,能在半個小時里對所有區域形成包圍……第三種情況是進入市區,目前在各路口的交通監控上沒有查到嫌疑人,不過不排除他通過非道路的途徑進入市區,這一塊也有市里的兄弟單位在協查了……”

史清淮對比著警務圖,放大了,全部投影在墻上,參會的除了兩位大員,還有重案隊、特警總隊的人,十余人散坐在這個村委的辦公地點,有點不倫不類。

截止到目前還沒有消息,設想可能出現的情況越來越多。根據這個人可能反社會的性格特征,甚至對傳聞中死者刁婭麗的相好、打過嫌疑人耳光的經理,都進行了監視,生怕那家伙潛回市區,再來一場血案。

“等等吧,這個需要時間,大家盡可能地集思廣益,把所有的可能都羅列出來,另外通知已經到指定地點待命的同志們,都別閑著,和地方協同起來,進行一次排查,看在案發時間當地有沒有發現可疑跡象。市里的拉網,再細一點?!痹S平秋拳頭擂著桌面說了句。

這個命令被組織成書面話語,直接從通信指揮臺發往各參案的單位。

“好了,精簡一下會議程序,各自忙去吧,發現任何情況,不管什么時間馬上匯報,我和總隊長就等在這兒?!蓖跎俜逭f了句。

內勤忙碌著,外勤進進出出,法醫的鑒定已經接近尾聲,尸檢的現場勘查報告送進來了,可新的問題又來了,這被滅門的一家子,連后事都沒人管了。這個問題剛提出來,新的問題又來了,特警隊參案的尹南飛隊長去而復返,匯報著一個問題——從早上就出來的警力,到現在都沒吃上飯,這大過年的,連個開門的小飯店都沒有。

后勤沒跟上,還在準備之中,剛協調完,又來了新問題,到達最遠一個指定地點的追捕小組,什么都考慮到了,就是沒有考慮油料耗盡,當地連加油的地方都沒有。

此時盡顯老許的霸道風格,他把問題一概扔給史清淮解決,拍著桌子對著步話訓道:“少了汽車輪子你們還不會辦案了是不是?沒輪子有腿,腿走不動,爬也要爬到排查地點?!?/p>

粗暴地一解決,氣咻咻地背著手出去了,支援組一干人可沒見識過總隊長這等兇悍脾氣,個個面面相覷,反倒是王少峰溫言勸慰了一番,協調著就近解決的方式。他隨后出門去找這位大發脾氣的老同學,找了好一會兒,找到時,老許正靠在墻角抽煙,眼看的方向是拉著警戒線的17號兇案院子。一上午的時間群眾的好奇心已經耗盡了,都知道這兒死了一家人,左鄰右舍都跑光了,除了駐守的警察,連看熱鬧的都沒有。

“抽煙對身體不好,你該戒了?!蓖跎俜鍎窳司?。

“沒案子早戒了,一有案子就復吸。這玩意兒比毒癮還厲害?!痹S平秋狠狠抽了一口,鼻孔里、嘴里冒著煙,好愜意的樣子。

“這剛開始就上火了???”王少峰笑道。

“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我感覺這是一塊難啃的骨頭啊,現在投入的警力已經有六百多人了,年初一,誰心里能痛快?又是這種天氣……嘖,這難處才是剛剛開始啊?!?/p>

許平秋感嘆著,望著飄飛的大雪、鉛灰的天空,該做的已經在做了,他無從揣度,這個突破口,將在何處。關乎警力配置和排查追捕方向的命令,他是遲遲不敢下……

無處可尋

“有個消息……重案隊一組和武警派來支援的人,剛剛發現了一處血跡……”

監聽整個通信頻道的李玫神色嚴肅地重復著:“正村出口,零點七公里處,102號變電桿處……他們在呼叫鑒定組?!?/p>

“這應該是一處臨時停留的地方?”肖夢琪狐疑地看著史清淮問。

“這么大雪,怎么可能發現血跡?”史清淮疑惑地說。李玫呼叫著外勤組,回來的消息說血跡就抹在電桿上,雪層下還有嘔吐的痕跡,是武警的警犬發現的。

史清淮一聽,想了想,起身道:“我去下現場?!?/p>

“等等我?!毙翮饕哺チ?。

剩下的警員悄悄瞥著眼,還好,終于有點消息了,再沒消息就快被憋瘋了。

匆匆地出了村委,正好遇到了駛往現場的警車,載著一車鑒定技偵人員,他們擠到了車上,迎風冒雪駛出村道。不多會兒就到了,到場才發現,關心案情的兩位大員比他們來得還早,現場已經被圈起來了,是一處變壓器,兩根粗大的水泥電桿下,幾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手里牽著數條威風凜凜的警犬,正沖著現場吼。

“采集血樣?!?/p>

“嘔吐物樣本和死者的胃內容對比一下?!?/p>

“去掉浮層的落雪,嘗試一下能不能提取到腳印?!?/p>

一位追捕組成員指揮著現場,大聲布置著。許平秋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頭一肩都是雪的解冰,看著帥小伙愁容滿面的樣子,讓他百感交集。有時候有些人的變化會很讓人感到意外,解冰就算一個,不管是工作還是言行,都無可挑剔。

好樣的!許平秋暗贊了句,這位脫穎而出的小伙子身上的浮華已經漸漸地磨盡了,越來越像個重案隊警員了。

“總隊長,王局?!?/p>

“總隊長,王局?!?/p>

史清淮、肖夢琪到列,站到了許平秋面前。王少峰一笑道:“總隊長手下兩員大將啊,夢琪,許處長把你挖走可是下了不少工夫啊。還習慣刑警的生活嗎?”

“還好,就是怕辜負領導期望?!毙翮鞑缓靡馑嫉卣f。

“應該不會,你這不是質疑許總隊長的眼光嗎?”王少峰笑道。一群人等在這個第一發現的現場,實在有點意外,撒網甩出去五十公里,最后找到蹤跡的地方不足五公里,許平秋叫著武警帶隊的,回禮問:“說說經過?!?/p>

“我們早晨六時五十分到現場,根據嫌疑人留下的外套氣味追蹤,不過到村口以后就斷了……追捕組的同志又帶著我們找了幾個可疑的地方,都沒有發現。雪太厚,風又大,這種環境氣味散失得快,警犬的鼻子也失靈……中午的時候,追捕組有位同志又想了一個方案,讓警犬嗅著受害人的血跡追蹤……結果出村不遠就發現了這個……”武警匯報著,指著那個想出方案的追捕組同志,是解冰。

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優秀的苗子,史清淮已經幾次建議要征召這位了。許平秋卻是問:“有沒有可能繼續往下追?”

“可能性不大,您看……手扶的地方也就六十厘米左右,根據追捕組剛才的發現,應該是在奔出村逃匿的時候,蹲在這個地方嘔吐了一堆……如果不是手托的地方有血跡的話,恐怕連警犬都發現不了?!蔽渚?。

“謝謝,無論如何再嘗試一下??从袥]有可能找到丟棄的其他物品或者兇器?!痹S平秋敬禮道。武警回禮,指揮著警犬隊散開了圈,在現場附近搜索。

鑒定的人動手不可謂不迅速,采集凝結的血跡,取走嘔吐物的樣本,撥去浮雪,甚至還用壓痕陰影的對比方式,確定了曾經在這里踩過的一個腳印。

時間指向午后十三時,許平秋看著忙碌的現場,低頭是越落越厚的雪層,仰頭是陰霾密布的天空,天地間茫茫一片,大中午昏暗得像晚上一樣。他拍拍額頭,像在捋著滿腦子紛亂的頭緒,可思維依然像身邊這天氣一樣愁云慘淡。

“老許,你好像很急啊,這不都有發現了嗎?”王少峰反倒溫言安慰上了。

“能不急嗎?現在是大撒網,警力太過分散,可我又不敢把警力集中用到某一處,怕漏了什么……案發時間在新年鐘聲敲響后不久……如果以最早的逃跑時間算,嫌疑人可能在午夜一點之前已經逃出村了,而我們組織有效的排查布防完畢,已經是早晨五時左右了,四個小時啊,我真怕他已經跑出咱們的包圍圈了?!痹S平秋不無擔憂地說。

七條路,即便有因為大雪封路的高速、還沒車轍的二級路,仍然無法排除嫌疑人已經逃出包圍圈的可能。搶一輛車或者爬上車速并不快的大貨車,都可能在最短的時間里逃離作案地,越沒有消息的時候,這種可能性就越大。

“清淮、夢琪,你們倆來?!痹S平秋吼著,兩人奔上來時,他直接道,“回溯一下案發當時的情況。這是一點,第二個點,可能在什么地方?”

“……案發的當時應該是這樣,夫妻的爭吵、廝打,惹怒了葛寶龍,葛寶龍一氣之下,拿著酒瓶砸向妻子刁婭麗,失手將人砸死。聽到聲音岳父上來看時,長久的積怨讓葛寶龍借酒行兇,操起廚刀殺了岳父……然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岳父全家殺了……殺人后第一反應應該是恐懼,他倉皇出逃,奔著跑出了村,劇烈的奔跑讓他一時無法適應,從案發現場到這里有兩公里左右……殺人后的恐懼和血腥對于首次作案的人肯定有諸多不適應,他在這兒應該歇了一口氣,扶著電桿嘔吐,然后在心神稍定的時候,作了一個決定……”史清淮思忖著道??粗?,向北連著高速,向南就進五原市里,二級路、國道、高速、往南的市區和往北的各鄉鎮,當時的決定,會是什么?

“方向,方向很關鍵,無非兩種,當時主導他的是什么?他第一反應想起來的是什么?作出的決定無非也是兩種:一種是跑得越遠越好,那他就會選擇公路、山區;另一種是藏得越深越好,那就有可能不跑遠,返回到市區,或者就近在哪個他熟悉的地方落腳……方向啊,這個方向一定不能錯,一錯我們外面數百警力就要跟著遭罪了……夢琪,你說呢?”許平秋問,史清淮愕然了下,其實總隊長腦子里回溯的案發情節可能比他要清楚得多。

“我傾向于潛藏?!毙翮鞯?。

“理由?”許平秋直接問。

“從性格上說,他并不是一個膽大的人,殺人已經透支了他的膽量,蹲在這兒一吐,差不多就嚇醒了,以他這種處處受欺的性格,第一反應應該是躲起來?!毙翮鞯?。

許平秋想了想,扭頭走著,留了句:“理由不足,繼續找!”

他背著手,和王少峰一起到了現場,慰問了幾句重案隊的同志。這些同志稍作停留,又帶著武警的警犬隊,沿著腳印所指的方向搜尋前進了。

有發現卻沒有驚喜,檢測用了二十分鐘,確實證明電桿上的血跡和死者刁福貴、王麥芽相符,就是葛寶龍留下的。但同樣在這一時間,警犬隊以血跡發現地為中心搜尋了五公里,一無所獲,厚厚的雪已經掩蓋住了所有的痕跡……

“隊長……隊長……”

大嘴巴在樓下扯著嗓子喊,余罪從窗戶上探出頭來時,他嚷著:“我和狗哥來看你來啦……”

“等等啊?!庇嘧锸帐爸烂嫔系臇|西,拿起了手機,背上了個小背包,裹上了厚厚的羽絨服。踱步下樓時,巴勇和茍盛陽迎上來了,一個滿嘴酒氣、一個鼻孔噴煙,樂呵呵地給余罪點煙,瞅著樂成這樣的大嘴巴,余罪問:“喝得不錯啊,多少?”

“沒多少,半斤量?!卑陀碌?。

“狗哥你呢,家里有事不?”余罪問。

“哎呀,有個鳥事,除了喝酒就是打麻將?!逼埵㈥柵笠碌?。

“年初一把兩位叫來,不好意思啊?!庇嘧锏?。

“得了吧,咱們兄弟客氣什么?!卑陀虏粯芬饬?。茍盛陽也道:“還真是別客氣,我老婆一聽隊長叫,催著讓來呢,堆了兩年的條子都報了,年前您老還親自給我家送糧油。哎呀,給老婆干家務可以偷懶,隊長叫干活,那沒說的?!?/p>

余罪知道,這倆貨在基層都混十年了,一半警,一半痞,想讓他們敬業可沒那么容易,多半是看在年前福利豐厚的面子上。

“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知道滅門案嗎?”余罪問。

“知道,不是正在排查嗎?”巴勇道,接著驚訝地問,“隊長,什么意思?您要參與?”

“喲,不會真是吧?隊長,那種案子的運氣成分太大啊,就像上回咱們抓賭逮了個B級逃犯一樣。再說了,現在不知道多少警力圍堵著呢,也輪不上咱們湊熱鬧啊?!逼埵㈥柕?。

看著狗哥剛刮干凈的臉,余罪知道這胡子拉碴的爺們兒都已經習慣了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你指哪兒我干哪兒,你不指的地方,沖那點工資,我也不會多干。

余罪笑了笑道:“我其實很想參加,不過不一定有機會……所以我就叫你們倆來,咱們仨一起玩回偵破游戲怎么樣?”

“怎么玩?咱們不天天玩著呢?”巴勇奇怪了。

“你們那叫偵破啊,揪住人噼里啪啦揍一頓,說不說,不說繼續揍……這種案子,你們抓誰揍去?”余罪問。

巴勇和茍盛陽哧哧笑著,茍盛陽于是問了:“那咱們怎么玩?”

“從賭開始,賭一把怎么樣?年初一的得玩點什么,我賭你們一小時跑不夠十五公里……贏了今晚我請客,而且給你們每人兩千;輸了下個月工資里扣一千?!庇嘧锏?,得加點彩頭,否則不來勁。

“好像很劃算?”巴勇樂了。

“那多不好意思?”茍盛陽聽著蠢蠢欲動,不過有點不好意思要隊長的錢。

“在家還不是和朋友打麻將,有本事你贏啊,咱隊里經費現在可豐厚著呢,別說兩千,再多我也有辦法給你們發。對了……外套脫了,一會兒一身汗,你受不了?!庇嘧锏?,表情極賤。兩刑警不服氣了,甩了衣服扔給余罪,摩拳擦掌準備開跑了。

余罪卻拿上兩人的外套,發動著車,喊著開始。兩人跑,余罪慢悠悠地開車跟在后頭,不時地加速超過兩人喊著:“快跑快跑,兩千兩千,全是私房錢哪,不用給老婆交啊……”

一嚷一說,兩人哈哈笑著,也跟著加起速來了,看來是隊長真想給,雖然是迎風冒雪,兩人跑得很快全身發熱,開始出汗了。

三兩公里難不倒這些外勤漢子,不過很快就發現在雪地跑步不好受了。深一腳淺一腳,越來越慢,氣一喘就更不好受了,冷風夾著雪花往嘴里灌,而且進了脖子特難受。跑著跑著,大嘴巴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喲喲喲,快跑幾步都沒調整好。

“吧唧”摔地上了。

“不許扶他,扶了相當于作弊啊?!庇嘧镌谲嚿虾鹬?。

“大嘴巴,別賴我啊,有氣朝隊長發去?!逼埵㈥栆才艿脷獯缗?,笑著道了句,不小心冷風灌進嘴里了,他劇烈地咳著,邊咳邊有點后悔了,沒想到這錢這么難掙。

“快快快……”余罪在車里喊著,現在不喊獎兩千了,直嚷著,“扣一千,扣一千……別以為我不好意思扣啊,扣了錢請今天值班的兄弟吃去?!笨坼X可能比獎勵的刺激更大了點,巴勇鼓起勁,又邁開長腿跟著跑了。

跑啊,跑啊……一不小心,茍盛陽也摔了個四腳朝天。

跑啊,跑啊……獎兩千,扣一千,都刺激不動了,摔了兩三回,巴勇靠著路邊一根電桿大喘著氣道:“上當了,車還能掛個防滑鏈跑,人可掛不上啊?!?/p>

跑啊,跑啊……跑得茍盛陽邊咳邊喘邊感慨——真希望老子從來沒抽過煙。

實在跑不動的時候,余罪駕車停在兩人不遠處,壞笑著喊道:“嗨,繼續,獎勵翻倍?!?/p>

“隊長,你還是扣一千吧?!卑陀率懿涣肆?。

“隊長,你這是整我們啊?!逼埵㈥栆卜艞壛?。

“那我到前面等你們,快點啊,走著也算?!庇嘧锺{著車沒有憐憫兩人,而是驅車直走著,把兩個累到極致的人扔在雪地里了。

“哎,我們的衣服……隊長真夠黑的啊?!贝笞彀蜌獾弥倍迥_。

“走走,這回算丟人了?!逼埵㈥栒f著,拽著大嘴巴,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都不知道還得走多遠。

也不算遠,出了汗冷風一激,就在兩人已經渾身瑟瑟發抖的時候,終于看到了隊里那輛破警車停在前面,加快了速度奔上去,拉開車門,坐在車里,裹著大衣直哆嗦。

兩人哆嗦,余罪就笑,笑得不可自制。笑著笑著兩人火了,狗哥好歹三十多了,就算是隊長也不能這么玩人吧,跑不動了還凍了兄弟們一路。臉色一變時,余罪趕緊拱手道:“謝謝巴哥、狗哥,替我證明了一個想法啊。放心,這個證明恐怕不止兩千塊?!?/p>

“啥……啥意思?”巴勇愣了下,不過茍盛陽反應快,怒容成了愕然的表情,直問:“你讓我們模仿雪地潛逃?”

“哎,對嘍……整整一個小時,才跑出去九公里,巴哥摔了三跤,狗哥你摔了兩跤,你們這身體素質已經算不錯的,才跑這么遠,那嫌疑人更跑不了多遠,估計還在包圍圈里?!庇嘧锎_定地說。

“那不一定,潛逃和包圍之間的時間差有幾個小時,歇歇停停,正常人跑幾十公里還真沒問題?!逼埵㈥柕?。余罪回頭時,看著他笑,壞笑,眨著眼睛壞笑,笑了一會兒茍盛陽突然明白,一拍額頭道,“糊涂了,絕對跑不遠?!?/p>

“什么意思,怎么又改口了?”巴勇一下子沒明白。

“凍成孫子了,你還沒明白?”茍盛陽罵了句。

“氣溫……夜間最低氣溫的時候,零下十度左右,在這個時候只要停下來,用不了一分鐘你身上的熱量就開始流失,不是長毛的牲口根本受不了……所以他絕對走不遠,搜捕是正確的。他只要補充體力,就有可能露餡兒?!庇嘧锏?。

“哦,敢情是讓我們證明這個?”巴勇有點哭笑不得。

“是啊,我本來想自己證明,不過跑一場太累,還是坐車里讓你們證明比較舒服,嘎嘎?!庇嘧镄χ?,發動了車上路,折回了市區,氣得兩位屬下直罵隊長損。

進了市區也沒干好事,年初一開張的商鋪不算多,余罪領著兩人,進了一家大型超市。過了一會兒,三人推著成車的白酒,直往警車屁股后塞,門口的保安看著直掉眼珠。

足足二十幾箱,這警察哪是要喝呀,簡直是去飲驢哪!

哧哧的電流聲,偶爾聽到搜捕隊之間的通話,每每聽到說話,總伴著風聲呼呼、車聲隆隆。

快十七時,天已經要黑了,外勤一無所獲,內勤無所事事,即便你再焦慮,對著缺少線索的案子也束手無策。

“快天黑了,十多個小時了,哎呀,腰都快僵了?!庇岱灏@著。

“在哪兒呢?四鎮七鄉,三十一個行政村,可都進遍了,年初一有沒有生人很好查啊?!辈軄喗苷碇鴥墒挚恐巫?,眼神空洞地說。

“也許在市區吧,跑回市區不更容易藏身?”張薇薇小聲道,好像是問沈澤。沈澤笑道:“別問我,要是我啊,還真不知道怎么躲過幾百警力的搜捕?!?/p>

“理論上,只要跑進有人的地方,總會留下點蛛絲馬跡吧?奇怪了,兩頭都沒有,不會是真鉆山里了吧?”李玫泄氣地說。曹亞杰此時一欠身坐正了,斬釘截鐵道:“我堅持我的想法,很有可能藏身到周邊的山區了,他在凌晨的時候上了山,然后雪一大,掩蓋了這些痕跡……山上只要找個林子,找個山洞,那咱們還真沒轍啊……”

“好,有想法?!彪S著一聲洪亮的夸獎,許平秋、王少峰,帶著支援組兩名領隊踏進來了,他指著曹亞杰道,“說說,如果在山上,怎么辦?”

“我建議動用測繪衛星,實時測定方位,只要他不是窩在一個地方不動,衛星就能掃到他……另外我建議,調撥搜救紅外掃描設備,對于衛星掃描到的可疑區域,派駐抓捕小組?!辈軄喗艿?。

“好,這一招能減少點人力……王局,您看?”許平秋回頭問。

“我來協調一下,看能不能通過省廳調援?!蓖跎俜宓?。

十幾個小時沒有消息,在座的人困馬乏都快急毛了。

王局剛拿出電話,此時卻傳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通信頻道里,不知道誰在吼著:“一組一組,到我們這兒來……有酒?!?/p>

“你們哪兒搞的……可以啊?!绷硪唤M在回應。

“有我們的沒有?凍死人了,給我們留點?!庇钟幸唤M在吼了。

“二十一公里檢查站處,都放那兒了。好像是指揮部給咱們發的?!庇腥酥敢l酒了。

支援組面面相覷,這個時候居然還能出這種事,而且還打著指揮部的名義,王少峰氣得拿著電話指道:“問問,誰說是指揮部搞的,什么時候有了發酒的指揮部了?胡鬧嘛?!?/p>

李玫不敢怠慢了,通信聯絡著,對方也說不清楚,不知道哪個單位的。不過還好,出于感激,接酒的記住警車號了,一查,李玫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回頭對兩位領導匯報著:“是莊子河刑警隊的車送的酒?!?/p>

“噗!”有人笑了,是俞峰,他沒憋住,這種事只有一個人能干得出來。他剛憋住,“噗!”又有人笑了,是史清淮和肖夢琪??扌Σ坏昧?,這種事也只有一個人敢干。

跟著老許也面露笑容了,王少峰想想這天寒地凍的,來一口倒也不是什么壞事,他尷尬地收起了領導的派頭。老許圓場道:“看來是咱們工作有疏漏了,這天氣來一口驅驅寒才是外勤們最需要的……通知一下后勤上,搞上點二兩裝的,外勤的每人發一瓶?!?/p>

“是!”李玫樂了,可不知道有什么樂的。

送酒的此時已經返程了,巴勇和茍盛陽可沒有想到,隊長會叫上他們來這么一個任務。不過當看到冰天雪地還在執勤的兄弟時,兩人確實也有點不好意思了,所過的檢查口子,一瓶子劣酒能換一句謝謝加一個疲憊的笑容。

那滋味,五味雜陳,說不清啊。

“隊長,您給執勤的兄弟們遞酒,這是明目張膽地違反紀律,還打著指揮部的名義,我怎么覺得您不是找兇手來了?!卑陀滦⌒囊硪淼卣f。

茍盛陽接茬兒道:“好像是找刺激?!?/p>

“不說是指揮部的,他們不敢喝啊……在這環境當警察已經夠可憐了,當刑警就更可憐,一個命令就杵在冰天雪地里,就這節氣,熱飯肯定沒一口,熱水也甭想喝上……用不了一天,就得拖垮一半隊伍?!庇嘧锏?。放慢了車速,大燈開著,仍然是看不到多遠,會車時車速幾乎降到了五邁,會車車輛也是警車,從倒視鏡里消失在身后的雪幕中。

“啥都不說了,這個年初一過得有意義,比打麻將刺激多了?!卑陀掠悬c感動了。

“確實有,本來想躲家里找個清靜,可一看咱兄弟們遭罪成這樣,我都想抓兇手了……就是水平不到啊?!逼埵㈥柕?,有點力不從心。

“這不是一個人能辦得了的事,我也想搭把手,可我不知道該怎么入手……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吧,我想到現場看看……你們呢?要不車給你們,自己回去?”余罪道。

“我也去?!卑陀碌乃枷刖辰缣岣吡?。

“我當然也去?!逼埵㈥柕?。

一拍即合,這輛破車緩緩地向武林鎮武林村駛來。

案發的第一天,全市投入的警力準確數字是七百二十名,包括刑警、特警、武警幾個警種的聯合隊伍,當天全部沒有換人,又在當夜緊急征調,從各刑警隊、分局抽調了五百名警力連夜奔赴各個排查隊伍。這張覆蓋的大網越來越細,貌似普通的滅門案兇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上千警力搜捕整二十四小時,仍然一無所獲。

也在當夜,史清淮帶著兩名支援組人員進駐了省測繪局,衛星覆蓋協調好了,同一時間,由省廳協調地震局搜救隊的人員載著兩大車設備,到了武林村。

也許沒有人能理解當警察的辛苦,可所有人都從如臨大敵的隊伍中感受到了他們的決心。

對于制造滅門血案的兇手,只有一個處理方式:

抓到他,不惜一切代價!

沉默是金

夜幕漸漸降臨了,紛揚了一天的雪花仿佛也累了,不再下了。漆黑的夜色里,沒有星月的光輝,就連大山的輪廓也看不到,身處其間的人仿佛置身于一個混沌的世界,迷茫而焦慮。

耙齒溝一隊警力剛從村里出來,地處山隘口子,距離武林鎮二十公里,是排查的重點區域,可在這兒查了一天守了一天,連只兔子也沒瞧見。大過年的,全副武裝的警察還真不招人待見,就在村治保家里討了點熱水,飯都沒好意思吃。

“這能藏在哪兒呢?”熊劍飛抬頭看看,黑漆漆的山嘴子,進村僅容一車寬的路,這么大的雪,不可能爬上山呀?

“縱橫幾十公里,咱們這點警力,杯水車薪哪?!睅ш牭内w昂川道,招手示意著,“同志們,打起精神來,現在回家吃飯……留兩個人守著,誰留下?”

“我留下吧,你們給我帶點吃的就成了?!毙軇︼w道,叫了一名隊員和他一起。這當會兒疲憊交加,人都是機械的,等到了村口子,熊劍飛敲了敲車窗,吼了聲趴在方向盤上睡覺的吳光宇,罵了句,招呼著檢查武器,上車了。

“我就說了,沒用,他敢鉆這么大村里?”吳光宇牢騷道。

“也有道理,前些年撤鄉并鎮廢棄的自然村是不是應該查查?而且這么冷的天啊,就這么挨著?”熊劍飛拍著額頭想著。

這話可把吳光宇嚇了一跳,直道:“熊哥,走到這兒已經是極限了啊,也就咱們不要命敢跑這種路,你見路上有車有人嗎?”

“滾……趕緊回去吃去吧?!毙軇︼w罵了句。

人擠人塞了一車,留下的兩人就在山隘口子不遠,把取暖的火燒大了點,火堆旁邊架起了夜視鏡,烤著火,輪流觀測著寂無人聲的雪野。

二十時左右,分組的重案隊陸續撤回,最后一組是距離武林鎮三十四點五公里的廟底鄉鴨鵲梁村。這是個中心組,十八人組合的隊伍,分赴一鄉十四村,帶回來的卻全部是失望,很多村除了串門走親戚的,根本就沒見過外人,別說嫌疑人了。

車至中途,過國道檢查站的時候,守站的刑警給兩輛車里都塞了樣東西,是北方燒。又冷又累了一天的刑警如獲至寶,邊開口邊謝謝,話音落時酒已經灌肚子里了。

一吧唧嘴,遞給下一位,“咕嘟”一灌,就是不善飲酒的,也喜歡這種火辣辣的刺激了。解冰皺皺眉頭,看著后座愜意地灌酒的刑警,卻是不好意思說什么了,喃喃道:“專案組想得真周到啊,酒都配上了?!?/p>

“這玩意兒可比槍管用……天天在市區,從來沒想到鄉下的天氣這么冷?!?/p>

“山風大,融雪的時候更冷?!?/p>

“這天氣還真不好找目擊者,出門的都沒幾個人?!?/p>

“哎,我說……這家伙未必敢進村吧?離城越遠,人際關系越近,別說生人,就是來條不是村里的狗,村里人都有反應?!?/p>

“我倒覺得,咱們進村,村里的狗反應最強烈……”

大家都心焦此事,就免不了討論,來的除了重案隊的,還有特警隊參與過追逃任務的警員,解冰回頭問:“那大家想想……這么惡劣的天氣,怎么才能生存下去,而且還要躲開這么多警察的圍捕?”

“找個避風的地方,生堆火烤烤?!?/p>

“不可能,一冒煙能不露餡兒?除非用電暖?!?/p>

“找個山洞也行??!好歹比待在外面強?!?/p>

“這倒有可能,不過要鉆山洞的話,咱們就慘了,把全市的警力都拉出來也不夠啊?!?/p>

“我覺得應該已經跑遠了……零點多發案,咱們開始組織起追捕已經是四五個小時后了,這么長的時間,能去的地方可就太多了,就連除夕夜二級路、國道也有不少大貨車,隨便爬一輛,現在估計都出省境了?!?/p>

“……”

這種可能把眾人不多的堅持擊潰了,進了村已經累成這樣,要是滿山找山洞鉆,那誰受得了。

“大家別泄氣,我們現在有上千警力在圍捕了,說不定下一刻就有好消息傳來了?!?/p>

解冰打起精神說了句,這話呀,他自己說得都信心不足。

從二級路、國道、沿路的各鄉鎮陸續撤回的警力匯聚到了武林鎮,根據專案組的安排,找到了設在鎮邊臨時就餐的位置。但只是吃飯,根本沒有撤走的命令,除了新加入的人員,很多參加行動的都開始愁了,八成這年得在山上過了。

沒錯,衛星的覆蓋已經開始了,史清淮、曹亞杰、沈澤三人進駐省測繪局,在晚上二十時已經成功把衛星圖像接駁到了專案組。大雪方停,能從高清的衛星圖上看到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連夜駐守的搜捕隊員,他們像一個一個棋眼,布置在方圓五十公里的各個要口。

已經開始吃飯了,肖夢琪從現場返回,進到這里,俞峰、李玫和張薇薇正端著盒飯邊吃邊笑,不知道悄悄說著什么。這樣子讓肖夢琪皺皺眉頭,真不知道當時選拔支援組是怎么選的,選的幾位一個比一個個性。

“喲,肖組長……您吃了么?”李玫笑著問。

“還沒有……什么把你們笑成這樣?”肖夢琪問。

不問還好,一問又都笑了,張薇薇掩著鼻子很淑女地笑,俞峰在齜牙,李玫張著血盆大口好開懷地笑道:“一個小時前,專案組剛發布了一條命令?!?/p>

“發布命令有什么好笑的?”肖夢琪不悅了。

“命令莊子河刑警隊抽調人手,負責后勤保障供應點的運作?!崩蠲档?,一說又笑。

“什么時候有后勤保障……供應點了?”肖夢琪愕然了。

“哎呀?!庇岱逍Φ?,“就是送盒飯、熱水的地方,在鎮邊上?!?/p>

肖夢琪愕然得眼越睜越大,很不相信,看著三人笑得更歡的時候,李玫補充著:“不信是吧,我打電話,讓他們給專案組送份盒飯?!?/p>

說著就開辦了,李玫拿著步話吼著:“喂喂喂,后勤點誰在?莊子河刑警隊有人在不?……哦,我是專案組,送份盒飯到武林村,讓你們余隊長來啊……”

這里的規格可不是一般的高,對方估計是個普通刑警,很鏗鏘地回答:“是,馬上送到?!?/p>

肖夢琪“噗”一聲笑了,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三人笑道:“你們就為這個笑啊?!?/p>

“有點可笑而已,怎么覺得像故意惡心人一樣?!庇岱宓?。

“余隊長不是二等功臣嘛,他為什么不參加追捕?”張薇薇有點不解,這實習生眼里,一切都透著好奇。

“參加了,下午不是送酒了嗎……估計領導這是故意刺激他呢?!庇岱宓?。

“那領導肯定很失望,余兒的臉皮比今天下的雪還厚?!崩蠲档?。

三人說笑著突然停了,是俞峰發現肖夢琪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提醒了李玫一下,沒往更深里討論。半晌,肖夢琪平靜地說:“也不是刺激他,是順水推舟成全他。他可是許處長的愛將啊……一般人誰敢這么胡搞?!?/p>

“也不算胡搞吧,很受歡迎?!庇岱宓?。

“既然是愛將,怎么不拉到追捕隊伍里?”張薇薇很不解。

“這樣的天氣,又是這么大的區域,找一個潛藏的逃犯,需要的是大量警力的協作和配合,不是一兩個人能拿下的?!毙翮鲹u搖頭,她也不是很清楚領導的用意,但她很清楚,現在已經把五原全警能叫得上名來的人物都拉到追捕現場了,這種時候,就是許平秋本人也不敢妄下定論啊。

說話間,車聲響了,泊在院子邊上,旋即聽到了余罪進院子的聲音,嚷著:“肥姐,你真能吃啊……兩人份還不夠?”

“氣死我了!”李玫氣得雙手擂桌,進門的余罪笑著,她一指道,“給我們組長的,余罪你再誣蔑我,小心……”

“嫁不出去賴上你啊?!庇岱逄嫠f了。

“啊……姐這名聲啊,自從進支援組就全毀了?!崩蠲狄桓蓖床挥臉幼?,似乎怕余罪尷尬,故意制造氣氛一般,催道,“快點啊,送個飯還傻站著?”

余罪躊躇一秒鐘,上前來把飯放到了肖夢琪面前,很平穩。肖夢琪美目眨著,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了句:“謝謝啊,我都忘了還沒吃呢?!?/p>

“吃吧,質量不咋的啊,七塊錢一份的?!庇嘧锏?。

相視一笑,似乎并無芥蒂,肖夢琪總是覺得心里不怎么舒服,有點尷尬地拿著筷子,低頭細嚼慢咽,這個動作似乎是為躲避余罪的目光一般。

“余兒,過來過來……發揮一下你的神賤氣質,就像在深港?!崩蠲嫡泻糁?。

余罪不客氣了,坐到了李玫的位置,先問:“不違反保密原則吧?”

“違反什么呀,現在哪個隊不知道?!崩蠲档?。

“那我得看看……”余罪看著,李玫指示著衛星圖,余罪看不懂,還得李玫很郁悶地解釋。地圖倒是能看懂,一大片區域,重點在通向市境的市區。市區是嫌疑人熟悉的地方,有可能出沒的地方,特別是針對和他有社會關系的已經設置了監視;而涉及數鄉鎮的地區,從道路交通到進村排查,都已經捋過一遍了,各組匯報生成的文件,已經幾百兆了。余罪看了看,指指點點,頗有指揮員的氣質,然后中氣一提,準備開始說了,“我很負責任地說……”

都知道這貨有時候語出驚人,俞峰、張薇薇、李玫都期待地看著他,卻不料余罪一下氣餒了,用羞答答的表情道:“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拎回來,那可是名動全警哪?!?/p>

三位笑了,肖夢琪給噎住了,一到談正事的時候,他就這德性。她起身倒了杯水,好容易咽了口,打斷了幾個人的話說著:“你其實已經名動全警了,抓到B級逃犯的刑警隊長,五原沒幾個?!?/p>

“喲,我怎么聽這話像恭維???”余罪笑瞇瞇看著肖夢琪。

眼神不對,像色狼瞅羔羊的那種眼神,李玫一伸手,遮住他的視線提醒著:“你用這種眼神看人的時候,為什么我有想揍你的沖動?”

肖夢琪一皺眉,這亂七八糟的,又要開涮了。果不其然,余罪一側頭含情脈脈地、賤賤地對肥姐說:“那是因為你少女的心,已經被我狂野的氣質征服了?!?/p>

“噗!”俞峰和張薇薇受不了了,肖夢琪直接噴了口水。

李玫卻是很沒節操地撫著臉蛋笑道:“你確定要讓我放棄獨身的誓言?”

“還是算了,我當你的夢中情人吧?!庇嘧锏?。旋即肥姐一根粗白的中指豎給他了:“知道你沒那本事,還裝!要么坐下來給我們分析分析,要么回去送飯去吧?!?/p>

“哦,我還是送飯去吧?!庇嘧飪蓭疾桓医诱?,倉皇逃了。

晝間大雪,夜間風涼,風裹挾著積雪,像是故意掩蓋所有痕跡似的,把晝間的車轍腳印覆蓋過去了,從武林鎮到五原市,到鄰市數條干線,很快又成了茫茫一片,連道路也是勉強才能辨認。

晚八時開始,用餐過后,稍事休息,各隊補充了新隊員,繼續開往指定地點。

每位下車吃飯的都一個德行,狼吞虎咽,一口氣能吃兩三份。吃飯都沒有地方坐,就蹲在臨時征召的一個舊鄉政府的大院子里,掛起的大燈下,個個都是一臉疲憊,滿褲子的雪剛消融,吃一頓又凍住了,放下盒飯,車聲隆隆又要出發了。

“都下來……里面里面,有熱水,盒飯管飽……有白酒,能喝的抿兩口……喲,熟人哪!”

在門口招呼的余罪又迎來了三輛車,一看緊身束腰、齊膝鋼靴的裝備就知道是特警隊的。他看到了張凱,張凱也瞅見他了,愣了下,然后笑了。一笑,正整理武器的尹南飛回頭一瞅,也張著大嘴樂了。

尹南飛奔上去,散了支煙,看余罪這德性卻是有點不解了,直問:“神探啊,這時候你得在一線啊,怎么鉆到后勤上發盒飯了?”

“專案組的命令?!庇嘧锏?。

“拉倒吧,你是個服從命令的人嗎?”尹南飛損了句,不過一攬余罪的膀子道,“不過我喜歡,謝謝你的酒啊?!?/p>

“呵呵,別客氣?!庇嘧锏靡饬?,這些劣酒可是換了不少人情,進門又是一堆人,大嘴巴忙著分盒飯,茍盛陽提著大壺,剛洗的杯子一人倒上杯白開水,個個狼吞虎咽開吃了。特警長年訓練,在飯量上看就不同凡響,盒飯放在嘴邊,三兩下撥拉就下肚了,特別是個子足有一米九的尹南飛,一眨眼,三份盒飯已經吃得干干凈凈了,看得莊子河刑警隊幾位,簡直佩服得無以復加。

“給,尹隊,路上來兩口?!庇嘧锉е裳b的小瓶酒,一人懷里塞了一瓶,尹南飛卻是把他手里的全揣走了,相視笑著,尹南飛道:“回頭我請你啊?!?/p>

“真是別客氣……哎,尹隊,晚上還準備搜捕?”余罪問道,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就看這貨不順眼,不過今天有點改觀了。

“沒辦法,六條人命啊,這號人不落網,我們怎么敢閉上眼打盹。對了,小余,你應該參加啊,你這腦子彎彎繞多,說不定還真行。早點抓到,咱們也少受點罪?!币巷w又要了一份,這回吃得慢了,開始邊吃邊說。

“這樣的冰天雪地里,警犬用不上,目擊沒有,準確方位沒有,就這么大海撈針,難度也太大了,難道沒有考慮過重點方向,收縮隊伍,集中力量?”余罪道。

尹南飛被噎了下,這怎么像總隊長的口吻?他愕然地看著余罪道:“別說準確方位,有大致方向我們都拿下了……這個命令誰敢下,滅門案啊,疏漏了兇手,就是總隊長都不夠撤啊?!?/p>

所以只能這么保守圍捕,等著線索的出現,這個樣子余罪還真沒轍兒。條件有多惡劣不用出門都看到了,餓得一隊特警連吃帶喝,盒飯的箱子扔了七八個,最少的都吃了四份,吃了飯飽嗝兒還沒打兩個,尹南飛一聲吼,四散烤火的特警像觸電一樣起身,飛快地排著隊列。

“同志們,告訴我,你們累嗎?”尹南飛吼著問。

“不累?!币魂犔鼐R齊吼著回答。

“好,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組織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都把眼睛睜大點,我們多堅持一分鐘,就多一點抓到潛逃兇手的機會,告訴我,你們有信心嗎?”尹南飛吼著訓話。

“有!”一隊特警,挺胸昂頭,兩眼散著狂熱的光芒。

“出發!”尹南飛道。他帶著隊,出了院子,車聲隆隆,劃開了漆黑的暮色。

院子里,被臨時征召負責分發盒飯的莊子河的三位看傻眼了,大嘴巴慨然道:“特警是比咱們辛苦啊?!?/p>

“嘖,都被洗腦了?!逼埵㈥枔芾鹫f了句,盡管這么說,可心里仍然有按捺不住的感動。

這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啊,除了警察,還能有誰?

一個大的行動要消耗多少,可能看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很難。此次后勤是省廳負責的,光盒飯就拉了兩車,最后還不太夠,是莊子河刑警隊借了口鍋,胡亂煮了些方便面解決的。那些疲憊的、仍然在堅持的面孔,陸續在這里出現,很快又投入到艱難的搜尋中。

從上午八點到晚上十一點多,終于一個輪回了,一無所獲。

一直在火堆旁邊烤火的余罪站起身來,巴勇和茍盛陽已經在打盹了,他沒有打擾,像個幽靈一樣,看看武林村的方向,慢慢地向著那個兇案發生的地方去了……

尋訪迷津

踩著吱吱作響的積雪,看著星輝點點的燈光,一個人的生死對這個世界有多大意義無從衡量,兇案發生的武林村又會怎么樣?

意義不大,也不會怎么樣。

余罪很快得到了這樣一個答案,靜謐的村落,這個故事頂多會成為村民枕邊的閑話或者噩夢的一部分,更可能連這樣的影響也不會有,因為間或還能聽到嘩嘩洗牌的聲音,那些麻將場上的男女,估計只關心今天的輸贏,誰還會在乎昨晚的慘案?

也許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會淡忘,只要時間夠久。一個生命于這個世界來說太過卑微,今天的排查就感覺得出來,村民流露出些許的同情之后,更多的是為年初一就發生這事感到晦氣。

可如此眾多的生命,存在、消失的意義又是什么呢?

余罪心里莫名地泛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個念頭來源于瀏覽過的一本命案追蹤的行內典籍。很多兇殺案,系列殺人案、焚尸案、碎尸案,甚至有過以碎尸為食的恐怖案例,那些可憐的生命仿佛就是為了證實人性的罪惡一樣,用他們的死來描繪出一個血淋淋的現實。

金錢、色欲、嫉妒、憤怒、仇恨、偏見……古老的七大原罪,古老到現在依舊沒有什么變化,葛寶龍會是哪一種呢?

應該是很多種,余罪在努力回憶著瀏覽過的資料:錢,缺錢的窘境;憤怒,老婆紅杏出墻的憤怒;仇恨,他肯定恨那些欺他辱他的人。往往一個兇殺不會是單個的原因,那么這一宗也應該是,積郁很多年的負面情緒在一個不經意的時候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形態就是這樁血淋淋的滅門慘案!

余罪加快步子,向17號院落奔去。越來越濃厚的興趣在驅使著他,他像著了魔一樣,腦子里凈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甚至很多看到過、接觸過的罪犯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鉆進了他的記憶中。

時間已經很晚了,17號院子拉著警戒線,案發二十四小時后,這里寂靜得像一片死地。在警戒線外駐足良久,余罪微微喘息著,他知道尸體還沒有運走,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承受那個現場的心理能力,他猶豫著,不敢近前了。

“誰?”有人喊了,從車后出來。

“??!”陰森森的環境里,驟來人聲,嚇得余罪一屁股坐地上了。

然后傳來了女人的笑聲,車燈亮了亮,兩個身著警裝的女人向他走來。哎呀,看清了,是周文涓和肖夢琪,肖夢琪取笑地說:“耶,就這么大膽子???”

“膽子再大也架不住你這么嚇唬啊?!庇嘧餁鈮牧?。肖夢琪伸手拉他,他沒理會,起身拍拍雪,奇怪地問:“文涓,你怎么在這兒?”

“總得有人守著現場吧,隊里數我資歷淺,總不能讓師父們守吧……哎,先別問我啊,這大晚上的,你怎么到這兒來了?”周文涓同樣疑惑地看著余罪。

“我……悶……出來透透氣?!庇嘧镫S口道。肖夢琪上下打量著:“不是吧?我怎么覺得某些人好奇心要害死貓了?我好像知道你想干什么,可為什么不敢進去呢?”

好像是挑釁,余罪斜眼一翻回敬了句:“你猜?!?/p>

“我猜是猶豫,猶豫的原因在于,這個奇案因為大雪無法推進,而又有這么多警力,你無法確定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撿到大漏子?!毙翮餍Φ?。

“笨死你,猜錯了?!庇嘧镏苯拥?,“我是沒見過死人,我害怕?!?/p>

肖夢琪眼睛一凸,沒料到余罪這么直白。周文涓卻是笑了,沒想到學校的憨膽大現在卻害怕,而那個暈槍的姑娘,現在已經是無畏的戰士了。

“跟我來……你們的來意既然相同,就一起進來吧?!敝芪匿傅?,領著兩人進門了。

肖夢琪也是愁結叢生,才產生了到案發現場找找靈感的想法,沒想到能遇到余罪,這樣的同路實在讓她對余罪高看了幾眼,以前一直認為他是運氣太好而已……余罪猶豫了一下,在兩個女人面前卻是不能示弱了,邁著步,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咱們從樓上開始……兇案就是從那里開始的?!敝芪匿割I著上樓。狹窄的樓梯,積上了雪,零亂的腳印通向樓門,刁屠戶生前的日子應該不錯,最起碼能蓋起來這幢二層小樓,在村里就應該是小富之家了。傳說他也是個滾過刀尖的悍人,最后死在自己那個窩囊的女婿手上,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實在是造化弄人。

門是開的,東西原封未動,移走尸體的地方標有示意線,血跡已經凝結,黑紅的塊狀,畫著兩個人形,周文涓示意著:

“……葛寶龍應該就坐在這兒喝悶酒,床上的被子是攤開的。根據鄰居反映,聽到了這家的吵鬧聲……當時刁婭麗應該已經躺在床上了,兩人發生了口角,然后她向葛寶龍扔了一個枕頭,赤腳下了床,兩人廝打在一起……光腳的腳印,撕掉的毛發、指甲縫里的皮屑,都能反映出這一點來……爭吵中葛寶龍隨手抓起酒瓶拍向妻子,老式的高粱白酒瓶子,瓶身最厚處零點六六厘米,這一擊擊在了刁婭麗頸后顱骨上,直接致命……”

肖夢琪臉上掠過了不自然的表情,真正的現場比所有的教科書都有沖擊力,即便她心理強悍,也無法揣度,多大的仇恨才能讓丈夫對妻子下如此狠手,哪怕是紅杏出墻。她偷瞅余罪的時候,余罪像不忍目睹一樣,閉著眼睛。

“為什么照片上刁婭麗的遺容很安詳?”余罪問。

問到點子上了,肖夢琪暗暗贊了個,不是心思特別敏銳的恐怕注意不到這個,她說:“是嫌疑人替妻子攏了攏頭發,擦凈了臉上的血跡?!?/p>

“根據這兒的痕跡,他應該跪在這兒哭過……我想應該是失手,他很悔恨?!敝芪匿刚f道,突然皺了皺眉,覺得自己很矛盾。

“事后痛悔是真的,但事前痛恨也不假,不是失手,他應該恨不得把老婆親手掐死,可真正砸死了,他又心疼了?!庇嘧锏?。

“這是一種什么樣的矛盾心態?”肖夢琪問。

“罵老婆,打老婆,恨老婆,可又沒本事換老婆,那種沒能耐的男人心態?!庇嘧锏?。肖夢琪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這貨的理論能編成教科書了,余罪卻示意周文涓,“繼續?!?/p>

“殺第二個人,也就是他的岳父刁福貴就不是失手,幾乎是泄憤,是順手從帶的廚刀里抽了一把,直接從腰部捅了進去,然后連刺帶剁,一共十六刀……”周文涓道。

“他應該很憤恨,把仇恨全部發泄到這個家其他人的身上……他連外套都沒有穿,怒火滔天地去殺人,卻還沒忘記給老婆攏順亂發……這說明他對老婆還是有感情的?!庇嘧锎驍嗖辶司?。

“有感情,然后殺了她全家?”肖夢琪聽不懂了。

“在很多兇殺嫌疑人的眼中,殺戮等同于拯救,或者也是一種復仇……刁婭麗生前行為就不檢點,婚后這一家過于強勢,處處欺負窩囊女婿,不把過錯歸咎到他們身上都不可能?!庇嘧锏?。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看了看零亂的床鋪。扔在椅背上的外套,過年的新衣,并不昂貴的一件男羽絨服,口袋里只有幾百塊錢,和一部用了幾年貼了幾處透明膠帶的手機。這個葛寶龍,是只穿著件線衣跑的,上千警力二十四個小時都沒找到人,想想都讓余罪佩服了,人在絕境中迸發出來的力量還真不可小覷啊。

慢慢地下樓,周文涓解釋了幾處地方。岳母披著衣服死在床上,小外孫被攮了兩刀,聽到聲音奔進來的二女婿,被一刀劃開了頸動脈,往院門外奔著的小姨子慌亂中根本沒有打開門,被他追上去從頸后也是一刀斃命。因為這幾刀相當利索,專案組甚至懷疑他有過解剖類的知識背景。

“不是解剖,這是小刀手的動作?!庇嘧镏苯臃瘩g了肖夢琪的解釋。

“小刀手?他的履歷里沒有啊?!毙翮鳑]懂這個新名詞。

“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能在履歷中查到,他在后廚干了快十年了,根本就是從學徒工開始的,洗碗、配菜、紅案,最后到能湊合掌勺……其中紅案就有一項是把塊肉分開,肥、精、瘦、排骨、五花要分清,干這活利索的就叫小刀手,握刀的姿勢都是這樣……類似于警校的匕首攻防,這樣,方便攮、削、剁……”余罪比畫著一個奇怪的姿勢。

這個雖然無從證明,但依然讓肖夢琪暗暗心驚,余罪卻仍漫不經心似的說著,他不時地看看院子里、屋檐下那六具裹著被子的尸身,似乎想試著看一眼,卻仍然越不過自己的心理障礙。

周文涓笑了,說道:“我覺得你不應該害怕啊?!?/p>

“就像你暈槍,有心理障礙……你當時是怎么樣跨過這個障礙的?”余罪問。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是平等的,那就是我們都會死,用一種平等的心態和眼光去看,就沒有那么恐懼了……我們當警察的不相信鬼魂,就算有鬼魂,他們也應該會保佑為他們申冤的警察……跟我來?!敝芪匿傅?,伸著手,拉著余罪。

昏黃的院燈下,周文涓平靜的表情,像透著一種圣潔的力量,讓余罪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輕輕地站到了檐前。她選了那具最小的尸身,俯下身,輕輕地揭開了白布。

孩子,像睡熟了一樣,只不過面色已經鐵青,身體已經僵硬。他身邊扔著幾枚花炮,周文涓撿起了一個,慢慢地放在余罪的手心,她靈動的大眼看著余罪,輕聲道:“過了這個年剛五歲,死的時候手里還攢著花炮,口袋里也有,他一定等著第二天一起和小伙伴玩……這一刀攮得很準,直接捅在心臟上,一點施救的機會都沒留下……才五歲,不管有多大仇恨,也不能殺這么大的孩子啊……”

那是一種悲愴而無奈的表情,那是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六個冰冷的、沒有生命跡象的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等著進火化爐灰飛煙滅,他們靜靜地等待,那尚能伸張的、在灰飛煙滅之前的最后正義!

余罪沒有說話,他心里泛著一種無可名狀的悲慟,一家三代六口慘死刀下,還有什么比這個更令人發指?

他抬手看看捻著的這個花炮,慢慢地俯下身,伸手輕輕觸了下那個小孩冰涼的額頭……又掀開了第二具尸身的覆被,應該是他媽媽,姣好的面容,已經慘白得沒有血色……掀開了父親的覆被,割開了喉嚨,半睜的眼睛,是一種死不瞑目的表情。兩位老人,死前的驚懼還凝結著,像試圖告訴后來者什么。

余罪凝視著,意外沒有惡心和想要嘔吐的感覺,盡管慘狀很令人作嘔;更意外的是,他也沒有很恐懼的感覺,盡管很讓人覺得恐懼。他靜靜地看著,像在思考著什么,像在冥冥中尋找著什么。

周文涓要說話時,被肖夢琪攔住了,輕輕地退后了幾步,她知道很多頓悟總會出現在不經意的時候,比如,此時。

驀地,余罪觸電似的站起來,他喃喃著,不知在說什么,奔上了樓。兩人還沒明白的時候,他又奔下來了,奔進了堂屋,似乎做了幾個劇烈的動作……旋即又奔了出來,直奔向大門口,做了一個背后襲擊刺人的動作……一下子仿佛他是在作案似的,在大口喘著氣,急促地說著:“……揮這幾刀,只需要三分鐘……他是在酒后極度亢奮的狀態下完成的……昨晚鄰居聽到了大聲號叫……他殺了人之后,第一時間應該是……對,很瘋狂,又是痛快又是后悔……很恨老丈人一家,殺老兩口很痛快,連捅十幾刀;他自己沒小孩,所以殺小孩也不手軟;二女婿過得比他好,他也很嫉妒,所以下手很重,一刀豁開了喉……可他舍不得殺老婆,那是失手;他又不得不殺小姨子,他其實并不想殺她,所以那一刀只刺向她的頸部,而沒有更暴虐的手段……”

余罪兩眼炯炯有神,面目可怖,手里緊緊握著刀,驚得周文涓和肖夢琪不敢上前。

“該殺的,不該殺的,都他媽殺了……他瘋狂了,又痛快淋漓,又極度痛悔,那些心理矛盾讓他瘋狂了,所以他拼命地吼著、喊著……然后……跑!”

說做就做,余罪仰頭吼了聲,邁開大步就跑,頃刻就不見人影了。

“余罪,余罪……你怎么了?”周文涓嚇了一跳。

“沒事,你看著這兒……他在模擬當時的兇案現場,肯定是跑到第二個發現點了,我去吧,這兒得看著?!毙翮髡f著,顧不上周文涓的反對,朝著余罪跑去的方向,飛快地追上去了。

雪地、暗巷、昏黃的燈光,仿佛都帶著血腥的氣息從身側掠過。跑了幾百米后,余罪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凝視過幾具尸身帶來的心理陰影似乎開始發作了,他像作了案一樣,拼命地在加快步伐……快跑,跑得更快,根本沒有聽到背后肖夢琪的喊聲。

這個怪異的行徑把村口駐守的警力都驚動了,肖夢琪趕緊聯系專案組,讓那些警力別去露面,等她氣喘吁吁追上余罪時,果真證實了她的想法。余罪正扶著電桿,蹲在那兒喘息,這個發現嫌疑人血跡的地方,還拉著警戒線。

這樣做有用嗎?

肖夢琪看著喘息的余罪,很多時候她都沒法理解,這個從基層來的小警究竟心里在想什么、到底想干什么,這一次也是?,F在是在找兇手的下落,而不是找兇手是誰,否則早有更多的偵破高手要通過生活背景和成長經歷描摹兇手了。

“你找到了什么?”肖夢琪問。

“我在找他逃跑的方向?!庇嘧锲鹕?,喘過這口氣了。幾個方向都是黑的,遠處一片通明的地方,那是五原市,他跑了幾步,停住了,自言自語道,“不應該是市區,他已經透支了膽量,最害怕的就是見到人……”

回頭卻茫然了,黑漆漆的北方,正是上千警力撒網的地方,這個方向,應該不會錯。

“你找到方向了?!毙翮鲉?。

“找到了,本能?!庇嘧锏?。

“本能?”肖夢琪沒聽懂。

“對,本能。沒有預謀,沒有直接動機,甚至連侵害對象都沒有選擇,這是種種仇怨積郁引發的血案,很簡單的一樁案?!庇嘧锏?。

“你還是沒有說逃走的方向?!毙翮鲉?。她覺得余罪似乎知道方向,那是一種盲從。

“本能就是方向……也可以說沒有方向,一個年三十忙了一天,晚上吃飯又喝了酒,殺了人……跑的時候連外套都沒有帶,就憑著一口氣跑……你覺得他能跑多遠?我認為啊,二十公里范圍之內,他仍然龜縮在哪個角落里?!庇嘧锱袛嗟?。

“這個就有待外勤證實了,我是奇怪……”肖夢琪欲言又止。

“奇怪什么?”余罪回頭時,看到了夜色中若隱若現的白皙的臉,不過這個時候實在起不了調戲的心情。

“你這么做,好像沒有什么意義?!毙翮鞯?。

“就像坐在專案組里,連一線都沒到過,一樣沒什么意義?!庇嘧镱^也不回地說,向前走著,走了幾步驀地車燈閃耀過來,他捂著眼睛,一下子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有可能爬貨車走嗎?

還沒等思考,車戛然而止,車窗里伸出來了許平秋的腦袋,看著余罪笑了笑:“余隊長,有酒沒有?給來一瓶?!?/p>

“切……”余罪沒搭理他,扭頭就走,卻是往后勤保障院子的方向。

這么跩,不理會總隊長的表情倒沒有讓肖夢琪驚訝。車泊在她身邊,肖夢琪上車隨意說了句:“是在找那種感覺?!痹S平秋笑而不語,這時候前座的王局發言了,直問:“這就是那位奇人吧,可為什么不把他用上呢?”這恰恰也是肖夢琪的問題,許平秋卻道:“已經在用了?!?/p>

“已經在用了?發盒飯?”王少峰不解道。

“這家伙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你讓他自己玩,蹦得歡實著呢?!痹S平秋笑道,已經深諳和余罪打交道的方式了。

“他在自己摸索,缺乏必要的信息來源啊,應該給他安排點任務?!毙翮鞯?,委婉地提著要求。她不知道為什么,很希望看到余罪帶隊,那是個總能創造出奇跡的貨,現在又是期待奇跡的時候。

“你錯了,任務和命令只會禁錮他天馬行空的思維,這是個亂拳打死老師傅的主,真讓他學學套路,恐怕就發揮不出水平了?!痹S平秋道,眾人笑時他又補充著,“哎……這次恐怕用不上他這亂招了,省廳崔廳長從太岳軍區借來了兩個連的兵力,明天早上再來一次滾地毯,再過十個小時沒有消息,懸賞就要公開發布了,嘖……”

懸賞,是警察最不愿意做的事,那等于示弱,不過有時候,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又不得不做。

肖夢琪在車上翻看著天氣預報,預計明日午時到夜間仍然有中到大雪,她一下子明白兩位領導的苦衷了……

果真是個出亂拳的主,專案組不久就接到了市區蹲守警力的匯報,有刑警隊的上門查李誠心了,這是外勤查到和刁婭麗有不正當男女關系的主,屬于重點監控對象,來人被攔住了。

肖夢琪請示后,直接放行,許處長和王局長正比對著排查地點,已經顧不上那貨了。

市區、東華路、東映小區,接到回復的蹲守刑警總算松了一口氣,余罪帶著茍盛陽和巴勇,拖著這位刑警去敲門。那刑警說了:“這都半夜三點了,敲人家門?”

“你放心,這貨絕對睡不著?!庇嘧锏?。

試著一摁門鈴,哎呀,門開得可快了,上了樓,貓眼里先瞧,然后門開了,門上掛了幾條鏈子。一進門那人比刑警還著急,瞪著大眼問:“警察同志,抓到了沒有?”

真沒睡,穿戴整齊著呢,警察同志一搖頭,他就苦臉了。余罪問:“哎,家里還有誰?”

“沒人了,我把老婆孩子都送去旅游了……我說你們又不讓我走……我……我可怎么辦呢?”李誠心苦著臉道,手拍得直響。

這個腦禿肚肥的中年男人明顯比刁婭麗大出許多,是開中介公司的,刁婭麗的保姆工作就是他介紹的。深入了解才發現,閑暇時刁婭麗還給李誠心公司當婚托,兩人的關系肯定是狼狽為奸。

“說說,你和刁婭麗的事?!庇嘧飭?。

“我都說了八回了?!边@姘夫難堪地說。

“哦,那就開始第九回吧。我問得很簡單,你們發生過幾次關系?”余罪問。

“???”李誠心傻眼了,這問題也太寒磣人了吧。

不說,不說好辦,余罪一起身道:“不配合算了,李誠心,別說我沒提醒你啊,葛寶龍連五歲小孩都捅死了,下一個捅的除了你就沒別人?!?/p>

“別別別……”李誠心嚇住了,攔著眾警,然后很難堪地說,“您這問題我沒法回答呀,我跟她好了幾年,誰還數干那事的次數啊?!?/p>

“哦?!庇嘧飮烂C地說,表示理解,其他幾位就吃不消了,噗噗直笑,就聽余罪換著話題問,“那你們好了幾年,他老公能不知道?好像你還認識她老公對不對,沒有被捉奸在床過?”

“這個真不賴我……那兩口子就是進城找錢來的,他們啥都干……您是當警察的我也不瞞您,這婚托,托著托著,上個床啥的很正常,要不她沒啥正式工作,老公又那德性,不靠這個,她養活不了自個啊……”李誠心極力表白著,世道如此,人家是送上門來的。

“刁婭麗的家境還可以呀,不至于干這事吧?!庇嘧锛{悶道。

“您錯了,正因為干這事,所以家境才可以呀?!崩钫\心把話掉過頭來了。

看來姘頭了解的情況不少,據他說刁婭麗確實是當過小姐的,就她爹刁福貴蹲大獄那幾年。當時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之后因為在當地名聲太壞就一直在城里混,胡亂找了個老實巴交的葛寶龍嫁了。沒啥正當來源,又好吃懶做慣了,成了家雖然不做皮肉生意了,可那一技之長沒放下,仍然靠著這個廝混,據說兩人都籌劃著買房了。

說到這兒李老板還叫冤呢:“我借給她兩萬塊,都沒地方要了?!?/p>

“那不是借款,是嫖資,不受法律保護?!庇嘧锎碳ち司?,直問,“你還是沒說正題,奸情肯定撞破過,幾年了?不能瞞得這么好?!?/p>

李誠心蔫了,他聲如蚊蚋地說:“那都是明事,跟她有那關系的又不是一個人,她老公一直就知道。前幾年,她老公賭錢欠了人家幾萬塊還不上,被幾個要債的堵家里,實在沒錢就摁住他老婆輪了一回頂債,他就在旁邊……真的,不是我瞎說?!?/p>

“嘭!”余罪氣得直摔茶杯,指著道:“把這事記下來,回頭把這幾個王八蛋拘回來……李誠心,還知道什么,都主動向這位同志交代出來?!?/p>

越問越氣,連巴勇和茍盛陽都恨不得摁住這貨揍一頓。三個人先離開了這兒,又找到了他打工飯店的那家經理,結果沒有什么意外,確確實實是個窩囊加包的貨。廚師長、經理都揍過他,一提葛寶龍,就是個老婆在外頭賣身的包蛋,沒人看得起他。

可誰也沒想到人家敢殺六個人哪,這回該這經理嚇了,也是在家關著三層防盜門,根本沒敢出門。

走訪了認識葛寶龍的幾個人,天漸漸亮了,最后從葛寶龍唯一的一個酒友處出來,天色已經大亮。真是什么人找什么貨,那位酒友比他還,是在飯店收拾泔水、剩飯、剩菜的,長得極度猥瑣,說話滿嘴泔水味,坐了幾分鐘都讓人覺得難受。

“哎,真是什么人都有啊?!卑陀麓蛑返?,一夜識得人情百態,唏噓不已。

“從什么良啊,從個良把命都給送了?!逼埵㈥柕?,有點為那個刁婭麗不值了。

上了車,巴勇開車,半路余罪讓折到國道上,泊好車余罪就傻傻地在那兒等著。足足等了一個小時,過了幾輛大貨車,余罪拿著手機拍照,拍完照又是毫無征兆地讓回武林村。

隊長的思維不是那么好揣度的,巴勇奇怪地問:“隊長,咱們忙乎一夜找什么?怎么凈找刁婭麗姘頭了?!?/p>

“我想證明一件事,已經證明了,這個能忍氣吞聲娶個失足女,而且還能坐視老婆和別人上床的貨啊,確實是個徹頭徹尾的人??赡芩麄兊拿芗斜l在房錢上,而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男女關系上?!庇嘧锏?。

“那又有什么用?”茍盛陽道。

“這么的一個人,既不敢偷,又不會搶,也就酒醉的時候有那么短時間的瘋狂模式,一過這個時間,他仍然會自動縮回原形。怕死、膽小、猥瑣、自卑……這樣的人,你覺得他能跑到哪兒?或者說,他敢跑到哪兒?絕對不回市區?!庇嘧飭?。

“難道不能狗急跳墻?”巴勇問。

“老婆替他賭債肉償,他都狠不下來,現在還敢繼續殺人?就算可能狗急跳墻,他也沒那狗體力啊?!庇嘧锏?。

“有道理?!逼埵㈥柕?,又疑惑地問,“可怎么找???”

“他還在包圍圈里,應該很近,我們肯定漏了什么……趕緊回去,再找一找,肯定漏了什么……”

余罪在挖空心思想著,恨不得插上翅膀在圍捕的區域巡視一番,他知道兇手肯定在,可他無法確定的是,這幾十公里的包圍圈,兇手究竟會藏在哪個旮旯犄角……

戮力同心

“衛星覆蓋就位,實時傳輸開始?!?/p>

李玫敲擊著鍵盤,回頭說了一句。

“52941部隊工兵連準備完畢,請求指示?!?/p>

又來一條信息,她沒有回頭,直接匯報道。

“特警搜救分隊準備完畢,請求指示?!?/p>

再加一條,說這些的時候她忍不住有點心潮澎湃。作為一名警察,能參加這樣上千人的聯合行動,是一件非常值得慶幸的事,因為只有在這種患難時刻,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一個集體協作、一個隊伍團結的力量。

屏幕上,五林鎮幾乎成了警營。新調入的一千多警力和部隊工兵連將實施一場史無前例的徒步搜索,從武林鎮向四周輻射五十公里的范圍,十幾個方向的警力將在衛星的協助指揮下交叉作業,搜捕那個不知所終的滅門兇手。

“一個大手筆啊,現在參戰的警力加上部隊支援,刑警、武警、特警,還有咱們各鄉鎮的警力,有三千多人了吧?”王少峰感慨地說。也許最緊張的,是坐在這里的指揮員,既激動又緊張。

“就怕大撒網,難撈魚啊?!痹S平秋說了句,手指沒來由地顫了顫。他知道這次指揮的分量,省廳已經傾盡全力在支援了,市區能抽調的警力差不多全部抽出來了,全市各警務單位全部取消休假,只要有過一點基層工作經歷的,幾乎都被拉到了一線。

“開始吧?!蓖跎俜蹇戳讼卤?。

許平秋起身,從肖夢琪手里接過了指揮臺,他閉了閉眼睛,調整了下心態,然后以一種低沉卻鏗鏘的聲音講著:

“我是西山省刑事偵查總隊長許平秋,首先我代表省廳向今天參戰的所有公安干警、武警官兵,還有我們的子弟兵,說一聲對不起,這個年啊,咱們過不好了……大家應該都知道了,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武林村出了一樁血案。一家六口被滅門,最大的六十七歲,最小的才五歲,現在他們的尸體還躺在院子里無法發喪,因為沒有親人了,一個也沒留下。這樁血案造成的恐怖氛圍,已經讓整個村、整個鎮、整個五原市人人自?!谶^去的三十多個小時里,我們已經把能想到的辦法全部用上了,可是我們失利了。大雪封路,氣溫零下十度,能見度不到二十米,排查警力不足,這都是原因。我知道雪地搜索對于我們的體力、耐力都是一種考驗,大家吃不上幾口熱飯,喝不上幾口熱水,大過年的還得奔在荒郊野外,非常困難,我從警幾十年都沒有覺得壓力這么大……”

突然間肖夢琪眼眶有點濕潤,她想起了一個場景,那個無辜的孩子,在死的時候手里還緊握著花炮。

突然間李玫唏噓了一聲,那個讓人恐懼的兇案現場,六個無辜的死者,血淋淋的場景,是那樣清晰。

在這一刻,許平秋已經記不起自己有過多少回這樣激動、這樣痛心又這樣豪情充溢在胸中的感覺,他頓了頓,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了。

在鎮口,整齊的方隊,林立在雪后放晴的路上,耳邊回蕩著那位傳奇總隊長的聲音,有人默默地,伸著手指,輕輕地拭去了眼角的淚花。這一個細微的動作,似乎并沒有破壞整個隊伍的和諧,也沒有破壞這里氣氛的肅穆。

“可是,不管有多少原因,不管有多么難,我們無權放棄,因為我們是警察,因為現在我身后就是案發現場。六具冰冷的尸體還躺在那里,他們死不瞑目,他們在等著我們……等著我們警察,為他們伸張正義!……現在我命令:全體在場警員!”

揚聲器發出嘶啞的、幾乎竭盡全力的聲音,然后只聽到了吼出來的命令內容:

“出發!”

聲到人動,機車轟鳴中,鏟雪車前進著,推開了路面的積雪,為后面的車輛清障。

四輛裝載著搜救紅外掃描的裝備車在后面跟著,大功率的波長沿著四條公路向外輻射,在不間斷顯示的掃描屏幕上,一切有生命跡象的物體都逃不過去。

車后十米,重裝的徒步隊伍出發了,踩著齊膝的積雪,沿路拉開了數十米長的散兵線。衛星屏幕上,星星點點的藏青色,像跳躍的精靈,在陰霾籠罩下的雪地上,前進、前進,摔倒了,繼續前進……

直通指揮部的裝備機里,各領隊在仔細地聽著專案組三十個小時以來分析的重點區域。

“田間的易于隱藏的莊稼地、草叢、排灌站、機壓井,以及所有可能藏身的廢棄建筑。

“各村主要排查老村的廢棄房屋、窯洞、磚窯、墳場,要注意雪后有無人活動痕跡。

“兇手已經潛逃三十多個小時,取暖和食物應該是兇手第一需求,要特別注意各村散住的住戶、留守的老人以及容易成為侵害目標的人群,不排除兇手再次行兇的可能。

“……”

三十多個小時的失敗經驗總結,為大搜捕指導了方向。除了地面的搜捕,天空中的衛星也在實時掃描著這個區域。衛星圖像很好找,主要監控的山區,厚厚的積雪層閃著亮銀色,在這個屏幕上哪怕有一只兔子跑過,也能回溯找到它的原貌。

行動開始后,專案組卻靜默了,許平秋在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倚在門口,焦慮地等著前方搜捕隊伍的消息。房間里李玫、俞峰、張薇薇如坐針氈,仔細地監聽著整個通信頻道,生怕漏了消息。肖夢琪倒是個閑人,她覺得有點尷尬,就像在特警支隊任職的時候,主要任務是對開過槍的特警進行心理疏導,不過事實上她很少疏導,那些漢子經常是喝頓酒,醉一回、哭一回、鬧一場,然后就自己疏導通了。

這一次也一樣,在一個大的行動中,個體能發揮的作用實在是微乎其微,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什么心理分析、動機剖析,遠不如這些人海戰術來得實在。

她靜靜地坐著,閉著眼睛,聽著通信設備嗡嗡的聲音,然后她莫名地想起了余罪,那個奸詐的、壞壞的,總是在你想不到的時候給你驚訝的壞小子。一直以來她對這個又色、又壞、滿嘴粗話而且伸手就偷東西的家伙很是不屑,她一直認為支援組這個高智商的組合留著他會是一個Bug,盡管他在深港還立下了奇功。

不過現在她好像感覺到了,沒有他反而會出Bug。整個搜捕雖然看起來聲勢浩大,可方向依然模糊,這個高智商的支援組,其實也就發揮了點通信功能而已……

“我們錯過了什么?”

余罪匆匆奔進后勤保障地時,指導員郭延喜正和莊子河刑警隊的兩位干著活,鏟雪、收拾大部分留下來的飯盒,這么多人,一頓飯留下的垃圾就得清理兩三車。

“走了?!惫笇T道。老郭是個按部就班的主兒,小隊長安排的早飯服務,肯定做得無可挑剔。

“什么走了?”余罪問。

“大部隊走了……哎呀,你們是沒瞧見啊,一千多人的方隊啊,就檢閱時候才見過,連子弟兵都抽調上來了……現在幾千警力在搜捕,我頭回見這么大陣勢?!敝笇T笑道,抬頭時,卻看不見余罪了,他抿抿嘴,好不中意地說,“哎,還是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午飯怎么辦還沒交代呢……過來,狗子、大嘴巴過來,把火生旺點,多燒點熱水,看這天,一時半會兒晴不了哪?!?/p>

巴勇和茍盛陽被指導提溜住了,好不情愿地拿起家伙開始干活,他們不時地看著隊長奔去的方向,是去武林村了,有點想不通。

余罪總覺得哪里有點不對,從鎮上奔到村里時已經想得差不多了,直奔過17號院子,撞開了臨時指揮的專案組院門。喘息間,看到了正在看表的許平秋,老許微微一笑問:“九點才回來,誤了?!?/p>

余罪顧不上閑話,抿了抿嘴,喘過這口氣,直接道:“我建議,把包圍圈收縮到方圓二十公里,市區全部放棄,集中精力,把這一片區域掃一遍?!鄙钏际鞈]的方案,讓許平秋皺眉頭了。老規矩,老許直接問:“原因呢?”

“原因?”余罪突然發現這個原因全部是隱隱約約抓到的感覺,根本不能稱之為原因,他撓撓腦袋道,“好多原因,我感覺他沒跑遠?!?/p>

“那你感覺一下,他現在在哪兒,不更簡單?”許平秋不屑了,白了他一眼。

“你……”余罪被噎了一下,二桿子勁上來了,針鋒相對地來了句,“你有本事怎么不找著他???三十多個小時了,還不是沒頭蒼蠅亂轉?圍著五十公里的區域,你根本還沒方向?!?/p>

這回該許平秋凸眼了,確實沒有方向,可那些不確定的事,誰敢定個方向?

兩人針尖對麥芒,瞪著眼。從上回墓園的事開始,估計倆人嫌隙就不小了,還驚動了其他人。王少峰聽到叫嚷,起身掀開簾子時,微微訝異了一下,他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敢直接叫板總隊長的一個警員,好像做什么事都不應該讓人意外。

“我認識你,你叫余罪……進來啊,怎么站雪地里?”王少峰笑道。這是第一次見王局長,余罪愣了下,白面無須、彬彬有禮,很親切,比一臉炭黑的老許,可不知道強多少倍了,怨不得當情敵都輸了。

眾人又一次見識到余罪的不凡了,他像王少峰的同級一樣,就那么牛哄哄進去了。王少峰倒了杯水,回頭時這貨已經坐下了,跺著腳,拍著褲腿上的雪,這動作讓王局長愣了下。肖夢琪趕緊“咳咳”了兩聲,眼光示意著余罪,余罪這才想起來,起碼的禮節忘了。

起身,敬禮:“謝謝王局?!?/p>

“坐坐,別……不用了,反正你也不拘束?!蓖跎俜逍Φ?。突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見了領導都這樣,起碼心理素質要異乎常人。他笑著看余罪,余罪喝了口水,許平秋也坐下來了,王少峰提議道,“我聽到你的建議了,試著說服我們一下吧,這個干系太大……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刑偵論壇上下來的同志,到哪個地方都有挑大梁的水平?!?/p>

余罪看看許平秋,許平秋笑道:“穿官衣的有句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趕緊,說不定很快就搜索到,可以和你的猜測相印證?!?/p>

“好,首先我覺得他跑不出二十公里,甚至更短?!庇嘧锏?。

“原因呢?”許平秋不疼不癢地問。

“因為我親自試過,我們隊里的大嘴巴,抽煙、喝酒,經常鍛煉,和嫌疑人的身體條件差不多。我卡著時間,他在一小時零二十分鐘里,放開跑,拼命跑,湊合八公里,而且是在路面相當好的市區,在野外這種條件下,撐死了五公里?!庇嘧锏?。

“從案發逃跑到組織搜捕,中間有五個小時?!蓖跎俜宓?。他也是刑偵出身,直指要害。

“理論上好像應該跑出很遠了,可事實上是啊……人的體能連續性是非常差的,你們想過沒有,他可是處在零下十度以下的環境里,只要歇一會兒,哪怕一分鐘,身上的熱量就會開始散失……而且你們注意了沒有,他在鎮邊上嘔吐了一堆,那是殺人刺激和緊張的副作用……同樣也給他的逃跑帶來了副作用,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又累又餓,綜合條件這樣考慮:年三十忙了一天,收拾家、貼對聯、做飯、喝酒,本來就累,又殺人,更累,又吐了……幾個條件都是不利因素,偏偏跑的時候連外套都沒穿,就這樣,他能跑出五十公里?”余罪反問。

王少峰眉毛一挑,重視了,看了許平秋一眼道:“好像很有道理?!?/p>

“有可能在市區嗎?”許平秋問。

“不可能,我昨晚就是去證實這個事了,我得到的情況是這樣的……”余罪揀要點說,說到刁婭麗賣淫為生,葛寶龍熟視無睹,著實讓一屋人跌了一番眼鏡。最終余罪拍著巴掌總結道,“膽小、懦弱、自私、自卑,連老婆干那事他都沒點擔當的人,你指望他有多大膽子?所以我想,是本能驅使著他在跑,他害怕。之所以犯了滅門案,那是酒精和怨恨催起來的膽量,估計他吐了以后就開始恐懼了……”

“有道理,這樣本身就很難融入群體性格的人,應該不會選擇市區,這一點你和省廳邀請的幾位分析是相同的?!蓖跎俜宓?。

“別給他戴高帽?!痹S平秋像故意刺激似的,又問,“為什么不可能是爬車逃走?”

“考我啊,我早上專門在路邊等了十幾輛車,拍到了這個?!庇嘧锏?。扔出手機,是拍的貨車后廂的照片——雪天,結著長長的冰柱子。王少峰皺了皺眉頭,看著許平秋笑。余罪解釋道,“第一,大年三十車本來就少;第二,要爬只能爬貨車??筛鶕那闆r這樣想一下:還是從大年三十開始,收拾家、做飯、吃飯、喝酒、殺了人,那么緊張、刺激又吐了,然后奔上幾公里,伺機爬車……在這個時候哪怕等上十分鐘,都會凍得他伸不出手來,怎么爬車……別說一個大師傅,就是特勤隊的小伙子,在同等條件下,也未必能辦到?!?/p>

“嗯……說得好?!痹S平秋看了看余罪拍的照片,有點感動,沒想到這小子真有心,他遞回了手機。王少峰笑著看著他道:“確實不錯,咱們的技偵在市境、省境提取了當夜通過的五十七輛大貨車,都沒有異常后才作出了這樣一個判斷,用了十幾個小時?!?/p>

所以綜合判斷,嫌疑人還在最易逃竄的野地隱藏。許平秋和王少峰看著余罪,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二十公里,甚至收縮更短?,F在是以抓悍匪的陣勢去抓一個大師傅,就像高射炮打蚊子,不但大材小用,而且還可能抓不到?!庇嘧锏?。

王少峰和許平秋互視一眼,老許一擺頭:“給他?!?/p>

肖夢琪旋即明白了,是那些梳理出來的重點搜索區域。她打印了一張遞給了余罪,余罪掃了一遍,卻是有點為難了,這純粹是個概括性的東西,你敢說哪個不對,或者……哪個對?

“這個……你又沒讓我指揮,我不了解情況,我怎么說?”余罪找到絕佳的托詞了。王少峰一愣,然后“噗”地笑了,那幾位也憋不住了,捂著嘴哧哧在笑。

“那讓你指揮,你準備怎么做?”許平秋問。

“簡單,用最簡單直接的辦法,集中搜索距離公路不遠的地區,山區、村莊、所有有人的地方都放棄,應該很近。要考慮,他就是一疲累餓交加的大師傅,而且偷不會偷,搶不會搶,除了找個見不得人的犄角旮旯,我實在想不出還會有什么可能?!庇嘧锏?。

似乎有理,可牽涉太大。王少峰看看許平秋,許平秋也看看他,貿然下個收縮區域的命令,誰都得掂量一下。余罪卻是焦急地看著兩位大員,說不能說,催不能催。等了一會兒倒好,老許抽了根煙,又點上了。

“有消息了……衛星監視到了一個疑點?!崩蠲瞪窠涃|般地喊著。

這下管用,兩位大員驚得起身,圍到了電腦屏幕前,放大的傳輸圖像上,人形像漫畫人物一樣,是陰影組成的,不過能看出來,是一個人在山地上跑。據監控到的消息,這個人剛剛從松林里出來。

“重案隊01組,向你的西南方行進?!?/p>

“09組,09組……馬上查明在你身后直線距離二點九公里處的異常情況……”

“05組,向你西北方跑步前進,圍堵在山上的人……”

“……19組,跑步前進……”

指揮頻道里一陣慌亂,這時候從衛星的畫面里已經看到了包圍圈在收縮,那個疑點又鉆進了松林,消失了,若隱若現,不過逃不過衛星放大畫面的鎖定。

驀地,最近的09組突來匯報:“報告,他發現我們了,轉身就跑,我們追上去了?!?/p>

“嘭……”頻道里響起了一聲沉悶的聲音。

驚得王少峰搶著步話喊:“怎么回事?是不是槍聲?”

“這家伙有武器……朝我們開了一槍?!鳖l道里匯報道。

“是不是排查的嫌疑人?”王少峰吼著,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

“太遠,看不清?!鳖l道里匯報著。

緊接著又亂了,跑了,鉆著山梁在跑,衛星追蹤,一時間幾個正排查的隊伍從四面八方圍捕上來了。

“是不是有武器?”許平秋愣了,這個變故實在太大。

“應該錯不了吧,年初二的,誰扛著武器在山上跑?我就說了啊,膽敢犯下滅門案的人,絕對不是一般人,這才像他的風格……老許,咱們是不是應該到現場???”王少峰興奮地說,很多年沒有遇到過這樣讓他激動的事了。

“看看去?!崩显S焦慮地認同了。

兩人回身即走,看到余罪時,王少峰想起來了,直問:“距武林鎮多少公里?”

“二十七點九公里?!崩蠲悼戳丝?,補充道,“在地龍山上,距鴨鵲梁村最近?!?/p>

王局長就問了句,轉身即走,不過含義是什么都明白了?;仡^看著余罪,余罪就那么呆呆地回看著大家,半晌才從愕然中反應過來,他翻著白眼道:“別看我,肯定不是,鄉下藏家伙的人多了,整根無縫管就能做出土槍來?!?/p>

“好像你都知道似的,如果就是他呢?”李玫反駁了一句。

“是個屁,等著看吧,那倆傻子一會兒準灰頭土臉地回來?!庇嘧镆惶咭巫悠鹕?,大搖大擺地走了。

傻子?灰頭土臉?

就算這么形容總隊長和局長,好歹也別這么明說呀。幾個人愣了,面面相覷,然后都裝著什么也沒有聽到的樣子,各忙各的。肖夢琪躊躇了一分鐘,她作了一個決定,不聲不響地追出去了,遠遠地追著余罪,直接進了后勤保障地。進去時余罪已經訓話完畢,而且居然有準備好的裝備,長靴、背包,身邊那倆像哼哈二將似的,把酒、方便面、火腿腸往包里塞。

“你要干什么?”肖夢琪看這架勢,嚇了一跳。

“親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這坐家里和雪地里,根本就是兩碼事啊?!庇嘧锏?,招呼著茍盛陽和巴勇,直問,“你們行不?”

“沒事,我們睡了會兒?!逼埵㈥柕?。

“隊長,沖你給兄弟們整半爿豬肉,不行也得行啊,就當陪你逛一圈?!卑陀潞芰x氣。

三人整裝上路,郭指導員給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三千人都沒找到,三個人又有什么用。

不對,四個。肖夢琪追上三人了,巴勇和茍盛陽這倆糙爺們兒樂了。巴勇直道:“耶,有美女,路上不寂寞了?!?/p>

“大嘴巴,你的理想是半爿豬肉,美女歸隊長?!逼埵㈥栭_著玩笑。不過兩人旋即張著嘴,笑聲沒了,走近了,才看清肩上的星星,肖夢琪剜了兩人一眼,兩人驚得直敬禮:“對不起?!?/p>

“沒出息,說都說了,道什么歉?!庇嘧镱^也不回地說。

哎呀,還是隊長牛,哥倆兒雖然年紀一大把了,可對隊長的佩服絕對不是假的,隊長一發話,倆人倒沒歉意了。肖夢琪顧不上跟他們拌嘴,趕緊跟了余罪步伐問:“就你們幾個人,能有用嗎?”

“不一定有用,求個心安而已,要是什么都不做,好像良心上過不去?!庇嘧锿A讼?,已經站到了路邊上,前隊的腳印從這里延伸出去。他默默地掏出了那個小小的花炮,看了眼,然后點著火,一扔,“啪”一聲脆響。他看著綻開旋即消失的煙塵,一背背包道,“走嘍,就當為那個孩子做的……找不到也盡力了啊,省得晚上做噩夢?!?/p>

三人次第下了路面,踏進了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肖夢琪默默地跟在隊伍的最后面,一言不發,似乎也為了找一個心安而已。她拿著手機一直在等電話,她期待著抓到兇手,這一切就畫上了句號,不過卻發現余罪很自信,似乎知道正確答案所在。

誰是對的?兇手抓得到嗎?

這個疑問縈繞在肖夢琪的心頭,她自己都忘了,其實她已經作出了選擇……

萬馬齊喑

我跑……我跑……我拼命地跑……

09組是特警、刑警組合的追捕隊伍,一張時而驚恐回頭的臉,拼命地跑著還不忘手里拿著一桿長槍。見著槍,當警察的就警覺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在追,邊追邊大吼著:“站住……站住……”

越吼跑得越快,這家伙像雪地里受驚的兔子,直往山梁上跑,饒是一群訓練有素的警察,也被他甩得越來越遠。

“呼哧……呼哧……”一位帶領的特警手叉著腰,大喘著氣,實在跑得虛脫了,他看著即將翻過山梁的嫌疑人,拔出槍來,直接朝天鳴響了。

“砰!”驚得逃跑的漢子一個趔趄,趴雪地上了。一趴他才醒悟了,卸下背上的長槍,“吧唧”一扔,然后躥起來,手足并用,噌噌跑得比兩條腿還快。

“站住,再不站住,開槍了?!焙竺婢旌鹬?。

“去你媽……的,開槍老子也不站住?!蹦菨h子理也不理,用盡最后的力氣噌噌翻進山梁,他對這一帶熟悉之至,翻過去順著坡溜下去,一準能溜走??煞仙搅旱囊粍x那他傻眼了,面前的一道坡上,密密麻麻,足有上百的警察圍上來了。

“哎喲……就打只兔子,至于來這么多警察抓老子嗎?”漢子欲哭無淚,走投無路了。

這個圍捕沒有懸念了,饒是條山里草上飛、梁上走的漢子也架不住群警圍捕。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順著雪往下滑,試圖沖出包圍圈,可不料被一線警察手拉手攔住了,然后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把他撲在雪地上,打上了銬子。

一看,不是葛寶龍……現在輪到警察傻眼了。

“叫啥?”尹南飛拎著人問。

“王拴驢?!?/p>

“哪個村的?”

“小東莊的?!?/p>

“跑啥?”

“你們追,我不跑啊?!?/p>

一個無知無畏的村漢,你說他不該跑,他還說你不該追呢。你問他干啥,他瞪著眼不告訴你。你嚇唬他攤上事了,他才不在乎呢,嚇唬誰呢,我叔是大隊支書。

后面追的隊伍把他扔掉的武器找回來了,是一桿磨得發亮的土銃子。這時候群警都瞪著,緝槍緝爆這么多年,再法盲也知道這是攤上事了。尹南飛拿著家伙訓著:“犟嘴,有你好看的,朝警察開槍,你不想活了?!?/p>

“哎喲……大哥,不是開槍,你們一下子就躥出來了,把我嚇得走火咧?!蹦菨h子哭喪著臉,極力證明自己不是專門打警察,就是過年閑著沒事干,想上山打只兔子而已。

帶著抓到的嫌疑人下山,圍捕的警察可高興不起來了。

小東莊在鴨鵲梁以北數公里處,根據這個叫王拴驢的村民交代,本來想打個兔子,可上山一看來了那么多警察,沒敢打,扛著家伙準備回家,誰知道還是被逮啦。

可能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持槍嫌疑人,打亂了所有的追捕步驟,總隊長和王局的車剛駛到中途就得到了這個哭笑不得的消息。王少峰傻眼了,步話里訓了參案的隊員一通,回頭求救似的看著許平秋,許平秋撇著嘴,咬牙切齒地下了一個狠決心:

“各組全部向鴨鵲梁以南靠攏,搜索線收縮到二十公里以內?!?/p>

又用了半個小時,因為突然情況散亂的隊伍才重新組織起來,前進的和后撤的開始相對而行,預計在大雪來臨之前,還能進行兩次交叉作業。

此時,已經是上午十一時了,三千多特警、刑警、武警以及部隊工兵和地方警力組成的聯合隊伍,愣是沒有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午時三刻,龍脊灘,二級路畔。

余罪停下來了,望著兩山夾峙開闊的一片地方,問走了多少公里。茍盛陽計算著,接近三個小時,一共才跑了十一公里。

“歇會兒?!庇嘧镎f了句,拄著根樹枝做成的拐杖,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幾人的情況都不樂觀,都累得夠嗆,特別是肖夢琪,臉色潮紅,頭發散亂,整個褲腿都濕了。她現在顧不上形象了,就坐在雪地上,疲憊地喘著氣,看看茍盛陽和巴勇兩人,直接撮把雪往嘴里塞,讓她好不膈應。

“給……”一瓶紅牛遞上來了,她看了眼余罪,用眼神謝了謝,余罪像沒看見一樣,分著兜里的東西。一人一瓶紅牛、兩根火腿腸,就著嘴撕開,大口嚼著,像是從來沒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

年初二是當地走親訪友的日子,即便是這樣的大雪,也擋不住路上來往的行人。三輪車、畜力車、四輪車甚至步行的都有,四個人的異樣并沒有讓鄉下人有更大的驚訝,這兩天見的警察太多了。

又一輛拖拉機“突突突”跑過之后,余罪像不習慣尾煙一樣,皺了皺眉頭。這一路看下來不是沒有疏漏,而是遍地疏漏。哪怕是上千人的隊伍,相對于這個面積幾十平方公里的地方,能查到的地方也是太少了。

太大了,而且查不到的地方也太多了。厚厚的積雪、成跺的柴草、犬牙交錯的地塄,還有經年的麥秸、玉米稈子,荒廢的大棚……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成為藏匿兇手的絕佳地點啊。

“隊長,咱們還往前走嗎?”巴勇問,有點期待回頭了。

“再走走,咱們也走五個小時……不,六個小時?!庇嘧锏?。

巴勇心里有點不爽,可嘴上沒敢說。余罪捕捉到那表情了,直道:“大嘴巴,你要不想走了,路上攔個車回去吧?!?/p>

“那……那哪能呢?不說了,隊長,你就挖坑讓我跳,我都不含糊?!卑陀屡闹馗?。

余罪笑了笑,又皺了皺眉頭,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起身來了。他回頭看著走過的地方,橫穿的一條公路把龍脊灘分成兩半,那些經年的荒草、偶爾可見的小果園、廢棄的大棚以及不知名的土垛山凸……現在全部掩蓋在厚厚的雪層下,即便是前隊散兵線已經拉過,留下的空隙也足夠大了。

他又頹然坐下了,肖夢琪呷了最后一口飲料,緩過氣來了,直道:“你確定是這一條二級路?”

“直覺,這路連著武林鎮,最近……可以不拐彎地跑,如果是本能驅使的話,他肯定選擇盡量離開現場的路……這條就是最合適的。你看過之后有什么感覺?”余罪道。

“我的感覺是……別說三千人,三萬人都夠嗆?!毙翮鞯?,所過之處,看到的太多了。一條散兵線,只不過沿路留下了更多的腳印而已,她又想了想道,“不過,如果他藏在哪個建筑里,今天就應該有消息,搜救的裝備覆蓋能到三百米,穿透六堵墻沒問題?!?/p>

“如果在地下呢?”余罪突然問。

肖夢琪愣了,茍盛陽和巴勇癡了,都奇怪地看著余罪。茍盛陽是個老刑警了,直道:“隊長,您這前后矛盾啊,既然跑得慌不擇路,難道還有時間挖個洞藏起來?再說都是凍土,也得挖得動???”

“天上覆蓋,地上搜索,就剩地下了啊……不會是鉆菜窖、地窖或者井里了吧?也不可能啊,黑咕隆咚的,路都找不著,難道能找到口子?”余罪郁悶地說,出給自己的題面,越來越難了。

一件事總得合乎情理、合乎邏輯,才能用在推測的條件里。但這個案子不合情理的地方太多,按已知條件推測,走不了那么遠;可偏偏在推測的區域里,就是找不到目標。

“家里情況怎么樣?”余罪問。

“還在找,散兵線已經收縮到了二十公里以內,區域內涉及的四十多個行政村,已經全部開始排查了?!毙翮鞯?,看著余罪起身,她一骨碌起來追問,“要不咱們再等等?”

“不用等,要是敢進村入戶,早該被查到了。地方警力和治保加上村里人,不可能對本村的情況不了解,而且這種嫌疑人,不會有人包庇他的?!庇嘧锏?。

“會不會上山?”巴勇問。

“就你現在這德性,你上山試試,凍不死你?!庇嘧锏?,直接否決上山的可能。

“那咱們就這么走下去?”肖夢琪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再走走,撞撞運氣去……你查下,有資料能找出這片區域的井、窖、地道之類的地方嗎?”余罪道。

他可是給了眾人一個哭笑不得的任務啊,就這鄉下,恐怕人口都沒查清楚,別說哪個地方藏的窟窿眼了。

半晌無人回答,余罪回頭看看,肖夢琪越來越落后了,巴勇和茍盛陽好像理解錯了,兩人一使眼色往前走著,不當燈泡了。余罪把手里的棍子遞給肖夢琪,肖夢琪笑了笑,受之有愧,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拖后腿了?!?/p>

“都已經拖了,對不起說不說都無所謂吧?!庇嘧镄Φ?。

這話聽得肖夢琪可沒有歉意了,直說著:“你能不能有點紳士風度,我就客氣一句,你倒順桿兒爬了?!?/p>

“所以你就別客氣啊?!庇嘧锏?。走不遠又撿一根,稍粗了點,不過比沒有強。拄著棍子,他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這兒捅一下,那兒杵一下,就像下一刻就能找到潛逃的嫌疑人一樣。肖夢琪笑著問道:“我覺得不能有這么好的運氣吧?捅一下就能找到藏身之地……前面可已經過去幾百人的搜索隊伍了?!?/p>

“我在看這里的環境……就是草垛里也沒法藏啊。你看,下面又潮又冷,根本藏不住啊……而且快兩天了,他吃什么?如果能找到吃的,他難道不拉不排泄?難道不想辦法取取暖?還就邪了,怎么可能一點線索都沒有?!庇嘧锏乃季S打結了,站定了想了想,對著疑惑地看著他的肖夢琪突來一句,“你說,不會凍死了吧?三九四九,凍死豬狗?!?/p>

肖夢琪“撲哧”一笑,沒治了。人要是急毛了,什么樣稀奇古怪的想法都能冒出來,她笑道:“那倒省事了,不過你覺得應該凍死在路上,還是凍死在哪個角落……凍死之前也應該有一個本能,沿途這么多村莊,如果實在撐不住,那時的需求,會超過他對法律的恐懼,你說呢?”

“有道理,應該不是,如果真死在路上,那么大個人,應該能看到,就算下雪,也應該鼓一堆了?!庇嘧锏?,他又冒了句,“那會不會有什么意外呢?”

“你指什么?”肖夢琪問。

“就是意外,可什么樣的意外,才能讓他脫離出我們所有人視線呢?會不會跑在公路上,被車撞死,又被埋尸滅跡了吧?長途車司機可這樣干過?!庇嘧锓?,天馬行空地想著,看看路面,似乎還真有可能。

肖夢琪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不和他說話了,再說她覺得自己都要神經質了。

就這么神神叨叨地走著,余罪想了很多種可以毀尸滅跡、可以隱藏的方式,每想出一種方式,總追著肖夢琪問可能性,從希望到失望,直到絕望,肖夢琪快被問得抓狂了。

十四時的時候,相向而行的隊伍相遇了。余罪帶著三個人往前走,這條路上熊劍飛帶隊,有四百多人往回返,從彼此的眼神中都知道答案:沒有找到。

十七時五十分,第二天全面搜捕宣告失敗。一天的高強度雪地行進,把整個隊伍都拖疲了;有參加過兩天的,基本就拖垮了,許平秋不得不下令駐守各路口要道,把大部分警力拉回市區休息。足足兩個小時,數十輛警車載著這支失望的隊伍,暫時離開了這片雪域。

二十時,省臺的新聞播報,放出了這個通緝令,規格是五原建市以來的最高懸賞:十五萬元。

當夜,省廳召開的緊急會議里,與會的各警種大員根據案情提供了數種方案:或是申請地方部隊支援,加大當地的排查;或是與鄰省鄰市的警方通力協作。市區和郊區一無所獲,現在逃往鄰省鄰市的可能性已經被無限擴大。

不管哪一種建議,許平秋都覺得非常刺耳,那是對排查工作的全面否定,之所以還沒有臨陣換將,那估計僅僅是為了照顧一下老同志的面子而已。這個案子已經驚動了部里,部督給了一個嚴苛的限期:一周。

大雪、低溫、霧鎖,再加上全市三分之一的警力都沒有拿下的案子,讓與會人員個個都是愁容滿面,商討著次日的搜捕方案,處處斟酌,直到午夜都沒有做出一個很滿意的方案……

晚八時,徒步穿越十個小時的四人隊伍,終于在蘭崗村找到了住處。向村里借住了一個剛去世的五保戶的房子,大過年的,村干部帶他們來,安排下就走了,進門之后才發現,屋里和外面一樣冷。不得已,余罪只得央求兩位刑警,出門找點柴火去。

整二十四公里的最后一個檢查站回返,從白天到雪夜,肖夢琪幾乎累得虛脫了,想躺下又膈應這兒剛死過人,可待在外頭又實在太冷,褲腿全都凍住了,她走路的時候,都感覺不到腳是自己的。

還好,老狗和大嘴巴頗有點本事,在蘭崗村轉悠了一會兒,棍子、木柴、爛門板找回來了一堆。旺旺的火焰生起來的時候,好歹有了點溫暖。

“來來來……兄弟們坐,還有美女也坐?!庇嘧镅娙?,圍著屋中央的火堆坐著。干糧不多了,幾聽飲料放在火邊熱,找了幾根筷子用雪撮了撮,插著火腿烤??净痖g三個漢子已經把鞋脫了,里面差不多濕透了。余罪催著肖夢琪道:“領導啊,凍成這樣,您還準備扮淑女?”

算了,不扮了,肖夢琪脫了皮鞋,襪子早濕透了,木棍搭了晾架晾著。草草吃了東西,被折騰了一天的幾位都是怨念不淺。余罪忙前忙后,燒開了兩壺熱水,請大伙泡了泡腳,又出門串了幾家,還好,買了不少過年過節蒸的饃、炒的肉。大快朵頤了一番,褲襪烤得快干了,這口氣才算舒緩過來了。

“對不起啊,各位,大家見諒,回去我請各位大吃三天啊?!庇嘧锇矒嶂娦?。

“算了吧隊長,你給的半爿豬肉,好吃難消化啊。我當警察有些年頭了,就沒受過這么大的罪?!贝笞彀涂嘀樀?。肖夢琪聽不明白為什么巴勇老把半爿豬肉掛在嘴上,問茍盛陽,他一說,笑得肖夢琪感慨道:“哦,以前是狗頭軍師,現在敢情成豬肉隊長了???”

“歇過這口氣,明兒咱們就回去……領導,家里怎么樣?”余罪看肖夢琪正翻著手機,那是直聯專案組的。肖夢琪邊看邊道:“懸賞通告出去了,看來,專案組力使盡了……還沒有新的命令下來?!?/p>

“那這樣的情況,理論上接下來應該怎么辦?”余罪問,特別強調,“就正常程序?!?/p>

“還能怎么樣,想盡一切辦法往下查啊。命案必破是部里的鐵律,現在兇手抓不到,兇器找不著,相當于一個懸案……六條人命的案子,誰敢怠慢?”肖夢琪道,看看余罪,她問,“你呢?”

“要不?!庇嘧镎髟兊乜粗娙说?,“明天咱們再來一次,走回去一遍?!?/p>

“哎喲……要了哥這小命了?!卑陀卵鲱^栽倒,痛不欲生。

“有用么,隊長?”茍盛陽不解地問。對于這位膽大義氣的隊長,他敬重有之,可不理解的地方更多。

“明天我也召一支上千的隊伍,沿這條路踏過去,無差別地踏過去……走了這么長,考慮了這么多種可能,我覺得只剩一種可能了?!庇嘧锏?。

“是什么?”眾人問。

“意外?!庇嘧锏?。

巴勇剛起來,又倒下了。茍盛陽笑了,拿著小瓶的酒敬了杯道:“好,聽隊長你的……不過您說這隊伍,從那兒召???咱們隊里一共不到三十人?!?/p>

“我還沒想好,讓我再想想?!庇嘧锏?。

“別聽他瞎扯,謝謝二位啊?!毙翮饕矊W著茍盛陽的樣子,敬了大家一杯,一路上多虧他們照顧了。

余罪不知道是酒意襲來,還是興趣使然,問眾人:“我覺得導致我們束手無策的意外,一定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我們又不可避免地犯了燈下黑的毛病,應該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發生的……要不咱們再討論討論?”

哎喲,巴勇趕緊地打地鋪,茍盛陽借故去撿柴火,兩人都怕了。余罪瞄上肖夢琪時,肖夢琪趕緊道:“我真困了,反正明天時間長著呢……路上慢慢說。對了,你的隊伍從哪兒來?又和上次一樣,抓賭調警力?”

“想知道嗎?陪我聊會兒我告訴你?!庇嘧锕匆?。

肖夢琪一翻眼躺下了,看也不看他,不屑道:“我還真不想知道,牛是怎么吹的?!?/p>

勾引失敗,余罪耷拉著嘴唇做了個鬼臉。不過今天確實太疲累了,干草墊底打的地鋪,四個鋪圍著火邊,這么極其艱苦的條件,幾人倒睡得相當舒服,躺下就瞇上了眼,還真沒人陪余罪聊了,余罪憋著一肚子話,倒憋得自己睡不著了。

地圖、手機屏上的地圖:郭南、宋莊、龍脊灘、蘆葦河、趙家山、耙齒溝,直到現在身處的蘭崗……幾乎就是一條直線,直連著武林鎮。最直接的方向,應該是本能驅使的方向,應該沒有跑多遠,那個被淹沒的意外,應該就藏在這層積雪下面。其實同樣有一個很直接的方式,如果去掉這層雪,那找到真相的可能就無限擴大了。

而現在,他似乎已經想到解決問題的方式了??粗貓D,余罪兩眼炯炯有神,賊亮賊亮,就像曾經玩過的惡作劇一樣:要是真折騰出來,他在想許老頭和王局那兩張臉,會是怎樣一個難堪的表情,絕對和家產被盜、老婆跟人跑是一個樣!

“讓你們看看老子的隊伍,不就找個大師傅么?發動這么多警力辦不了,一對笨蛋?!?/p>

余罪翻了個身,收起了手機,隨手揪了根干草咬在嘴里,得意洋洋地想著,不經意看到已經睡著的肖夢琪。紅紅的火焰映著她紅紅的臉蛋,不知道是火焰的顏色,還是臉蛋的紅色,很好看,只是她在睡夢中依然愁眉不展。

男人在看到女人時,總是下意識地和自己的心上人作對比。余罪端詳著肖夢琪,警中的高知女不多,因為職業特殊,是海歸的更少,像肖夢琪這樣幾樣全占的,那幾乎就是鳳毛麟角了,說起來也算個才女了啊,而且是很有氣質的那種。

余罪看著肖夢琪潮紅的臉蛋,不敢多想了,他壓抑著,翻了個身,然后就在女人和嫌疑人零亂的思維中,沉沉地睡著了……

突出奇兵

肖夢琪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她是被凍醒的,醒來時眼前的火堆已熄,只剩下或紅或滅的炭塊。她一下子想起了身處何處,驀地坐起,蓋在身上的外套跟著滑落,她拿起這身棉制的警服,認出來了,是余罪的。

一定是睡著的時候,他悄悄給蓋上的,念及此處,她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暖意。撐著起身,一夜疲累歇過來了,洗了把臉,然后她又發現一個問題——這三位都不在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走的。

一定去張羅柴火和早飯去了,肖夢琪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哎呀,已經早上七點多了。心里一算,距離案發到現在已經有五十多個小時了,粗粗翻閱著專案組的動向,仍然只有幾個調撥命令,從命令上看,專案組對五林鎮周邊的搜捕將趨向保守,這意味著,很可能要改變追捕方向了。

拿著手機,穿戴整齊,揀了揀身上沾著的干草,攏了攏亂發,肖夢琪匆匆出門了。蘭崗村不大,年初三起早的不算多,她問了幾個村民,還真有人指給了她方向,村后坡山上。

也是,來個生人恐怕都逃不過村民的眼睛,最起碼村里人看她就是一種很怪異的目光。就是嘛,大過年的,一個姑娘家亂跑啥呢。

顧不得自己的形象,肖夢琪深一腳淺一腳地去找他們。過了一道冰封的河,河后的坡上,她隱隱約約看到余罪趴在羊圈上干什么,好奇心驅使著,她加快步子奔了上去。

一大圈羊,都是大個頭的綿羊。養羊的是個半拉老頭,穿著臟兮兮的藍布服,身上不比羊干凈多少。雖然是雪后,滿圈仍有一股子騷臭味,不過余罪卻看得津津有味。

本來那鄉下人根本不準備理會他,不過被他看得實在吃不住勁了,不耐煩地問:“看啥看,這里頭能給你鉆出個婆娘來?”

“喲,大叔您真幽默?!庇嘧镆兄緳谧?,掏著煙,招手。那老頭可不客氣,接著煙一看,好煙,然后往耳朵上一別,自己抽旱煙了。余罪神秘兮兮問,“大叔,您這羊有多少只?”

“三百多?!崩项^道,狐疑地看著余罪。要不是穿著警服,八成得把他當成偷羊的。

“賣不?”余罪問。

“賣啊,不賣養著干啥?”老頭一愣,笑開了,期待地問,“你要幾只?”

“都要啊?!庇嘧镙p描淡寫,很土豪地來了一句。

“啥?”老頭一哆嗦,手一抖,煙鍋子把自己燙了下,忙不迭地拍打著,笑道,“山里風這么大,也不怕閃了舌頭。你知道我這一圈羊值多少錢么?”

“呵呵,我沒見過世面,也不至于沒見過羊啊……一句話,要賣給我趕到武林鎮,現款現結?!庇嘧锏?。

“武林鎮,好幾十里地呢,我去了你不要咋辦?切,吹牛啦,看你就不像個生意人?!崩项^不信了。

“你看我像啥?”余罪問。

“警察?!崩项^道。

余罪一看自己的警服,豎著大拇指道:“老爺子真有眼光。那您是覺得,警察準備騙你的羊?”

好像不會,老頭愣了愣,不信地說:“那警察要羊干啥?”

不是屠宰就是下仔,這不是警察的事啊。余罪一笑道:“這兩天抓殺人犯,您老聽說了嗎?”

“嗯,知道,就武林的?!崩项^道。

“知道來了多少警察嗎?”余罪問。

“這我哪知道?”老頭迷糊了。

“五千人……知道不?五千人得吃多少,一天就得好幾十頭豬。這天寒地凍的,豬肉可沒羊肉好,我們領導派我們收購羊來了,趕到武林,現款現結……別說你這些啊,今天還要有幾千人來,武林鎮周圍,別說羊了,蘿卜、大白菜、山藥、蛋全被收購光了,幾千人吃哪,光那大鍋就……弄了五十多口,全是十擔水的?!庇嘧锎档檬治枳愕?,手指處,看到肖夢琪了,僅僅是結巴了一下,又繼續把這個彌天大謊圓上了。

完了,需求這么旺盛,可憐的放羊倌肯定要上當了。肖夢琪正待說破,余罪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吭聲了。

回頭一攤手問:“你就說去不去吧,十幾公里地,賣個好價錢,要不這場雪下來,一掉膘那得折多少錢呢?”

“這個……可是,可是……”老頭蠢蠢欲動,眨巴著一對山羊眼,看著余罪。余罪又說了:“雪頂多十厘米,完全能走?!?/p>

“能走……我知道能走,可是……”老頭還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樣子。

“我懂了?!庇嘧锬弥A子,老厚的一摞,噌噌噌數了一堆遞上來,“路費,當訂金了,要是賣不出去、賣不完……甚至賣不上一個好價錢,這一千五算你的,白給?!?/p>

“咝……”話說這一千五雖然不多,可白給也真不少。老頭蘸著唾沫,數來數去,又一張一張捻了捻,看著余罪身上的警服,以及如此大氣的表象,給了一個毫無懸念的答案。

“成!說好了,這錢算路費,不算羊錢?!?/p>

“好嘞,準備,八點上路?!庇嘧镆粩[手,撒了支煙,回頭拽著肖夢琪就走,走了好遠肖夢琪才咬牙切齒地訓著:“你干嗎呢?沒事干,哄人家養羊的玩?!?/p>

“山人自有妙計,你懂個屁?!庇嘧锏靡獾卣f。

“你說什么?”肖夢琪一聽這粗口,氣著了。

“哦,還是別說了,跟你文化人說話,別扭?!庇嘧锇櫫税櫭?,干脆閉嘴了。

他前面走,肖夢琪后面追,追著問,余罪懶得告訴她,可不告訴還不行。余罪急了,進了村一閃身,鉆進露天廁所去了,回頭賤賤一笑挑釁著:“來呀,我準備寬衣解帶了?!?/p>

說著還真進去了,氣得肖夢琪抓了一團雪,“吧唧”隔墻扔了過去,聽到里面“哎喲喂”的喊聲,她笑著調頭就跑。

跑了可就不知道答案了,過了一會兒,余罪和巴勇、茍盛陽都回來了,一個個興沖沖的。肖夢琪問,大嘴巴正要說,瞬間被余罪的眼神制止了,一制止就得意地說:“你們說什么?有什么說的?這位可是省刑事偵查總隊的心理分析高手……說出來也不怕人家笑話你們?!?/p>

明顯看出兩人有點小貓膩,巴勇和茍盛陽不吭聲了。不過肖夢琪也看出來了,這兩人現在信心百倍的,肯定是余罪又給灌什么迷魂湯了,不過她不好意思問,而且極力掩飾著自己的好奇??稍窖陲椩胶闷?,直到收拾妥當,出了門,等在村口,那股子好奇還是越來越強烈。

“駕……”一個聲音響亮的羊鞭子,在空中挽著鞭花。脆響聲里,成群的綿羊像潮水一樣從村路上擁擠出來了,間或還跟著幾只牧羊犬汪汪地叫。羊群所過之處,密密匝匝的蹄印讓肖夢琪一下子明白了,回頭不可思議地看著余罪。

這樣子踏過去,可比散兵線拉一遍還管用啊,幾乎沒有漏點了。

“哦,這就是你的上千隊伍?”肖夢琪笑著問??粗埵㈥柡桶陀?,一準也是花了千把塊訂金,把羊群誑出來了。

“這個村四群羊,一千兩百多頭,沒有比這更可靠的隊伍了……嘎嘎,你不要用這么崇拜的眼光看我行不行,我會很驕傲的?!庇嘧飮N瑟地說。

“切,能不能找到還得另說?!毙翮鞑恍剂?。

“衛星掃不到,紅線搜救不到,要沒死,肯定鉆在地下哪個窟窿眼里,就沒跑?!庇嘧锏?,強調著,“只要撥開這層雪,絕對能發現究竟發生了什么意外?!?/p>

“昨天你不說被殺人埋尸了嗎?”肖夢琪反問。

“我說了嗎?”余罪被問愣了,矢口否認了。羊群上來了,幾人俱是笑著,移開了這個話題。余罪用眼神警告著,肖夢琪和他針鋒相對,看來眼神不行,余罪低聲恐嚇著:“從現在開始你不許說話啊,敢露了餡兒……”

“嚇唬誰呀?我偏露!”肖夢琪絕對不示弱。

余罪看看臟兮兮的羊群,威脅著:“露餡兒我們仨就跑,就把你押給放羊的?!?/p>

茍盛陽和巴勇一笑,氣得肖夢琪抬腿就踢,不過早有防備的余罪一閃身,溜了。

怨念歸怨念,不過上千只羊的隊伍,還真不亞于一個搜捕隊。本來還擔心羊都往路上跑,可一走起來才發現,這羊啊,除了不往平坦的路上走,哪兒都去。草垛上拽兩下,草叢里啃兩口,遇上經冬還余下的草籽,肯定是一群哄上來爭搶,路兩側所過之處,白色的積雪頓時成了斑駁的黑色,路旁蹄印連土都帶起來了。

密密麻麻的蹄印形成的大陸,跟在后面的余罪等人簡直就是一目了然。再怎么說,三位對余隊長組織的這支上千只羊的隊伍,是佩服得無以復加了。

總被人這么崇拜著,余罪可容易嘚瑟了。揮著放羊棍,跟在羊群后頭,聽著羊咩狗吠,為什么總有豪情充溢在胸中呢?

豪氣頓生之時,他扯著嗓子牛烘烘地唱著: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遇皇軍追得我暈頭轉向……”

這《沙家浜》唱得鏗鏘有力,大嘴巴哈哈大笑,挑毛病了:“隊長,哪來的人,哪來的槍???”

“哦,錯了?!庇嘧飸吧?,改調子了: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三五條狗、千把只羊,大雪天里跑得我暈頭轉向……”

這唱得南腔北調,聲音戲謔之極,肖夢琪被這傻樂的樣子逗笑了。余罪回頭看時,她又側過臉了,不料這嫣然一笑,觸動了余罪的心弦,余隊長豪氣干云地吼著:“虧是還有個大美人啊……”

肖夢琪一笑,余罪更得意了,扯著下半句:“她是老子的婆娘?!?/p>

肖夢琪一矮身,撮把雪團著,“嗖”一聲朝余罪砸去,不過哪砸得住眼疾手快的余隊長,他哈哈大笑,和那三位羊倌扯著衣服鬧上了。

這只奇特的隊伍且行且走,就沿著二級路兩側緩慢推進,不過效果奇佳,最起碼白茫茫的一片雪色,已經被踏得滿眼狼藉,藏人是絕對不可能了……

“周家山、柿樹溝一線,靠近國道,從這兒距離出境有四十公里。根據交通監控,除夕夜離境的車輛,一共有五十二車次,大貨車十九輛,我們正在排查貨車的去向?!?/p>

“小牛站村到五林鎮、207國道一線、沿途的村莊,地方警力將發動民兵和部分群眾,今天開始第四次排查。不過據我們看來,可能性不大。年初二是走親訪友的時節,滅門案傳得這么廣,如果有個生人出現,村里人不可能遇不到,除非他藏在山里?!?/p>

“會不會從封路的高速走?當天雖然沒車,可封路之后,步行可以從任何一個點進入高速啊?!?/p>

解冰、李航、趙昂川、熊劍飛分別說著自己的判斷和發現,休整了一晚上,今早沒有開拔。許處長帶著特警總隊那位外勤尹隊長,專程到重案隊問計,這個案子落地肯定要在重案隊,五十多個小時排查未果,向縱深搜索追捕的中心任務,還是得他們來完成。

各抒己見時,邵萬戈瞥眼看著許平秋。走得最近,了解得最清,一到許總隊長露出這么愁眉緊鎖的表情,那就是無計可施的時候了。

匯報了好久,許平秋才驚醒過來,直道:“南飛,你說呢?你們特警出外勤辛苦了?!?/p>

“人手不足,氣候條件限制太大,區域又廣,把我們總隊全拉上去也不夠啊。只能等雪化點了,否則沒法搜捕啊?!币巷w道。

“嘖,也是啊,究竟藏在哪兒呢,難道真出境了?這個關系我們警力配制的問題,大家討論一下,你們認為他出境的可能性有多大?”許平秋把糾結的問題擺出來了,判斷絕對出不了境,可遍尋不著。如果說出境了,那等于前面的整個工作都錯了,白白浪費了五十多個小時。

可這樣的問題,誰敢回答???非此即彼,萬一將來真相大白,與你判斷的恰恰相反,那就成笑話了。重案隊眾警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在總隊長面前開開腔。

“現在是八時三十分,從出逃到現在,過去了五十五個小時左右。我們在市區、在武林鎮以北的郊區,總共動員的警力超過了四千人次,這還沒有加上各分局、派出所的協查警力……如此龐大的用警,我記憶中沒有幾次,我總結的經驗是,往往真相所在的地方,恰恰是我們忽視的地方。我給大家半個小時時間,給我一個相對確定的方向?!?/p>

許平秋道,他知道自己在場,恐怕這些警員和隊長都不敢暢所欲言,于是起身,叫著邵萬戈、尹南飛,三人離開,另覓辦公室商量了。

半個小時,還真干不了點什么。在場的都是各組組長,指導員李杰主管內勤內務,對排查也幫不上什么忙,一直沒發言,參加行動的諸位開始討論了。解冰羅列著一條一條的記錄,從公路到村莊,從村莊到山地,衛星覆蓋加上紅外搜救,這比過地毯還要細,從來沒有組織過如此大規模的搜索,也從來沒像這樣過,居然沒有發現哪怕一點蛛絲馬跡。

“地下……地下咱們搜索不到啊?!崩詈脚闹雷拥?。

“我也想過這種可能?!苯獗欀碱^道,“大家可以再想想,倉皇出逃,路都看不清,難道會有意識地找個地下的設施隱藏?機井、用水井、菜窖、果窖,五十公里的區域,這種設施恐怕沒有詳細記載啊?!?/p>

“主要是這場雪啊,要是沒有雪,說不定早找到了?!壁w昂川發愁地說。

“那現在咱們舉手表決吧,同意已經逃向境外的舉手?!苯獗?。

只有熊劍飛實在沒治了,猶猶豫豫地舉手,不確定,又放下了。別人問他怎么這么不堅定,熊哥苦著臉道:“我真不知道啊,都把我搜得心里發毛了,昨天一合眼就覺得自己躺在雪地里?!?/p>

眾人笑了笑,解冰又道:“那同意他仍然沒有逃出五原范圍的,請舉手?!?/p>

他第一個舉手,跟著李航、趙昂川,幾位組長骨干都舉手,這時候熊劍飛不確定地又舉手,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結論出來了,仍然傾向于兇手沒有逃出五原境內。

九時,從武林鎮到各鄉、村、地方的民警全體動員了,開始發動各村居民在本地的地下設施中尋找,井、菜果窖、窯洞,甚至糞坑和牛羊豬圈也不放過。許平秋贊同了這個建議,把手里還能調動的警力,又全部撒向武林鎮。

十時,剛到武林鎮的熊劍飛一隊發現了鎮中鬧鬧哄哄地圍著一家的菜窖,以為出了什么事,分開人群上前去時,被一老婆娘抓住了要報警,為啥呢?婆娘扯著吼著罵街著:

“啊,氣死我了,哪個天殺的,偷了我兩袋土豆,不查菜窖都沒發現……警察你們得管啊?!?/p>

警員們好容易才脫身,人都找不著,哪顧得上土豆啊。眾警分赴各條沿路的村莊指揮搜索,一直到午時,仍然是一無所獲,所有人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了,每每從步話里傳來的命令,不管是總隊長還是隊長,都像吼著在罵街……

差一刻午時,羊群同樣是一無所獲。與三位羊倌越來越樂的表情相比,那四位走得越長,臉也拉得越長,一路氣喘吁吁,對余隊長這個絕妙想法的信心,慢慢地開始耗盡了。

過了蘆葦河就是龍脊灘了,路程已經走了一半。余罪喘著氣追上了那幾位羊倌,別看人家年紀不小,可真走起路來,大小伙也追不上。他喘著氣上來道:“大叔,歇會兒,歇會兒……來來,給你瓶酒,嘗嘗?!?/p>

羊倌可不客氣,坐下來,抿了口。余罪嚷著在路那頭歇歇,回頭時,老頭已經抽著旱煙,吧唧著干癟嘴唇了。余罪發煙,他照例是夾在耳朵后,余罪想問,老頭卻先問了:“小伙,我們可是要現錢啊……不能跟鄉里干部一樣,吃只羊一天,要回錢得一年?!?/p>

“那是那是……你放心,只要能找到,別說羊了……”

“找啥?”

“不不,我是說只要早點到了,這錢一準給?!?/p>

余罪凌亂了,喘過了這口氣,看看龍脊灘這樣開闊的河谷地,看著四散啃著荒草的羊群。這地方不是他想象中合適的藏匿地,他坐到羊倌身邊問:“大叔,你說這一帶,有多少……我這樣問吧,咱聊聊,你說那個殺人犯,會藏哪兒呀,路上沒有,村里沒有,山上也沒有……”

“哦……”羊倌一仰頭,很睿智地說,“去城里了吧?有吃有喝的,比鄉下強多了,跑這地方,不得把他餓死,餓不死也得凍死?!?/p>

“也是,應該進城里了?!庇嘧镄Φ?,好懊喪地笑。自己人都理解不了,甭指望羊倌理解。他剛起身,那羊倌牢騷著:“……這些殺千刀的,就該抓了槍斃……我去年個也丟了只羊,誰偷我的,抓住也該槍斃?!?/p>

“丟羊?這么多只狗看著也丟啊?!庇嘧镫S口問。

“這是好幾家的,平時就我一只狗……奇了怪了,放回去就少了只?!崩项^怨氣十足地說。一只羊,那可都是錢哪。

“在哪兒丟的?”余罪隨意問。

“冬天又不上山,還能在哪兒,就在路邊放了放,都沒出龍脊灘,攏共才幾里地?!崩项^撇著嘴說。余罪笑了笑,突然間笑容凝結了,幾乎是帶著驚恐的表情回過頭問:“你說在哪兒?這兒不就是龍脊灘嗎?”

“啊,就在這一帶?!毖蛸牡?。

“他娘的,不會就在這一片吧?!庇嘧锷笛哿?,看著一馬平川的谷地,打死他也不相信,可能在這種地方。但如果就在這地方的話,那可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欺騙了。

地勢太平了,連點起伏都沒有。河干后是一片沙地,只有一片不大的小果園,還在幼林期,除此之外,都是被沖刷干凈的河谷平地。

就像故意捉弄他一樣,就在他最不相信的時候,出事了。一陣狗兒的狂吠傳來,他側頭時,正看到了羊群在果園邊上,有位羊倌大喊著:“楊老三,你家羊咋啦……呀,掉下去了?!?/p>

一只掙扎的綿羊在視線中一閃而逝,余罪、肖夢琪、茍盛陽、巴勇,發瘋似的往這兒跑。跑得最快的是丟羊的楊老三,他撥拉著雪地,赫然是一個比臉盆大的井口,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井口滿是雜草,貪啃的羊一不小心,骨碌進去了。

“哎呀,我的羊啊……快想想辦法?!睏罾先绷?,人探向井口,卻不料幽幽的井口里傳出來一個聲音:“救命啊,救救我……救命啊?!?/p>

“???”楊老三嚇得一屁股往后滾,驚恐地說,“這羊栽進去,咋會說人話啦?!?/p>

說著,四個警察已經撲向了井口,虛弱的救命聲傳來時,個個瞪著大眼,喜色外露,這地方要是有人,恐怕不會有別人了。余罪反而最冷靜,吁了聲,向里面喊著:“我蘭崗村放羊的,你誰呀?”

“給點吃的……有干糧不?”下面的人道。

余罪聽到,一伸手,快快,有吃的不?巴勇趕緊掏了,早飯剩了兩個饃,余罪接在手里喊著:“我有吃的,你哪個村的?”

“武林村的……你們報警吧,我叫葛寶龍,我殺人啦……我快不行啦……救救我……”

真行,居然掉在這兒,離搜索隊伍的腳印不到二十米。

余罪粲然一笑,饃扔下去了,四人爬得一身雪泥,現在卻是歡喜欲狂了。巴勇和茍盛陽抱了抱,互捶著,回頭兩人興奮地摟著余罪,“吧唧”一人親了一口,哎喲,那叫一個親熱。余罪看向肖夢琪,她早興奮得直握拳頭了。這當會兒余罪可歡實了,直問:“現在信我了吧?”

“嗯,信,你真跩啊,帥呆了?!毙翮鹘o了個鼓勵的動作,捶了他一拳。

“來,慶祝一下?!庇嘧镯槃菀慌跛?,“吧唧”親上了,肖夢琪滿臉通紅,羞惱地咚咚直擂余罪。余罪卻是得意忘形地拽著她還要再慶祝,卻不料肖夢琪臉色變了,指著身后。茍盛陽也低沉地喊了聲:“隊長?!?/p>

驚聲回頭,呀,把三位羊倌忘了。三人估計是明白了,個個怒目而視,揚著鞭,叫著牧羊犬,嗖嗖幾只大狗臥到了他們身側,耷拉著舌頭,等著主人的命令。

“啊,我明白了,騙我們哪,不是要羊,是找人?!?/p>

“你這幾個小娃娃,這不坑人嘛?!?/p>

“今天你要不買下羊,我們跟你沒完啊,騙我們跑這十幾里地算誰的?!?/p>

三位羊倌小的氣得怒目而視,老的氣得胡子直翹。巴勇剛想發飆嚇唬兩句,可不料牧羊犬一遇敵,汪汪吼著就要攻擊,把大嘴巴嚇得一趔趄,退回來了。他不服氣,抄著棍子,飆上了。肖夢琪拿著手機,要緊急向上通知。

這時候余罪伸手了,一手拽住了大嘴巴,一手摁住了肖夢琪,一捋袖子,朝著羊倌走上來了……

一賤傾城

余罪擋在大伙面前,這是要身先士卒的架勢啊,可鄉下人未必認你那個理啊。茍盛陽、巴勇和隊長并肩站住了,連肖夢琪也在背后拽著余罪,生怕他愣勁上來,真干起來。

卻不料余罪火了,一側頭就罵巴勇:“滾蛋,對大叔什么態度?”

又一側頭罵茍盛陽了:“你也滾,跟大哥也說不清楚,還用賣羊嗎?馬上就十幾萬到手了?!?/p>

連斥兩人,兩人一愣,余罪已經是滿臉堆笑,拱著手抱拳作揖,嘴里忙不迭地說著:“哎呀,恭喜啊,大哥,發財啦,馬上就能蓋房娶婆娘啦……大叔,發財啦,馬上就能多群羊啦……大哥,你有媳婦啊,沒關系,換個媳婦……快,把狗打發走,別礙事?!?/p>

余罪不怕人,就怕耷拉著舌頭的那幾條牧羊犬。三個羊倌聽愣了,奇也怪哉地看著余罪,楊老三不信地說:“又騙我們?”

“嘖,誰騙你啦?井里就是葛寶龍,靠,懸賞十五萬捉拿的兇手。你們肯定不關心這事,這事吧,我派兩人跟著你們,繼續往前趕,到地方賣羊。我們剩下兩人,那個……”余罪說著猶猶豫豫,眼光閃爍,特別是“十五萬”強調得很清楚,那可是白來的錢哪。他看三個羊倌太遲鈍,又提醒著,“他已經餓了兩天了,我一個人就能對付,要不各位,繼續賣羊去?”

“不行!”楊老三吹胡子瞪眼。

“對,不行?!倍蛸男盐蛄?。

“那是我們……”三羊倌道,覺得不妥,改口道,“我們的羊發現的?!?/p>

“對嘛?!庇嘧飿妨?,撫掌嘚瑟著,“這生啥氣嘛,抓到領獎金啊,全白來的,十幾萬哪……蓋個房,換婆娘,加群羊,啥都有了,白撿的?!?/p>

哎,對、對、對……三個羊倌醒悟了,搓手,跺腳,渾身貓抓癢癢一樣難受。楊老三年紀不小了,狐疑地問余罪:“你不會跟我們搶吧?”

“我們警察抓個壞人,那是分內事,可你們就不同了。這道理您老這么明白,能不清楚?”余罪道。

是啊,三個羊倌湊一塊咬耳朵,幾句之后看樣子信了個七八成。余罪催著:“商量啥,把人想辦法弄上來,啥都清楚了,交給警察……立馬換錢?!?/p>

“可這……沒繩子啊?!毖蛸你读?。

“這兒這兒……”余罪指著羊倌的布腰帶,那羊倌毫不遲疑,開始寬衣解帶了。不夠長,那好辦,余罪一催,三個都脫;還不夠長,仍然有辦法,長鞭子拆了搓繩;沒法往上吊,余罪就攛掇著羊倌下井,不敢下……怎么不敢下?都快餓死了他還能殺了你,那我下了,十五萬歸我?

這怎么行,年輕點的羊倌拽著余罪死活不讓下了,直勸著:“兄弟,兄弟,你救上來不算錢,我來我來?!?/p>

一掇二哄三教唆,這事情轉眼都辦嘍。盛陽在一邊看得直咬嘴唇,憋著笑,巴勇早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悄悄一豎大拇指道:“都叫我大嘴巴啊,我和隊長差遠了,隊長這嘴能頂幾個刑警隊?!?/p>

“這可省事了……隊長這是唇槍舌劍啊,呵呵?!逼埵㈥栁嬷煨?。

肖夢琪被這急轉直下的形勢驚得也是瞠目結舌,她喃喃地說:“這天才絕對都是天生的,絕對不是學出來的?!?/p>

三人啥也沒干,就哭笑不得地看著。第一繩上來了,居然是頭羊,氣得楊老三在上面罵著:“拉啥羊呢,羊不要了,快拉人,那可都是錢哪?!?/p>

“快點啊,死了可不值錢啦,就跟活羊死羊不是一個價一樣?!庇嘧镄M惑著。井上的兩位羊倌催得更急了。

井下的也被催得急了,扯著嗓子罵著:“這?人身上臭死了……腿也摔折了,繩綁腰里不夠長?!?/p>

“把他往上頂頂……別勒脖子,死了不值錢了?!鄙厦娴暮傲?。

“知道了,死不了,餓昏了?!毕旅娴娜?。

七嘴八舌、七手八腳,顫巍巍地把人終于拉出井口了,一股子濃重的臭味撲鼻而來,把羊倌都熏了一家伙。把人拉到地面上,一放,這人就躺下了,嘴巴上還沾著饃饃星子。余罪又是喊水,又是喊吃的,還對著臉噴了口酒,這個管用。那人灌著水,啃著饃,吃得激動得全身哆嗦,連余罪給他打上銬子都不在乎了。

沒錯,就是葛寶龍,身上還穿著帶血的毛衣,袖口血已凝結,蓬頭垢面的臉上,一對眼珠子冷漠得只認識食物。余罪起身時,心里好一陣糾結,現在這個人,也餓得只剩下本能了。

肖夢琪慢慢地拿起手機,拍了幾張照,向專案組回傳了一個信息:

“葛寶龍已經抓到,龍脊灘,二級路十一公里處?!?/p>

后來又加上一句:

“抓捕單位是莊子河刑警隊?!?/p>

“抓到了?”

李玫狂喜間,人像呆滯了,照片、現場回傳后,她一下熱淚盈眶了,旁邊的張薇薇催著她:“快啊,李姐,大家還在雪地里找呢?!?/p>

“我太激動了,咱們總算沒有白來……”李玫抹了把淚,直通著專案組長的電話:

“最新情況,葛寶龍已經被莊子河刑警隊抓到……在龍脊灘,請求指示?!?/p>

一個電波把整個區域的警力都驚動了,吹呼的、雪地里打滾的、抱起來相慶的,各個區域都是吼聲一片。

第一感覺是慶幸,不用再遭這罪了。

馬上接踵而來的感覺是嫉妒,誰走了這么大狗屎運???

相互傳話間,一問是莊子河刑警,只去了幾個人,趕了一群羊找到的。哎呀,從特警隊到重案隊,領隊的恨不得把腦袋埋雪地里,這樣也行,這不是打臉么?上千裝備精良的警隊,居然不如一群羊。

通信的頻道里,不間接地響著這樣的聲音:

“莊子河刑警,誰和他們在一塊,讓余賤接話……”

“余賤,余賤,呼叫余賤,真賤啊,也不叫上我們沾沾光……”

“賤人,請客啊?!?/p>

“賤人,把功勞搶回去能吃啊?!?/p>

九大隊隊長陳朝陽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第一件事是去看了看嫌疑人,確認無誤;第二件事,是向莊子河的隊長余罪敬禮。步話響時,他遞給了余罪,余罪聽著里面嘈雜的喊聲,大部分都是同學、同事,正向現場趕來,在步話里問他。

“我是莊子河刑警隊長,余罪,誰找我?”余罪拿著步話,慷慨地說。

步話里一下子亂了,叫余賤的、罵賤人的、埋怨不叫上兄弟的、準備宰人的。余罪拿著步話向同行幾人嘚瑟:“看看,這是赤裸裸的羨慕嫉妒恨……哈哈,你們說,是安撫一下兄弟們受傷的自尊,還是拉拉他們的仇恨?”

“安撫什么,他們不行就是不行?!贝笞彀偷靡獾卣f。

“刺激一下,小看咱們隊,讓咱們發盒飯?!逼埵㈥柕靡獾卣f。

“美女,你呢?”余罪問肖夢琪。肖夢琪嫣然一笑,附和著:“同意,不遭人妒是庸才?!?/p>

“那是?!庇嘧锬弥皆?,想了想對著步話喊著,“靜靜,余罪隊長要講話?!?/p>

靈了,一下子無線電全靜默了,以為余罪要說案情,卻不料余罪笑著,用相當拉仇恨的口吻道:

“兄弟們,別不服氣啊……你們喊我余賤,豈不知道,這賤……也是一種風騷,你們是學不會的,都把手洗干凈,等著到臺下為我鼓掌啊?!?/p>

話音落時,步話又炸鍋了。余罪把步話扔給九隊長,抹了塊干凈的地方,坐下和老狗、大嘴巴,頭碰頭點煙抽上了。

哎呀,那抽煙的樣子也嘚瑟得厲害,偶爾和肖夢琪四目相接了,這賤人總是努著嘴,挑著眉毛,眨巴著賊眼,輕佻地來聲口哨。肖夢琪一抹剛被他親的地方,沒來由地好一陣臉紅……

抓到了……抓到了……

市局組織往外地調撥的警力掉轉車頭,開始回程了,哎呀,可算是長舒了一口氣。消息從武林村設的專案組直達四面八方,除了緊急調撥各單位搜索的警力到龍脊灘設防,省廳也在動了。本來五十多個小時沒抓到人覺得好漫長,現在一下抓住,又覺得呀,在區區五十多個小時里抓到滅門兇手,簡直是可以大書特書的豐功偉績哪。

宣傳部第一時間奔赴現場,市臺、省臺,還有若干報社記者聞風而動,一窩蜂地往事發地跑。許平秋和王少峰在省廳大院等到崔廳長的時候,前方請示已經來了,早有媒體記者被堵在封鎖線以外了。

“老同學,媒體去了不少人,你看怎么辦?”王少峰問,此時臉色如雪后方晴,燦爛得很。

“你是領導,你說了算?!痹S平秋笑道。兩人相視,怎么就這么志得意滿呢。

崔廳長在秘書的陪同下出來的時候,兩人快步迎了上去。崔廳長二話不說,拱手作揖,連聲說著:“謝謝二位,謝謝,要再拖幾天,我都不好意思出省廳這個大門了?!?/p>

“崔廳,哪有上級給下級道謝的?!蓖跎俜蹇蜌獾?。

“一定得謝謝……除了謝謝,還得有句對不起啊,幾個小時前,我都動搖了?!贝迯d長笑著。王少峰提前一步搶了秘書的事,給領導開車門,平時倒能坦然坐,可今天不行。崔廳長親自開了后面的車門,請著兩位上座,兩人不敢,還是秘書笑著把他們硬推上座的。

話題沒別的,就是好奇。當許平秋簡要把找到的經過講了之后,崔廳長笑意滿滿的臉僵住了。領了群羊,一半是思路,一半是運氣。就掉在離路面不到三十米的廢井里,果園的廢井,距離警隊搜索的長度不到二十米,連著錯過了兩次。根據剛剛的詢問,這家伙第一天都聽到腳步聲了,沒敢吭聲;今天是被餓昏了,結果一羊掉下去把他砸醒了,見著放羊的就喊救命。

“這事啊……我得作深刻檢討?!蓖跎俜逯t虛地說,“沒有預料到這種意外,而且排查兩次都錯過了機會?!?/p>

“我也得檢討一下了,其實最初的直覺判斷是非常正確的,跑不出二十公里,慌不擇路……我幾次都動搖了,還好,總算沒漏掉?!?/p>

崔廳長回過頭,兩眼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了兩人幾眼,笑道:“我怎么聽著你們倆的話,像在邀功???想檢討沒問題,回家一個人的時候慢慢做……現在嘛,誰也不能抹殺五十多個小時抓到滅門兇手的功勞。你們可以不在乎這個功勞,我不行;全市的和諧安寧啊,太需要這種舍小家顧大家的精神了。在這個上面,你們一點都不用謙虛?!?/p>

王少峰悄悄瞥眼看老同學,兩人心照不宣,微微一笑。崔廳長終于也接受了這個結果,嚴肅地說完,又笑道:“雖說是羊找到的,可畢竟羊也是咱們警察請來的不是?所以根子上,還是咱們的警察隊伍中有能人,機智多變、驅畜為兵……呵呵,怎么這招也能想出來,真是難為他們了,總不成他也趕過牲口吧?”

“崔廳,那位在羊頭崖鄉待過,是個名人?!痹S平秋提示道。

“哦……哦,我想起來了,就那位,反扒隊襲警受害的,現在到莊子河刑警隊了?”崔廳長饒有興趣地問。

“對,一個月前,剛抓了一個B級逃犯?!痹S平秋道。

“好,好,非常好……看來重案隊有接班人了啊,好好培養,現在這樣的環境啊,像這樣能征善戰的同志,還真不好找。少峰啊,你們專案組好好研究一下,對此次追捕的有功人員,一定要大力宣傳;夠格夠條件的,把他們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哎呀,這個年過得,真叫懸乎啊?!?/p>

崔廳長舒了一口氣,愜意地坐正了,許平秋和王少峰依然是眉目傳信。這時候老許在想,王局長一定后悔曾經把這個人當成棄子。王少峰臉上稍有尷尬,他卻在想著,這個絕好的棋子,似乎也并不掌握在許平秋手里,從人家敢和他當面犟嘴就看得出來。

那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王少峰在回憶著那次見面不如聞名的經過。頂個警員銜的在全市何止成千上萬,明明普普通通,可偏偏有些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總是讓他輕輕松松地拿到手里。

這個人,能用嗎?他揣度著,襲警案肯定是做手腳了,不過深港那次可是實打實地拼命,這樣的人打著燈籠也難找啊。他的弱點……是魯莽、貪財、好權還是好色?王少峰細細揣度了一番,又有一個新發現,好像屬下那些人慣常的毛病,這個人大部分都有。遍是弱點,反而讓他無從找到駕馭的途徑了……

 

省廳來人到場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后了,其實就拍了一個嫌疑人被解押上囚車的鏡頭,那是一張冷漠、猥瑣,已經絕望的臉,觀之令人憎惡。

省廳領導在接受現場采訪的間隙,許平秋招手叫著肖夢琪。那個尋人隊伍頗有看頭,人人搞得一身泥跡,那是發現真相后興奮地趴在雪地上造成的。肖夢琪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自己的臟衣,許平秋卻是背著手笑道:“挺漂亮的,人也漂亮,干得也漂亮?!?/p>

“謝謝許處?!毙翮骶炊Y道。

“告訴我,你怎么想起跟他摻和在一起的?”許平秋不解地問。

支援組要找一個縝密思維,且精通各類警務的領隊,在這一方面,許平秋知道就算讓余罪再投一次胎也不合格,可沒想到自己中意的肖夢琪——這樣的高知,也會和那個野路子的走到一起,走到一起也罷了,居然還真把人找到了。

“案發后的第一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可能逃匿的地方,后來我試圖到現場尋找點靈感,沒想到碰到了同樣悄悄過去的余罪……他很專心,從現場的細節開始,他模仿了一遍行兇經過,行兇用的時間、行兇的手法、從不同的傷口判斷行兇者對受害人的心態,都非常準。而且他模擬了逃跑,直跑到鎮外兇手的停留地……在那兒,他判斷兇手是出于本能,支持他這個判斷的證據,全部來源于對嫌疑人心理狀態的揣摩?!毙翮鞯?。

“就是說什么自卑、自私之類?”許平秋有點外行了,理解不了那種心態。

“對,按他的話講,很的一個鳥人,既不敢偷,又不會搶,也就是酒醉的時候有那么一段短時間的瘋狂模式。一過這個時間,他仍然會自動縮回原形。怕死、膽小、猥瑣、自卑……這樣連周圍環境都融入不進的人,跑不了的?!毙翮餍Φ?,又補充著,“我一直覺得既然已經揣摩到嫌疑人的心態,了解了他的生活狀態,那就應該離嫌疑人很近了。事實證明他的推斷完全正確,葛寶龍根本就是憑著一股子本能在跑,慌不擇路,栽進了井里。殺了六個人,這人根本沒什么感覺,上來就要吃的。我們剛問了他幾句,他就什么都說了……案由很簡單,買房想從岳父、岳母這里借點錢,老兩口不給,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就釀成了這樁血案?!?/p>

“唉,這畜生啊?!痹S平秋背著手,興味索然地感慨了一句。

肖夢琪敬禮相送,回頭時,卻發現又出問題了。剛解押走人,三個放羊的圍著余罪不讓走了。她趕緊奔上去,剛要解釋,那羊倌一擺手把她擋住了,義正詞嚴地講:“跟你沒話說……錢哪,我們可朝你要錢了?!?/p>

“就是,你得給錢啊?!绷硪粋€羊倌道??纯幢榈鼐?,他不敢發飆,可并不妨礙他敢糾纏著要錢。

“好好……稍等片刻,我去請示一下領導?!庇嘧锇矒嶂?,好容易說通了,他奔向許平秋,遠遠地看著敬禮,請示了兩句什么,旋即興沖沖地跑回來了。三個羊倌期待地問:“咋樣?”

“獎金兩天內到鎮派出所,你們回村開一個身份證明,然后直接去領錢就行了?!庇嘧镆恢冈S平秋道,“認準他啊,他叫許平秋,是我們的領導,負責給你們發錢?!?/p>

肖夢琪沒敢吭聲,她覺得這話明顯有問題。三位羊倌可是信了,忙不迭地講謝謝,一謝余罪拉架子了,一伸手:“哎,我說幾位,你們得把錢給我吧?”

“啥錢?”羊倌嚇了一跳。

“我的訂金啊。抓到人了,羊不用吃了,還是你們的,你們呢,又撿了大便宜,總不能還讓我賠上訂金吧?回去也沒法報銷啊,你說對不對?”余罪誠懇地說。

哦,也對,三位羊倌實誠,趕緊掏錢,就那幾千塊,全扔給了余罪了。余罪樂滋滋往兜里一塞,叫著肖夢琪走。剛走又回頭,看著三個興高采烈的羊倌,他補充了句:“對了,獎金只有一份啊,只能一個人去領,你仨人合計合計咋辦吧,別誤了啊,兩天以內到鎮派出所領?!?/p>

一說就拉著肖夢琪快走,三位羊倌愣了下,互看著,年紀最大的楊老三一拍胸脯:“當然是我領,我的羊掉下去的?!?/p>

“還是我的狗發現的?!绷硪谎蛸牟环?。

“人還是我救上來的?!笔O履俏桓环?。

各有功勞,分不均了,先是三個吵著,后是唾沫星互噴著臉,再后是你拽我、我扭你,三個老少羊倌互掐上了,就在雪地里打滾,牧羊犬圍著汪汪亂吼,一時間好不熱鬧。

“你也太損了,訂金都要回來了,還鼓動人家內訌?”肖夢琪雖然對羊倌沒好感,可也沒惡感。

余罪笑道:“我就算不鼓動,見著錢也要內訌的?!?/p>

“真給他們發懸賞???可并不是他們主動發現的啊?!逼埵㈥柕?。

“可不發點,也說不過去啊?!卑陀掠悬c同情這幾位羊倌了。隊長連訂金都要回來了,要是不給獎金,那仨羊倌可就什么也落不著了。

“有,不過沒有那么多,協助辦案,總隊撥獎金一萬,懸賞十五萬怕是沒想了?!庇嘧镄Φ?,說了領獎金,隱瞞了獎金的金額,不知道羊倌們會不會很失落。

不過還好,總比沒有強。四人同乘一車回市區,車走時三位羊倌還沒有打完,估計商量好還得一段時間。車緩緩前行,回望時,龍脊灘已經成了警車和警察的汪洋,尋找那把丟失兇器的工作又將開始了,但找到肯定沒有懸念。

只是靜下來的余罪,仿佛仍有懸而未決的事,得意之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肖夢笑著問:“怎么了?好像你一點也不高興?!?/p>

“對呀,隊長,我看莊子河小廟容不下您這尊大菩薩,用不了多久啊,得有座大廟調您去當方丈?!逼埵㈥柕?,由衷地祝賀了句,像這種事是明擺著的,肯定要往上提。

“其實,我……嘖……”余罪難為地說。他說不清自己的感覺,那個猥瑣的令人可憎的嫌疑人,那個可憐的躺在雪地里幼小的尸身,確實讓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想了好久才舒了口氣,猛然間發現與座三人都看著他。他笑了,有點無奈地笑道,“其實我越來越討厭這個職業了,嫌疑人、犯人、死人……天天見這些人,嘖,就有點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正常人了?!?/p>

拉開了車窗,余罪是恰巧見到法醫車行的時候說的這話,巴勇和茍盛陽面面相覷,不知道隊長何來這些感慨。這時候肖夢琪卻似乎頓悟了,她感覺到了那種猶豫的、躊躇的、欲行又怯步的復雜心態。

是于他自己,還是于這個職業?肖夢琪說不清楚,不過她感覺到了,經常滿嘴胡話的余罪,這一句絕對是肺腑之言。

次日,在距武林鎮不到五公里的路邊草叢里,找到了殺害六人的兇器,此案證據鏈無懈可擊。也在當天,僅用五十多個小時就抓到滅門案兇手的報道見諸報端和電視,這是從接案時間算起的,加了好多水分。至于報道的內容嘛,自然是大肆渲染,說數千警力圍捕,最終一舉成擒,什么羊啊,什么羊倌啊找到的事只字未提,不過內部的通報上,莊子河刑警隊又有數人榜上有名。

功高未賞,征戰又來。又是連著數日大雪,造成了五十年未遇的雪災,剛剛從滅門抓捕現場撤回來的警察們,沒有時間享受春節了,又是一個全警動員令,把數千警力送到了救災現場。交警在疏通道路,武警在給受災嚴重的地區搶運物資,民警的隊伍也沒閑著,每每市政部門一告急,政府第一時間就想起了警察。正月天里,經常見那些身著警服的警員,在各路段擔負起鏟雪和清運積雪的任務。

這個年可是怎么過的???一肚子牢騷,滿嘴罵娘,罵完了俯下身,還得繼續干著。

沒辦法,總得有人去做,誰讓他們是警察呢?

這年啊,就這么一點也不消停地過去了,和往年沒啥兩樣,區別就是比往年更累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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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捕鱼上分期下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