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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春節的滅門大案

英魂歸處

泛黃的老照片、八九式的舊警服、遍地挽紗和白花的追悼會,還有重現的那一年案發現場:支離破碎的一面樓窗、窗戶的碎片和肢體的碎塊攪和在一起,屏幕上一片血跡斑斑。

案情就像駱家龍曾經講過的那段故事一樣,某年1月,本市冷軋廠出了一樁惡性案件,嫌疑人抱著一包炸藥,闖進了正在開會的冷軋廠的領導班子會議室,威脅要引爆炸藥……接警后時任刑偵二隊副大隊長的邵兵山出場,在嫌疑人的情緒快失控的緊急情況下,他脫得只剩下一身內衣,好不容易說服嫌疑人同意他進去勸服……在勸服的過程中,有在場被挾持的人質趁著嫌疑人分神的間隙爬著往外逃……一下子讓嫌疑人崩潰了,拉響了炸藥包。在拉響的一剎那,邵兵山撲上去和他一起摔出窗外。

然后,“嘭……”爆炸!

這是一個很多人都知道的英雄故事,即便在今天看來,仍然有動人心魄的震撼力。他的追悼會有數千警察挽送,最后的歸宿就在今天要去的地方:天龍坡烈士陵園。

“這個故事對于現在的人可能已經過時了?!?/p>

任紅城輕輕點擊了關閉,把一段不長的紀錄片關掉,回頭看車廂里坐著的下一輩,有點哀傷地說:

“可對于我們警察這個團體,永遠不會過時。他的舍身不但保住了冷軋廠那幢樓和被劫持的五名人質,而且保護了同去一組十幾名隊友的安全,隊友一部分埋伏在一墻之隔的地方,一部分已經從樓頂放吊繩下來準備強攻了,再有哪怕幾秒鐘的時間,應該又是另一個樣子吧?!?/p>

說者哀痛,聞者心酸,一直以來,任紅城這位處長給大家留下的都是一個不茍言笑、沉默寡言的形象,不過也許是有原因的。余罪看著任紅城的表情,一股莫名的傷感慢慢地爬上了心頭。

而這種傷感,似乎并不僅僅是因為一位同行中的逝者。

“從警不到十年,邵兵山同志共參與各類抓捕行動二百余次,破獲各類刑事案件一百余起,抓獲各類違法犯罪嫌疑人三百余名,以高度的責任感和嚴謹的工作作風出色完成了各項繁重的工作任務。我不知道該給一個什么樣的評價才夠得上他身上閃光的品質,不過我想,那是一種對事業的無限熱愛,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才讓他有了這樣……英雄的壯舉?!?/p>

任紅城輕聲說著,或許是同時代人的緣故,他更理解那種感覺,默默地拭了兩處眼角的濕跡。

英雄的事跡總是容易激勵著后來者。唏噓的聲音,抹眼的動作,鼻子發酸的表情,兩位第一次接觸這個故事的實習生抹著紅紅的眼睛,像悄悄地已經流了不知道多少淚了。

當然也有意外,鼠標就沒感覺,李玫偶然發現時,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這個沒心沒肺的貨。

哦,還有一個意外,任紅城發現了,余罪好像渾身不自在地挪著屁股,像身上長刺了一樣。他有點怒意了,直問:“怎么了,你對我有意見,還是對這個故事有懷疑?”

“沒有沒有,你煽你的情,管我干嗎?”余罪脫口而出,真有意見。

“煽情?”任紅城聲音提高,一下火了,一指余罪,“你說清楚,說不清楚現在就給我滾下車去?!?/p>

觸到老頭的逆鱗了,余罪一結巴,眾人都怒目而視,鼠標這時候可不跟他站一塊了,縮回去了。

“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可我不是伸手摘桃子的人,而且你不應該把情緒帶到這種環境里?!毙翮鬏p聲道,這時候,她都感覺余罪有點小家子氣了,肯定是因為調走的事。

“我……這什么跟什么呀……不是我小看你,我要摘的桃子,你看都看不見?!庇嘧锓藗€白眼,直接忽視肖夢琪了,任紅城卻是挖苦道:“你是覺得自己也是個英雄了是吧,抓賭也抓到個B級逃犯?”

被刺激了,余罪一梗脖子,針鋒相對地說:“對呀,就我這德性和逃犯火拼,要是躺那兒了,將來不也是英雄,還不也是一句這樣的措辭……對事業的無限熱愛,對黨和人民的無限忠誠,才讓他有了這樣……英雄的壯舉?!?/p>

“噗……”鼠標沒憋住,笑噴了,然后他發現沒人笑,又使勁憋住,憋得人很難受。

任紅城一指車門:“滾出去,司機,停車?!?/p>

“你嚇唬誰呀?你有什么權力讓我滾下去?”余罪二桿子勁上來了,捋著袖子要和任紅城講道理了,幾人攔著余罪,老任氣得想揍人了,不料余罪的氣似乎比他還大一般叫嚷著,“你這是愛國主義教育?根本就是誤導大家,你怎么不把故事說完呢?這個案子的動機是什么,案發經過是什么,案情的后續處理是什么?你說完,不是我說清楚,你要說清楚,我自己滾下去?!?/p>

嗯?被曹亞杰攔著的任紅城一滯,仿佛被擊中要害,不動了,陰森森地盯著余罪。

余罪甩了拉自己的沈澤和俞峰,他義憤填膺地說著:“那個爆炸嫌疑人根本不是悍匪,我親自了解過,他叫馬學峰,就是冷軋廠的工人。事發前他和他老婆同時都在第一屆下崗名單上,而且他有兩兒一女,一下子兩人同時下崗對這個家庭意味著什么,那就是天塌了……下崗也就罷了,可冷軋廠拖欠工人的下崗安置費用也遲遲未發……這就是作案動機,就為了要安置費,幾乎是跪下了都沒要回來,所以才有了抱著炸藥包去要,釀成了這次慘劇……”

沒音了,大伙兒都愕然看著聲音鏗鏘的余罪,似乎他才是這次教育的主講一般,任紅城唉聲嘆氣,不作解釋了。

余罪一看這樣子就來氣,他數落著:“你怎么不把英雄身后事也說說,老婆跑了,兒子沒人管,那么點可憐的撫恤金,換走了一條命。救的是什么人,一幫子滿腦肥腸的國企小官僚?!?/p>

“你……你還是不是黨員?”肖夢琪氣得吼了他一句。

“正因我是黨員,我才恥于與他們為伍?!庇嘧镆环?,頂回去了。

僵了,沒想到在這一個細枝末節的事情上,會有這么大的分歧。余罪連罵帶唾沫噴,轉眼他身邊已經沒人了,有人躲著他坐,有人扶著被氣壞的任紅城。此時任紅城卻也不敢再叫余罪滾下車了,看著坐在車角落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樣子的余罪,他還真是沒治了。

“算了,看來給你的思想政治課,我是上不了?!比渭t城黯然道。

“那是因為你在回避事實?!庇嘧锝袊讨?,幾乎是批評口吻。

鼠標向他使使眼色,余罪沒理會,老任氣得渾身哆嗦道:“難道我說錯了嗎?難道你覺得這樣的人,不是英雄?”

“你錯了就是錯了,還不認錯,我告訴你錯在哪兒。第一,英雄是后來的人給他加的稱號,你不能用后來人給的評價去教育再后來的人,那不是教育,那是誤導。我相信邵兵山在撲上去的一剎那,他不是想當英雄,也許僅僅是為了保護人質,為了保護他身后的隊友……有這一點就足夠了,何必再畫蛇添足描那么多?”余罪道。

也許他是對的,任紅城眼色一凜,突然明悟一般怔了。

余罪像是要一吐而快似的道:“第二,緬懷沒錯,但要抹殺事實那就不對了。這個紀錄片抹去了案發的動機,抹去了英雄身后的故事,甚至抹去了邵兵山曾經很多次違紀受處分的事,處處添枝加葉制造出這么一個高大全的形象,你覺得可信嗎?就用這個,告訴掙兩三千工資的刑警們,都當英雄去?”

這回沒人笑了,不得不說絕大多數人對于這種教育都有著一種逆反的心態,但像余罪這樣噴出來的也少見,一車人鴉雀無聲,好久任紅城才頹然道:“都坐下吧?!?/p>

此時的尷尬從余罪的處境上,已經轉移到任紅城的表情上,他看看兩位實習生,看看這一隊業務出色的支援組,卻覺得有點詞窮,無以教導這些后來人了??催^一遍,又看到了余罪,他面無表情地問:“看來你知道實情,那你說,作為警察,他選擇錯了嗎?”

余罪怔了怔,猶豫良久才吐了兩個字:“沒錯?!?/p>

“那作為他的同志,你說我們做錯了嗎?假如是你的兄弟有一天倒在你的面前,你愿意在他的事跡里,加上那些曾經不光彩的事嗎?”任紅城問。

真正到這種時候,卻讓余罪氣餒了。因為他面對的,是一雙清澈的眼睛,那眼神里是一種問心無愧,對于朝夕相處的兄弟都會無原則地維護,何況已經作古的同事。

“沒錯?!庇嘧镟?。

“都沒有錯,所以仍然是你的錯,如果你質疑我的話,那就讓時間來驗證一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同樣的事,你的選擇如果和我不一樣,再來質問我,可以嗎?”任紅城道,一副商量的口吻,卻是不容置疑的語氣。

“我希望那種事,我遇不到?!庇嘧镉樣樀?。

“可惜很多警察會遇到,每時每刻都有著違法犯罪的發生,為了阻止他們,犧牲從來就沒停止過?!比渭t城道。

此言之后,余罪再沒有和老任爭辯。直到下車,他帶著一行支援組的人大步進了陵園,余罪和鼠標又像兩個另類,遠遠跟在后面。肖夢琪卻是擔心此間的誤會,小聲和任紅城道:“任處,那倆都有點二,你別和他們計較?!?/p>

“錯,我很喜歡他們,理智點的人能當得了好警察,一般有點二的,才當英雄?!?/p>

老任笑了笑,看了賊頭賊腦的余罪和鼠標一眼,裝作未見的樣子,背著手,帶著隊伍,慢步向碑林山間踱去,和已經到這里的一隊會合在了一起。

好大的一座碑山哪,沿坡而建,碑林隨著山勢而上,一眼望去,盡是林立的矮碑和蒼勁的松柏。這好像是一個特殊的時間,到場的足有二三十人,都是清一色的警服。

“這地方不錯啊,山清水秀的?!笔髽怂南驴纯?,耷著厚嘴唇不合時宜地贊了個。

余罪癟著嘴看了他一眼道:“想躺這兒也不難啊,下回因公殉個職就行了?!?/p>

“真烏鴉嘴?!笔髽素Q著中指回敬了個,不過還是覺得這地方不錯,他堅持著自己的觀點道,“其實躺這兒還真不錯,知道現在墓地價格多少?一平方米好幾萬,比房價漲得都快?!?/p>

余罪真被刺激到了,恥于與鼠標這類貨色為伍了,加快了腳步,他看到了一位熟人,鼠標追著道:“哎,等等我……我說余兒,你千萬別爭啊,這不讓咱們回總隊正好,刑警隊多好,經濟實惠,還不算累……要不咱們再合計合計,我跟你說啊,那幫子參賭的,再詐詐,你嚇唬一回,他們回頭就得走動走動,特別是單位公務員,最怕這個……真的,你別走啊,這事你比我在行……”

越說余罪跑得還越快,這事可是余罪的強項啊,鼠標納悶了,怎么看這貨還有點不好意思呢?

到場的人不少,今年是二十周年祭,許平秋粗粗掃了眼,當年邵兵山的師傅馬秋林到了,當時那組突擊組的隊員大部分都到了。曾經的毛頭小伙,現在大部分都成了肩上警督銜的各級警官,最高的已經在部里任職了,正和王少峰說著什么。

都站在臺階的口子上,還在等一個人,萬瑞升政委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許平秋的身邊,相視笑了笑,萬政委感慨著:“一轉眼就二十年了啊?!?/p>

“可不,咱們都老了,再過兩年,手里的槍就該交到下一代手里了?!痹S平秋同樣感觸地說,看了看市局來的苗奇副局長,看了看邵萬戈,看了看史清淮和肖夢琪,很多出類拔萃的新一代,很快就要取代他們曾經叱咤風云的位置了。

“想好了?”萬政委笑著問。

“你指什么?”許平秋道。

“青黃不接啊,你這寶刀快老了,傳承的刀還沒練出師啊?!比f政委笑道。

是啊,新一代里,史清淮和肖夢琪都是文職,偏重于技術偵查;而一直摸爬滾打的邵萬戈,又文化偏低了點;市局那位苗奇副局長倒是刑事偵查出身,可在行政的位置待得又太久??傟犇切┘儤I務的職位,已經成為許平秋一塊心病了。

“我抓得太久了,該放手讓他們自己練練了?!痹S平秋感慨道。

“于是把這倆扔到一線了?他們可能是有意見啊,我剛問紅城了,路上還和紅城嚷了一通?!比f政委笑著打小報告了,這聽得許平秋有點哭笑不得了,恐怕這良苦用心,未必能讓身處其中的人認識到。他輕聲道:“當官誰也會,當警察誰也能當好,可要當個有全局觀的指揮員,就沒那么容易了……你說這小子怎么樣?不說別的,能跨區把人私自調出來,這就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就算能辦到,也不是誰都敢辦的。還有抓那逃犯,奪槍傷人,這狠勁可不是能訓練出來的?!?/p>

“所以,你想把他培養成第二個你?”萬政委笑道。

“看他的造化吧,如果窩在總隊,過兩年把棱角磨圓了,那就成第二個你了,有意思嗎?”許平秋反問。

兩個人都笑了,雖然各執己見,但始終保持著相互理解。正說著,又一輛車來了,一個溫婉的中年女人,攙著一個滿頭華發的老人從車上下來。這時候,滿場的警察都快步走著,在臺階一側恭迎著,所過之處,立正,敬禮,有的叫王老師,有的喊校長,有的喊班主任,就連余罪和鼠標這兩個賤人,也恭恭敬敬地等在路邊。

警校的老校長王嵐來了,如果不是一身警服的話,如果不是一個肅穆的環境的話,恐怕不會有人把他當作一位什么人物。不過他確實是一位人物,從警監、警督到肩上警員銜的余罪,都默然向這位帶出了不知道多少屆警員的老校長,致以最高的敬禮。

“高奉成……在學校時候,就長胡子了?!?/p>

“劉志江……呵呵,我記得你,和班主任大吵大鬧,被班主任揪我辦公室了。好啊,都成局長了?!?/p>

“許平秋,還是這么黑。呵呵?!?/p>

“陳昊,部里領導了,我得向你敬個禮啊……”

“………”

一路看過,或開個玩笑,或說件學校的糗事,或勉勵一句,即便是部里來的領導,也慌亂地把校長的手攔住,先自敬一個禮。

這不是官大一級的氣勢,也不是銜高一級的威壓,而是德高望重的仰視。余罪悄悄向身邊的鼠標道:“我發現,當警察當得最跩的,是咱們老校長,不管什么銜的,站在他面前都是學生,都向他敬禮?!?/p>

“拉倒吧,最跩的是躺在陵園的,老校長也得來給他們敬禮?!笔髽耸疽庵陥@,惹得余罪狠狠剜了他一眼。余罪眼睛的余光掃望時,不經意看到了攙著老校長的那個女人,隨意地綰梳著發髻,恬靜白皙的臉,很漂亮。倒不是因為風韻猶存吸引了余罪,而是在許平秋面前,那女人似乎有點尷尬,下意識地往校長的身后靠了靠。這是什么情況?慣于窺視奸情的余罪,很不合時宜地開始陰暗地推測了。

接下來看到的一切又嚇了他一跳,那個女人居然和王少峰攬在了一起,輕挽著他的胳膊,老校長已然和一位年齡相仿的老頭,牽著手說得好不熱乎。

喲?這情況就很奇怪了,他看看身邊,插了一個位置,站到了馬秋林身邊,小聲問:“馬老,這個女人是誰?”

“蠢貨,局長夫人你居然不認識?王校長的女兒,王芙,沒從警,從政了?!瘪R秋林笑道。

“那她和許處……好像……”余罪揶揄地說著,看著馬秋林難得瞪眼了,快翻臉了,他趕緊改口,“好像什么也沒有?!?/p>

“滾遠點?!瘪R秋林直接道。

“是!馬老您說了算?!庇嘧镆慌ど?,又回到原位置了,馬秋林瞪了若干眼,這才笑吟吟迎著王嵐校長。

情況可真是復雜,余罪還是不去想了,等著王嵐校長走到身側,他挺著胸敬禮,好崇拜地說了句:“校長好!”

“我認識你?!蓖鯈孤砸凰妓?,便想起了這個另類的學員。他推測在對方的身上,肯定發生過很多故事,因為此時的這位學員,身上已經看不到青澀,看不到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內斂的凌厲。

“謝謝王校長還記得我?!庇嘧镉悬c誠惶誠恐,第一次覺得被這樣的人記住,是一種榮幸。

“你的名字很好記,叫余罪。校里校外,你干的事我想不記住你也難啊?!蓖鯈剐iL道。

這話說得讓余罪覺得好一陣難堪,就像小時候犯了錯站在老師面前一樣,他有點手足無措了。不料老校長卻是親熱地攬著他,來了一個同志的擁抱,像知道這些年所有的事一樣,他慈祥地說著:“你受苦了,每屆學員里都有很多人沖到第一線,能走出來的,都是好樣的?!?/p>

拍拍余罪的肩膀,這卻比什么鼓勵也管用似的,余罪挺胸又敬一禮道:“謝謝校長,不辛苦?!?/p>

“好,好樣的,警察都是這樣,身有余罪,終不覺悔……你這個名字好啊?!蓖鯈剐iL笑著鼓勵著。

簡簡單單的幾句,余罪像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一樣,他不是容易感動的人,不過可敬的是,這位老校長卻是感動過所有人的人。即便鼠標這樣的劣生老校長居然還記得他,因為賭博被學校記過兩次,差點被開除了,敬禮的鼠標面紅耳赤,估計強悍的神經要受到一次洗禮了。

在學校就傳說著,很多劣生劣到了開除的水平,老校長總是盡一切可能去挽救他們,很多劣生就這樣在他高抬貴手下僥幸地溜走了,即便必須開除的學生,很多年后也有回到學校的,為的就是專程去拜訪一次這位開除了他的師長。

“大家還記得我在你們畢業典禮上說過的話嗎?我不期待在你們中間,在我的學生中間出現英雄,英雄這個字眼對于我們這個職業太過沉重,它意味著割舍親情,意味著忍辱負重,意味著流血犧牲,意味著要經歷普通人無法想象的痛苦,而這個充滿痛苦的經歷,又往往是以悲歌落幕的……”

慢步走著,一行人漸漸走近了,走到了邵兵山的墳前,老校長忍不住悲慟地撫著碑身,痛苦地閉著眼睛,喃喃說著:“可總有一些這樣的人,他們生來疾惡如仇,他們敢于挺身而出,直到有一天慷慨赴死,變成一座讓生者緬懷的豐碑……他們是英雄,我為我的學生是英雄自豪了二十年,可我同樣為我的學生是英雄,難過了二十年……兵山,老師又來看你來了,大家都來看你來了,二十年了,你不會還記恨著我吧……”

此刻,那位讓全警景仰的校長,涕淚縱橫。默哀的一眾警察,慢慢地,齊齊地向著墓碑敬禮,不知道是敬向這位警中之師,還是敬向,那已經長眠在地下的英雄……

吾道不孤

昔日的老師來過了,青絲已成華發;昔日的戰友來過了,青壯已成暮年;昔日的隊伍也來了,重案二隊的整編方陣,在蒼莽的青山松柏之間,留下了對前輩最誠摯的禮敬。

馬秋林瞇著眼,看著邵萬戈帶著的二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輕聲唏噓哀嘆,余罪和鼠標一左一右跟著他。老馬舊地重來,感慨一路不斷:“邵兵山是二隊犧牲在任上的第一位副大隊長,前后一共有五位同志殉職,不管誰看也是一支光榮的隊伍啊,不過事實卻和想象要差很多。長年在高強度、高壓力下工作,真不知道是對事業的忠誠,還是對人性的摧殘??蓪Ω赌切盒苑缸?,又逼迫我們警察不得不這么做,嘖……”

老馬感慨著,也許只有跳出這個圈子之外,有一天才會看得更清楚,鼠標笑了笑道:“咱們警察從來就不受勞動法保護?!?/p>

“一邊去,不包括你這個懶漢?!瘪R秋林手一撥拉,鼠標捂著腦袋,嘿嘿傻笑。

余罪也笑了,看著眾人簇擁著送走老校長時,他奇怪地問:“邵兵山犧牲,老校長怎么歸咎在自己身上,難道……這中間也有什么故事?”

“呵呵,有。邵兵山是出了名的脾氣暴躁,上學的時候就愛打架鬧事,快畢業的時候闖了個大禍,一幫警校生和太鋼工人打群架,把對方一位打成傷殘了,夠得上刑事案件了,校方的處理意見,開除肇事的邵兵山?!瘪R秋林道,臉上滿是怪異的表情。

“哇哇,看來警校干仗是傳統啊?!笔髽算等坏?。

“那后來呢?”余罪好奇了。

“老校長一直覺得他是好苗子,而且出事他是一個人攬到自己頭上的,保全了其他同學……老校長抹著臉出面,給了受害方一大筆賠償,把這事按下去了?!瘪R秋林道。

“沒有開除,徇私了?”余罪問。

“嗯,那時候正組建重案隊,組建一年減員了一半,廳里每年都朝學校要學員,老校長就把背著處分肄業一年的邵兵山扔到重案隊了,讓他干出個樣子來再回學校拿畢業證……他也很爭氣,不到五年就到了副大隊長的位置,可在位置上不到五個月,就出了那事……”馬秋林說道,一股莫名的哀思襲來,即便他從警幾十年,仍然忍不住老淚縱橫,唏噓地抹了抹眼角,回頭望了一眼,聲音顫抖地說,“可憐哪,炸得沒留下個全尸,都說惡貫滿盈才有橫尸街頭的報應……可他是個警察啊,難道還做過什么該遭天譴的事?”

馬秋林狀極悲愴,不時地抹著老淚,濕了手心,濕了袖角,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跟著馬老拾階而下的余罪,心里越來越多地充塞著一種感動,最初他知道這個故事時是感動,之后是憤怒,今天知道一個高大全的形象背后是這樣一個渺小而真實的人物時,那股感動卻有增無減。

他一點也不高大,他只是在盡一個警察的職責。也許他并不知道,那一次盡職需要以生命為代價來完成,可他完成了,哪怕就因為一時的熱血沖動,他畢竟完成了,成了樹在所有警察心里的豐碑。

“后來哪,老校長就把兵山的殉職一直歸咎在自己身上,這就是他一直在向你們強調的,他希望他的學生里不要有英雄,一個英雄給他周圍帶來的除了榮譽,還有不堪重負的悲痛??伤植幌M约旱膶W生都成了蠅營狗茍、貪生怕死、不敢挺身而出的懦夫……這個矛盾讓老校長糾結了幾十年,恐怕沒有能解開的一天了,黑白之間,怎么可能有溫柔和妥協?”馬秋林道??粗槐娙藬v進車里的老人,他如是評價這位從沒有抓過壞蛋,卻聞名全警的師長。

從松柏成列的臺階下了園門口,許平秋在招呼著司機,把幾位外地來的同行,包括馬秋林請上車。那一輛即將出發的支援車里的人嚷著余罪和鼠標,看到許處長走向兩人時,大嘴巴的李玫一緊張,不敢喊了。

“你們倆,過來?!痹S平秋一招手,很不客氣地嚷著。

鼠標顛兒顛兒跟上來了,卑躬屈膝地諂笑著:“叔,什么指示?”余罪一看老許這黑臉就來氣,很不情愿地走上來,站在他面前。

“嚴肅點?!痹S平秋訓了鼠標一句,手指點點,問余罪,“告訴我,今天有什么收獲?”

“收獲?”余罪怔了下,然后怒了。大過年的,把老子支援組的名頭給捋了,再拉這兒來教育教育,這算什么事。即便他心里有所觸動,臉上也是絲毫無所見,搖搖頭,“沒有?!?/p>

“你呢?”許平秋問鼠標。

“我有?!笔髽税筒坏眠@個表現機會了,嚴肅道,“我的身心經歷了一次洗禮,我覺得先烈們太不容易了,有一天我也會像他們一樣,做一名忠誠的戰士?!?/p>

這話聽得許平秋有點牙疼,就鼠標這警姿站得,肚子往前凸了一大塊,他手拿著手包,拍拍鼠標的肚子道:“先減了肥再吹牛啊,你到全警看看,你這么胖的警察,有幾個?”

“也有吧,市局、省廳里,比我胖的領導多了?!笔髽藝N瑟地說。余罪“撲哧”一笑,許平秋的手包“啪”地直接掃鼠標腦袋上了,鼠標弱弱地扶正警帽,不敢犟嘴了。

不過鼠標說的也是實情,許平秋想發火也發不出來了,反而被逗笑了,又回頭和余罪說著:“你要正確對待總隊的這次安排,在支援組,等于你永遠在后臺,后臺可是很小的舞臺啊……我看啊,那么小的臺子,容不下你這么大個名角啊,你該有個更大的舞臺?!?/p>

余罪笑了笑,寧愿以笑敷衍,因為真不知道這許老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沒吭聲。許平秋回頭看了眼整隊而下的二隊刑警,他又笑著問:“你真沒有一點收獲?難道今天沒有一點觸動你的東西?”

應該有,許平秋知道,每個人心里都有最軟的地方,警察也不會例外。每年這一次教育是很必要的,對于警察,這是一種使命的感召,是一種心靈的震撼。

“有?!庇嘧镱㈨乜粗显S,突然泛起了一個收獲。

“是什么?”許平秋好奇了。

“我發現,您和王少峰副廳長,不是政敵?!庇嘧锏?。

“當然不是,工作方式的不同,治警意見的分歧,永遠到不了敵對的立場?!痹S平秋道,有點愕然了。這家伙看問題的角度和別人真的不同。

“我看到那位王芙女士見了你很不自然?!庇嘧锿蝗怀隹诹?,許平秋黑臉一糗,余罪刺激著,“我的意思是,你們不是政敵,而是情敵……這就是我的收獲,你逼我說的啊?!?/p>

許平秋“唰”地一揮手,手包向余罪扇來,早有防備的余罪一后仰身,“吧唧!”正偷笑的鼠標遭了無妄之災,捂著腦袋,警帽飛了老遠。他愕然了,卻不敢罵人,不服氣地說:“為什么總針對我?太欺負人了?!?/p>

老許氣得凸眼豎眉,可偏偏二隊那些警員越來越近,這火是發不出來了。余罪退了兩步,保持著嚴肅的態度,看著領導出糗,這不把鼠標當靶都不行了,許平秋一指地上:“撿起來?!?/p>

詐著鼠標撿起警帽,又訓著鼠標整理警容,然后又黑著臉斥了鼠標一句:“吃這么胖,像什么樣子?不把體重減下來,就到基層待著……你們倆都聽好了,再敢沒有命令擅自出警,有你們好看的,再敢帶隊抓賭,我先撤了你們,指導員、隊長當得不舒服是吧?郊區可是缺戶籍警啊,準備好,這邊下課,那邊就能上啊?!?/p>

訓了幾句,背著手,保持著領導的儀容,頭也不回地坐車上走了。

“哎呀媽呀,這也太黑了,抓賭的大頭還不是被總隊、支隊拿走了?!笔髽藲庵?,深為自己受的傷不值了,余罪卻是拉拉他,示意著二隊那干刑警正看笑話呢,鼠標一回頭,嗯,不少人看到他挨批的笑話了。他回頭憤憤地看著余罪,惡狠狠道,“你怎么越來越二了,領導那私事你也想嚼舌頭?!?/p>

“我就看不慣他那嘚瑟樣,老想揪著咱們干這干那?!庇嘧锏?。

“得,以后少來找我,別真被你害得查戶口去?!笔髽朔樍?,要和余罪決裂了。

那幫看笑話的做著鬼臉,換了鼠標一堆白眼,不得不承認二隊這個隊伍紀律還是相當有改觀的,他們悄然無聲地出了園門,各上了車,駛離了這里。已經升任副大隊長的解冰帶著一隊人,邊商量著什么,邊上了警車,一切紀律嚴明,各行其是,比莊子河刑警隊那一窩蜂抓賭的水平,可強上不止十倍百倍哪。

算了,老子還是回莊子河混吧,那兒自在,和上車的周文涓招了招手,那位不多話的姑娘每次見他總是這個樣子。余罪看著她,如是想著。李玫在嚷著余罪該走了,余罪走到了通信車前,一看車里坐著肖夢琪、老任,可有脾氣了,嘚瑟地說:“喲,這價值上百萬的車,我基層刑警隊的怎么敢坐???”

喲,耍小性子了,李玫愕然看著余罪嗤鼻走了,耷著嘴唇道:“這人怎么這樣,一點兒度量也沒有?”

她問,卻沒人答話了,那倆確實有點不學無術,可在半年多的相處中,搞技術和不學無術的已經成功融合在一起了,真要分開,還真有點舍不得。這個時候,肖夢琪覺得一陣深深的難堪,在眾人有點惋惜的眼光中,在兩位實習生有點質疑的眼神里,曾經這個隊伍凝成一團的那種感覺,似乎正在漸漸地散失。

“鼠標,快點?!崩蠲涤趾芭值芰?。

鼠標看看車上,又看看揚長而走的余罪,得,他作了一個決定,扔下支援組,奔向損友了,啥也沒說。

“走吧,都這么大人了,還安慰安慰他們呀?!比渭t城下了命令。那車啟動著,轟然而走,駛過余罪的身邊,停也沒停,只是車窗里,看到了那幾張熟悉的面孔。

余罪笑了笑,招了招手,后面氣喘吁吁的鼠標追了上來,扶著余罪的肩膀喘。余罪笑了,欣慰道:“這才是兄弟,人家不待見,咱們招那煩干什么?還是跟我站在一起心里安生是吧?”

“那是,咱倆學歷相當、水平相仿,都不咋樣,我和你站在一起,沒自卑感?!笔髽苏\懇地說,噎了余罪一家伙,氣得余罪嚷著:“滾一邊去,我水平什么時候和你畫等號了?”

“哈,你不如我的地方多了點,也沒必要這么自卑嘛,加把勁就趕上我了?!笔髽舜碳ぶ嘧?。余罪撥拉掉他的手,轉到身后,勒脖子,撞膝,使勁在鼠標身上發泄了兩下,鼠標哆嗦著一身肥肉嚷著,“啊……啊……來呀,使勁蹂躪我吧……我的嬌軀都給你發泄了,中午飯你總不好意思不管吧?”

“我真沒帶錢?!庇嘧锊毁I賬了。

“沒事,找個能刷卡的地方?!笔髽俗分?。

兩人正斗賤,看誰吃不住勁請客。驀地一輛小Polo駛進了園門,不經意看到的余罪拽著鼠標:“嗨嗨,你看你看……那車?!?/p>

鼠標眼力好,看了眼道:“喲,老駱女朋友的車?”

“他來這兒干什么?”余罪愣了下,看看方向,來車的方向是郊外,肯定不是從那兒來,而是已經等在那兒了。一個狐疑的念頭剛泛上來,馬上就被證實了,兩人看到了車里,駱家龍和另一位男子下了車,猜都不用猜,是邵帥!

“在學校的時候,他們倆關系就不錯?!笔髽说?。

“我知道?!庇嘧镢读讼?,問鼠標,“可他怎么這時候來?”

“人家爸的忌日啊,你腦袋讓驢踢了?!笔髽说?。

“市區在這兒,那兒來車是郊外,他們是早來了,等著大隊人走他們才進去……什么腦袋讓驢踢了,你簡直就是驢腦袋?!庇嘧锪R了句,向著園門奔去了,鼠標遲疑了一下,“哎哎哎”嚷著:“等等我,你不要這個樣子,人家去祭奠爹,你又跟著湊什么熱鬧去?咱別去了,大過年的,老是整這高尚的事,搞得人家想去弄倆外快都覺得不好意思?!?/p>

標哥看來確實有良心發現,最起碼被英雄的故事感召了一下,話聽得余罪怪異了下。不過沒理這貨,前頭奔著,后面追著,直進了園子,駱家龍和邵帥早聽到聲音了,似乎沒想到還有留下來的人,兩人被捉贓了一般有點難堪似的站在原地。

“你們……怎么回來了?”駱家龍看了看邵帥,不悅地問余罪和鼠標。

“不都是兄弟嘛,邵帥,你要不歡迎,我們馬上走?!庇嘧锏?。

“哎對,邵帥,你有這么個英雄爹,我們剛瞻仰過?!笔髽烁胶椭?。

邵帥看上去有點不自然了,笑了笑,提著一兜子紙燭,尷尬地說了句:“那,謝謝啊……”

“來來來,我幫你提著?!庇嘧飺屩嶙吡?,鼠標卻是埋怨著駱家龍,這么多年都不告訴我們,四人又組了一隊,這卻是一個純粹的親人祭拜了。

燒了幾刀紙,點了幾炷香,倒了一瓶酒,紙灰和燭煙飄飄間,沒有嗚咽,只有愁苦。尤其是邵帥那張少年老成的臉上,這種愁苦更甚,余罪和鼠標沒敢問,駱家龍也不多說。直到紙燃盡,邵帥掐著煙才喃喃地說:“爸,你走得早,我都快記不清你什么樣子了,也不知道你喜歡什么,就瞎帶了點……我有工作了,沒當警察,我能自己養活自己了,你放心吧,每年我都會來看看你……”

沒有淚,就像父子間那種淡淡的對話,透著濃濃的親情,不同的是天人已隔,無人回答。

“邵帥,你別傷心,你爸是英雄,二隊的驕傲啊?!笔髽藙窳司?,出口才發現不合時宜,被駱家龍踢了一腳。

“呵,我還真不知道傷心是什么感覺,這么多年就這么過來了,也沒什么感覺了。他死時候我剛記事,就記得他老喝酒,和我媽老是吵架,吵完我媽跑了,他就把我扔在值班室里,放點吃的放點水,反鎖著門……有一次把我忘了,關了我兩天?!鄙蹘浀卣f著,沒有哀痛,就像一件舊事,聽得余罪鼻子一酸,駱家龍側過臉,聞者卻有點難過了。

“我沒媽,不過有個老揍我的爸?!庇嘧锏?,輕輕地拍了拍邵帥的肩膀安慰著,“經常揍我,我恨他恨得牙癢癢,可現在沒有揍我了,我老覺得身上皮癢?!?/p>

是啊,父親的烙印,在兒女的身上恐怕是去不掉的,邵帥感激地看了余罪一眼,輕聲道:“我也不恨他,只是有點可憐,那么早就走了,沒享過一天福?!?/p>

“可你該享享福呀,怎么扔下工作就走了?”鼠標插進來了,為邵帥有點不值,烈士遺孤,沖著今天來這么多高銜的戰友,這日子都不會苦了。余罪白了鼠標一眼,沒來得及攔。他似乎已經觸摸到了邵帥的那種感受。

邵帥說出來了,以一種難堪的表情說出來:“你愿意一輩子活在別人憐憫的眼光里?你愿意一輩子靠著別人施舍?你們不懂那種感覺,我的存在只會讓別人感到難堪、感到尷尬,我已經很多年不和他們一起來祭奠父親了?!?/p>

“那你怎么上了警校?”余罪奇怪了。

“我……”邵帥有點難堪地笑了笑道,“我是直接保送警校的……我也只能接受,我這個英雄的兒子,有點笨,六科及格的不到一半,真要考,啥也考不上?!?/p>

鼠標“噗”一聲笑了,余罪和駱家龍也笑了,只不過笑里,和邵帥一樣帶著一種無可奈何。

曾經有點內向的邵帥,曾經在學校并沒有識得很深的同學,因為這個特殊的偶遇,讓大家對他的認識又深了一層。四個人一起動手,把碑身周圍的挽花堆在墳頭,仔仔細細擦拭了一遍青石的碑身。余罪注意到了,邵帥就著袖子,把碑前的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睛里并沒傷痛,而是一種溫馨和幸福的感覺,對著父親的音容笑貌,兩人像在會心地傳遞著什么。

余罪悄悄地拽著駱家龍,駱家龍悄悄地拽著鼠標,三個人悄悄退開了。走開了好遠,留給這一對父子獨處的時間和空間。就在這個清靜的,仰望著藍天白云,聽著松枝在風中沙沙作響的地方,余罪回過頭時,不知為何,輕輕拭了下眼角。

“今天才覺得你還有點人味啊,感動了吧?我就覺得不管是耍賴使賤的,還是好勇斗狠的,都沒有邵帥像個爺們兒?!瘪樇引埐恍嫉貙τ嘧锖褪髽说?。

鼠標受刺激了,糾正道:“這話就不對了,你不能這么說余賤同志,他已經是隊長了,思想境界已經提得很高了……啊,余罪,你怎么了?”

眼睛紅紅的,明顯傷感過度,兩人關切地追問,余罪不耐煩道:“我也想我爸了。今年老子不上班了,無論如何也回去跟我爸過年去?!?/p>

“哎呀,這思想境界,真高啊?!瘪樇引埧扌Σ坏玫卦u價道。鼠標卻是知道內情,直問:“哎對了,你爸不剛娶了新媳婦么,你回去不是當燈泡嗎?再說你家老爺子正樂呵著呢,哪想得起你這個操蛋兒子來?!?/p>

“我……我有段時間沒揍你了?!庇嘧锞局髽?,又開始蹂躪了,這嘴賤得,連駱帥哥也不幫他了,直收拾得鼠標嗷嗷直嚷才算放過。

三個人弄騰了很久,才見得邵帥慢慢從父親的墳前下來,三人迎了上去,邵帥挨個謝了,默不作聲地上了車。三人同邀著邵帥一塊吃頓飯聚聚?;氐搅耸欣?,轉悠了好久,最終意見統一在一個熟悉的地方,是離警校不遠的那家川味飯店。

曾經這兒的第一頓飯,是當時兄弟們掏遍全部口袋才湊夠飯錢的地方;也曾經在這兒,不知道喝醉過、喝暈過多少回,也不知道被誰送回宿舍;也曾經是在這兒,每次吃飯都是杯筷亂搶,一盤菜幾筷就見底了。今天四個人點了好多菜,回鍋肉、毛血旺、水煮魚、童子雞,都是那時候頭碰頭爭搶的好味道,菜擺到面前才發現,卻已經沒有那時的胃口。

這一餐,菜沒動多少,酒卻喝了不少,都醉了。第二天,余罪都想不起自己怎么回到了莊子河刑警隊。

酒醒之后,他回想著前一天的點點滴滴,回想著從警以來的渾渾噩噩,很多地方讓他感到汗顏。警營數十年如一日的滾滾鐵流,挾裹走了多少輩出的人物,不管是高尚的,還是卑下的;不管是偉大的,還是罪惡的;不管是風傳一時的,還是籍籍無名的,都化作鐵流中一個個微不足道的故事。

那我會留下一個什么樣的故事呢?

余罪摸著心口捫心自問,心口的位置,還有一張銀行卡,一個秘密,一個讓他竊喜,讓他惶然,同時也讓他冷汗涔涔的秘密。

也在這一天,一份市局的嘉獎通報從內網電傳全警:

1月6日,莊子河刑警隊精心組織,周密部署,突襲晉祠山莊地下賭場,抓獲潛藏在此的持槍搶劫嫌疑人張某(公安部B級在逃嫌疑人),繳獲大量賭具、賭資、管制刀具以及仿九二手槍一把,子彈九發……經報請公安廳批準,莊子河刑警隊榮立集體三等功,莊子河刑警隊隊長余罪同志榮立個人二等功。

特此嘉獎!

心之歸途

時間過得很快,最起碼對于已經沒有新衣和壓歲錢期盼的成人來說很快。當莊子河不大的小鎮上也擠滿了年貨販子,當天寒地凍依然擋不住外出打工者回家的腳步,當春聯和鞭炮從攤位流向千家萬戶,這一年哪,就到最后年關了。

臘月二十七,一大早余罪帶著隊出操歸來,本來是他的習慣,當隊長后傳染了不少隊里的同志,畢竟現在工作忙得已經很難有戶外活動了。早起跑上兩公里,順帶吃了早飯,正好悠然地來上班,比慌慌張張從被窩里鉆出來,可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

“隊長,咱們什么時候放假?”有隊員問。

“不放假好像你干什么了似的?!庇嘧锓瘩g了句,那問話的沒音了,嘿嘿笑。

“那要不咱們今天開始輪班?”又有人問,余罪一看是巴勇,這大嘴巴總是瞅空偷個懶。

“行啊,我看下排班,好像是二十九開始輪班,這樣,這兩天輪巴勇值班,其他人有事,可以告個假忙著啊?!庇嘧锉持忠桓标犻L的派頭。

同歸來的隊員們哈哈大笑,巴勇面紅耳赤,卻是不敢爭辯,別人笑時,他還振振有詞說了:“隊長讓我值,我就值,看誰笑話我,笑話我再有行動,我不喊誰?!?/p>

這一嚷果真有威力,眾刑警又是討好地給巴哥點煙了。

這不是什么好事,外出返鄉的打工者回來的多了,喝酒打架賭博的這些天不少,由于消息及時,莊子河刑警隊出警若干次,每次都略有收獲。特別是大嘴巴抓賭抓上癮來了,某次抓村居的麻將場,連老娘們兒藏在被窩里的賭資都找出來了,掀被窩差點掀出事來,還好人家理虧。

主動防控是相當有效果的,把派出所的生意搶了不少,罰款那是嘩嘩地往隊里流啊?,F在莊子河刑警隊已經富裕到開始往外捐錢了,隊里組織了一次給當地五保戶、貧困戶的送溫暖活動,溫暖不一定真感覺到了,可米面油肉蛋那是真到了,反響相當不錯。

余罪踱步上樓,所過之處,警員們很恭敬地敬禮、問好,碰上了指導員郭延喜,聊了兩句年節防控。指導員這個月卸了背了一年的包袱,精神頭也是相當的好,忙著組織全隊來一次年前安全防范教育呢。匆匆兩句下樓,余罪在背后卻是會心一笑,不管指導員有多么不齒隊長的行事方式,也不得不認可這位新隊長了。

進了辦公室,拿著臉盆洗了把臉,抹著臉坐到了辦公桌前。新配的一批電腦已經到位,向支隊硬糾纏來的,上網速度提高了好幾倍,比原來看個電子文檔都要等半個小時強多了。

開著機,他隨意地揀著當天的報紙,翻看著那些不咸不淡的文字。安生很多天了,就等著過年了。莊子河這地方說優點還是很多的,年前有事頂多就是喝酒打架鬧事,標準的特征是老公打老婆、老婆打婆婆,甚至于老婆的娘家組團再回來反擊親家,明明是一家人,打得頭破血流住院的都有,這種事最讓警察頭疼,好說歹說不管用,一說罰款拘留,得,都不告了,各回各家了。

上任一個月了,算得上刑事案件的就兩起,一起是鎮上私人養殖場的十頭豬被盜案,這賊也是倒霉,豬都拉到二級路上,車壞啦。更倒霉的是出了豬舍天氣涼,那半大豬群一個勁吼,場主直接就追到了,后去的刑警純粹撿了個現成,往上報時,是個“特大”盜竊案,一群豬哪!

另一起是盜割通信電纜案子,半夜發的案,隊長和指導員都到場了,處理這事指導員比余罪更有經驗,根本沒追賊,而是羅列了十幾個可疑的地方,不是住宅,就是廢品回收的地方。刑警蹲守到天亮,果真從開發區一個租住的地方守到了開著小面包車回來的嫌疑人,贓物就在車上,已經被剁成短截了。抓到了五個嫌疑人一審,誰也沒想到,爬上十米桿割電纜的居然是個女的,一個外地來淘金的村婦,大字不識幾個,家里堆了一千多公斤準備賣了回家過年的電纜銅絲。

這事讓余罪啞然失笑了,想想什么自詡的神探,簡直都是扯淡。每個案子都有特定的環境、特定的條件以及特殊的作案手段,只有深諳這些因素的人才能找到真相,而找到真相的,恐怕未必是神探。

他笑了笑,感覺在這里學的東西也不少,最起碼學會謙虛了。

電腦進了系統,他點著聯網,打開內網,瀏覽著全警的信息通報。

兩年的警營生涯已經讓他養成這個習慣,對于案子那些未知之謎的興趣很大,不過每每得到結果,又總是覺得興味索然,現在更是如此。莊子河已經沒有具備挑戰性的案子,只能從全警兄弟單位偵破的案子中找了。

三大隊,偵破了一例販毒案,繳獲毒品一千八百克……

杏花分局,偵破了一例拐賣婦女案,解救被拐婦女九人……

六大隊,偵破了一例販賣假鈔的案子,繳獲假幣面值一百余萬元……

或知道點的、或不知道的,認識的、或不認識的,年前各條戰線上可都是如火如荼啊,當年未結的案子、在追著的案子,都要在這個時候盡量結案。相比于莊子河這兒無案可結,余罪本來覺得是一種幸福,可真沒事干,又心癢手癢。

支援組又有消息了。余罪特別注意了他們的行蹤,是和經偵支隊的一例制售假發票案件,他瀏覽了下報道,歷時五天,兩市抓到了十二名嫌疑人,繳獲各類發票一萬余張,制作發票的設備兩套。余罪怔了怔,他能想象出,這應該是俞峰在起作用了,對于證件和票據他有著天生的敏感。想到這兒余罪不得不佩服當時支援組這個思路了,這樣的藏劍只要露鋒,對于那些耍小聰明投機倒把的奸商,可都是一場噩夢。

對了,一周前還有一起,是偵破五原首例網上淫穢表演案,也是支援組的手筆。嫌疑人是兩位郁郁不得志的IT人才,轉而想出了這種組織網上色情表演,通過網絡結算的賺錢方式,網警支隊追蹤了他們八個月未果。而支援組在不到一周的時間里,跨了數層跳板,解析出了那個原始IP地址,證實了網警支隊一直以來的懷疑。

這個表演場所,就在五原市康寧小區。當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里面還有數名裸女正在搔首弄姿忘情地表演。

這是肥姐和老曹的手筆,坐在屏幕后偵破是他們的拿手好戲。虛擬世界里,他們也是一把利刃。余罪自問自己就再投一次胎,也學不會。

粗粗瀏覽而過,沒有發現更多新奇的東西,偷搶拐騙、毒殺奸淫,對于警察已經是司空見慣。不是警察要懷疑一切,而是作為警察都清楚,每個人心里都關著一頭野獸,你永遠不知道是人性,或者是獸性在支配著這個人。

可惜的是獸性支配的嫌疑人,真多呀!

余罪扔下了鼠標,不再看了,警察的生活一言以蔽之,就是辦不完的案、值不完的班、發不完的牢騷,發過還得干!

老子該歇歇了!他收拾著東西,已經想好了,今天就回家,工作交代給指導員,這個年無論如何在家過。

回家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好了,今天購物,借上老曹的車,開輛好車,拉一車年貨回去讓老爸嘚瑟嘚瑟。他收拾了一個小旅行包,裝好了幾件衣服,準備悄悄地走,這事只跟指導員通過氣,怕是讓隊里知道了不太好。

還好,各忙著各的,沒人注意到他。他出了大隊,上了路面,攔了一輛進城載客的電動三輪,悄無聲息地進城了。

幾件汾酒,數箱禮盒,該走動的地方走了遍,主要是馬秋林那里。老馬的思想境界余罪知道這輩子自己恐怕都趕不上了。不但他和楚慧婕,而且把他老伴也拉上了,準備到福利院和孩子們一起過年,看得余罪老不好意思了。除了帶著禮物,余罪多給慧慧塞了點錢,要給孩子們盡點心。

中午找到了細妹子,鼠標的裁縫媳婦還是挺管用的,根據余罪的描述,連挑帶裁挑了幾身冬春裝,親爹的、后媽的都有了。和鼠標一家,帶上安嘉璐吃了頓午飯,算是年前的最后告別了。安嘉璐的言行越來越透著對余罪的關心了,飯間警告倆人不許喝酒,告別時又是千叮萬囑讓余罪路上小心,說了很多遍,聽得連鼠標都覺得膩歪了。

下午兩點多上的路,算算時間尚早,余罪正揣度著是不是再去和栗雅芳告個別。一想栗雅芳,又有點不舍安嘉璐,和安嘉璐交往雖然平平淡淡,可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還有那割舍不斷的掛念,怎么就一直讓人感覺是愛戀呢?

可恰恰這種愛戀,又和濃情似水的栗雅芳不分軒輊,余罪覺得自己快成分裂性人格了,在心理上渴望純潔,在生理上卻追求淫賤……哎,我真是越來越無恥了。他坐在車里暗罵了自己一句,難道這就是男人成熟的標志嗎?

每每在想起這兩人的時候,中間還會夾一個林宇婧,又是八個月過去了,居然杳無音信。

有一天她要是回來,我可怎么辦?余罪捫心自問,怕是到時候無從選擇了。

算了,回來再說。盡管他心里很多次泛起了不祥之兆,可他不敢去想,寧愿兩人相見分手,也不愿她出點兒什么意外,盡管緝毒那個行業很危險。

“呸!”又想起這個來了。余罪暗罵了自己一句,還沒有想好和栗姐告不告個別呢,電話卻響了。他順手掏著掃了眼,卻意外地看到了邵帥的名字,一想是自己托他的事,趕緊地接著:“喂,帥啊,我今兒回家,怎么,有消息了?”

“你告訴我,讓我查的這個人是誰?”邵帥的聲音,私家偵探,說話很有范兒。

“你已經知道了,還向我求證???她怎么樣?”余罪問。

“不怎么樣。你查她,到底想干什么?”邵帥問。

“我還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要不你給我點建議?!庇嘧锏?。

“有些事兒不要太過了啊,差不多就行了,你害得人家夠慘了?!鄙蹘浀?。

“你到底查出來沒有?”余罪不舒服了。

“南營市街兒童醫院對面,你自己來看吧?!鄙蹘浀?,直接掛了電話。

余罪愣了愣,把車靠在了路邊,這是一件他很想做卻一直沒有鼓起勇氣去做,最終假手邵帥去做了的事。他翻著前些天發給邵帥的資料,一條短信加一張照片:

名字:賈夢柳。年齡:二十歲。家庭住址:南營聯小區32幢403號。職業:學生。

照片是戶籍里的大頭照,看得出是一個清麗的小姑娘,實在和曾經那位囂張跋扈的賈區長想象不到一起。把賈區長拉下馬,余罪可一點都不后悔,只是難以心安的是,他用的是那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本來已經忘了,是平國棟栽跟頭才又扯出這件心事,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讓他釋懷。

最終他還是決定去看看,調轉了車頭,余罪直駛緝虎營區的南營路。二十分鐘后,他泊好車,在兒童醫院的停車場看到了鬼鬼祟祟,已經成了私家偵探的邵帥,坐在一輛舊式桑塔納里。

他敲敲車窗,坐到了副駕上,看邵帥手里拿著長焦相機,他開個玩笑道:“喲,挺專業啊?!?/p>

“我的主要業務就是追蹤老公出軌、老婆劈腿,沒這設備不行?!鄙蹘浶α诵?,遞給了余罪。

摁著鍵回放照片,有校園里的,有和同學一起的,有穿著麥當勞服裝的,還有穿外賣衣服騎自行車的,都是同一個人,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姑娘??粗粗?,余罪表情變了,咧著嘴,好難堪的樣子。他默默回頭時,正看到邵帥盯著他,邵帥很不客氣地直問:“你得告訴我,你想干什么,不能因為你是警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p>

“你覺得我會干什么?”余罪問。

“你的思想水平一向不高,單打你喜歡出陰招,群毆你肯定出損招,差不多就行了啊,她父親賈原青被判了六年,她媽媽判三緩三,現在精神失常了……這個家基本就毀了,你要是真想針對她做什么,我都沒法旁觀了啊?!鄙蹘浀?,狐疑地看著余罪。

“別誤會……幫幫她怎么樣?”余罪道,把相機還了回去,解釋著,“我不后悔,可我心里有愧……幫幫她,我本來都沒想起這事了,上次平國棟出那事我才知道,賈原青當時還有個剛參加高考的姑娘,哎……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反正,就是求點心安吧。你不會懷疑我別有居心吧?我身邊的美女我都照顧不過來啊?!?/p>

邵帥一笑,勉強相信了,不過他提醒著:“可能不行,你想過沒有,家里出這種事,她不得把警察恨到骨子里?我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啊,她學的是法律專業,正在考律師資格證,我想啊,她心里應該有執念,有一天要扳倒你這個‘黑警察’的?!?/p>

這話聽得余罪叫一個胃疼,不過他咬咬牙道:“隨便吧,她翻不了案……那個,你說,能做點什么?”

“人不就在那兒嗎?想做就做唄?!鄙蹘浺粩[頭,余罪一驚,側頭看見兒童醫院對面的小區入口,一個臨時的年貨攤子。紅紅火火的攤子,略顯冷清的場面,讓他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強烈的愧意一下子涌上心來。他看見了,那個賣東西的正是賈夢柳。

“她很好找,年前連打了三份工,飯店關門后就在這兒賣對聯,晚上還到麥當勞當服務員。我都有點佩服這小姑娘了?!鄙蹘浀?,果真是欽佩地看了一眼。

每一個自食其力的人都值得欽佩,而這樣家庭破碎后還挺著腰站著的,尤其如此。

余罪二話沒說,拉開車門下了車,奔向了馬路對面的攤位。剛過路面卻又躊躇了,就像做了錯事不敢回家的孩子一樣,雙腿灌了鉛一般沉重,在垃圾箱旁邊逗留了半支煙的工夫,又靠著街對面逗留了多半支煙的工夫。近在咫尺的距離,怎么就那么難以逾越呢?

姑娘的臉凍得通紅,她不時地俯身收拾被風吹亂的對聯,每每有過往的居民,她總是脆生生地招呼一句:“對聯、中國結……阿姨看看吧,有手工寫的?!?/p>

間或有一兩位看看,也就看看而已,半天只賣了一副三塊錢的小對聯,那姑娘收著幾塊錢零錢,小心翼翼地裝進了口袋,拉上了拉鏈。

余罪注意到了,露趾的手套,凍得手哆嗦。一剎那他按捺不住了,匆匆奔到了攤前,中氣一提,準備說句話,那姑娘卻是緊張地怯生生道:“哥,你是物業上的吧……我馬上走,我家就住這個小區,幫朋友推銷點?!?/p>

余罪一愣,哦,自己穿上沒警銜沒肩章的制服,可不得當成物業的,他趕緊道:“不是不是,我……買對聯?!?/p>

“哦,嚇我一跳……那您看看,門有多大?大、中、小號的都有……還有燈籠、中國結,要嗎?”姑娘高興了,來了個善客,她笨拙地推銷著。

“要……”余罪沒得說了,一揮手,“都要!”

“???”姑娘奇怪了,那眼神,像看到頭腦不清醒的人了。

余罪趕緊掏錢,邊掏邊說著:“中國結、燈籠我都要了……對聯有多少副,也都給我……你別這么看我啊,我自己有個小公司,給員工們發發……你看我不像老板???”

“這樣啊……那好,我還有一百多副,您確定都要?”姑娘驚喜了。

“廢話,都要……別磨蹭,給我包起來?!庇嘧锖芡梁赖卣f。那姑娘高興了,連掛的帶展示,加上存的,兩個大包,一下子把攤面收拾了個差不多,余罪看還有幾副手工的對聯,一招手,“那些也要?!?/p>

“這個……也……也要?”姑娘結巴了,又嚇著了。

“又怎么了?”余罪不耐煩地說。

“那是綠底和藍底的對聯,咱們五原風俗,當年有親人去世才貼這種聯?!惫媚镄⌒囊硪淼?,以很憐憫的語氣關心著,“哥,您什么人去世了?第一年貼綠聯,第二年貼藍聯,別貼錯了?!?/p>

這也不能貼這么多啊,余罪苦著臉,“吧唧”一拍額頭,不好意思地說:“那個……就不要了?!?/p>

“哎,好嘞……一共……八百七,大對聯五塊錢一副,中號的四塊,我給您優惠七十吧……”

“不用不用,大過年的,你給我優惠,咱不差錢,給我……”

“哎,謝謝啊,哥……我幫您?!?/p>

“不用不用,我趕時間?!?/p>

一手提個大袋,胳膊上還掛著燈籠,脖子里套著大紅的中國結,就那么走了。背后那姑娘瞠目結舌,拿著一摞錢,直到現在還沒搞清楚,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嘭”地開門,余罪往車后一扔,扔不下的,往車里一撂,拍拍手,看著笑得直顫的邵帥道:“兄弟,過年禮物有了啊,全送你了?!?/p>

“這個傻子,哈哈?!鄙蹘浶Φ弥鳖?。

余罪絲毫不介意,靠著車窗問:“幫哥辦件事怎么樣?”

“什么事?這次勞務費都還沒給???”邵帥道。

余罪這回是真不差錢了,掏著口袋,隨便抽了一撂,“啪”地拍到邵帥手里道:“你的勞務費在里面,剩下的給我辦點事?!?/p>

“哦,我明白了?!鄙蹘浶α?。

“明白什么了?”余罪問。

“她要賣對聯,就買點;她要送外賣,就多叫兩回。是不是這個意思?”邵帥笑著問。

“哎喲,帥真聰明,怪不得是私家偵探呢?!庇嘧镔澋?。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好吧,以后這外賣以及車費,全找你報銷啊?!鄙蹘洶l動著車,倒了出來,停車間撂了句,“想好啊,這可不是包養女大學生,還有好處,你就是做再多,也換不回人家爸來,而且讓別人知道,只能說你是傻子?!?/p>

他笑了笑,發動車走了。余罪愣了下,也是啊,這脫褲放屁的善舉,連自己都沒想清楚,怎么就會做這事。

他默默地往醫院外的路上走著,往事如夢如幻又上心頭,他說不清那種復雜的感覺,只是隱隱地覺得,自己該做點什么。

“哥?!毙」媚镔Z夢柳追上來了,嚇了余罪一跳,緊張地又掏口袋道:“我是不是忘給你錢了?”

姑娘愣了下嫣然一笑,遞回來三十塊錢和一杯熱騰騰的奶昔,余罪機械地接著,她深深鞠了一躬道:“您多給我了,謝謝您?!?/p>

“別客氣,我是真需要?!庇嘧锏?,看姑娘眨著靈動的眼睛,他怕揭破一般摁摁借老曹的大眾CC車道,“我管著百八十人的公司呢,嗯……這個……你瞧我這車都得幾十萬?!?/p>

說不下去了,余罪怕賈夢柳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敢再介紹。好在那姑娘并沒有其他意思,一個勁兒地說“謝謝”,又鞠了一躬,好興奮地說:“謝謝大哥,我知道您是個好人……”說完不好意思地轉身跑了。

這可把余罪樂得小心肝開始嘚瑟了,插著吸管,吸著奶昔,扭著腰臀上了車,開著音樂。好長一段時間了,從來就沒有像今天這樣心寬過,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他一路安安心心地向老家汾西駛去了……

雪夜急警

“余兒,出來幫爸貼春聯?!?/p>

余滿塘吼著兒子,抬頭看著大院門框,不是爹貼不了,實在是爹的個子太矮哪。

年三十下午了,家家戶戶已經是閉門入戶準備著年夜飯了,偶爾的一兩聲鞭炮,滿目的春聯,還有空氣中彌漫著炸魚炒肉的香味。香果園剛關門,老余過年的步子明顯慢了點,偏偏這時候兒子還不出來,他急了,直接道:“余兒,滾出來?!?/p>

“呀呀呀,來啦來啦?!睒巧嫌嘧飺Q上了新衣,忙不迭地提著褲子,看著吹胡子瞪眼的老爸,他嘻皮笑臉地下了樓。找了個高凳子,出了院子,一放,攙著老爸,遞著透明膠。每年的大春聯老爸都親力親為,就像初一的開門炮一樣,不讓他干,他都覺得不是過年了。

老余邊貼邊看著扶凳子的兒子,順手“吧唧”來了一巴掌訓著:“越來越不像話了,回來就知道吃、玩、喝酒、打麻將?!?/p>

“哎呀,爸,這能賴我嗎?”余罪討饒了。

“賴我是吧?又沒把你養好?!崩嫌鄳嵢坏?。

“還真賴你?!庇嘧锏?,老爸臉一拉,他補充著,“你娶這么好個媽,店里你都打理了,家里媽都收拾了,我干什么呀?哎,爸呀,你說你當初眼光怎么就這么好呢?!?/p>

老余的怒火一下子拋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下子看著好吃懶做的兒子,咋就這么親切呢?他得意地拿著膠水一封道:“眼光不好能當你爸???不過主要還是你爸人品好,你賀阿姨這些年就不缺人上門提親,她一概看不上,就等著你爸我呢?!?/p>

余罪“撲哧”一聲笑了,老爸一瞪眼,他趕緊圓著:“不對,爸,還叫賀阿姨呀?”

“哎,對對對,還是我兒子懂事,你媽啊,你媽……哎呀,總算給我兒子找了個滿意的媽?!崩嫌鄧@著。

“那爸您滿意嗎?”余罪問。

“嘿嘿嘿……開玩笑,滿意怎么能形容?!崩嫌嗉樾χ?,低頭時發現不對了,兒子也奸笑著看著他,他“吧唧”又是一巴掌道,“大人的事,你小孩亂打聽什么……橫批給我?!?/p>

“嘎嘎……給您,爸!闔家團圓,就缺丫丫啊?!庇嘧镞f上去了。

老爸貼好,歪著腦袋瞧瞧,邊瞧邊道:“丫丫現在不錯啊,離家擔心總比窩家里鬧心好,這小雀翅膀一硬,都得飛哪……不過,余兒,我咋覺得你不如以前了呢?老遠回來吧,咋看你一點都不親,就想揍你?!?/p>

余罪扶著老爸下來,齜牙笑了,話說表現還真不算太好,不過那是因為他有意識地給父母創造空間,余罪小聲附耳道:“這問題在您身上啊?!?/p>

“胡扯?!崩嫌嗷鸫罅?。

“絕對在你身上,以前你三天一個電話,現在一個月不夠三個電話,別人說娶了媳婦忘了娘,您是娶了媳婦,忘了娃呀?!庇嘧镩_著玩笑。不料這個玩笑觸到老爸的心事,他有點尷尬,有點難以啟齒地拉著兒子道:“這個……這個這個……”

“我理解,爸,您新婚燕爾,如漆似膠嘛。我一點都不嫉妒?!庇鄡号闹R屁。

老余眼一凸,火了,“吧唧”給了兒子一巴掌罵著:“滾,老子娶媳婦,你還想嫉妒呀?東西收拾回來?!?/p>

也許只有在兒子身上能找到點成就感來,老余背著手,腆著肚子回家了。余罪笑了笑,端著凳子跟著進門,轉眼又出來,掃凈了門口,抬眼看了看大紅的春聯,還有字跡未褪的大喜字,又聽著院子里的剁餡聲,這年啊,總算到頭了。

本來想著放松放松,可沒想到放松比工作還累哪?;丶译m然沒啥家務,可老爸這幾十年聚了一幫子販水果的叔叔、大爺,一般都在年前走動一趟,禮雖不重,重在人情,可累哪,連著走二十來家,那可都是余罪光著屁股起就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大爺。當年老爸一出去進貨,兒子就是在這些窮哥們兒家里吃百家飯過來的。

現在出息了,誰見著不親哪。這個見了拉你喝兩口,那個見了端碗大肉讓你吃,光二十九那天就吃了八頓飯,連吃帶喝,胃里早消化不良了。

煎熬哪,誰說幸福不是一種負擔呢?余罪就覺得快不堪重負了。

回了樓上,翻著帶回來的東西,幾身衣服捧著,喜滋滋下樓,站在廚房門口。老爸和賀阿姨一個搟皮,一個包餃子,不知道在說什么悄悄話,連兒子站門口都沒瞧見,余罪故作姿態地“咳咳”兩聲。

賀阿姨不好意思了,身子稍挪了挪,離得丈夫遠了點。當人的后媽難,不過還好,老余這個兒子懂事,又不在身邊,她笑了笑,繼續捏著餃子。余罪對賀阿姨的印象也是相當好,標準的賢妻良母型,他還沒喚一聲,老余剜了一眼著道:“嘴里塞驢糞蛋了?咳個屁呀,自個玩去吧,等著吃就行了?!?/p>

明顯嫌兒子礙事,可這兒子和爸是一個德性,同樣一翻眼問:“大過年的,不給壓歲錢???”

???這都是成年人了還要?賀敏芝愕然了,不知道這爺倆怎么過的,老余一個餃子皮扔過來:“滾,看著老子過得舒坦,你就想找點不自在是不是?”

“嘿嘿……”余罪一躲,腦袋又進來了,禮物一放,嚴肅地說,“再罵不認你啊,那,給媽的禮物,沒你的,看吧?!?/p>

???老余心里一陣感激,愕然地看著兒子,這當會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兒子已經長大了,很大了,大到懂得體諒別人了。他一喜,身子靠著賀敏芝得意地說:“快,敏芝……兒子給你買的新衣服,試試?!?/p>

賀敏芝這才反應過來,不料鼻子一抽,一捂臉,趕緊著起身,抽泣著進屋了。

“這……這咋啦?”老余粗線條,不懂女人心了。

“我替您感動了媽一回?!庇嘧镄χ?,攬上老爸了,手里變戲法似的,兩個紅包一捻,遞給愕然一臉的老爸道,“爸,以前都是你給我發壓歲錢,發了多少年還記得嗎?”

“那誰記得,發的還沒你偷家里的錢多?!崩嫌嗟?。

“我現在是警察,不要提以前的爛事好不好?”余罪一糗,生氣道。不過今天話題不在此處,他遞給老爸拿著道,“這風俗改改,今年起,我給你發啊,壓歲壓歲,給你壓住,別那么快就老了啊?!?/p>

“我很老了嗎?瞎說?!崩嫌嗝樀?,不經意蹭了一臉面粉。余罪笑道:“不老……嘎嘎,千萬別老得太快啊,好日子才開頭呢?!?/p>

兒子奸笑著走了,一會兒賀敏芝擦著臉進來了,也許是已經習慣了生活的磨難,一剎那幸福的感覺讓她不可自制。她看著兒子帶回來的禮物,癡癡地看著余滿塘手里的紅包,溫言細語地說:“滿塘,別讓兒子破費了,他在城里一個人也不容易?!?/p>

“呵呵,你不了解咱兒子,三歲就知道偷我的錢買零食,五歲上街就能看得了攤,再難,難道還會比那時候難?嗯,拿著,兒子給咱的?!庇酀M塘得意地把兩個紅包遞給了新婚妻子,賀敏芝接著,總覺得有點燙手,她輕輕地放在衣服上。這禮物啊,總也看不夠,看著就小聲地叮囑丈夫:“滿塘,你別老對兒子說話粗聲大氣的,還老上手扇兒子,都多大了,人家都是警察里當領導的了?!?/p>

“我還是警察他爹呢,你不了解咱兒子的德性,不敲打他就翹尾巴。剛才還說了,嗯,別讓我老得太快,好日子才開頭呢?!庇酀M塘道。

“那是心疼你啊,這也生氣?”賀敏芝不解了,纖手捶了老余一把,老余“嘿嘿”笑得直顛。

熱氣騰騰的餃子上桌了,五葷六素的菜肴下鍋了,大杯的汾酒斟上了,電視里的晚會開鑼了。賀敏芝給遠在部隊的丫丫去了個電話,電話里娘倆說笑著又多了一掬淚。爺倆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今天興奮得都快喝多了,熬到零點的鐘聲敲響,這爺倆一激靈,一個拿著鞭炮,一個點著煙花,像兩個頑童一樣奔出院子放炮去了。

好冷的年夜啊,空中紛紛揚揚飄起了雪花,耳際全是“噼噼啪啪”的爆竹炸響聲,還有間或飛向空中的煙花,一爆開,就是一片絢爛的五顏六色。老爸真不行了,點滾地雷找不著捻,放二踢腳差點炸了手,隔壁一群壞小子在放躥地鼠,“嗖嗖”往醉態可掬的老余這兒扔,好在有兒子看著。還是警察厲害,扔了幾個雷炮,“通通通”幾聲巨響,把小屁孩嚇得跑遠了。

“爸……高興不?”余罪在鞭炮聲中,附著老爸耳朵吼著。

“高興?!崩嫌鄻返煤喜粩n嘴了,附著兒子耳朵吼,“明年給爸引回個兒媳婦來啊?!?/p>

“好啊,你要幾個?”余罪哈哈笑道。

“你正經點,不管咋個瞎玩,結婚娶媳婦這事得當真……這個你得跟爸學學,找媳婦就你賀阿姨這水平,本本分分的,你都老大不小了,不能讓爸一直在你身上操心啊?!崩嫌嗾f著,兒子卻是興高采烈地放著炮,一不小心,“咚!”一個二踢腳在他臉前飛上天了,驚得老余一個趔趄,差點摔一跤。

沒摔著爹,可把兒子嚇了一跳,趕緊來扶,可不料初雪路滑,余罪腳底一溜,沒扶好爸,倒把爸拉得和他一起摔倒了。哎喲,大過年新衣新鞋的,把老余心疼得直罵兒子毛躁,賀敏芝驚得奔出來,看著這沒大沒小的爺倆,有點哭笑不得了。

零點的喧鬧持續了很久,直到余罪和賀阿姨把醉醺醺的老爸扶進房間,尚未盡興的老爸還喃喃著:“這臭小子真沒良心,兩年都沒回來過年了……”余罪驀地鼻子一酸,趕緊地應和著:“爸,我這不是回來了嗎?”老余不知道聽見了沒有,還在喃喃著:“你不回來,爸一個人多沒意思,買一大堆炮仗放得都沒勁……”余罪又趕緊勸著:“那爸你先睡吧,我明天陪你放還不成?”說著說著,余罪卻發現沒音了,悄悄一瞄,老爸鼾聲已起,敢情是醉了的牢騷話。

他輕輕地退出了房間,這個房間是因為結婚才粗粗裝修了一下,外屋還是放水果的倉庫。掩上門時,賀阿姨也跟著出來了,站在水果馨香的房間里,賀阿姨小聲道:“趕緊睡吧……謝謝你啊,小余?!?/p>

余罪看了眼新媽,笑了,小聲地說:“是我該謝謝你,沒有你,我們爺倆老互相擔心,原來他擔心我在外面闖禍,我擔心他在家里沒人照顧……你不知道我爸多小氣,水果只吃爛了沒法賣的,飯做一頓吃三回?!?/p>

賀敏芝一笑,無語了,這爺倆相互了解確實挺深,她輕聲道:“他還不是想多省點,在城里給你成家買房子用?!?/p>

“千萬別讓他省啊,我自己能顧得了自己……賀阿姨,您也休息吧?!庇嘧锏?。賀敏芝應了聲,怔了下,余罪旋即省悟了,馬上改口道,“喲喲,叫錯了……媽,快去陪我爸睡吧?!?/p>

賀阿姨臉一紅,糗了,余罪掩鼻笑著走了。關上門時,賀敏芝還是有點怪異的感覺,不是親生的總不是那么自然,叫阿姨吧覺得生分,可叫媽親切吧,她老是覺得臉紅。

又是一年過去了,他把喧鬧關在了門外。冷清的房間里,余罪把疲憊的身軀重重地扔在床上,累了數日卻是一點睡意也無,和老爸經常開玩笑說讓他給找個媽,可真有個媽了,真把這個字叫出來了,又讓他覺得百感交集。

他輕輕地拉開了抽屜,在最下面一層,輕輕地抽出了那張全家福。那是看了二十幾年都未曾見面的媽媽,泛黃的照片,一個恬靜的、美麗的女人。他看著,腦子里渾渾噩噩地想著,曾經無數次地想著,有一天會有一個長得和她一樣的女人,突然間站在家門口,叫兒子……可二十多年都沒有等到,他在想,究竟發生了什么,讓一個女人這么狠心地,扔下丈夫和兒子,一走就二十多年。

二十幾年啊,單親的家里有多難,可能是正常人無法體會到的。他的記憶中沒有媽媽,從記事起就伏在老爸的背后流口水,經常流到老爸透著汗味的脖子里;再大點,能記得的是老爸坐在攤前,手上招呼著生意,腿間夾著他怕他亂爬;餓了渴了,就削一個帶疤的蘋果,削成小小的塊放在他手里,看著他吃;困了累了,把大衣服在攤位下一鋪,就是兒子遮陽的好睡處。

夏天藏在攤位下,冬天裹在大衣里,直到會爬了,會走了,會從老爸臟兮兮的口袋里偷零錢了,老爸就多了一項教育,摁在腿上,大巴掌扇兒子的屁股瓣,扇得哭一鼻子淚,直到有同是奸商的叔伯來勸才撒手。

扇屁股瓣、掃桃毛的笤帚疙瘩、秤桿兒,還有老粗的甘蔗棍子,隨著年齡的增長,余罪挨個嘗過了這些工具的教育,那時候挨揍恨得咬牙切齒。而現在,老爸眼看著揍不動了,怎么就莫名地有點想呢?那時候老盼著有個媽,現在終于有媽,怎么就莫名地覺得有點失落呢?

想著想著,眼角不知道什么時候,慢慢地溢出了兩滴淚。不知道是為曾經的艱辛,還是為現在的幸福,抑或是,為還在肩負著給兒子攢錢娶妻置房重任的老爸。

想著想著,手里的照片滑落了,直落到了床下的角落,他懶得起身去撿。他在想,自己和老爸這一對像草芥一樣飄零的父子,這個世界上恐怕沒人會在意,哪怕是照片上那位媽媽。

想著想著,鼾聲漸起,抱著枕頭,和衣而睡在這個清冷的除夕之夜。夜雖冷,可夢卻是溫暖的,夢里是吆五喝六的警校兄弟,是親親熱熱的奸商叔叔、大爺,是嚇唬著要抽你小子的老爸,是靦腆還有些不好意思的新媽,夢里余罪臉上泛著幸福的笑容。

驀地,急促的警報聲起了,兩聲過后,余罪“唰”地驚醒坐起。剛剛夢到自己出事了:收黑錢,刑訊逼供嫌疑人,還有栽贓賈原青,數罪并罰,結果相同嚴重,是重案隊邵萬戈、解冰那伙人直接抓他來了。

嚇了余兄弟一身冷汗,醒來時他一下子舒了口氣,是電話鈴聲,不是警車抓我來了。

不對,這個時間來電話,不會出事了吧?他摸出手機一看是隊里的,趕緊一接:“喂,出什么事了?”

警察就是這樣,有急電恐怕就有急案。果不其然,電話里值班的方芳急促地匯報著:“隊長,五原發生了一起滅門案,一家六口被人砍死在家里,總隊已經發布了總動員令,要求各隊隊長、指導員務必堅守崗位,各大隊刑警全體取消假期,全體待命?!?/p>

“什么時候的事?”余罪急促地問。

“五分鐘前?!狈椒紖R報道。

“哪個責任區的?”余罪心跳地問。

“九隊的,不在咱們區?!狈椒嫉?。

這還好,要在莊子河發案,隊長又不在場,估計得直接被擼了,他想了想道:

“方芳,這樣,你先通知指導員……現在是凌晨,我看下,四點鐘……總動員令的目的應該是準備搜捕了,九隊的轄區和咱們差不多,也在城邊上,案發地離咱們轄區遠,協查的命令下來得一到兩個小時……你延遲點通知大家集合,除夕夜啊,讓兄弟們好歹睡到天亮……嗯,我想辦法盡快趕回去,就這樣?!?/p>

略略一安排,他趿拉著鞋,胡亂收拾著東西,停頓了下,又有點發愁了,這事又得讓老爸不高興了。他撇了撇嘴,沒辦法了。一出這種大案就要全警動員,他這個當隊長的沒理由窩在家過年,收拾妥當,時間剛過凌晨四點多,一推開門,哇……冷風挾著漫天的雪花撲面而來,冷得打了個寒戰。地上,已經下了薄薄的一層雪,開車算是別想了,高速肯定早封路了。

這可咋辦?

只能坐火車了,他關上門,翻查著列車時刻表,最早的一列在早晨七點,還有三個小時。

余罪不知不覺就進入了焦慮的狀態,等待的時間里,他已經想好了哄老爸的托詞,就說要去領導家走動走動,給來年提拔鋪路,這事老爸肯定支持,他從不是拖后腿的……焦慮的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發案時間段。對了,還有城郊復雜的地形,那里可能有很多條逃跑路線,種種不利因素,肯定會把這個案子的難度無限擴大,肯定又要有不少警察兄弟,過不成這個年了。

哎,這過的叫什么年哪!

余罪站在窗前,看到五原的天氣預報,中到大雪,氣溫零下十一度到零下四度。老家這邊也是漫天雪花,紛揚的雪中,他仿佛看到了,不知道有多少各隊的警察兄弟,在這個時候,匆匆地整好警裝,離開了溫暖的家;匆匆地給車掛上防滑鏈,飛馳案發現場。

那里的現場勘查應該開始了,如果能很快確定嫌疑人的話,天亮就可以展開搜捕,如果暫時不能確定,那可就麻煩了??杉幢隳艽_定,這樣的天氣也不利于排查和搜捕啊。九隊轄區,幾乎就是城邊村,這個地方沒有拆遷、沒有土豪,滅門案的動機難道是仇殺?可除夕夜作案是相當不明智的,空街空巷的,他往哪兒藏,難道跑野地里去?就即便是個有預謀的作案,如果沒有考慮到天氣的因素他就慘了,進城就會全被攝像頭捕捉到,除夕夜可沒什么人。逃匿難度也大,這么大的雪,跑不了???

一連串的疑問,如潮涌上心頭,他一點都沒發現,在很短的時間里,他的思維像以前一樣,已經全部走進了尚未接觸的案情里……

怵目驚心

很多事都是從一件小事開始的,包括發生在五原市市郊修武鎮武林村的滅門案。

除夕夜的鐘聲敲響時,武林村村北17號,一戶紅磚鋼瓦的二層樓院子,年夜飯接近了尾聲,小孫子在纏著爸爸要去放煙花,媽媽的眼神并不樂意,瞪了他一眼。孩子心性,他又纏上姥姥、姥爺了,老爺子刁福貴樂呵呵地把孫子抱起來,先自出去了,走過大女婿身邊時,很不滿地哼了哼。

岳父沒好臉色,岳母的臉色更不好。刁家倆姑娘,老大刁婭麗,在城里打工,找的女婿也是城里打工的;老二刁婭琴上了中專,畢業后就到鎮信用社上班了,入贅女婿也是信用社的職工,沒多久就有了一個大胖小子,還隨了刁家的姓。

家家有一本難念的經,這家的難處就在大女兒刁婭麗身上,嫁的是個大師傅,掙錢不多,脾氣還不小,好容易回來過年來了,拿的禮物不過是點豬羊肉吃食。岳母挖苦了:“在人家飯店順回來的吧?又是人家吃剩下的?!?/p>

禮物輕也就罷了,除夕夜大女婿還給提了個難題,要借點錢。借錢干啥?想開飯店。岳父就數落了:“你又是去賭錢吧?我白賠一閨女給你當老婆,這些年倒貼了多少錢?要錢沒有,有本事自己掙去?!?/p>

岳父是殺豬的出身,身材、長相的剽悍程度不比山豬遜色。大女兒、女婿一打架,岳父經常就是兩耳光搞定,收拾得女婿從來不敢犟嘴。

“行了,都睡吧……明兒玉兵你起早放開門炮啊,續貴跟我睡吧?!痹滥赴l話了。

陳玉兵是二女婿,又聽話又有正式工作,關鍵工資全額上交給老婆,很得二老歡心。他看看大姐一家陰著臉色,點點頭:“哎,好,那媽……我們先睡了?!?/p>

本來想跟大姐、大姐夫說句話的,真不行就貸點,不過老婆刁婭琴拉拉他,示意著回房,這兩口子,默不作聲地出去了。

“還坐著干啥?等著我給你收拾啊?!痹滥妇涂床蝗胙鄞笈隽?。

“媽……我收拾,寶龍,幫把手?!钡髬I麗示意著喝悶酒的丈夫,剛過三十歲的丈夫已經一額愁紋,除了郁郁不得志,還郁郁沒得子,種種難堪,也讓她有點不忍了,小聲求著,“媽,我就借點湊個首付,頂多一年就還你?!?/p>

“跟你爸說去吧。還好意思說借錢,他賭博塌的窟窿填的錢還少?”老娘不理會了,想當年跟著殺豬匠的也是位悍婆娘,沒拍著大腿罵女婿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哼!大女婿葛寶龍看這事根本沒戲了,重重一哼,提著半瓶酒,回房了。

“跟你老婆使厲害?什么東西,啊呸!”岳母沖著女婿“呸”了口。大女兒埋怨了句,沒料到也被劈頭罵了幾句,“啊,你什么玩意兒,胳膊肘凈知道往外拐?啊,爹媽養你這么大,你不給家里填補也罷了,還打上你爸養老錢的主意啦?看看你男人什么玩意兒,吃老婆軟飯還不行,手都伸老丈人家里了。娃都整不出一個來,我看他就不是個男人?!?/p>

樓上,喝著悶酒、兩眼發紅的葛寶龍,隱隱地聽到了老丈母娘的損話,氣得“啪唧”一把把碗摔地上了。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何況是個伙夫男,他知道這事泡湯了,只是郁悶,結婚七八年老婆的肚子還沒動靜,已經給他贏了個不是男人的稱號了。灶前火后油煙里的枯燥日子,他除了做個菜什么也不會,孩子沒本事搞出來,房子沒本事買回來,票子沒本事掙回來,家里被老婆埋怨,連老丈人、丈母娘也不把他當人看了。

他極度郁悶地拿起酒瓶子,“咕嘟咕嘟”灌了幾口,火辣辣的感覺從喉間直到胸前。

門“嘭”地開了,老婆回來了,剛哭過,她不像平時那樣奪走老公手里的酒瓶子,而是氣咻咻地脫了外衣,拉開了被子,捂著臉在被子里抽泣。

“哭……哭個蛋呀……”葛寶龍重重把酒瓶一擱。

“沒本事整錢,可有本事罵老婆,你不跟你爸借錢去?”刁婭麗火了。

“七八年都生不出個娃來,老子好意思回家嗎?”葛寶龍灌著酒,“呸”了口。

“去你娘個腿,你沒本事,又怨老娘?”刁婭麗更火了,拿著枕頭扔過來了。

“少給老子裝,結婚時候,你就是個被人操過的爛逼,還沒準兒打過多少回胎呢?!备饘汖埢鹆?,壓抑在心里最深處的怒火噴出來了。刁婭麗瘋了,瘋狂地從床上跳下來,瘋也似的撕扯著,連抓帶撓罵著:“王八蛋……我跟你這么多年,你就這么對我……我跟你拼了……”

“滾你的……”葛寶龍看老婆披頭散發的瘋勁,這家子姓刁的已經讓他出奇地憤怒了,借著酒勁,順手一瓶子敲在老婆的頭上。

“??!”一聲凄厲的尖叫,戛然而止。

六棱的瓶身,很硬,葛寶龍一下子傻了,跟著抱起老婆開始大哭了。

刁福貴剛剛和衣睡下,早聽到兩口子吵了,老婆哄著小孫子,不讓他去。這當會兒卻是安生不下了,披著衣服出了門,直奔樓上,撞開時,他嚇傻了,女兒直挺挺地躺屋中央,頭枕處一片血污。畢竟操刀戶出身,他勃然大怒,上前一腳踹開了正撫人慟哭的大女婿,悲慟得只有嘴唇在抖,音都發不出來了。

驀地,他后腰一疼,“啊”的一聲回頭,他看到大女婿葛寶龍兩眼血紅,手里正拿著廚刀,已經捅進了他身體里。

“老狗,你也有今天?!?/p>

葛寶龍酒壯人膽,眼見老婆已經斷氣了,他想著自己遭遇的種種待遇,都與這家姓刁的不無關系,一腔子怒火全部發泄出來了。一拔,拉出來一片飛濺的血,然后是沒頭沒腦地朝著老丈人身上一陣亂刺亂剁,直到力氣使盡,他看著老丈人鮮血淋漓、死不瞑目的樣子,那股子兇性卻是更盛了。

葛寶龍抱了抱老婆,給老婆擦凈了額頭。他血紅的眼睛兇光四射,老婆這樣子,都怨處處辱他、罵他的刁岳母,沒那個刁女人,哪至于成現在這樣子?;仡^二話不說,提著刀,直奔樓下。

岳母剛起來,他揮手一刀,喊聲間看見血濺如注,又是一刀,再來一刀……直到哀聲已絕,滿床黏血。嚇得直哭的孩子,他回手拎著就是一刀。

“啊”一聲,二女婿沖上來了,直去抱孩子。葛寶龍像已經失去神志的瘋子,手起刀落,直抹脖子,像他平時切菜斫肉一樣,眼光奇準,一刀撂得二女婿撲在地上,整個人抽搐著,脖子里大片大片的殷血,已經發不出聲來了。

“救命啊……殺人啦……救命啊……”

二女兒目睹家里的血色時,驚聲尖叫、連滾帶爬地往院門外跑,慌亂間,打不開已經被鎖上的大鐵門,追出來的葛寶龍怒目相向地撲上去,一刀斫向小姨子的后頸。

“姐……姐……姐夫……別殺我!”

刁婭琴回頭看到了,持刀的正是她姐夫葛寶龍,她痛楚地哀求著,人靠著門,慢慢地委頓下去了。

葛寶龍持著刀僵在原地,一絲不忍閃過了他的眼睛。他手顫抖著,想伸過去,扶著刁婭琴,可驀地又縮回來了。他看到了,刁婭琴豁開的頸口,在大股大股噴著血,幾乎一剎那,她的眼睛就無力地閉上了,只剩下身體在無力地抽搐,很快也停了。

持刀的手在抖,站著的腿在抖,葛寶龍的整個人都在抖,怒火宣泄后是巨大的恐懼襲來。他喃喃著:“……我殺人了……我殺了他們……我殺人了……”他留戀地回頭看了眼妻子躺著的房間,“嗷……”如狼如豺地仰頭吼著。

鮮血淋漓不僅僅是一種痛快,更是一種椎心的痛。

他不止一次威脅、想象過要手刃欺他、辱他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可真正到了這個時候,一個溫暖的家庭成了一個血腥四溢的死地,他又覺得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嗷……”他發著一種如號如泣的聲音,沖出了院門,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

半個小時后,鄰居聽到沒聲音了才壯膽出來看,院門開著,刁家的二閨女刁婭琴就撲在地上,身上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雪。鄰居不敢上前,叫來了治保、村委干部,三個人第一時間報了警。

雪天路滑,出警一個小時才到。好在有起碼的常識,現場拉開了封鎖線,院門口躺著的女受害人已經沒有生命特征。匯報間,有兩位聞著味道不對,壯著膽往家里走了走,在看到堂屋的慘狀時,兩位警員下意識地,連滾帶爬到了墻角,痛苦萬分地嘔起來……

凌晨三時四十分,重案隊出警,飛馳到現場。那時候才發現,慘狀遠遠超乎想象。

凌晨四時,支隊發布了總動員令,根據現場的大致判斷,受害人刁福貴一家的大女婿葛寶龍被列為第一嫌疑人,勘查和抓捕同時進行。

早晨五時,圍繞著五原六十多個路口,都駐上了排查的刑警。根據案發的特征,嫌疑人這個時間段跑不了多遠,抓捕的大網直延伸到五十公里外的鄰市,里三層、外三層,不斷有奔赴抓捕一線的警力。

天亮時分,滅門血案驚動了省廳,又在萬家團圓的除夕之夜,省廳發出了緊急動員令,三百余名特警,全副武裝地奔赴武林村,沿村外五公里開始,沿山搜索。

肖夢琪、史清淮帶著總隊的支援組,七時三十分奉命趕到現場,都是接到了緊急命令集合的。路上有關這幾個受害人以及重點嫌疑人的資料已經被刨了個干干凈凈,車泊在村中路上,剛下車,李玫已經把一摞簡略資料交上來了。

“刁福貴,六十一歲;配偶,王麥芽,五十八歲;大女兒刁婭麗,無業;二女兒刁婭琴,信用社職工。二女兒有個小孩,叫刁續貴,四歲……配偶陳玉兵,也是同單位人……”李玫道。對這個,她記憶奇好。

“這個葛寶龍沒有什么案底,有記載的就是廚師證記錄,信用卡記錄沒有?!庇岱暹f著。

“這是武林村周邊的監控點,一共有九個,不過都是交通監控,沒有專為治安而設的攝像頭?!辈軄喗艿?。

肖夢琪和史清淮相互傳閱著東西,看看天色卻是愁容漸來。鵝毛大雪啊,飄飄灑灑的,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踩著吱吱作響。他們還沒有接到新的命令,現場勘查尚未結束,能遠遠地看到四五位法醫和七八名鑒定人員在忙碌。

陣容不小,二隊的、法醫鑒定中心的,幾個高手全到了。

“怎么把咱們拉上了,搞兇殺案,咱們可沒經驗?!崩蠲敌÷曊f了一句。曹亞杰還打著哈欠,說:“反正就是搜索信息唄,可這么大的雪,咱們能干什么?”

“是啊,抓捕都難?!庇岱宓?。

兩名實習生是第一次經歷這個陣勢,現在趕赴武林村的警力已有幾十人了,張薇薇這個小女警興奮地和沈澤悄聲說著:“看,那些特警好帥啊?!?/p>

沈澤看了眼,荷槍實彈的特警,個個穿著防彈衣,全身迷彩,一動不動站在雪地里,他回頭問:“大年初一的,在這兒擺造型,你覺得很帥?”

“哦,那倒是?!睆堔鞭辈桓野l花癡了。

“大家注意一下,下面冷,就到車里休息一下,現場勘查還沒結束,我們等總隊的新命令?!毙翮髋呐氖?,示意了一下各位,轉身叫著史清淮迎上去了。

邵萬戈和一隊法醫正往外走著,見面禮過,邵萬戈道:“我們現在需要一個統一指揮頻道,外圍的搜捕和現場的排查同時開始,上面需要隨時知道案情進展,有問題嗎?”

“放心吧,通信方面,我們來的可都是高手?!毙翮餍α诵?。

“地方呢?”史清淮問。

“到他們村委吧?!鄙廴f戈道。叫著治保,一位中年漢子,給指示著方向,離案發現場不遠。

兩輛通信指揮車此時發揮效力了,就泊在院外,數米長的大天線一架,村委會議室線一拉,無線單臺調頻、指揮電話以及網絡圖像的傳輸,在幾個人緊張的作業中開始了。

七時五十分,接通。建立指揮頻道第一時間里,聽到的居然是崔廳的聲音,驚得沒見過陣勢的兩名實習生直吐舌頭。

第一封案情實錄開始傳輸了,現場采集的證據照片,以及嫌疑人、受害人的資料,本以為自己已經練就強悍心理的李玫同志不小心看了眼文件夾里的內容,然后喉嚨“呃”的一聲,奔出去吐了。

沈澤和張薇薇掃了眼,反應相同,老曹、俞峰挨個看了眼,都捂著嘴強憋著。

這時候反而是肖夢琪的承受能力最強了,她翻看著第一組的證物資料,血淋淋的場面,三個殺人現場,樓上一間、堂屋一間,還有院門口躺了一個。她干脆自己傳輸著,拍拍手讓眾人圍聚過來,老規矩,問對這個案子的看法。

“太殘忍了?!?/p>

“太沒人性了?!?/p>

“連小孩都下得了手?!?/p>

“……”

各人一句,肖夢琪不太滿意,提著問道:“現場勘查已經出來了,除了刁婭麗不是刀傷,其他人都是刀傷致命,最少的挨一刀,最多的挨了十三刀,重案隊已經把失蹤的大女婿葛寶龍定為重點嫌疑人,那我的問題是,他是兇手嗎?”

“應該八九不離十了,奇怪了,怎么回來過年,還帶著刀?難道是預謀回來殺人?”史清淮道。

“他不就是廚師嗎?過年回來下廚,順便把人殺了?!庇岱宓?。

“這樣也行???”沈澤納悶了,說得好簡單,他問,“那有人傷一刀、有人傷十幾刀怎么解釋?泄憤?或者難道不是仇殺,另有其人?”

“看看他們的關系,傷最多的是刁福貴和王麥芽,這都看不懂?”俞峰道。

“你看懂什么了?”曹亞杰疑惑了。

“很簡單嘛,現在當女婿的,誰不想把老丈人、丈母娘干掉省事?”俞峰笑道。其他人愣了下,然后噗噗直笑,李玫伸手推了把斥著:“滾滾,一邊去,怎么跟余罪說話一樣了,賤得直想讓人家抽你呢?!?/p>

“這個場合開玩笑不合適啊?!毙翮鞯f了一句,稍有不悅。組里這氣氛從余罪在的時候就壞了,這得扭過來,她繼續道,“我是問,大家對這個嫌疑人就是兇手,沒有異議吧?”

沒有,都搖搖頭,史清淮道:“沒有,這個案子幾乎不用偵破,應該是家庭矛盾導致的,具體什么矛盾只能等找到嫌疑人再說了,現在要干的事,是未雨綢繆,做到大家想到的前面去……我覺得我們應該把眼光放長一點,周圍的地理環境應該梳理一下了?!?/p>

“沒錯,就是這個思路?!毙翮餍Φ?。相比而言,她更喜歡史清淮這種溫和的性子,總是把她要講的話,委婉地解釋出來。

前瞻性地布置了這個任務,李玫在下載衛星圖,曹亞杰在尋找天網上的監控點,俞峰在聯系著已經派出去的各組人員,兩位實習生根據方位標注著地點。

“哇,要是跑到山里就不好抓了?!鄙驖蓸俗⒌臅r候發現了,特警一組的搜索隊伍已經到離武林村最近的坨河村里了。坨河村毗鄰的就是地龍山,這里的山和五臺山幾乎連成一片,綿延了兩百多公里,那可是多少警力都不夠用啊。

“慘了,中到大雪,明天有,后天有,大后天……居然還有?”李玫瞪著眼,氣憤了。

“看來單純依靠笨辦法不行啊,咱們得想想轍,用測繪衛星圖搜索怎么樣?還有,地震局和武警搜救隊,他們的紅外覆蓋掃描設備,應該能用上,否則在這么大的范圍內,光靠兩只眼睛,不好找人?!辈軄喗艿?,這位技術狂人,出口就是類似的東西。

不過這個發言沒有得到附和,畢竟人微言輕嘛,而且上面的命令還沒有下來,這些只能作前瞻性的準備了??疵婷嫦嘤U的眾人都被難住了,俞峰唉聲嘆氣:“唉,我覺得呀,要是余賤和鼠標同志在,不會這么束手無策的?!?/p>

“拉倒吧?!崩蠲悼纯创巴鈴浡难┥?,不屑地說,“別說鼠標,你就叫了一群老鼠來,這天氣他也沒治?!?/p>

眾人又是無可奈何地等著了。等了很久仍然沒有新命令下來,曹亞杰坐不住了,出來找正和重案隊帶隊的幾位商量的史清淮和肖夢琪。商量時才發現李玫猜對了一件事:這種天氣真沒治,先期搜索的幾輛警車還沒到指定目標,已經有兩輛滑下路面,車趴窩了,人擱半路上了……

雪路難行

“墊上,墊上……”

“后面的使勁,再來一下?!?/p>

“小心點啊?!?/p>

“預備……一、二……”

個高人猛的尹南飛指揮著幾位特警在推陷在路下的刑警車輛。一輛老式越野警車,一只輪胎陷在雪窩里了,有人墊拔的雜草、撿的石塊,有人撅著屁股頂在了車后,拖車桿掛好了,尹南飛一聲吼:“起!”

引擎的轟鳴聲中,車顛簸著,慢慢地出了雪窩。尹南飛吼著加力,清障車里的交警一轟油門,“轟”的一聲,終于成功地拉上路面了,后面推車的刑警,冷不防趴在了雪地里,惹得幾人哈哈大笑。

“謝謝啊,尹隊?!庇形恍叹蟻砹?,敬著禮。

從清早到現在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了,尹南飛看著凍得發抖的幾位刑警問道:“幾隊的?”

“九隊的,滅門案發生在我們轄區,我是隊長陳朝陽?!蹦莻€黑黑的漢子,難堪地說。

“你的指定地點在哪兒?”尹南飛問。

“槐樹溝,離這兒還有九公里,實在不行,我們步行吧?!标惓柕?,望著漫天的雪色,又看地上盈寸的積雪,一臉愁容。

“用我們的車吧,回頭路稍好走點……東子,把車給他們?!币巷w沒再多說什么,轉身走了,他實在不忍看著這幫基層刑警一褲子雪泥再步行幾公里。

特警的裝備要好得多,大馬力的勇士越野,掛著粗大的防滑鏈子,一腳油門下去,轟鳴甭提多帶勁了。九隊的刑警興奮地坐上了特警的車,直朝指定地點駛去。

謝過那兩位值勤的交警,大雪封路,各主要路段都派駐了警力,都凍得哆嗦,幾人湊一起抽了支煙,上了車?;爻痰囊巷w聯系著另一組救援隊,還在拖車,他仔細地看看現場,然后匯報了這樣一條信息:

溫度零下九度,能見度二十米,搜捕困難較大……

這是一張在彌漫的雪色中看不到的大網,重案隊的反應不可謂不迅速,在兩個小時內已經知會了五個鄰市,方圓二百公里已經駐守上了排查的警力。綜合考慮案發時的天氣因素,嫌疑人很有可能轉而潛逃進市區,所以市區的排查搜索,幾乎是地毯式地鋪過,住址、工作單位、社會關系,可能潛藏的地方,很快被刑警一個一個刨出來了。

“葛寶龍?回老家過年了吧?出啥事了?”鄰居倒先問刑警了。

“那兩口子經常干仗,平時就打得比過年還熱乎?!毙覟臉返湹泥従拥?。

“對了,同志,我聽說……我是聽說啊,葛寶龍老婆說是當保姆,其實是給人當小老婆,外頭相好的不少,真的,不是我瞎說啊,要不兩口子打得這樣厲害?”一個八婆式的猥瑣男鄰居說道。

“哎呀,我和他不熟,老陰著個臉,不愛和人打交道?!庇忠粋€鄰居開口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居住的地方是一幢舊式的居民樓,屬于永寧社區,傳說中的小產權,大部分都被社區居民用來出租了。這里聚集過年留守的很多人,大部分和葛寶龍一家一樣,都是在市區找活的打工者。四隊排查的總結:

夫妻感情不好,經常打架,懷疑妻子可能有外遇導致家庭矛盾。

六隊已經找到了葛寶龍打工的興旺酒店,這座位于建設路的酒店外表富麗堂皇,年初一都忙得很,要不是懾于刑警上門,恐怕他們都不愿意浪費寶貴的時間。在經理的陪同下,六隊刑警進入了后廚,地上水漬成片,墻上油污滿面,充斥著的是讓人窒息的味道,凍肉味、死魚味,還有很強的涮鍋水味,已經習慣這里的廚師和幫工們聽到問葛寶龍,好一陣愕然。

“平時表現?就那樣吧,水平一般,拿手的就那幾樣菜,那——那個灶位就是他常待的地方?!?/p>

“哦,不是問手藝。其他表現……沒啥其他表現啊,這兒除了做飯就是吃飯,誰顧得看他的表現???”

“性子?這兒能有什么好性子,不是師傅罵,就是領班罵,經理罵就慘了,該卷鋪蓋滾蛋了?!?/p>

“他在這兒沒干多長時間,半年多吧,老喝酒,經理還扇過他幾個耳光……年前他正好請假,就給打發了?!?/p>

這里讓六隊的刑警得到了一個很困惑的消息,疑似制造滅門案的兇手,居然是一個膽小的、經常被人欺負的老實人,已經證實,這家私人酒店的經理確實扇過他幾個耳光,而且不止一次,都是因為喝酒誤事。年前剛剛結算了工資讓他滾蛋的。

有時候受虐者和施虐者的位置經常倒置,重案隊在武林村的排查也查到了很多讓人初聽不解的信息。

“哎喲,死了活該,你們是不知道老刁媳婦有多刁,村里男女老少,就沒有她沒罵過的人?!币晃黄拍锝郎喔?。

“要說老刁也不是個什么好玩意兒,殺豬的,早些年還蹲過大獄,那賣肉可坑人咧,死豬當新鮮肉賣?!庇形淮迕?,捕風捉影地提供線索。

“就知道遲早要出事,他家大閨女早些年在外頭是干那個的……老的小的都是賣肉的?!币晃怀楹禑煹母F棍,明顯有仇富心態。

“就是人有點刁了,真刁,你們不知道,老刁揍過大女婿,二女婿是倒插門的,就跟屋里長工樣,過年都不敢回自己家?!贝彘L如是說。

這里反映的信息在警務網中得到了證實,死者刁福貴確實因為傷害罪坐過四年牢,是很早以前的案子。隨著排查的深入,受害者越來越劣跡斑斑,包括早年欺行霸市,包括曾經欺男霸女,甚至包括做生意時候的缺斤短兩,如此一來,同情兇手的反而越來越多。傳說大女兒刁婭麗就是因為名聲不好,在當地找不著婆家,最后才胡亂在城市找了個打工的,那個女婿葛寶龍相當可憐,不止一個人見過老丈人操著家伙追打他,據說是因為他想離婚。

“看來這叫報應不爽啊,嘖!”

李玫匯總著不斷傳向這個智囊團的信息,分門別類以供分析梳理,抽空感慨了句。

“咱們是警察,不能用報應這個詞啊。就算再有報應,難道那孩子也應該遭報應?”曹亞杰道。

“嘖,也是啊,你們說,這得積郁多大的仇恨才能下得去這手???”李玫問,看得越來越多,卻越覺得迷茫。

“性格分析不是我的長項?!辈軄喗軗u搖頭。這時候實習生張薇薇插進來了,她說:“這是特殊環境引起的性格異變。比如長年出海的船員,大部分都脾氣暴躁;比如長年在私營企業工作的員工,大部分都性格懦弱。這和環境有關,我覺得是極度壓抑的環境,導致了他的心理失衡?!?/p>

“對,我同意。生活在一個不是挨罵就是挨耳光的環境里,還失業了;家庭又是這個樣子,夫妻不睦,岳父母又兇;外面人也欺負他,他一直忍氣吞聲,在這個忍無可忍的時候……一下子全爆發了,就有了這場血案?!庇岱甯胶偷?。沈澤笑了笑沒揭破,明顯是拍張薇薇馬屁嘛。

“不管有多少理由,都不值得可憐。他死定了?!崩蠲档?,那兇案現場給她留下的陰影太沉重了。

電話響了,她下意識地接起來,一聽說話,嚇了一跳,驚得站起來了。放下電話時她看看表,愕然對一眾隊員道:“壞了,網警支隊已經截獲消息了,有人曝網上去了,這才幾個小時……還不到九點,他們比專案組的動作還快……愣著干什么?趕緊匯報?!?/p>

這種事自然是能瞞則瞞,作為警察誰也不愿意把這種血淋淋的真相告訴世人,幾人拉著電腦,飛快地搜索,曹亞杰邊看成堆的消息邊道:“攔不住了,今天的動靜太大,你們看……”

成片的警車照片、成隊的警察入駐,再加上大面積的排查,武林鎮恐怕已經無人不曉了,早有人把案發現場的模糊照片給曝出去了,很有噱頭的標題:除夕夜一家七口滅門,殺手不知所終。

這才幾個小時,已經成了恐怖故事,有說是職業殺手的,有講先奸后殺的,居然還有人曝出了刁家兩位姑娘的照片證明他的論調,更有人突發奇想,把殺手描繪成退役特種兵、境外殺人王等諸如此類的消息來吸引眼球。估計沒人知道,這消息連死亡的人數都搞錯了。

“匯報吧,恐怕網警也攔不住了?!崩蠲档?。好懊喪的感覺,為什么總有人對這些慘絕人寰的事感興趣,還非要用調侃的語氣,覆蓋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呢?

因為天氣惡劣,應急預案的實施比想象中難度要大,刑警支隊下屬的重案大隊、九隊、十一隊、七隊、法醫鑒定中心,加上向外延伸搜捕的特警派駐警力,已經動員起來的各派出所、分局警力,都遭遇到了不同的難題。

武林鎮在五原北部郊區,向北、東、西都有道路,一條高速,四條國道,還有綿延上百公里的山區和丘陵地帶,慶幸的是大雪封路,高速路在凌晨二時已經封閉,從這兒潛逃幾乎不可能。二級路、國道派出了警力奔赴沿途各個鄉鎮、行政村,以防嫌疑人覓地潛藏,也同樣慶幸的是,除夕之夜,幾條路幾乎沒有駛過的車輛。市協查警力傳回來的消息是:208、307兩條國道,在凌晨六時到達現場時,連車轍都沒有。

慶幸,肯定沒逃遠。

可同樣不幸的是,在這種天氣里,就警察也寸步難行啊。

原本預計兩個小時的駐點排查計劃,拖延了一個多小時,車拋錨的、滑下路面的、趴窩的出了幾例,后續的特警根本無法開始重點搜捕,只忙著救援了。

逃竄的方向無非兩個,一是逃向外地,二是進入市區潛藏??紤]到他的生活環境,市區作為重中之重已然開始排查了。從分局到派出所、到小區的治安室,嫌疑人畫像早上八時已經鋪遍了市區,各交通要道、路面,總能看到鵝毛大雪飛揚中,站著幾位警察,排查著過路的車輛,重點把協查的畫像分發給出租車司機,以防這個喪心病狂的兇手,再釀出血案。

沒有人能理解其中的辛苦,除非身處其中。這個時候,最苦的恐怕是年初一就站崗的警察們了。

九時一刻,省廳的多功能會議室,邊傳輸邊匯報案情接近了尾聲,刑偵支隊長李朝東是第一次向規格這么高的領導班子匯報,聲音稍顯緊張。

參會的人不多,崔廳長和王副廳長,加上負責刑事偵查、后勤保障的幾位大員,大年初一出了這等奇案,當領導的除了牙疼和難受,再說不出第三種感覺。

“情況大致就是這樣……根據法醫的鑒定,唯一一個不是刀傷的受害人,也就是樓上這位,刁婭麗,是被重傷擊中腦顱,造成顱內出血死亡,兇器就是這種汾河大曲的酒瓶子,對比指紋,和一樓水杯上留下的幾枚吻合,應該屬于自家人,也就是那位案發后消失的大女婿葛寶龍……另一個證據是,葛寶龍本人就是廚師,隨身就攜帶了一套廚刀,據現在排查到的消息反映,每年都是這位廚師給刁家做飯做席。根據廚刀的型號品牌比對,少了一把剔骨刀……按這個品牌的配置應該是這樣一把,長三十七厘米、寬十一厘米,法醫的推斷,基本和傷口吻合……”

放著血淋淋的場面,即便警中大員,也隱隱地有一種作嘔的感覺,王少峰明顯地看到了崔廳長幾次表現出不適應的表情。

不知道是對畫面的不適應,還是對這個時候發案不適應。一個滅門案的分量有多重誰也不敢推測,不過王少峰想,萬一辦砸了,追責到他這樣的位置綽綽有余吧?

匯報間,他撇眼看了看老同學許平秋,不愧是一線摸爬滾打幾十年的,根本沒有什么反應,會間還不時地看著手機。這一點讓王少峰非常嫉妒,老許的消息直接來自一線,不像他,所有的匯報都是層層經過辦公室潤色后才到他這里。

李朝東支隊長匯報道:“現在市區的各主要要道,以及和嫌疑人相關的地方,我們都派駐了警力。根據搜捕應急預案,我們在接案不到半小時內,已經組織了七個隊,三百余名刑警隊員,從五原輻射鄰市的七條道路沿路的各鄉鎮,下一步只要發現可疑蹤跡,從各個方向,我們都能組成抓捕的包圍圈?!?/p>

“這樣的天氣有難度嗎?”崔廳長撫了撫半白的發,第一次皺眉頭,這種案子也許不難,但放在這個特殊的時候,再加上嚴格的時間限制,恐怕就難了。

“主要是天氣惡劣,有幾輛車陷在路上動不了,搜捕需要的時間可能會很長,到時候可能后勤保障要出問題?!崩畛瘱|道。這個貌似簡單的問題,現在成了無法逾越的障礙,據天氣預報,明后天還將要有大到暴雪。

“你們呢……晉處長,你這兒有問題嗎?”崔廳長點將了。

一位省廳的后勤處長,站起來鏗鏘道:“沒問題,要車派車,要補給我親自送到一線?!?/p>

“好,把一線的同志要凍著餓著了,我找你算賬?!贝迯d長明顯不同于平時的和藹口吻,又問許平秋時,許平秋不動聲色地說了一件事:剛剛得到了消息,有關滅門案,已經哄傳到網上了,可能要同時面對輿論的責難。

“王副廳長,你說呢?”崔廳長問。

“還是再按一按吧,在沒有確認之前,我們的公開發言還是稍滯后一些,否則真相如果和發言不符,會授人以柄的?!蓖跎俜逍⌒囊硪淼卣f。

“也好……平秋啊,這個擔子,你說我壓誰身上呢?”崔廳長掃了一眼,支隊長李朝東,資歷稍有不足,不過分量差不多了;副廳長兼市局局長王少峰,肯定得出現在所有的協調場合。這不是刑偵上單獨能辦得了的事,需要各方的協調。

這同樣也是個試探,王少峰暗道,崔廳長對許平秋親切直呼其名已經說明問題了。敢擔你就擔著,不敢擔就放支隊,畢竟是省廳大員,總不能追責到他身上吧。

許平秋幾乎沒有考慮,站起身道:“危難之際,責無旁貸,如果無法向全市人民交代,我第一個頂到前面?!?/p>

李朝東驀地松了口氣,向著總隊長投去了感激的一瞥,這么重大的責任真要壓他身上,他估計自己會受不了。王少峰愣了下,沒想到許平秋在晉升副廳長呼聲最高的時候,還敢這樣作出選擇。

崔廳長卻笑了,一副釋然的表情,示意著許平秋坐下,感慨地說:“我是廳長,我這個位置……就是個位置而已,有時候有些事也是無能為力的,不過我很慶幸,能把我個人和這個集體的榮辱,放心地交給別人,謝謝!”

起身,廳長默默敬了個禮,許平秋默默還禮,拿起了自己的筆記本。崔廳長看看恭立的幾位大員,笑道:“那就拜托諸君了,希望大家精誠合作,小合作要放下態度,彼此尊重;大合作要放下利益,彼此平衡;而有關集體榮辱的合作,要放下性格,彼此成就,不要做一毀俱毀的事……可以開始了,不用在會議上浪費這些時間,命令就一句:掘地三尺,也要抓到他!”

“是!”齊齊敬禮,甩衣而走的崔廳長,不怒而威。

幾位大員收拾著筆記,看了眼佇立的許平秋和王少峰,悄悄起身離開了,李朝東本待請示的,突然發現氣氛不對,也知趣地離開了。因為他看著兩位領導,似乎在四目相接,有什么私下話要說。

確實有,李朝東閉上門的一剎那,王少峰輕聲道:“看來崔廳長是在給我上課?”

“這個你得問他?!痹S平秋道,面無表情。

“你還是對我有成見,這個不用問崔廳長吧?”王少峰盯著老同學。

“你以副廳長的身份問一位處長,讓我怎么回答啊?!痹S平秋笑道。

“呵呵?!蓖跎俜逡残α?,坐下來思忖片刻道,“我一直自認還可以,不過今天我才發現,我確實不如你,不是誰都敢站出來頂這顆雷的?!?/p>

拆了雷就是英雄,炸了雷可就成狗熊了,作為公安的領導誰敢不愛惜來之不易的羽毛。許平秋幾次晉升被阻,就和若干案件偵破不力有關,不是所有的時候幸運都站在他這一邊的。

“總得有人頂,這不也是您期待的嗎?”許平秋道。人前人后他從來不假辭色,這也是頗好面子的王少峰覺得很沒面子的事。

“大是大非面前,我還沒你想象的那么無恥,我巴不得下一刻就抓到兇手,而且畢竟我是一市的公安局長,我可以止步于這個任上,但我可不想在卸任的時候還留下污點……崔廳長說得好,放下態度,彼此尊重,你是行家,你說吧,下一步該怎么辦?”王少峰果真放下態度了,一副誠心求教的表情。

這也許是真的,對,就是真的,哪怕就是再無恥的警察,也不會坐視這種人的逍遙法外。許平秋不答反問:“那王副廳長,你有多長時間沒有到過一線了?”

“這個……”王少峰愣了下,說不上來了,一年、五年?不太準,都是走馬觀花地看一看。他反應過來了,反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把下面人當工具,那你在他們眼里也是這個規格;如果你把他們當朋友,他們對你也像朋友;如果當兄弟,他們待你也如同手足……我沒有秘訣。我的辦法是,讓所有參案的人都全力以赴?!痹S平秋道。

“我明白了,這種艱難的時候,我們確實不應該坐在這兒等消息,走,一起去,讓我領略一下老同學的指揮風格?!蓖跎俜迤鹕?,夾著筆記本,叫著老許。

第一次兩人并肩下樓,謙讓上車,同乘一車,駛進了茫茫的雪色中。

目的地:案發現場武林村!行車途中,專案組隨即成立。

時間為2月6日,九時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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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捕鱼上分期下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