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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干一票大的

奇案一件

莊頭村距離莊子河刑警隊六點七公里,距離莊子河派出所四點四公里,距離環城路二點二公里。說直觀點,就這么個街頭放屁,街尾聽響的狹小地方,居然發生了一起惡性強奸案。初步的情況是這樣,受害人楊某某,本村寡婦,昨晚老娘咳得厲害,她半夜起來去找村里的赤腳醫生,結果剛出門不久就被人蒙著頭強暴了。其間她反抗激烈,又被嫌疑人打昏,完事就扔在作案地,直到被早晨起床的村民發現。

“我我我……我先看見的,作孽啊,差點要了命啊?!?/p>

“啥樣?就那……沒穿褲子那樣吧,被扔在那大棚地后頭,我倒爐灰,嚇死我了?!?/p>

“昨晚?沒聽見啥呀,風大著咧……”

“不光我啊,好幾個人把楊某某送到醫院的?!?/p>

茍盛陽正在了解情況,一群中年偏老的婆娘七嘴八舌不停地給他提供線索。很簡單,早晨倒爐灰的村民發現了躺在大棚地后頭的受害人楊某某。褲子沒穿,衣服被扒了半拉,還以為死了,嚇得婆娘們一陣狂吼,吼出了一群人。鄉里鄉親的,膽子大的上去摸摸脈搏,居然還有氣,于是又手忙腳亂地往醫院送。

還好,人搶救過來了,就是凍壞了,沒生命危險。

天亮后大伙兒才想起來還要報案,原本以為是搶劫啥的,可受害人醒來才知道,是強奸案。

好心有時候辦的也未必是好事,現場經過熱心村民的圍觀,留下了無數雙無法辨認的腳印。

去現場的是莊子河刑警這幾位業務骨干,茍盛陽、師建成、包天樂、巴勇,都是老同志了。牢騷歸牢騷,可辦事中規中矩,一邊護著分局鑒定的刑警,一邊已經大致摸排起情況來了。莊子河這個小隊可沒有必要留法醫鑒定,現場勘查的事得分局直屬刑警完成,不過偵破和排查,責任肯定在莊子河刑警隊。

忙碌間,巴勇奔到茍盛陽身側,悄悄拉了拉衣角,示意了下案發現場。茍盛陽回頭時,看到了新隊長蹲在地塄邊上,正出神地看著警戒線拉起的案發現場,他問了句:“咋啦?”

“我看新隊長有兩下?!卑陀碌?。

“有兩下頂個?用?現場被踩得亂七八糟,派出所這幫孫子,報案兩個多小時才到場?!逼埵㈥枤獾弥绷R娘。這個現場如果早封鎖幾個小時,也許能留下更多證物。

“就是啊,這可麻煩啦,年又過不好了。昨晚多冷啊,居然還能發生戶外強奸的案子?!卑陀缕嬉补衷盏乩悟}了句。

“零下十度?!逼埵㈥栕鲋砟?,報了個溫度,然后巴勇瞠目結舌,倒吸涼氣。

這溫度,就是牲口也未必能發情呀。能做得了案,用牲口形容都不足以描述人家的悍勇。

還有更邪門的事,在受害人躺著的地方,鑒定人員畫了一個白圈。比畫比畫著師建成就覺得不對了,受害人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把躺著的地方壓了一個大凹處,掉在現場的一只女鞋——居然是42碼的。

他拉了個圍觀的鄉親問:“老哥,楊某某有多高?”

“有你這么高?!崩相l一比畫,直接和師建成等高了。

“那有多重?體格很胖?”師建成有點不相信地又問。

“啊,比你胖,有一百四五吧,就她那樣?!崩相l又指著一手腳粗大的村婦。

“哦,這樣啊?!睅熜叹瘎C然道,做了個震驚無比的表情,不問了。

到現場一個小時后,鑒定完畢?,F場留有一只女鞋,被扔掉的女褲上有數處殘留的精斑。根據受害人的回憶以及現場分析,嫌疑人身高一米八左右,孔武有力,更確切的消息只能等DNA化驗結果了。在此之前,基層刑警隊的責任就是查找作案的嫌疑人。

“老鄉們,聽我說一句啊……這個案子我們莊子河刑警隊已經基本查實了,是一個外地司機作的案,正在追捕他啊……大家都散了吧……很快就會有結果,隨后有什么情況要走訪大家的,希望大家配合一下啊……散了吧,干都干完了,還有啥看的?!?/p>

余隊長鼓噪了幾句,聞聽的眾村民也覺得興味索然,陸續散開了。余隊長倒是客氣,偶爾間拉著一兩位鄉親,散著煙,點個火,笑盈盈地問句什么話。

“耶?隊長這就查出來啦?”大嘴巴巴勇聽得咧嘴巴了。

“嗯,倒是有可能,咱們這一帶過路的司機也不少?!睅熃ǔ傻?。

“狗屁邏輯?!逼埵㈥枤庵?,拿著鑒定給的單子鑒收,回頭罵著,“零下十度的環境里,別說強奸……你到戶外脫了褲子能擼一發,我這個月工資輸給你?!?/p>

“可強奸確實是發生了啊?!睅熃ǔ梢膊幌嘈?,可事實勝于推測。

“那也不可能是外地司機???司機走南闖北的,這種城邊路邊的村,借他們十個膽子,看他們敢不敢進來……即便敢進來,也不至于大半夜強奸個村婦?!逼埵㈥柕?。他自然是指受害人的體格,聽得其他幾人哧哧地笑。

分局的人走了,派出所撤離了現場,刑警隊幾位把需要存留的證物打標記,需要拍照的地方拍完。包天樂合上相機蓋時,隊長叫他了。他奔到隊長身邊時,隊長正蹲在廢棄的大棚邊上,指著一攤已經凍成冰漬的地方問:“這是不是尿漬?”

“狗哥,快來?!?/p>

包天樂笑了笑解釋著:“這事狗哥在行?!?/p>

茍盛陽扔了半截煙,湊到這兒來了,細細地看那一圈不規則的形狀。這就是在村路邊上,一邊是大棚地,一邊是民居,隨地便溺根本就是習慣。他道:“錯不了,尿漬?!?/p>

“取樣,送檢?!庇嘧锏?。

氣得茍盛陽瞪了他一眼,還以為隊長故意給他小鞋穿。

不料余罪卻迷茫地看著這個特殊的地方,喃喃道:“這是個臨時起意作的案子,應該不難?!?/p>

“隊長,您不說是外地司機嗎?”大嘴巴道。

“那是讓嫌疑人安生點,別亂跑,這作案的,八成就在村里?!庇嘧锟粗善陌?、冒著煙的煙囪、橫七豎八的陋巷,喃喃道,“這地方啊,哪怕有上一個監控探頭,就什么事都解決了?!?/p>

眾刑警聞言哈哈笑了,城市里遍布監控就有這么個好處,大部分案子從監控的前后反查上基本都能找到可疑線索,所以他們的工作壓力要相對輕得多。不過那一套可不適用于郊區的棚戶區了。

眾警笑著,余罪回頭看。全隊的履歷他看過了,履歷里招工的、退役的都有,就是沒有一個是刑偵專業畢業的,大部分是工作后實踐鍛煉和培訓的。茍盛陽的工作時間最長,十一年了;巴勇七年;師建成六年半;包天樂三年。說起來都算老刑警了,從勘查現場就能看出來。別說是強奸案,估計那兒就算躺具尸體,他們應該都能面不改色了。

“來來……抽一支……狗哥,給你點個火,包哥,您的……”余罪給眾位老刑警發著煙,眾人眼色動動,有點受寵若驚了。發的是好煙,比兄弟們抽的四塊錢的白沙貴好幾倍。大家抽著煙,就地坐著。余罪出聲問道,“狗哥,你當刑警時間最長,您看怎么辦?”

哦,問計來了,茍盛陽心里暗道。對于隊長雖然沒有惡感,可好感還不夠,他淡淡道:“就那么辦吧,先排查案發時間段里,有可能出現的人,再根據這些消息縮小范圍。我估摸著,應該就是當地人作案,否則黑咕隆咚的,干嗎還蒙住受害人的頭部……”

“都說說,眾人拾柴火焰高啊?!庇嘧锇l揚著民主精神,拋磚引玉問道,“一米八、體格孔武有力,這種人應該不難找吧?”

“這個描述是莊子河的標準品種,大部分爺們兒都夠這個標準?!贝笞彀偷?。

也是,從剛才的圍觀群眾就看出來了,余罪差不多成一圈人里最矮的了。就受害人那樣子,粗手大腳、個子老高的村婦也不在少數。只是讓余罪郁悶的是,要是被強奸的人如花似玉也罷了,偏偏是個貌似無鹽的村婦。

邪了,這地方處處透著邪性。師建成笑道:“隊長啊,您別奇怪,這鬼地方就這樣,大夏天的時候,稍有個拋過媚眼的,下地勞動的時候,拽著就進玉米地里辦事去了……和城里一夜情差不多?!?/p>

幾人哧哧笑著,余罪岔著話題道:“別扯那沒用的,就事說事……包哥你說呢?”

“得排查一遍,先找到符合描述的人,再往深里查?!卑鞓返?。

“您別急啊,隊長,案子得慢慢來,就連檢測結果也得兩三天才能整出來?!卑陀掳参苛司?,看余罪眼里有愁意,他有點不忍了,再怎么說,城里人能來這地方不容易。

“分一下工吧,包皮,你帶人主要查昨晚打牌的喝酒的,摸下底……大濕,你查查村里那幫老光棍里,誰和嫌疑人描述更像……大嘴巴,你到派出所里,借幾個人用用……中午吃完飯咱們開始,爭取檢測結果下來時,咱們有可比對的樣本?!逼埵㈥栍袟l理地安排著,余罪訝異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安排沒有人質疑,看樣子在隊里有相當好的威信,就這水平,當隊長都沒問題了,不過老茍畢竟是過來人,他笑著補充了句,“隊長,您看,還有要安排的嗎?”

這也是一個示好,最起碼沒有惡感。不過余罪像是不識趣似的說:“有,用更簡單點的辦法?!?/p>

“咝……”眾警齊齊吸溜鼻子,不解、不服氣地瞅著新隊長。

“狗哥的思路相當好,我把他的思路再精簡一下啊。首先,你們看現場,廢棄的大棚地、一邊就是垃圾堆,能在這種地方辦那事的,這叫饑不擇食;其次,零下十度,還能有勁辦那事,那叫極度饑渴;最后,證物射了一褲子,這說明是個二桿子辦的事,干完提上褲子不管不顧就跑了……綜上所述啊,要查的人可能有這樣的特征:長年獨身,無正當收入來源,體格健壯,對這一帶很熟悉,甚至可能就是這一帶的人,以前應該沒有作案經歷……”余罪侃侃講了一大堆,這些被實踐磨煉出來的刑警聽得一臉茫然,眨巴著眼瞅著他,像看外星人。

“那……這排查和狗哥說得差不多啊?!贝笞彀偷?。

“對,莊子河大部分都是這號人,所以這個思路雖好,肯定還要浪費很多時間?!庇嘧锸终埔磺兄钡?,“其實只要兩個方向,查昨晚喝酒的,以及今天去小藥店的?!?/p>

“什么意思?”包天樂沒聽明白。

“很簡單嘛,能對那樣的村婦下手,又是那樣的時候,十有八九是喝酒了?!庇嘧锏?。茍盛陽和余罪相視一笑,兩人在一句話里建立了默契。

“那小藥店呢?”師建成眨巴著眼,看著余罪和茍盛陽神神秘秘的樣子,那倆人仿佛心有默契了。

“零下十度,又刮著風,誰脫了褲子擺上半個小時胯,也不能沒有點副作用吧?”余罪笑道。

眾人一下子都聽明白了,笑得眉開眼綻、渾身直抽。

很快,三組刑警被調了過來,分頭進入了莊頭村,在治保和村干部的帶領下,開始排查了……

當警察需要好的心理素質,如果當的是刑警這個警種,那更得需要相當好的心理素質。這不僅僅體現在對案子的接受度上,對自己的處境也需要有相當的忍耐力。

這不,就三號這一天,全市發生的各類刑事案件飆升到了六十六起,支隊的綜合辦全體動員,甚至把平時不怎么干活的檔案室的阿姨也用上了,梳理案件,整理文字,然后逐條掛到內網?,F在的案件透明度越來越高,特別是內部,只要內網立案,從支隊就能查到全程的跟進。

小營盤建行搶劫案,兩天發生三起。都是取錢的客戶,出門就被奪了包給搶走了,有一個包里居然有十二萬現金,懸案。

大十字工行劫案,也是搶了一個取錢的小包工頭,直接一錘子敲在腦袋上,搶走了十萬現金。

勝利路商貿城傷害案,勞方資方因為討薪干上了,六十人打群架,重傷五個、輕傷無數,法人代表攜款出逃,肇事者還沒抓到,家屬圍到分局了。

還有十一起搶劫案、四起傷害案、二十一起重大盜竊案,忙得支隊綜合辦應接不暇。在這個行業里,對身處這個社會的看法會蒙上一層灰色,無法想象身邊居然會有這么多罪惡的存在。

“又來起強奸案,受害人楊某某……”

“快過年了,憋了一年,要總爆發一下了?!?/p>

“強奸案歸哪個隊?”

“莊子河刑警隊?!?/p>

“給他們掛上,限期……哎,吳主任,這起強奸案的限期掛多少?”

“一周?!?/p>

一個滿臉愁容的中年男,隨口應了聲。剛開會回來,網上掛的案子就多了十幾起,他拍拍巴掌示意著整個忙碌的大辦公室道:“同志們,注意一下啊,今年春節有點特殊,除了咱們這個綜合辦,支隊所有部室都要下隊蹲點,總隊對全市各隊的案件進程都會保持高度關注。凡這段時間發生的案子,逐一給他們定上限期,統一考核時候,一票否決。另外一個任務就是,跟蹤敦促他們的偵破進程……大家辛苦了啊,熬過這幾天,咱們再好好過年……”

正說著,通信員來叫吳主任了,說要最新的案情通報。吳主任匆匆打印了一份,奔向支隊長辦,滿屋子男女內勤“唉”地泄了聲氣,有人窩火地喊了:“咋回事嘛,又發生了一起搶劫案,都瘋了啊,銀行門口成了高危地區了?!币徽f全場哄笑。年節的防控不可謂不嚴,全市防控已經把特警納入進來,主要路段都有特警巡邏,仍然控制不了臨近年關這段時間的案發勢頭。

忙碌間,吳主任又去而復返了,剛剛從支隊辦得到了新的命令,他一揚手里的案情通報喊著:“全體注意,所有案件限期縮減一半,特別是影響惡劣的搶劫案、傷害案……給責任片區刑警隊發一份表格,讓他們逐案標上主辦人,案情排查進展逐日匯報……還有一個事,對了,莊子河這個強奸案,讓他們加快排查進展,不要拖了全支隊的后腿……”

“破啦!”有人喊了句,是檔案館那位老阿姨,一室的人都看著她。

她奇也怪哉地看著內網嚷著:“真破啦……他們剛把結果傳上來?!?/p>

“開什么玩笑,DNA檢測都沒出來吧?”有位知道流程的愕然道。

吳主任不信了,直接拿著電話,撥通了莊子河刑警隊:“喂,怎么回事?上午剛接的強奸案,這才幾小時,破啦?”

看來是真破了,大家看吳主任的臉色就看得出來——一臉不信。他匆匆收起了手機,奔向支隊長辦,一敲門進去就迫不及待地匯報著:“支隊長,好消息,有先進了,六個小時偵破了一例強奸案?!?/p>

“哪個隊的?”支隊長正發愁沒有標桿可以給全支隊樹呢,這倒好,正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了。

“莊子河刑警隊?!眳侵魅蔚?。

支隊長臉色一變,愕然了好大一會兒才問:“開什么玩笑?他們還會破案?再說,六個小時,DNA結果都出不來。多少證物等著檢測呢?!?/p>

“哎喲,支隊長,這事我剛問過,說起來有點可笑,他們沒按著鑒定給的體貌特征找,就找感冒發燒的,嗨,結果一找一個準,沒幾個小時就抓著人了?!眳侵魅闻d奮道。

“等等,這強奸案和感冒發燒的有什么關系?”支隊長忙得頭昏眼花,越聽越糊涂。

“您想啊,案發時溫度零下十度,干那事能不傷點風、著點涼嗎?”吳主任笑著問。

支隊長兩眼一凸,愣了幾秒鐘,然后震天價地爆出一陣大笑來,直嚷厲害。細問之下這才想起隊長是總隊派下去的人,又讓他直呼還是總隊來的人眼界要高個檔次,興之所至,支隊長扣著警帽,帶著辦公室主任,直向莊子河刑警隊駛來了。案發得蹊蹺,偵破得也詭異,他實在忍不住好奇,想去親自看看了……

節操乃現

當刑警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也可能遇到,但莊頭村這件強奸案,不管是發案還是破案,實在是集無厘頭稀奇古怪之大成者。

開始排查的時候就已經快到中午了,三個組排查了一個小時,主要查昨晚打牌的、喝酒的。鄉下人睡覺早,案發時間清醒的人并不多。查了一個小時也沒啥發現,反倒是村長媳婦主動來報信了,昨晚還真有一撥人在他們家喝酒,喝到大半夜。原因是村長媳婦娘家爹掘墳,村里壯漢幫了不少忙,請了頓酒。

這倒好,現成的線索。把喝酒的八個人一捋,喝多了還睡在家里的,家里有媳婦的,沒媳婦但昨晚有旁證的一去掉,就剩三個人了。一個三十多歲,一個四十多歲,還有一個五十掛零。三個人找到倆,五十歲的體格不夠壯,四十多的光棍昨晚根本就是去相好家串門了,有發泄的地方自然是不需要再干那事。于是嫌疑人直接指向村里一個腦瓜不太靈光的光棍漢,叫宋大力,以打零工為生,村里人都叫他大夯,就是傻的意思。

他也不傻,案發后,居然消失了。于是莊子河刑警隊撒開了網,多方尋找要把這個重點嫌疑人先帶回來??擅黠@和傻子的思路不太契合,又忙了三個小時,一無所獲。

不在家里,不在村里,不在常去的親戚家,這可就不好找了。還是治保主任有辦法,他問了幾個一起喝酒的憨貨,居然聯系上了。他的下落讓刑警們大跌眼鏡,這大夯呀,根本就沒跑,人家去城市建筑工地打工了。

也罷,余罪追得窩火,帶著老狗、大嘴巴一干人直奔位于開發區的一家工地。冬天干的都是備料活,扛水泥、下石粉、運鋼材,也正適合宋大力這號不惜渾身力氣的憨人。

抓捕更有戲劇性,找到人時,在一處工地簡易倉庫里,一群人高馬大的漢子正卸著水泥,都是一膀子摟兩袋,個個臉上灰乎乎的,都像糊了一層水泥,面貌幾乎不可辨。刑警走到近前,愣是沒認出來,余罪急中生智扯著嗓子大喊:“大夯,你把人楊寡婦白日了?!”

扛水泥中間的一個人,扔下水泥袋就跑。哎喲,這回可看清了,鑒定還是有點不準,這貨快一米九的個子,裹著冬裝像只大狗熊。包天樂和師建成一前一后攔,一個被他撞飛了,一個騎到肩上,被他雙手一舉扔出去了。情況一急,余罪就忘記自己是警察了,揀著板磚塊,“啪啪啪”在背后砸。大夯“哎喲喲”挨了兩下,怒火中燒,不跑了。他揀著磚頭塊和刑警對壘,不過比扔磚頭塊,他和練過賊技的余隊長可不在一個層次了,他扔的余罪輕飄飄就躲開了,而余罪扔的每塊都像長了眼睛似的,脖子上、肩上、腳面上,甚至于很準確地打在手背上,氣得大夯嗷嗷亂叫,撲上來要和余罪拼命。

這空當,包圍圈早拉好了。找了幾頂安全帽的刑警們一擁而上,別胳膊的、抱腿的、攔腰的,把這個夯貨死死地壓住,打上了銬子。

等拉起來才發現,這憨娃還流著鼻涕,有點感冒。雖然沒去藥房買藥,可半夜干的那事還是留下了副作用。

眾警把人抓回車上就開審了。

茍盛陽主審,句句都是吼著:“昨晚干啥去啦?”

“喝酒去啦?!贝蠛徊环獾鼗卮鹬?。

“喝酒就感冒了?問你脫了褲子干啥好事啦?”茍盛陽吼著。

“吼啥呀,我又沒日你媳婦?!贝蠛换饸忸H盛地回話。

“噼里啪啦咚咚咚”……一陣鏗鏘的將軍令聲音響過之后,大夯吃不住勁了,“哎喲喲喲”喊著疼,委屈地說:“……就?弄了楊寡婦一下,還把我弄感冒咧,別打別打,等我發了工資,我給她錢……”

刑警氣得哭笑不得了,又狠狠捶了幾拳罵著:“你這是強奸,你以為是嫖小姐,掏倆錢就沒事了?”

“那還要咋樣,訛我娶她呀?還得給她養娃呢?!贝蠛坏?,一副無辜的樣子。

眾警被問得哭笑不得,案情不復雜,莊頭村的這種情況相當復雜。等帶回了刑警隊開審時,已經聞訊的楊寡婦家里人到隊里了。法盲奸了文盲,法盲不服氣,文盲還委屈呢。就聽楊寡婦家一位叔叔替侄女討公道了,扯著嗓子在大院里喊:

“不能白睡了俺家侄女,得讓他賠錢,最少得一千!”

支隊長去的時候事情差不多已經接近尾聲了,村里人可沒有嫌疑人好處理,好在指導員深諳這里的工作方式,茶水倒了兩暖瓶,和治保人員、村干部商議著。醫藥費先由村里墊著吧,又帶著當天辦案幫忙的村里人,一起到開發區邊上小飯店請兩桌,才算是把家屬和眾人穩住。

全市共有三十多個大隊、中隊,理論上像莊子河這樣的刑警隊,很難有緣分讓支隊長親臨的。車一來嚇了隊部接線的一大跳,趕緊匯報??蓻]料到隊長譜挺大,繼續著手里的活,迎接都沒搞。支隊長李朝東直接進了大隊,不過看到正忙碌的刑警時,臉上那是一點慍怒也沒有,反而還很高興,相當高興,聽余罪介紹了下今天的案情,高興得哈哈大笑了。

李朝東大致看了下詢問筆錄,交代的情節基本和現場勘查符合。案發現場離村長家不遠,這貨喝完酒走了不遠拉開褲子就放水,適逢楊寡婦匆匆去找村里的赤腳醫生,酒壯色膽,于是有了這樁強奸案。被抓回刑警隊的時候大夯倒知道害怕了,口口聲聲要賠錢私了,他說了:“反正村里光棍經常去楊寡婦家串門辦事的不少,據說二三十塊錢就解決問題,咱多賠她點還不行?”

這話氣得支隊長都想踹這貨幾腳。掩上了審訊室的門,看看陪同的余罪和幾位老資格的刑警,李朝東禮貌地噓寒問暖,問有什么困難,有什么問題,需要支隊協調解決的,等等。

一說問題,辦公室吳主任嘴唇就哆嗦,有點心虛,生怕隊長提一堆事。陪同的茍盛陽見支隊長問了,就想發個言,誰可料沒張嘴,先被余罪搶先了,一搖頭:“沒問題?!?/p>

困難有不?絕對沒有,有困難我們自己也能克服。這種時候我們只能給支隊長分憂,絕對不給支隊添亂,能有什么困難,這個治安形勢要比市里好多了。

那經費問題呢?也沒什么大問題,就是我們的外勤補貼,我們正準備向支隊打個申請,看能不能給漲點,有些年沒漲過了。

真正的大問題什么都沒講,講了件雞皮蒜皮的小事。辦公室吳主任好歹松了一口氣,給了余罪一個感激的眼神,心里在想這小伙還是有眼色,否則來個不知輕重的匯報一堆問題,支隊長肯定又把壓力全扣到支隊辦公室頭上。

沒問題,而且士氣這么高,支隊長李朝東就樂了,直拍著余罪的肩膀道:“看看,總隊下來的人,眼界就是高,不像咱們有些隊長啊,不講工作,不講奉獻,張口閉口就是待遇問題……咱們刑警就這么個條件嘛,你可以不干嘛,對吧?”

“不對不對。絕對不對?!庇嘧飫C然道,“支隊長,條件優厚要干,條件艱苦更要干,只有艱苦的條件才能磨煉出隊伍來。您放心,支隊長,莊子河的壓力不大。我們隊里正在考慮,后面的景區、前面的開發區如果有突發案件,從我們這里也可以就近支援。治安的防控,我覺得不應該是被動防控,應該是主動的,只有主動地把問題消滅在萌芽之中,治安的形勢才會有一個徹底的扭轉?!?/p>

把辦公室主任聽愣了,就二十個刑警的小隊,這牛吹大了。

不過這話把支隊長感動得可無以復加了,直贊著:“好好好,主動防控,這個提議好。主動把問題消滅在萌芽中,高屋建瓴啊??傟牫鰜淼耐具@眼光就是高,還是老隊長帶隊有方啊?!?/p>

“呵呵,您過獎了,支隊長,這都是當刑警分內的事嘛。沒事,您放心,我們保證不出任何婁子?!庇嘧锱闹馗?,這作態可讓剛剛對他有點好感的莊子河刑警們有看法了,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不光刑警們,就連支隊辦吳主任心里也在嘀咕。支隊長和余隊長,兩人像唱雙簧一樣,一個表揚胖,一個自吹喘,實在讓人聽不下去。當然,結果還是有的。支隊長當場表態了,開始給吳主任安排工作:“啊……這莊子河刑警隊的先進事跡,要盡快報道出來,不,要馬上報道出來。幾個小時偵破一例強奸案,和其他隊延誤時機、積案成堆,就是一個鮮明的對比嘛?!?/p>

這個時候,余罪順桿往上爬了,觍著臉問吳主任:“主任,那我們的補助……”

吳主任一翻眼睛。

余罪趕緊道:“不給也行,我們絕對不朝支隊伸手?!?/p>

“明天到支隊來吧,造個表?!眳侵魅螞]治了,這么點小小的要求,當著支隊長的面,可拖不得了。

這次見面甭提讓支隊長心里有多爽了,臨出門余罪殷勤地要請支隊長和主任吃頓便飯。支隊長聽這話可生氣了,故意的。他直斥著余罪搞這一套可不行,好好沉下心把工作干好,只要不給他出婁子,年后他這個支隊長請你們……送到門口了,支隊長又想起事來了:“對了,老隊長把你們派到基層簡直太有眼光了啊,今年搞領導下基層蹲點包片,這個辦法好。那吳主任,你們綜合辦就和莊子河刑警結個包片對子吧,一定要給他們做好后勤支援?!?/p>

這話樂得余罪合不攏嘴了,噎得吳主任直瞪眼。不過他從領導的話里也聞出點味道來了,總隊下來的這位背景不簡單,否則不會讓支隊綜合辦和他們結個什么包片對子。

送走了支隊長、吳主任,余罪樂顛顛地奔回去,嚷著接線員方芳,趕緊地造個外勤補助表,就高不就低,明兒去支隊領錢去。

一天偵破了一起案子,詢問已經完畢,余罪此時的心情可是大好,給家里去了個電話,匆匆下樓叫著隊里的這幾位骨干。咦,有問題了,好像眨眼間,一天拉近的距離又有了很大的隔閡一樣,幾個人都愛理不理,特別是老茍的態度極度惡劣,直接推著自行車要回家了。

“嗨!我說兄弟們,不是說好了,一會兒請大家吃飯嗎?怎么一轉眼就這樣了?”余罪不解了。

一問,收拾東西的包天樂沒吭聲,交代晚上接班的師建成沒搭理。余罪看茍盛陽二話不說就要走,急急地追出去,拉著他的自行車屁股問:“狗哥,有話你說清楚啊,不能這樣吧?我什么地方惹著你們了?”

“你是隊長,怎么能惹了我們?”茍盛陽愛理不理道,推車要走。

余罪拽著,火冒三丈道:“我命令你,不許走?!?/p>

“下班了,八小時以外,我可以不服從。我得回家呀?!逼埵㈥柲枘璧卣f,推著車,還是要走。余罪不放,兩人爭執著。余罪干脆蹲下身,一擰氣門芯,“嗖”一聲,車輪胎跑氣了。余罪齜著牙笑著把氣門芯一揚道:“不聽命令,有的是辦法治你,哈哈?!?/p>

“嗨……你當隊長,還能干這損事?”茍盛陽一看自行車,氣得大嚷。

“這是我干過比較文明的事,你敢走試試,我馬上給你老婆打電話,直接通知你老婆,給你發了五千獎金,看你怎么交代?!庇嘧锉持?,大搖大擺進隊里了。氣得要拂袖而去的茍盛陽想了想,又返回來了,他還真怕這損隊長真這么來一下,回家交代不了了。

可這是為啥呢?怎么著就又有情緒了?余罪隱隱地想到了,不怎么確定。他嚷著巴勇,直進了辦公室,劈面就問:“到底怎么回事?”

“能有怎么回事?大家一聽你這么對支隊長講,還不心都涼了……盼星星盼月亮,盼來個透心涼,這么好的機會,您朝支隊什么都不張口,您沒事啊,待兩天就走了,我們怎么辦?”巴勇直接說了。

“哦……這樣啊。真不愧是想半爿豬肉的水平啊,簡直長了個豬腦袋。支隊要能解決,還可能等到現在?你提不提都一樣,照樣給你解決不了,屁大點的小隊,支隊能一下撥給你十萬八萬補窟窿?”余罪戳著指頭訓斥著,訓了幾句才發現巴勇年紀比他大多了,趕緊收回了手。

“可也不能不提呀?!卑陀聼o奈道。

“與其讓人家根本解決不了難堪,還不如讓人家高興點,多少給點補貼……對了,不是爭取了點補貼嗎?”余罪道。

“補貼才多少???”巴勇道。

“這個你就不懂了,飯要一口一口吃,錢要一點一點要,零拔毛不疼啊……通知他們幾個,今晚我請客,開發區那家剛開的江南漁家酒店,我訂好位置了。一則是犒賞大伙,今天辛苦了;二則是商量一下,下一步經費的事。一句話,誰不來,明兒我把報銷單扔他臉上,他自己想辦法去?!庇嘧锪塘司?,收拾著東西,自己先走了。

他大步下了樓,理都沒理會那幾位,出了門,在環城路口等了好久才等了輛出租車,自己先走了。

有道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那幾位隊里的骨干也就來了點小脾氣,最終還是迫于幾千塊錢報銷條的壓力,齊齊赴宴了。開發區距離莊子河十幾公里,僅有一片麥地之隔,可儼然已經是兩重天了。酒店的金碧輝煌,服務生的彬彬有禮,讓幾位赴宴的刑警似乎都有了點怯生生的感覺,反觀余罪就有點老油條了,嚷著上茶,隨口調戲服務員兩句,要了兩瓶酒,打開給眾人一人斟上一杯,這頭頓見面飯就算拉開帷幕了。

“兄弟們,哥哥們啊,你們千萬別有情緒,在下面你們不和領導打交道,可我對他們太熟悉了,下午之所以這樣說,那也是沒辦法……反正就一句話,咱們自家的事,你們別指望人家給你解決?!庇嘧镫S手和身邊的大嘴巴碰了杯,抿了口酒,吧唧著嘴巴,道出來了。

“那咱們的事,不好辦啊,不靠支隊解決,那錢從哪兒出???”巴勇問道。

這哥們兒很實誠,屬于那號只會按部就班干活的,刑警上的道道他可能都通,可除此之外的事,恐怕就一竅不通了。余罪也直接道:“錢,支隊肯定不會給咱們,從哪兒出,我還真沒想好?!?/p>

“噗噗……”茍盛陽和師建成噴酒了。這大話吹得一溜一溜,敢情心里根本沒譜。他剛要說話,包天樂笑著問:“那隊長,您不是真準備干上一個月,然后拍屁股走人吧?”

“就算走人,我也得讓兄弟們過個好年啊。我看這錢太好找了啊,怎么就把你們難成這樣呢?”余罪愕然地問,似乎遍地黃金,他們都不會撿似的。

有嗎?巴勇看看茍盛陽,包天樂看看師建成,莊子河什么情況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窮得就剩下些棚戶了,找什么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找到錢啊。

“那隊長,您的意思?”包天樂問計道,要讓隊長給掃掃盲了。

“吃喝嫖賭啊,有人的地方就不缺這玩意,有吃喝嫖賭的地方,就有警察的用武之地。只要抓上一批這樣的人,繳獲、罰款,一下子不就都有了?”余罪提醒道。

“可那是派出所的事???”師建成不認為對了。

“都是警察,都是打擊違法犯罪,有必要分這么清嗎?”余罪道,強詞奪理了。

“可莊子河這一帶,還真沒像樣的賭場。玩牌打麻將,五毛錢的底,全場搜不夠二百塊錢,連派出所都懶得管?!逼埵㈥柺钱數厝?,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所以下午我給支隊長建議了,我們要主動防控,把問題消滅在萌芽之中,而且不要有地域限制。景區、開發區,如果碰到突發的案件,我們總不能坐視違法犯罪發生吧?”余罪瞠然問,明顯是不懷好意。

這種話不用講很深,大家都明白了,都哧哧地笑。不得不承認,還是總隊來人境界高,看樣子是想把手伸長一點,到其他區撈兩把。

熱菜上來了,眾人心里的涼意漸去。茍盛陽提了:“不是不可以,不過出了事我們可兜不住?!?/p>

“我是隊長,輪得著你么?”余罪痞痞地說。茍盛陽一笑,向他豎豎大拇指,這樣當隊長才夠義氣。

“可隊長啊,未必好整啊。大場子咱們肯定干不了,別說端了,就找也難;小場子更奸猾,三天兩頭換地方,更難抓啊?!睅熃ǔ傻??!斑@種事連派出所也會不遺余力去干,可難度也是相當大的。誰都不傻,開個賭還能等著你抓去?”巴勇抿著酒,難為道。刑警抓犯罪都有那么一套,可抓這種治安嫌疑人,未必在行。

“不要僅限于這一件事,景區那宰客的奸商哪個不是富得流油;還有開發區這討薪的,經常打得亂七八糟的,這些抓回十個八個去,處理了,有利于社會治安;罰款了,有利于咱們警隊建設,雙贏哪。反正大家多開動腦筋想想,機會大把的是?!庇嘧锏?。又上菜來了,他招呼著放好,請著眾位刑警吃著,熱切的眼光期待著。

這盤子似乎有點大了,想抓賭,想整頓市場,想整治那些被討薪單位,反正一句話,都是狗拿耗子的事,而且好像沒一件是刑警應該干的。吃著的諸位都是老刑警了,已經習慣了就案說事,可從來沒想過越位去干那些事。

“狗哥,來來,倒滿……你在里頭年紀最大,你吭個聲,你覺得就這么著有意思啊,一年到頭辦不了三五件案子,偶爾出了一件,幾個小時就拿下了,你不怕自己閑出病來???”余罪道,敬著酒。

胡子拉碴的茍盛陽看看比自己小一輪的余罪,有點自認落伍好久了,他笑道:“你是隊長,你要是下命令,他們好像不敢不服從吧?是不是,大嘴巴,包皮?”

“對對,我們聽隊長的?!贝笞彀椭钡?,羞答答地拿起了這塊遮羞布。

“成,隊長你說咋干就咋干?!卑鞓愤@位當過武警的,倒也痛快。

他又看上了最后一位,師建成,這里頭就數這位警校的畢業生文化還高點,見事還明白點,不過明顯磨嘰了點。余罪都等得不耐煩了,直接忽視他,舉杯邀著:“來,為了盡快地解決經費問題,從明天開始,咱們務必得團結在一塊,擰成一股繩,勁往一塊使……凡咱們轄區,包括咱們轄區邊上的,一切違法犯罪的,全提溜回來。這個不僅僅是為了罰款啊,主要還是為了給廣大市民打造一個和諧、安寧的兩節不是……哎,你們說話呀,好歹給隊長點鼓勵呀……”

“干,聽隊長的?!逼埵㈥枦]有什么疑問了,跟著余罪奸笑了。

“干,我沒二話,早看派出所那幫孫子不順眼,搶了就搶了?!贝笞彀捅響B了。

“呵呵,干了?!卑鞓沸χ?,端起酒杯來了。

“隊長啊,我已經預見到了,你走的時候,莊子河刑警隊兄弟們要夾道歡送啊?!睅熃ǔ尚Φ?,不知褒貶,不過他舉起酒杯鄭重地補充著,“您說的這些事,會干的人很多,可敢擔著責任的人不多,沖這個,我們兄弟都敬你一杯?!?/p>

余罪驀地笑了,笑著和眾人碰杯道:“說白了,咱就搞點經費,你把我捧這么高尚,非讓我臉紅呀,哈哈……干了,兄弟們,感情這么深,一口悶啊?!?/p>

笑聲中,幾個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經費事宜,就此敲定……

以賤斗賤

“吳主任……吳主任……”

幾聲親切、仰慕、諂媚的叫聲在支隊辦吳海明主任身后響起。吳海明知道是誰,莊子河刑警隊隊長余罪,兩天找了八趟,連會計不在也找他,愣是火速地把補貼事宜給辦嘍。

“又怎么了?錢不都領到了?”吳海明愁眉苦臉道。

“領到了,這不專程來謝謝您嗎?”余罪小步顛著跑到主任跟前,趕緊掏煙。吳主任推開了,直道:“那就趕緊回去,過年這么忙,你窩支隊干嗎?”

“沒……沒事……莊子河那地方您又不是不知道,當地人都去其他區作案,莊子河一般沒案發?!庇嘧锵氘斎坏卣f,聽得吳海明直翻白眼。就這德性,還讓支隊長在會上夸得像朵花似的,其實呀,他估計是總隊來人的原因,瞅這賊眉鼠眼的樣子,肚里貨色也不會很多。他可不愿意多糾纏,直道:“你不夸下??诹藛??要主動防控,不能有區域之見……那趕緊回去啊,你坐支隊,怎么工作???”

“哎,對,吳主任您說得太好了,別說莊子河,就以后開發區、景區有什么案子,我們也包圓了?!庇嘧锱闹馗?。

吳海明“切”了聲,差點噴出來,這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口氣不小。他看不下去了,扭頭要走,余罪一激靈又堵他面前了,直求著:“吳主任,還有個小事,我們還差幾套冬裝警服……哎,您別走,這是個大事哪,您又不是沒去過莊子河,那幫子刑警不穿警服,出去讓人當地痞流氓打了咋辦?不多,不多,就三套……再說大冷天的,不給下面發,也說不過去啊……哎,主任……咱們是結對子單位,克扣他們的行,不能克扣咱們自己的啊?!?/p>

這下把吳海明主任給氣得呀。每年警服均配,考慮到基層很多外勤根本用不上,所以就在這個上面有摳摳省省,誰知道被這貨大聲在樓道里喊著,他急了,一擺手道:“別說了,回去!”

“做表格是不?我已經做好了,您簽個字就成?!庇嘧飿妨?,趕緊地遞上單子,拔了筆帽,把筆塞在主任手里。

吳主任一瞅,根本都是準備好的,氣得唰唰一簽名字,扔給余罪,提醒道:“就這一回啊,沒事不要到支隊來?!?/p>

“哎,好嘞。服從命令?!庇嘧锼菩Ψ切?,瞅著吳主任的背影,一副討了便宜賣乖的賤相。

補助到手了,服裝到手了,這兩天收獲不菲,樂得余罪“嘚兒嘚兒”哼著小曲,從支隊樓里出來,直奔著莊子河那輛寒磣的長安小面包警車。師建成坐在駕駛位置上已經等很久了,警校畢業就一直坐在莊子河那兒的冷板凳上,已經習慣于正常上下班、正常領工資的公務員生活。他第一次發現還有隊長這樣當警察的,走到哪兒都上躥下跳,很多職場上的潛規則,似乎在他身上根本不起作用。

就比如補助,大部分都是隊里解決,支隊只是象征性地給點,大部分時候都不會給你的,能不能發得了就看隊長的本事,而這余隊長無疑是本事很大的一位。

余罪上車,厚厚的一摞錢往車前一甩,辦成嘍。師建成跟著高興,雖然不算多吧,可總比沒有強,他問余罪道:“隊長,回去?”

“等等……一會兒領警服去?!庇嘧锏?。

“哇,您連警服也要上了?”師建成驚訝道。

理論上不該要的,這都是配給。但制度到基層未必就能實打實落實,很多窮鄉僻壤,包括像莊子河這樣的邊緣警務單位,大部分時候都是發不全的。沒想到隊長也能要上了,師建成正想著要了多少,卻見余罪拿著筆,墊著復寫紙,在申領單子上改上了。

改?對,改……師建成張著大嘴,瞪著大眼,眼巴巴地看著,“3”套的字樣,被隊長前面加了一豎,堂而皇之地成“13”套了,隊長改完,得意洋洋地還在欣賞著自己的書法似的。

“隊長,您這……”師建成嚇得心驚肉跳,還有在支隊身上打主意的小隊長。

“我看了,咱們支隊管理有嚴重漏洞,簽個單就能領。沒人核實的?!庇嘧锛樾Φ?。

“可這……合適不?”師建成哭笑不得了。

“千萬別相信公事公辦啊,這一碗水是永遠端不平的,想往咱們這兒傾斜,你就得往咱們這邊使勁……走,領服裝去?!庇嘧锏靡獾?。

果真是管理嚴重不善,支隊的后勤倉管是位老婆娘,還沒準是哪個領導家的親戚。本來齜著牙瞪眼不待見莊子河刑警隊的,可誰知道,隊長進屋給她說了幾句什么話,哎喲,等出來領東西,比親戚還高興,居然幫著把服裝給裝車上,捎帶連平時扣著不肯給的辦公用紙、用筆,塞在車上一大盒子??吹脦熃ǔ裳壑樽佣伎斓粝聛砹?。

“這有什么奇怪的,我給阿姨準備了張超市卡……我估計呀,再多給她點,不簽字她都敢領給我?!庇嘧锛樾χ?。師建成哭笑不得,一路逃也似的回莊子河了。

事情就這么辦了,不但領回來了,領的還多。方芳電話通知隊里各位回來領補助。缺冬裝警服的幾位,喜滋滋地抱著新衣服,直向隊長問好,踱步下了院子,那輛好久不能動的長安終于轟轟作響了。車上吳光宇加著油門,車下面鉆著孫羿,身上臟兮兮的,在喊著拔鑰匙,兩人用了幾個小時,把車給免費修好了。

“什么問題?”余罪問。

“缺機油了……哪有這樣開車的?燒機油都不管,愣是要把缸拉了?!睂O羿道,“幸好拉得不重,換過缸頭湊合能用,不過長途怕是不行了?!?/p>

“能湊合動彈就行,哎,你們倆過年回不回去?”余罪問。

“一提這個就來氣,我們二隊的規矩,沒成家的值班,大年三十到初八?!眳枪庥罨鸫蟮?。

“我也一樣,走不了,哎,余賤……你腦瓜有問題呀,下隊也不選個好地方,這窮地方,連年貨都整不回來。你瞧人家鼠標,在礦區當指導員,尾巴都快翹到腦袋上了,昨天我說找他喝喝酒,嗨,他居然說他很忙?!睂O羿道,對于已經爬上領導崗位的老同學深惡痛絕。

“沒辦法啊,服從組織分配啊……哎,你們倆中午別走啊,鼠標那賤人,你們少搭理他,還是來咱這窮隊,把你們當親人?!庇嘧镅壑檗D悠著,這兩個悍警,其實真要用對地方,那可是一對寶啊,怨不得二隊把他們卡得死死的。他正揣度著,有沒可能把這倆貨忽悠出來。

“看看,還是余賤夠意思,不能喝酒啊,頂多到海鮮樓馬馬虎虎吃一頓就行了?!睂O羿奸笑道。

“嗯,同意,每人弄條煙啊,不能白干活?!眳枪庥钜哺胶土?。

得,兩人聯合擠對了,就這車能不能值幾千還得兩說。余罪卻意外地沒有像往常那樣勃然大怒,而是笑瞇瞇地問:“你們這境界太低了,怨不得現在還是個司機;而且你們層次也太次了,怨不得現在只知道吃。我實在為你們感到悲哀?!?/p>

“說清楚,什么意思?”孫羿從車下鉆出來了,這話聽得刺耳。

“信不信我們讓你這破車永遠發動不著?”吳光宇威脅著,這吃一頓,還得賠上自尊。

“少安毋躁?!庇嘧飻[著隊長的譜,蹲下來,神神秘秘道,“光吃一頓,太小看我這隊長了……給你們整點外快怎么樣?”

“行啊,給多少?”吳光宇樂了。

“那就看你們的本事了?!庇嘧镄÷暤???隙ú粫捉o,一聽抓賭,孫羿兩眼放光著:“好啊,我最喜歡干那活兒?!?/p>

“我們這‘家伙什兒’不行,行動的時候,你們把二隊的車開出兩輛怎么樣?”余罪教唆著兄弟干出格的事了。

兩人被說得愣了下,上次開警車助陣,回頭就被隊長罵了個狗血淋頭,而且倆人知道余罪這賤性,一捅就是大婁子。兩人不敢擅自答應了,余罪一甩袖子:“不敢干就不要給我提錢的事啊,我找別人去。好像就你們會開車似的?!?/p>

“哎,別走,商量商量?!眳枪庥钭飞蟻砹?。

“就是,咱們從長計議嘛,不是不敢,是怕你把我們又帶坑里?!睂O羿也爬出來了,追了上去。

兩人纏著余罪要問個究竟了,如果真有麻煩自然是不敢的,要是就抓個賭,那倒不介意加一分子。

從修完車問到了開始吃飯,情況基本清楚了。什么消息也沒有,這壓根就是純屬意淫的事。兩人可給氣著了,吃飯的時候檔次又不夠,是開發區路邊的小飯店,于是這哥倆臉色不好看了。

孫羿說了:“你窮就窮點,咱不小看你,裝什么呀,就請我們去小飯店,就是放開吃也花不了你一百?!眳枪庥钫f了:“就是,我們這水平出去干私活,一天少了三百都不伺候?!睂O羿又說了:“余賤啊,你想錢的心思我們理解,可錢不想你呀?!眳枪庥钜步由狭耍骸熬褪?,看你這賤樣,也就適合到這兒喝西北風去?!?/p>

哥倆一人一句擠對著余罪,發泄著被調戲之后心中強烈的不滿。余罪邊吃邊喝,根本不搭理他們那一茬兒。問得急了,余罪撂了句:“我們正在找賭窩,找到了我們抓著了,你別后悔,這是給你機會?!?/p>

兩人被撩得心癢。余罪越淡定,兩人越心癢,都知道這賤人賊性不是一般的大,警校時候那幫窮學生堆里,他都能榨出錢來,何況現在又是個刑警隊長,雖然這地方窮了點吧,可也未必就不可能撈點油水???!

孫羿看著吳光宇,吳光宇也看著他,不敢輕易答應,又舍不得馬上放棄。余罪呢,一看他倆的樣子就賤笑,但對于究竟有什么把握,余罪是一概不講。

飯到中途,電話來了。余罪一聽,是茍盛陽匯報揪住了幾個外圍分子。余罪聽得勁來了,扔下筷子就跑。孫羿和吳光宇不說了,急急地跟著就去。

就是嘛,這好事見者有份,大過年的,誰不想兜里殷實點……

摸外圍的是茍盛陽和巴勇。駕著二隊的越野警車找到人時,這兩位正蹲在橋墩邊上曬太陽。一個胡子拉碴的,正擤著鼻涕,一個禿頭矮胖、嘴巴奇大的,正撓著背后的癢癢。兩人蹲那兒,幾乎就是地痞成對、流氓一雙的翻版。

等余罪一叫老狗和大嘴巴的綽號,孫羿和吳光宇登時笑歪了。

各個刑警隊都是純爺們兒的世界,除了稱呼隊長,其他人文縐縐叫名字的很罕見,大部分都是隨口叫的綽號,不過綽號形象到這水平也少見。兩人嘚瑟地笑著下了車。茍盛陽和大嘴巴卻是有點不悅了,敵意地看了他們倆一眼。

余罪一介紹,同學,二隊的,給咱們把隊里那輛破車修好了。哎呀,一聽這個,握手間兩人態度又是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畢竟二隊那個重案隊名聲在外,人家幫忙來了,莊子河當然歡迎。

寒暄著,孫羿就發現了,兩人都像感冒了,說話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一問才知道,為了找賭窩,已經在莊子河、開發區一帶,凍了兩天兩宿。這么敬業,登時讓孫羿和吳光宇對兩位老大哥的態度恭敬了好幾分。

“哦,王老千、劉禿、祁憨蛋……這一帶就這幾個名人?”余罪翻著手機,那是茍盛陽從各類警務資料以及地下世界摸排到的情況。

“差不多,原來都是郊區這一帶的老賭棍,被打擊過不止一次,每年都拉一幫子人賭,他們抽水賺錢?!逼埵㈥柕?,這些開賭的,基本都不賭,不過只要找到他們,肯定能找到賭窩所在。

“那今年呢?”余罪問。

“這些狗改不了吃屎的,只要沒在看守所,肯定就窩在哪兒賭呢?!逼埵㈥柕?。

“好不好挖?”余罪又問。

“不太好挖,我們摸了兩天,能摸到的消息都是一個月前的了。他們外圍接送的、管安排吃住的,一周一換,地點兩三天一換。我探的消息是,有時候在酒店開房,有時候在洗浴中心包一層樓,甚至有時候拉鄉下去,警惕性很高……今年就出過一次事,王老千設局,一個小包工頭在他場子上輸了八十多萬,把他告了。晉立分局接的案,后來沒下文了,估計是退了一部分,擺平了?!贝笞彀偷?。

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生存之道,開賭的絕對不會把你贏光挖盡,搞個差不多他們就收手,然后再物色新的目標。典型的做法是,在麻將館、在娛樂中心,人托人,專找那些愛賭愛玩的,據說給這些人介紹一個賭客,都有幾千塊的提成。

“就他們,逮住誰算誰……你們摸排的這幾個外圍分子,今天捋一下,只要有消息出來,馬上給他們來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突襲?!庇嘧锸忠磺?,下定了決心。

兵貴神速,而且得高度保密,不能讓摸查消息擴散。一車五個人開始捋這幫外圍分子了。還真不好找,這幾個開賭的貨,沒有一個是莊子河一帶的,最近的活動范圍都在開發區,對于他們而言,可沒有區域的限制。

一個綽號“小驢”的,多方打聽才探到在平陽街8號的臺球室,幾人進了臺球室按圖索驥,不一會兒拎出來一個長臉、斗雞眼的小后生。一問人家給你翻白眼,二問人家不搭理,三問人家還嗆你一句:“干啥呢,我打臺球也犯法啊?!?/p>

刑警可從來沒有磨嘴皮子的工夫。好大一會兒,才見得小驢兄弟捂著青腫的腮幫子,一瘸一拐從胡同里出來,邊走邊咧咧罵著:

“誰這么不長眼,又把雷子惹了,老子多長時間都沒賭了,還找上門來了?!?/p>

有時候非常的事情,有非常的手法,就能獲得非常的速度。小驢交代了一個叫“老騷”的老痞子,老騷咬出來一個叫“肥?!钡鸟R仔,組織賭場的經常叫他跑腿,人傻,好指揮。而且兩人都知道一個叫“黃雞”的拉客好手,據說靠拉客分成就掙得不少。

“黃雞”這樣的人不好找,他們肯定有正式的身份,肯定人模狗樣地出入于各類高檔場所。而且這種介紹賭客的貨色,很少牽涉到案子里,找了數個地方沒有下落之后,余罪很明智地放棄了這條貌似很有價值的線。

“小驢”到“老騷”,“老騷”到“黃雞”,還有個下落不明的杜雷。這些習慣于行走在灰暗地帶的人,還真不好找,費盡周折,才從平陽路反扒大隊打聽到了一個疑似“肥?!毕侣涞南?。

于是就繼續找,找到“肥?!睍r,又著實把眾人嚇了一跳。一個有二百多斤的大胖子,兩眼淫光,滿身體味,正在柳巷街胡同口子上,吭巴吭巴吃一大碗羊雜。眾刑警二話不說,兩人上去挾人,連唬帶詐往外拉。余罪給了羊雜錢,直接往胡同里頭帶。

這貨沒骨頭,立馬坦白從寬。

一從寬刑警們傻眼了,這貨居然剛從派出所放出來,細問才知道是組織了個小場,被派出所端了,他還喊冤呢:“警察哥哥,連收繳帶罰款,我窮得就剩下一身衣服了,過年還沒著落呢?!?/p>

“這個鳥人,怎么看上去比鼠標還賤?!睂O羿也加入到行列了,踹了這貨一腳,嫌他體味大了。

“沒錯,我確實賤,你們要管飯,我就跟你們走?!狈逝n澲荒樔庑?,無比地諂媚。

“滾!”茍盛陽有點火大,嚷了句。

“哎,好嘞,馬上滾?!狈逝R慌し释?,邁步就跑。那蕩漾的大屁股,簡直如同甩臀狂舞。

看到此景時,余罪吼了聲:“站??!”

那貨明顯跑不快,機靈下站定了。

一站定,狐疑地、慢慢地扭回頭,然后臉上又成了人畜無害的賤笑,點頭哈腰地問:“警哥,還有什么吩咐?”

這里面就余罪為了工作方便還穿著警服,不過那胖子似乎對于警服根本沒有什么恐懼感,而且這貨應對得太賤了,賤得你都不想看見他……簡單點,余罪似乎覺得這賤相背后,應該有點東西。

直接問肯定不行,余罪笑道:“肥牛啊,你以前給王老千、劉禿都當過馬仔是吧?”

“啊,以前沒這么胖的時候當過,后來他們嫌我太招搖,就把我開了?!狈逝|c頭道。

“那今年,他們在什么地方找錢?”余罪問。

“這個……真不知道?!狈逝S悬c緊張,這幾位警察個個面有不善,慢慢地圍攏住他了。他萬分難堪地鞠躬作揖道:“警哥,警爺……真不知道啊,我要知道不說,讓我出胡同就被車撞死,撞不死下頓飯就把我噎死,您看我這樣全身累贅的,不但自己生活累贅,而且是和諧社會的累贅,我已經萬念俱灰了……”

沒發現這胖子脫口秀相當厲害,一個勁兒說不停,包圍圈無形間被拉開了。老狗和大嘴巴、孫羿、吳光宇忙不迭地抹著臉。這死胖子說話,唾沫星子飛濺,一股子羊膻味。

余罪捂著臉,擺擺手,知道這賤人賤法也是一種武器,這種武器叫:惡心。

惡心得你不敢和他叫板,不過今天似乎棋逢對手了。那肥牛居然發現還有一個根本不受其害,他翻著圓豆眼,滴溜溜轉悠著,正準備新一輪脫口秀時,眼睛一亮,不說話。

余罪動了,直接拿著錢包,抽出來一厚摞人民幣,好幾千,肥牛淫光四射的眼睛亮了??纯此南聼o人,余罪很簡練道:

“告訴我場子在哪兒,一個字一百塊錢?!?/p>

說著,一張一張數著,給了肥牛一個誘惑的表情,然后輕聲道:“剛出來手頭緊是吧?這么好的機會可不能放過啊。他們又不是你親爹,至于還護著嗎?人家可是吃香的、喝辣的,不像你喝西北風啊。說吧,現款現結,我要說話不算數,也讓我出胡同被撞死?!?/p>

“他們現在搞飛莊,不好逮?!狈逝i_口了,驚得那幾位刑警大跌眼鏡,居然還真知道。

“什么飛莊?”余罪愣了下,地下世界的黑話,日新月異呀。

“就是不是固定一個地點,一到年節抓得緊,他們就這樣搞?!狈逝I衩刭赓獾?。

“哦,飛來飛去的意思??墒欠逝?,你得想法讓我們找到他呀?!庇嘧镎\懇地求教。

“好找,有輛全順,改裝過的,車號5974……找到車就知道場子了?!狈逝R荒槈男?,視線不離余罪手里那一摞錢。他在揣度著,這消息能換多少錢。

一下子眾警全身擔子一輕,有這消息,差不多就能揪住人了。余罪笑著一掏手機,一攬肥牛的肩膀,“咔嚓”自拍了一張,驚得肥牛道:“警哥,這什么意思?”

“以防你騙我們,敢騙我們,我就把這照片傳出去,到時候你小子可沒混頭了?!庇嘧锏?,那是警匪親密的照片,傳出來肯定砸肥牛的飯碗。肥牛笑道:“您放心吧,這消息一般人沒有幾千塊我不給他……警爺,那個……”

肥兄扭捏著,要錢了。余罪曖昧一笑,抽了一張,很鄭重地遞給肥牛,肥牛樂滋滋一接。

一張接了,就一張。余罪把剩下的全裝起來了,肥牛緊張地問:“警爺,不是……一個字一百嗎?”

“沒錯啊,我只買你說的最后一個字,又沒說全買?!庇嘧镆恍?,把肥牛氣得直拍腦袋,痛不欲生了。

余罪又補充著:“對了,牛哥,別告訴其他人啊,否則你和我的照片,一定會傳出去。走了兄弟們……謝謝牛哥啊?!?/p>

眾警都笑著謝牛哥的消息,把肥牛氣得靠著胡同墻,像被人強暴了一般失魂落魄,好半天才明白自己被擺了一道。他狠狠地朝著自己抽了一個響亮清脆的大嘴巴,自我批評著:“我……這不是犯賤么?!”

這個“飛莊”消息很快得到了確認,車被改裝過,而且不是一輛。當晚余罪派出去的幾位刑警便摸到了確切的停車地點,第二天又跟蹤了一天。意外的是,這車一天都沒有停,在景區、郊外、高速路轉悠一天。

又過了一天,那車接上人,仍然是毫無目標地轉悠,其間偶爾有車接送車上的人。此時見多識廣的刑警也看明白了,所謂“飛莊”的賭局,根本就是個移動賭場,就在車里開賭,就在大白天開場,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游離在警務監控的邊緣。

跟蹤三天后,抓賭的大網撒開了……

求財心切

1月8日,陰,溫度-10~2度。

整八點,在五一路巷口,那輛全順準時出來了。近距離監控,師建成甚至能看到車里司機正打著哈欠,點著煙,叼在嘴上,然后撥著電話。車出了巷子匯進了車流中,師建成遠遠地跟著。這些賭棍一天的工作,從這個時候就開始了。

有時候作為警察,你不得不佩服那些違法亂紀的人,總能想出一百種辦法實施自己的犯罪行為。最早的聚賭是在棋牌室,被查抄后往鄉下轉移。紅極一時的時候,郊區很多地方都有地下賭場,甚至于就在蔬菜大棚里開張,之后又被打擊,轉移到洗浴中心、酒店甚至居民樓里。一次次的打擊,催生了聚賭水平的不斷提高。據監控發現,他們標準的操作模式是車上開賭,車下望風,除了這輛賭車,居然還有兩輛跟車在不停地觀測著周邊的情況,前一天刑警們不小心都差點暴露了。

兩輛望風的是再普通不過的捷達,五原遍地都是。茍盛陽跟了一輛,巴勇也追了一輛,連他們也很服氣,這些人要往前幾十年,絕對是做地下工作的好手。從八點開始,兩輛捷達流水似的開始接人,接上人往全順車上送,從五一路緩緩走到城邊的時候,賭客就差不多接全了。

九點多的時候,一天的賭局就開始了。

胖的、瘦的、西裝革履的、滿臉愁容或者一臉喜色的,從不同的監控角度不斷回傳到了余罪的手機上。自己組織的案子,當然比支援組的技術水平差遠了。司機是孫羿,吳光宇出不來,兩人得留一個值班,開了二隊一輛性能優越的越野警車,車后跟了一輛標著“大臺北”婚慶的廂車,所有的警力,都被藏在婚慶車的悶罐里。

今天就靠這個找錢了。余罪有點激動,自從指揮端了橙色年華之后,這又是一次對他指揮能力的考驗。他看著地圖,標著賭車的行進路線,手不時地有點抖。

“你要心虛就算了,這可想好,萬一抓不對、抓不著,那可是吃不著羊肉惹一身膻啊?!睂O羿提醒著。當了兩年多警察,起碼的眼光還是有點,這撥聚賭的光三輛車、四五個服務的人,投資就得幾十萬,明顯不同于普通的嫌疑人。

“都到這份上了,退回來得被大家笑掉大牙啊?!庇嘧锏?,緊張得又打了個嗝兒。能用的警力不多,除了家里留守的,出來的只有十五人,還得分出四個人跟蹤。

“那得好好合計合計啊,那福特全順的性能不錯啊,真飆起來,也就我這輛車能追上,但肯定攔不住……他們之所以這樣搞,就是要爭取緩沖時間?,F場只要你控制不住,賭具一扔,你敢說人家身上的錢都是賭資?”孫羿道。

法制觀念最強的不是普通人,也不是警察,而是那些經常作奸犯科的人,他們自己干的事自己也最知道輕重。比如飛莊聚賭,哪怕有十幾秒的時間處理掉賭具,那即便被抓也不能認定現場的錢是賭資,不可能不抵賴,更何況還坐在性能優越的全順車上,這樣的車幾乎就是針對治安上那些執勤車輛的,跑起來絕對是完勝。

“得想個法子,讓他們停下來,而且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現場?!庇嘧锼尖庵?。

“不好辦,恐怕一接近外圍,他們就會警覺,兩頭都有望風的車啊,要安全系數不高,怎么可能這么多人安心去賭?”孫羿道。

“總有辦法的,想想……反正不急,再想想?!庇嘧镟?。

“你想吧,要么萬無一失,要么按兵不動,千萬別搞成夾生飯啊,現在有錢的主沒一個好惹的,釘不死,回頭他們得把你往死里咬?!睂O羿道。

“喲,沒發現你什么時候已經開始成長了啊?!庇嘧镞@才省悟道,孫羿比在校時候穩重多了。

“我也發現了,你這么多年了,壓根就沒成長?!睂O羿哭喪著臉道,看余罪兩眼邪光四射,怕今天非咬一口了。

很快,車出城了,就在環城路上晃悠著,駛到一處加油站加滿油,又搖搖晃晃上路了。監控車輛跟得很遠,不敢太過靠近……

九點半在路口接上了最后一位。捷達車里那位戴著氈帽的漢子,脫了帽子,摸了把锃亮的腦袋。腦袋有點斑禿,因為這個缺陷,道上人曾經都叫他劉禿,混跡了十幾年,被打擊了無數次,才由劉禿混到禿哥的水平。

今天天氣稍差了點,有點冷。忙碌了一個多小時,蓮花小區接到的孫總,安居苑接的劉老板,大富豪洗浴中心接的陳工頭。昨天這個工頭贏了不少,今天興致最高。還有從稅務局出來的李科長。這幾個主要金主他估算了下,今天應該有個萬把塊錢的進賬了。

“抽根煙,精神點啊,小馬?!眲⒍d坐進車里,給司機遞了支煙。司機誠惶誠恐地接著,湊著點上,抽了口道:“好嘞,劉哥,您放心吧,我開車十幾年了,這點眼力勁兒還是有的?!?/p>

“要沒有,我架得住一天一千雇你啊?!眲⒍d笑道。

“那是那是,劉哥您是看我可憐,給我面子唄?!彼緳C諂媚著。開黑車久了,什么路上的牛鬼蛇神也能碰到,不過對于司機而言,給錢的就是爺,管你是哪路神仙。

“喲,警察?!彼緳C心里“咯噔”了一下。

劉禿警惕地拿好步話機,細細一瞅交警巡邏的字樣,回頭就是一巴掌:“這是交警?!?/p>

“您不是說見警察就叫你嗎?”司機委屈地說。

“后面是玩牌的,交警管這些啊?!眲⒍d罵著。

“劉哥哪,您不知道啊,我們這開黑車的,一見交警和運管腿就哆嗦啊?!彼緳C哭喪著臉,不好意思道。

“看著點……小心點?!眲⒍d可不跟他啰唆了,通知著車里,一切安全。

車慢慢地駛過,兩位道路執勤的交警叼著煙,靠在車后,明顯看也沒看他們,估計那心思都是在外地大貨車上呢。

“后面跟上,往汾陽水庫方向走,遛一圈回來,差不多就中午了?!眲⒍d在步話機里如此安排道。

五十公里的路程一來回,基本就見輸贏了,有幾位小金主,下午就差不多得換換了。

車稍稍加快速度,在環城路上了高速,保持著勻速前進。一上高速,劉禿開著暖風,懶洋洋地開始睡回籠覺了。

也在這個時候,余罪喊著:“停!”

車“嘎”一聲剎住,直直地停在路面上,嚇了兩位交警一跳。

孫羿回頭看時介紹著:“春運期間,交警各路段都有值勤的,預防交通事故發生?!?/p>

“不是不是……你注意了沒有,剛才那幾輛車,根本不擔心交警的車?!庇嘧镬`光一閃。

“你不廢話么?除了沒本的、違章的和外地司機,誰怕交警???”孫羿道。

“咱們要是扮成交警怎么樣?那樣就能不動聲色地接近他們了?!庇嘧锬樕蠅男Φ谋砬槌鰜砹?,賊賊地看著孫羿。

“有道理啊?!睂O羿被感染了,笑得眼瞇到一塊了。

這個共識讓兩人趕緊四處聯系,問誰在交警隊,借兩輛交通巡邏車出來。還真不好借,都用著呢。余罪急了,直接打電話通知隊里,趕緊去找個復印部,噴兩張“交通巡邏”的字樣送來。就那種不干膠的,能馬上貼到車上的……

“跟一千?!?/p>

“我跑了?!?/p>

“我跟?!?/p>

“漲價,兩千?!?/p>

“跟……”

“陳工頭,你就是一對子,嚇唬誰呢?”

“不服氣你來啊,我這個底牌沒有一兩萬,你看不到?!?/p>

“怕個鳥,跟了?!?/p>

煙霧騰騰的車里,賭戰正酣。這兩日陳工頭手氣頗順,不管是牌九還是炸金花,每場都斬獲不菲。牌局到了他和孫總對壘,一位搞汽修的小老板,兩人飆了幾圈了,底牌亮時,“哦”聲四起。陳工頭淫笑著,張著大嘴,伸開了胳膊,把一桌子的錢攬到自己身前。那位輸在同花順上的孫總,咬牙切齒甩著牌:“媽的,差一截,帶A的同花,被強奸了?!?/p>

“換牌?!标惪偸謿忸H是不順,嚷了句。

“要不牌九吧,快中午了,玩幾把吃飯去?!庇形桓胶土?。

輸家總認為輸的原因在牌上或者在運氣上,而贏家也總認為自己贏的原因在運氣上。車上除了司機還有一位服務的,他照顧著幾位輸家的情緒,金花換牌九,給桌上換了牌,打開車頂天窗出煙,又給各位每人分了一瓶礦泉水??粗€戰又酣,他輕輕掩上車里的隔斷門,退出來了。

此時車停在汾河邊上一處人工林里。冬天的視線好,一目了然,除了結冰的河,就是光禿禿的樹,還有個光禿禿的腦袋,那是老大,正站在樹前,拎著褲子,放著水。手下從車里跑下來,小聲說著:“劉哥,陳工頭邪了,今天上午又贏了五六萬?!?/p>

“沒出千吧?”劉禿狐疑道。一個人手氣太好,對于莊家可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把其他戶贏跑。這個工頭就有點邪了,連著三天,在他們這小場贏了三十多萬了。

“應該沒有,咱們的牌,把把有人切牌?!笔窒碌?。

“那就是狗屎運了……沒事,我聯系下王老千,下午殺殺他的威風,再贏下去,明天誰還來我這兒賭?!眲⒍d道。手下應聲去了。

他摸出手機撥著電話。地下賭場也是個不大不小的世界,王老千浸淫此道可比他年深日久,因為好賭好出千,被人砍掉了左手加右手的兩根指頭才頓悟了,不賭了,改聚賭了。

不過這個殘廢還是有優勢的,最起碼能控制場上的輸贏,不至于發生因為某人運氣太好,讓賭場折本的事。當然,這些都是他的弟子在做,每一次邀請王老千的弟子,價碼都不菲,不但贏的錢帶走,還要幫著人家打個掩護。

這個人也好說話,電話里就談妥了。將近十二點的時候,劉禿扔了煙頭,上了全順那輛賭車。推開隔成賭間的車廂,笑吟吟地問一干金主到什么地方吃飯。贏了的興高采烈,點著地名,輸的垂頭喪氣,無所謂了,到哪兒湊一頓都成。

“那各位再乘興玩會兒,咱們開始往回走,直接到粵海酒樓,下午誰想休息,我派車把您送回家啊。誰還想玩,我給各位老板搭場子啊,放心,都是熟客?!?/p>

安排妥當,出來時,跟班的手里已經有了一摞鈔票。抽水就是這樣,贏的是不會吝嗇這點小錢的。

一天的工作結束了一半,回程開始后,劉禿摁著車里的音響,聽著道路廣播。對于他這個土生土長的人來講,地圖就在腦子里,他已經在考慮下午到什么地方了。

他想到此處,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那輛全順車。這是花錢買的二手車改裝的,以前在賓館包房,在鄉下租房,在洗浴中心開房,心里總不是那么踏實。這年頭錢不好賺哪,不是有人眼紅背地里捅你,就是警察聞著腥味滿世界抓你。屢屢受挫之后,道上才有高人發明了“飛莊”這個方式。事實證明,這樣安全系數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最起碼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聽說過哪家出事的。他在想著,下午可以到城北開發區那一帶停停,春節期間,那兒的人少。

他又在想著,今年的運氣不賴,到年終肯定能抽個幾十萬,該換輛車,還是該置個房?行里有關一夜暴富的傳說太多了,聽那種傳說的后果就是,總覺得自己掙得還不夠,還能多點、再多點。

對了,還有女人。他發現年紀越大,就越喜歡年紀小、皮膚和臉蛋水靈的小姑娘,最起碼橙色年華那兒的妞現在想起來還讓他流口水,不過可惜,關門了。

“劉哥,警察?!彼緳C神經質地喊了句。

劉禿嚇得綺念頓消,睜開眼睛一瞅,然后回手又是一巴掌:“交警,真一驚一乍?!?/p>

“他們攔車?!彼緳C嚇著了,看到了一位警察,正向他招手示意靠邊停車。

“停下,你干什么了,怕成這樣?”劉禿提醒著。

“哦,就是啊,我怕什么?!彼緳C壯了壯膽,靠邊停下,搖下了車窗。

那警察邁步向他走來,皮膚黑黑的,中等個子,看了看車里,粲然一笑,然后立正,敬禮,遞上了一張宣傳單道:“霜霧天氣,注意行車安全……一路走好!”

司機尷尬地笑了笑,和警察招招手,上路了。劉禿拿著那單子看看,就是春運安全的宣傳單,還有近期的天氣預報,他對著步話機講:“有交警宣傳春運……沒什么事,正常行駛,別沖關?!?/p>

余罪招著手,孫羿下車了,站在另一輛廂車的車下,和穿著便衣的包天樂說著話,手里拿著駕照。等那輛全順出現在視野中時,孫羿叫嚷著的表情,活脫脫一副交警查車的樣子。

包天樂畏畏縮縮,扮演著被查的司機。

此時的余罪打著交警手勢,示意全順車靠邊停,那車聽到老大的安排,可乖了,慢慢地靠邊停車,司機看了眼“交警巡邏”的字樣,搖下了車窗。

余罪站在駕駛室門口,立正,敬禮:“請出示您的駕照和行車證?!?/p>

原來不是宣傳,司機翻了翻白眼,順手拿著本子遞下去,眼巴巴看著余罪,生怕有什么意外,卻不料那警察翻看著駕照問道:“這是你嗎?”

“怎么不是我?”司機愣了。

“胡說不是?這駕照是個女的,性別都不對,你自己看?!庇嘧锸忠环?,早換了。

“???”司機哭笑不得了,照片果真是個女的,還是個肥婆。

可怎么就變成女的了呢,余罪不耐煩地勾著手:“下來下來,我懷疑你無證駕駛啊?!?/p>

“誰無證駕駛了,明明是我的本?!彼緳C勃然大怒,拉開車門跳下來了,要和“交警”理論。一下車,看到“交警”在齜著牙笑,而且有人悄悄地摸到車后了,他大叫“快跑”。

晚了,余罪一揪領子,把人摁靠在車上,隨手打著銬子。車里服務的人跳到駕駛位置,掛擋,一放離合要跑,轟轟發動著油門,車就是走不了。而且后面那輛里,趿趿拉拉下來一隊警察圍著,他傻眼了。

摁了個嫌疑人的余罪笑了,全順車后早被拖車桿和另一輛運警車連一起了,性能再好也拖不動幾噸重的貨廂車啊。

孫羿飛奔上來,揪住了另一個司機。包天樂早攀到了車頂上,里面被困的一干金主噤聲不敢稍動,半天才省得出事了。要處理賭具時,一拉簾子,車窗周圍站的都是警察啊。一看天窗,還有人在上面錄像呢。

“嘭!”門被踢開了,這個狹小的空間坐了六位賭客,居中一張條形桌,居然絲毫不顯得局促,貨架上還放著一堆吃食、礦泉水、煙酒之類。余罪嚴肅地瞪著一干垂頭喪氣的賭客道:“現場被錄下來了,我不想多說第二遍,身上的東西都掏出來,放在桌上……我以非法聚賭的名義,對你們在場各位正式拘留?!?/p>

那一堆紅通通的鈔票啊,堆了一大堆。手機、錢包,還有桌中央沒有收拾利索的賭具,這是一場何等完美的抓賭啊。

扭過頭,余罪一揚手,清點現場的,銬上嫌疑人的,各自忙碌開了。他嚴肅的臉在轉身的一剎那,笑開花了。

也在此時,一聲尖厲的剎車聲音,背后跟著的那輛車失控了,攔車的孫羿見勢不對,跳過一邊,那輛冒著黑煙跑了。

孫羿在跳腳吼著,余罪急急地奔下來,撥著手機就喊:

“鼠標,攔住了,兩輛捷達,一定攔住……”

雖有疏忽,可也有埋伏,把現場交給茍盛陽一干人,他和孫羿兩人上了車。余罪抓緊時間,趕緊把“交通巡邏”的不干膠給撕了,然后兩人一車,直追了上去……

摸魚撈鱉

余罪趕到時,兩輛捷達都被攔下了。兩輛車,三個人,正和兩輛警車里出來的四五位刑警爭執著:“都是當地人,你憑什么抓我們?”刑警里也有一點就著的:“誰抓你們了?抓你們,你們還想站這兒?”

“不抓我們走了?!眲⒍d有點色厲內荏。

指導員說話了:“小子,車號、照片都留下了,你想走隨便,信不信今天半夜到你家里抓人?”

聚賭的這幾位不怕,可黑車司機怕呀,都一臉如喪考妣地看著劉禿,不敢走了。劉禿難堪了,他知道現在還沒有證據,等拿到證據,自己可就栽在警察手里了。思謀著脫身之策還未果,就見到那兩位扮演交警的匆匆趕來了,他一拍額頭嘆著苦也,知道自己做了一輩子局,今天算是被人做局里了。

“劉禿,坐車上等著?!笔髽艘恢缸约簬淼木?。劉禿這人年紀不小了,知趣點,訕訕地坐到車里了,標哥又一揮手,“你們,也坐車里,覺得我們找不著你,想走隨便啊?!?/p>

兩位司機心虛,坐回了車里,還真沒敢發動車跑的。畢竟屁股下坐的就是謀生工具,真是給你當作案工具沒收了,你可上哪兒說理去?兩人湊到一塊,已經在商量是不是得出點血才能逃過此劫了。

鼠標嚴肅地打發走嫌疑人,拉著余罪,站到車后時,猥瑣畢露了,小聲道:“賭場呢?你不是說有賭場么?今天兄弟們要抓不到賭場,非把你抓回去?!?/p>

“管吃管嫖,不抓我也跟你回去?!庇嘧镔v笑道。鼠標被打敗了,心慌地拽著余罪問:“到底在哪兒???過年了,就指著這點外快了啊?!?/p>

“秘密就在他們身上,放心吧,今天非吃撐你……來,我告訴你……”余罪附耳教著鼠標。標哥這腦瓜數理化不靈光,可這其中的小道道,只需要點撥幾個字他就能融會貫通。余罪說了一半,他一怔明白了:“哦,我懂了,你是想拔花生苗,一拔一串?”

“哎,對,他們這些人又是同行又是冤家,彼此肯定有來往。而且我抓的那些賭客里,肯定不止在一家玩過,找出他們來不難?!庇嘧锏?。

“可得小心,稍大點的攤,肯定和派出所分局什么的,地下有聯系,說不定還分成呢,要踢到鐵板上,咱哥倆可兜不住啊?!笔髽嗽谥伟碴牬^,已經預見到可能遇到的情況。

“所以得快啊,等人贓俱獲,他們還說個??”余罪道,一捶鼠標的肥胸。標哥點點頭。

兩人在這個上面相當默契,鼠標走向那兩輛黑車,把兩位司機招下來訓上了:“別瞪眼,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干什么的嗎?輕點是治安管理處罰,重點處罰完了,把你們這破車當作案工具沒收了,不服氣是吧?敢干壞事,就別怕被抓呀!”

司機一下子被打蔫了,一位哀求著:“警察同志,我們就一天一千雇車的,我退了租金還不成?”

“我還不夠,一天八百……警察同志,我們真不知道他干什么的?!绷硪晃凰緳C,苦著臉道。

“編什么理由也是廢話……簡單點,可以對你們不作處理,可以把你們當路人放走,不過,幫我找幾個開賭的人怎么樣?”鼠標賤賤地瞅著兩位司機。

兩人猶豫了,看看自己的車,看看威風凜凜的警察,這結果基本沒有懸念,不大會兒都見鼠標和司機湊一塊抽上煙了。

車里的難了點,劉禿是個老賭棍了,現場沒抓住,那你就別想讓他認罪,況且他也不會認罪。

“喲,名不虛傳哪,禿哥,劉文軍,劉禿、劉哥、禿哥……這名字聽出來真是久仰啊,據說您老是不緊不慢,一天幾萬啊……您說啊,屁都不崩一個,就沒事了?”余罪勸說著,這家伙確實是歷經打擊,心理素質好得令人發指,刺激這么多,臉上的表情都沒變一變。

“我不知道你說什么,抓你隨便抓吧,我窮鬼一個,正發愁過年沒地兒住呢?!眲⒍d不屑地說。

天下有兩種人可以為所欲為:一種是富可敵國,誰都在乎你;一種是一無所有,沒人在乎你。禿哥明顯是后一種。

“是嗎?組織賭場也是罪名啊,判得雖然不重,可罰得也不輕啊,我就不相信有人賤到真想進看守所過年去,難道真沒點別的想法?”余罪誘導著。

劉禿“切”了一聲,搖頭道:“我真不知道你說什么,愛咋咋的,別嚇唬我?!?/p>

看來是有恃無恐,余罪此時才拋出撒手锏來。他把手機里的照片,放在劉禿的眼前,一頁一頁翻過,邊翻邊說著:“5號,你從賭車上下來,親自接的這位;6號,你開著這輛車去加油;7號,你和這幫人一塊吃的飯,他們可是參賭人員啊……禿哥,這幫人嘴硬不硬你應該知道吧,真以為我們沒權力拘留你?看清楚點,我們是刑警,不是交警,不是治安?!?/p>

“咝……”劉禿一看余罪的臂章,直吸涼氣,氣不自勝地說,“你們刑警管這些爛事???”

“警務改革啊,打擊違法犯罪,還分警種?”余罪不屑地說,收起手機提醒著,“想想你自己,還想繼續說,你什么也不知道?”

“你想怎么著吧?”劉禿一歪腦袋,斜斜地覷著余罪,知道這劫是逃不過去了。

“簡單啊,飯碗肯定是砸了,這也不是什么好生計。你呢,坑人坑得也不少了,差不多就行了……我知道還有幾家……給我說說怎么樣?”余罪道。

“你看我像出賣朋友的人嗎?”劉禿反問。

“那得看賣個什么價格了,比如可以對你不予追究,比如你那輛改裝車可以不罰款沒收,差不多就這樣了。你們想抽水過過年,我們抓賭也是過過年,在這一點上,咱們還是有共同語言的,你說呢?”余罪道。劉禿瞇著眼奸笑開了,真想不到警察里還有比他爛的人,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不過明顯很對他脾胃,在討價還價之后,雙方達成了秘密協議,幾輛警車呼嘯著,又奔赴下一個目標了……

“進去,都進去……叫誰誰出來啊?!?/p>

“你……你2號?!?/p>

“你……3號?!?/p>

“方芳,你安排一下,馬上做筆錄。建成,這些贓物統一保管,叫幾個值班的清出一間來?!?/p>

第一撥嫌疑人被帶回莊子河刑警隊,茍盛陽安排著。說著話就有一位賭客和民警商量上了:“同志,能打個電話不?”

“不能?!毙叹煌ㄈ诹?。

“不能這樣吧?就賭個錢,下午單位還有事找不著怎么辦?”賭客難堪道。

是位公務員,稅務上的,刑警一指3號:“那就進去,趕緊做筆錄,否則還得在這兒過夜啊?!?/p>

那人耷拉著腦袋,跟著進去了。茍盛陽笑了笑,指揮著把一大包繳獲品往清出的證物間帶。一進去,大單子一摟一散,“嘩啦”掉著牌九、撲克以及鈔票,已經窮了多少年的刑警看著這錢,眼睛是格外地發亮。

“我真想試試數錢數到手抽筋的感覺?!贝笞彀椭贝晔?。

“還是隊長厲害啊,這一把繳了十幾萬呀?!睅熃ǔ刹坏貌慌宸?。

剛開始招呼著內勤開始清查賭資,門“嘭”的一響,指導員來了,他得到的消息遲了,一進門一看滿桌子的錢,驚得兩眼直凸,緊張地問:“這、這……哪兒抓的?”

“環城路上?!逼埵㈥柕?。

“刑警抓幾個賭博的,也不怕人笑話?再說環城路那個路段,不是咱們轄區你們瞎攪和什么?誰讓你們抓的?”郭指導員連續幾問,眾警齊齊低頭,然后他明白了,“哦,隊長是吧?胡鬧,簡直是胡鬧?!?/p>

背著手,可這事辦得還是心慌意亂??鐓^執法,抓賭,而且一次性抓回來了八個人,里頭小老板、小包工頭、小公務員啥人都有,這要是惹了不該惹的人,讓別人揪著“越位”的口實,恐怕不好善后了。他走了幾步,又返回來了,揪著茍盛陽直接道:“盛陽,你也是老刑警了,你怎么也能沒有組織性和原則性?這種事是一個刑警該干的嗎?”

“指導員,我們也沒辦法啊,隊里窮成這樣,外勤報銷單子放了一年了,咱們老隊長家里困難,隊里額外補貼支援他,我們沒意見……可上面對咱們不管不問,經費落實不了,也不能讓兄弟們都勒著褲帶干活吧?好歹也是編制內的刑警,不能連城里派出所的協警都不如吧?”茍盛陽道,臉色有點難堪。盡管他知道這事不該刑警辦,可還是無可奈何辦了。

“狡辯?!敝笇T噴了句,揮著手訓在場諸人,“你們是人民警察,是刑事警察,不管什么時候都不能忘了你們的身份,就為一點小錢,組織性和原則性都不要了,跟上一個半吊子隊長胡鬧?!?/p>

這話狠了,諸位刑警都有點難堪了,明顯對于指導員的原則性有逆反情緒了。內部矛盾終于集于一點,就要在這事上噴發了。指導員話出口也覺得自己的話重了,嘆著氣道:“隊長呢?”

“不知道?!贝笞彀偷?,直接掩飾了。

看看隊員們一個個蔫了吧唧的,又想想壓在肩上快一年解決不了的經費問題,指導員心又軟了,咬牙切齒違背了一次原則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啊?!?/p>

讓步了,茍盛陽暗暗笑著,低頭看兄弟幾個,都在偷笑。指導員是刀子嘴豆腐心,一直以來都是老好人的性子,誰也不惹。

雖然讓步了,可話還是相當難聽的,數落了一番茍盛陽的違紀行為,貶了一番大嘴巴說話沒把關的不道德行為,又訓了師建成幾句,警校出來的覺悟也不高,都是他們帶壞的。訓了一圈他見包天樂不在,于是有正面旗幟了,直道:“你們幾個啊,得加強學習,提高思想認識,在這一點,人家包天樂當武警出身的,就是比你們強……瞧瞧你們幾個,擅自出警,跨區執法,嚴重點,要受紀律處分的……好好跟人家包天樂學習學習……”

指導員不知道下面的小動作,正說著,包天樂回來了,又摟了一大包,急匆匆奔進來,興沖沖往桌上一拍,興奮道:“快走,兄弟們,又抓了一窩,再不去,礦區刑警隊就搶完了……隊長等著呢,他說今天啊,有望突破一百萬……”

說著話被卡住了,包天樂一見眾人低著頭,又看到了指導員,他興奮的表情一下子凍在臉上了。指導員哭笑不得,一拍前額,頭疼無比了,氣得話也不說了,掉頭就走。

“咋辦,還去不去?”大嘴巴不確定了。

“一次也是犯規,十次也是犯規,過了今天再說。老子當警察就沒今天這么痛快過,走!”茍盛陽整整警服,一揮手,眾警二話不說,跟著包天樂,直奔赴抓賭一線了。

錢堆起來了,兩輛賭車,繳獲的賭資已經三十多萬了,數錢的刑警,果真手有點抽筋了……

十三時,在機場路,礦區刑警和莊子河刑警聯袂又堵住了一車,車上抓了五位參賭的,賭資目測至少二十萬。鼠標快紅眼了,嚷著自己帶的隊員,強行把這一窩帶回礦區刑警隊處理。余罪不同意。不同意也不行,兩人差點掐起來。

四十分鐘,這一撥人又奔襲十五公里外的濕地公園,把泊在公園里開賭的一窩給端了。這回輪到莊子河刑警隊了,包天樂連人帶賭資全部帶回去了。

急于脫身的劉禿交代了這么兩窩,這兩窩都是平時跟他不太和的,而且彼此間搶過生意。本來他以為警察撈上兩把差不多就行了,誰可想他低估警察的賤性了。聚賭的剛被帶走,那一胖一瘦兩個惡警笑瞇瞇又上車和他坐一塊時,他知道壞事了。

“我真的就只知道這么多,你們就對我上大刑,我也只知道這么多。警爺,差不多就行了,你們今天撈得夠多了,比我們干一年還劃算,我們是抽點水,你們直接是抽干?!眲⒍d提前打預防針了,痛苦萬分道。好像這聚賭的,過得水深火熱是多么委屈似的。

“你這個人,真是法盲。那是賭資,非法的,要上交的,隊里只能留一成?!庇嘧锏?。這是個警營內部的規矩,繳獲的物資都要上交的。

“我們撈,和你有本質區別啊,最起碼沒裝自己口袋里。大部分都要用于打擊你們這號人?!笔髽艘膊粣偭?,說的這話,好像警察的思想境界有多低似的。

不過也不高,兩人貪婪地看著劉禿,明顯是準備再揩點油的眼神。劉禿又道:“真不知道了,就這么兩三窩,都被你們端了?!?/p>

“你看你這人,不要一直強調好不好,越強調讓人家心里越癢癢……哎,禿哥,要不商量商量,再給個消息?”鼠標眼神閃爍道。劉禿還沒說話,余罪就接著:“絕對還有,禿哥知道利害,肯定會跟咱們合作的?!?/p>

“真沒有,我說什么你們才相信呢?”劉禿差點粗口就爆出來了。

“沒有沒有,沒有算了?!笔髽说?。

“那該放我了吧?”劉禿期待地問。

“放,不過放以前,幫我們指認一下濕地公園抓的這人,叫什么?王虎是吧?!笔髽说?。

一聽這個,劉禿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要是同行知道是他露餡兒了,那還了得。惹不起警察,回頭同行間可得兵戎相見了。

“走吧,禿哥同意了?!庇嘧锏?。

“喂喂喂……兩位警爺,咱們不帶這樣坑人的,你們這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啊,要知道是我露了口風,回頭不得被人追砍?”劉禿嚇得把真話噴出來了。

“那再給我們捅一窩啊,我們兩個隊,三撥,分不均呀?!笔髽说?。

“???分不均也能賴我?”劉禿氣不打一處來了。

“禿哥,其實呀,您得看清形勢?!庇嘧镞f著煙,劉禿沒敢接,就見余罪神神秘秘道,“能抓到你,就是內行的舉報,是誰呢,我是不會告訴你的……這個職業道德我們還是有的,不過呢,要是我們覺得,得到的還不夠,覺得您這合作態度還不夠誠懇,那話得兩說了啊?!?/p>

“警爺,不能這樣吧,你們答應了要放我的?!眲⒍d快氣哭了。

“沒說不放你呀。馬上就放?!庇嘧锏?。

“可也沒說替你保密呀?兩碼事?!笔髽舜碳さ?。

兩人一陰一陽,刺激得劉禿心驚肉跳。原本對兩個紅了眼搶賭場的小人很是小覷,不過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這兩人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大。

“簡單點,再給我們一條消息,確認后馬上放你?!庇嘧锏?。

“否則現在放你,不過馬上被抓的都知道是你指認的?!笔髽说?。

兩人的壓迫,把劉禿逼到極點了,他一咬煙牙道:“好,今天咱們就光棍到底,只要你們敢抓,我告訴你們一個地方?!?/p>

“廢話,有警察不敢端的賭窩嗎?”鼠標不屑了。

“說吧,就是公安局大院里,今兒我也刨了它?!庇嘧锏?。

還真是無知者無畏,劉禿把地名告訴兩位警察后,沒把兩人嚇住,居然刺激得兩人目露光芒,直接呼兄喚弟,又一次奔赴抓賭前線了………

深入虎穴

自五原市西行十五公里,毗鄰大運高速,巍峨群山環繞,四季郁郁蔥蔥,有一處與溫泉同享盛名的游玩去處:晉祠山莊。

這里既是一個自然景觀點,也是一個水土保護的重點。如果再往深里說,還是省市不少部門指定招待的定點單位。晉祠山莊的前身是龍城國宴樓,想當初那可是招待過某開國元勛的地方,后來者經營有方,數十年來聲譽不降反隆,才到今天的規模。

這僅僅是它旗下一樁生意而已,主樓十一層,附屬樓七座,借著山勢成北斗七星的形狀,遠遠地看過去,華燈初上的山莊像一片璀璨的星群。主樓外的停車坪上,雖無各色豪車,可那些低調奢華的車型配著一個低調的車號,很多人會從這些車號里讀出這個地方的不平凡。

難道這地方會有賭場?!

直線二點七公里外,余罪和鼠標傻眼了,沒想到劉禿這家伙居然把他們兩人帶到了這個省府招待的定點單位,兩人就算傻,也不敢貿然去這里面抓賭啊。

“這家伙是不是逗咱們玩?”鼠標問。

“八成不是,這地方正適合做賭場,僻靜、警務薄弱、金主又多,只要能聚起賭來,那可是座金窟啊?!庇嘧锏?。

“我靠……余兒,咱別耗子給貓當三陪?!笔髽藙C然道,“要錢不要命啊?!?/p>

“你想過沒有,要真挖一把,那可就發大了啊。罰款大部分得交,可查抄的賭資,隊里能留三成多,線人費能支兩成多,咱們這可沒線人……”余罪小聲道。話說富貴險中求,不知道什么時候,余罪的性格中多了幾分冒險的因子。

利潤就在線人費上,如果不需要向線人支付費用,那支到什么地方,就是隊長說了算。

“可后面……”鼠標指指車里的劉禿,有點心動。

“你放心吧,看把他嚇得,肯定大半年見不著人,等再回來,這事誰敢包著?早處理完了?!庇嘧锏?。

財帛總是動人心的,鼠標猶豫了。

余罪的眼睛亮了,在盤算著。

“可要出了事咋辦?”鼠標還有點不放心。

“大不了再被扔回一線拼命去?!庇嘧餆o所謂道。

對組織的那種安排他已經學會了不介意,不過對于有機會改變經濟狀況的事,他同樣不介意。

對了,鼠標也不介意,反正就是個勞累命。

兩人商量方定,拉開車門正要細問,劉禿得意地“嗞吧嗞吧”抽著煙不屑道:“不敢干了吧?我還告訴你們,這才是真正的大頭,我們那點事啊,連個小魚小蝦都算不上……人家這兒的人啊,隨便玩兩把都是幾十萬輸贏。而且啊,有些荷官都是在澳門培訓的,只要你有本事,玩完牌玩女荷官都沒問題……兄弟,到此為止吧,咱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們別說我奸,我也不嚷你們……”

居然笑話起刑警來了。余罪一把揪著這貨的帽子,露了個锃亮的光頭。然后他和鼠標像心有靈犀一樣,“啪!啪!”一人扇了劉禿的禿頭一巴掌。

“小樣兒,今兒讓你看看,我們敢不敢捅他?!笔髽瞬恍嫉?。

“今天老子要除惡務盡,消息要是有誤,先把你除了?!庇嘧飻Q著劉禿。

那曾經當過悍匪的霸氣,終于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又流露出來了。

這兒肯定不能一窩沖進去,兩人在車里商量著。詢問細節,兩人越來越興奮,劉禿卻開始害怕了,眼見這兩位小警四下聯絡幫手了,他開始額頭汗濕涔涔,有點后悔把人領這兒來了……

“孫羿,去哪兒?”

熊劍飛一把揪住了撞了他一個滿懷的孫羿,急匆匆要走的孫羿一看熊哥這塊頭,靈機一動,立馬附耳說了幾句。熊劍飛一聽拉下臉了:“瞎扯吧,刑警抓賭?余罪還要不要臉?”

“確實不要臉?!睂O羿道,不過羨慕地補充著,“可能抓到錢啊?!?/p>

“瞧你那點出息吧?!毙軇︼w不屑了,刑警是血與火中的歷練出來的,放在財與色中間,那真是有點自降人格了。

“你不去拉倒,反正我去……多少給分點也行啊,標哥現在可是指導員,余兒都當隊長了?!睂O羿奔向車,拉開門,發動車子。

痛苦地在原則和獎金之間掙扎了幾秒鐘的熊劍飛最后一刻喊:“等等我,我也去?!?/p>

說著,拉開車門,飛身而上。一上車愣了下——去的可不少啊。李二冬、董韶軍都在,彼此間就像當年水房碰見洗短褲一樣,啥也不說,反正心照不宣。

隔著十幾公里的一個小區里,駱家龍也在忙乎著。平時作為業余愛好的電子單臺,他正把一個鐵疙瘩從地下室里往車后塞,老娘追著問干什么,去哪兒,這大晚上的……駱家龍神秘一笑:“媽,有任務,秘密任務,誰也不能告訴,包括您老人家?!?/p>

“臭小子還跩上了,有本事結婚也別朝你媽要錢?!崩夏餁膺葸莸鼗丶伊?。

可不,這手頭拮據的,不就是跟著兄弟找點錢去唄。駱家龍想到此處,駕著車,朝余隊長的指定地方集合去了。

抓賭,抓賭……這絕對是一個讓警察興奮的字眼。

那可就意味著大把的鈔票哪。在礦區刑警隊,消息確認。高隊長本來不屑這種事,可下午繳獲回來的賭資成功地說服了他。今天他意外地早早下班走人,如果隊長不在,現在人氣爆棚的指導員自然是一言九鼎了,消息傳來時,礦區刑警四十多人的隊伍枕戈待發,一聲令下,警車悄無聲息地駛向城外。

抓賭啊,抓賭……這絕對是一個刺激的字眼。

莊子河刑警隊早準備好了,困擾隊里一年的經費問題一朝解決,新隊長威信在瞬間撥到了峰值。除了留下值班的人,全隊傾巢出動,用的車就是繳獲的賭車,塞了整整一車刑警。

唯一有點例外的就是那位指導員郭延喜了,他記得很多年前,有一次抗洪救災,全警聯動,還犧牲了兩位好同志,當時也是這么群情激動,二話不說奔赴前線;他記得還有一次是追捕殺人狂王彥,那個喪心病狂的家伙在五原殺了七個人,包括四名婦女和一名兒童。兩年多沒有抓到他,在全城追捕他的時候,抱著雪恥心情的刑警也是這樣群情激憤,連續作戰七天七夜,直到把他圍捕在小栗原廣場。

可再一次見到這個場面,今天,是抓賭啊。

他心里是那么的復雜,有一種日薄西山的凄涼。曾經那些舍小家為大家,曾經那些慷慨赴死平安天下的精神,都丟什么地方了?一抓賭,眼紅成這樣。

他也在掙扎,這樣的事,該向上級組織匯報情況呢,還是做個老好人,不聞不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猶豫中,有一雙纖纖小手遞給他熱水杯子,他驚訝間,卻發現是值班的方芳,笑了笑,接著遞過來的水和藥片,和著吞下,方芳埋怨道:“郭叔,您又著急上火了啊,連藥也忘了吃了?!?/p>

“老胃病,吃也白吃?!惫酉驳?。他看著小方芳,這是老隊長最后向組織提的要求,解決了一個就業指標。說起來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姑娘和一幫子糙爺們兒干著三班倒沒日沒夜的活兒,難為她了。他道:“又是你值班?”

“不是,大嘴巴值班……不過他那個去了,我就留下了?!狈椒嫉?,沒好意思說明白,盡管事情已經很明白了。

“這事辦得,我這眼皮就老跳啊……芳啊,你覺得咱們這個新隊長怎么樣?”老郭有點失落地隨意問。

“我覺得他是個好人?!狈椒驾p聲道。

“好人?呵呵……難道咱們刑警里,還會有好人?”郭延喜笑了,有點自嘲。

“只要心里裝的不全是自己,還有其他人的位置,就算好人吧?!狈椒嫉?。女人觀感細膩,特別是當警察的女人,看人的角度可能和普通人有差別。

“這個我相信,可就怕他能裝著別人,別人未必能裝得下他呀?!崩现笇T黯然說了一句,信步而走。這一刻他決定了,決定像所有他明哲保身的時候一樣:不參與,也不上報。

十九時,拼湊的烏合隊伍陸續就位,分別駐守在公路岔路口、加油站以及通往山莊的路上,花色各異的什么車都有,而且這個地方啊,泊幾輛警車還真不扎眼。

二十時,開始刺探行動。據劉禿交代,這里的賭場雖然不大,可規格絕對高,位置很好找,就是七幢樓“天權”的位置。據說這是風水大師搞的那一套,不過事實也證明這是相當靈驗的,最起碼平穩經營了數年、日進斗金就是個明證。

刺探進入,鼠標和余罪自然是輕車熟路,脫下了警服,換上了便裝,兩人步行了兩公里,從便道上接近了晉祠山莊的大園子。這個時候問題就來了,兩人一身苦逼的扮相,在這個揮金如土的地方,真有點施展不開啊。

“別緊張,現在的土豪相當低調,你把自己當成最低調的土豪,然后就有目空一切的心態了?!庇嘧锱呐氖髽?,安慰著。

“心態咱有,可錢沒有啊……總不能一毛錢沒見著,我先進去刷幾千塊吧?”鼠標還是有點心虛,在治安隊頂多嚇唬嚇唬小旅館以及站街妹子,高檔的地方,咱沒見識過啊。

“舍不得老婆,套不住流氓?!庇嘧镄Φ?。

“那你來?!笔髽怂P⌒难哿?。

“那當然,誰還敢指望你?”余罪道。

兩人悠閑地散著步,說說笑笑,旁若無人。進了大廳哪,那服務生們還真是沒把他們當土豪看。站到總臺前的時候,鼠標向著姣容玉面的美女笑了笑,那美女躬身問:“先生您好,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哦,我住在這兒,問下,周圍有洗浴的嗎?”余罪信口胡扯。

“有的,我們后院就有,出門左拐,四層仿古樓就是……隔壁培訓中心也有,不過條件比我們這兒差了點?!狈諉T鶯聲燕語,介紹著。

“謝謝?!庇嘧锖芡梁赖卮蛄藗€招呼,一副準備去消費的樣子。

鼠標屁顛屁顛跟上了,跟到身側小聲道:“我還以為你開個房呢?!?/p>

“廢話,那多貴呀,一晚上1888,還是大床間……打個招呼去后面,想辦法接近天權樓,那是個開放環境?!庇嘧镄÷暤?。有點奇怪,這安保措施似乎有點差了。

正說著就應驗了,剛出后門,就有兩條胳膊伸過來,被攔住了。定睛一看,居然有四個保安看著門,個個孔武有力,看來想從這兒混進去的計劃,立時破產。

“怎么回事?”余罪慍怒地問。

“先生,我們后院是會員制的,請出示會員卡?!北0矄?。

“哦……忘了?!庇嘧锾椭诖?,掏著明顯沒有裝東西的口袋,掏不出來,回頭“吧唧”扇了鼠標一巴掌道,“讓你提醒,又把手包忘房間了……哦,稍等一下,我們回去拿?!?/p>

“哎……老板請?!睒烁缥匕缰?。

兩人被攆走了,轉過樓角鼠標就罵:“不跩了吧,這個蠢貨,這樣的地方是咱們能端得了的?”

“越是這樣,我越相信這地方不簡單了?!庇嘧镄÷暤?。示意著鼠標坐在大廳等著,他大搖大擺地進了電梯,剛坐下的鼠標看著余罪隱身到了關閉的電梯門后,一瞬間他就明白這貨要干什么了。

話說余罪那兩根能挾走錢的手指,一直以來都讓鼠標羨慕不已。要用這個辦法,他一點都不懷疑今天有人要丟東西了。電梯上上下下幾趟,西裝革履的男子進進出出。很快,余罪瀟灑地從電梯里出來了,一個響指招呼著鼠標。

相視謔笑間,余罪的手里已經多了三個錢包。他眼花繚亂地翻著卡,卻不知道是哪一張,兩人討論無果,余罪卻是用了最直接的辦法。

徑直到了被保安攔住的門口,眨眼變臉,拿出一個長條、高檔的牛皮錢包,他扔給保安,生氣道:“你們自己找吧,我的卡太多,懶得記?!?/p>

保安戰戰兢兢,翻著錢包,兩列卡,余罪在嘚瑟著:“屁大個破地方,還搞得蠻像回事……要不是朋友送我張卡,我還不知道有這地方呢?!?/p>

還真有卡,三張,這卡的昂貴保安可知道,緊張兮兮地還給余罪,冷臉成了笑顏,直伸手道:“老板,請?!?/p>

園子有十幾畝地大小,回廊假山、樹影搖曳、幽靜得很,這可去哪個地方呢?余罪又一個響指招呼著保安,保安躬身上來,余罪順手捻了幾張鈔票塞他兜里:“給你們喝酒的……小兄弟,這兒有什么好玩的?”

“老板您想玩什么?”保安躬身問。

“據說有國宴?”余罪問。

“那得預訂,最快得提前三天預訂?!北0驳?。

“據說有漂亮妞?”余罪又問。

“什么樣的都有,如果特殊需求,也得預訂?!北0灿值?。

“據說還能賭兩把?”余罪再問。

“這個不用預訂,那里面就是。老板第一次來吧?!北0残Φ?,指指一幢樓。

“謝謝啊,還真是第一次?!庇嘧镉秩麕讖埿≠M,背著手,大搖大擺朝天權樓去了。

這兒還是有優勢的,最起碼只認卡不認臉、不認衣服就給了兩人很大便利。會員卡一亮,迎賓彎腰到九十度,立時恭笑成了孫子輩,甬道里紅色旗袍的妹妹,立時都成了女仆相,一臉笑容躬身齊呼:“老板好!”

扮土豪其實很簡單,就是處變不驚、什么也不當回事就行了。余罪邁著八爺步子往前走,鼠標昂著肥碩腦袋左右看,所看的多是妹妹的臉蛋和胸脯。陪同兩人進場的一位美女看不出年齡,每每拐彎、上樓,都小心翼翼地側立著,請著客人小心通過。

走了足足五分鐘,余罪突然發現這里匠心獨具的設計了。這是個環形樓,外環是普通房間,而往上、往內,就是特殊的場合了,隔音的效果相當好,最起碼身處這里,仍然聽不到任何人聲。

走到三層,拐過兩道回廊,一間標著“女賓美容,男賓止步”的門前,裝幀精美的銅釘、金色的拉手。推開門的一剎那,鼠標的耳朵一豎,“嘩啦啦”熟悉的聲音傳出來了。

賭盤、百家樂、二十一點,甚至還有聞名遐邇的老虎機,各個臺前都散布著或多或少的賭客,在扔著花花綠綠的籌碼。進門的對面方向,還有一截鋪著紅地毯的樓梯,那通向的估計是傳說中的大戶室了。

進門隨即閉了門,那位顧盼眼波如水的美人,站在了進門不遠的一個小小的吧臺前,臺后一個女人謙卑地躬身。

她的面前,整齊地放著各色籌碼。

這是請你換籌碼啊。余罪和鼠標相視尷尬,咱們就是來搶賭資的,身上可沒帶賭資啊。

這一個尷尬的瞬間發生了很多事。大廳里有兩位客人在吼著總臺,錢包丟了,還沒處理,又來一位客人,錢包也丟了,失盜在這里可算是頭一回。來這兒的人哪位都身份不菲,保安隊不敢怠慢,趕緊地調監控,反查。本來什么也沒查著,可保安里也有能人,憑著經驗判斷,失盜肯定是從大廳到房間這一段路。大廳不可能,甬道一般碰不到人,那就是電梯里了,而電梯里一個上上下下數次的面孔引起了他們的警覺。很快,保安開始按圖索驥,找這個賊了……

也在這個時候,岔路口、高地上、加油站,還有把車藏在路面下的刑警,都翹首企盼地等著信號,而且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信號。這里統一指揮依靠的是一臺怪模怪樣的小單臺,有點業余,能當收音機用,一擰就能聽到吱扭唱腔的地方戲。

同樣在這個時候,以期待的眼光看著余罪和鼠標兩位“貴賓”的女人,似乎有點狐疑了。來這兒的人低調的很多,可低調到寒酸的,還真不多見。特別是帶頭的這位,普通的毛線衣,手腕處能看到沒有袖標的襯衫,普通的西裝褲,雖然無法分辨牌子,可腳上那雙有點皺面的皮鞋就露餡了。她狐疑地看著兩人,不過還是客氣地請道:“二位,這里可以兌換籌碼,如果需要什么其他服務,可以告訴場上任何一位穿馬甲的服務生……金額不限的,二位是刷卡還是付現?”

余罪抬抬眉頭,裝不下去了,再怎么裝,土鱉也裝不成土豪……

百般機變

沒人注意到入口處這個尷尬的場景。一個風姿綽約的美女,兩個傻不拉嘰的矬男,那是何等另類的樣子啊。

余罪笑了笑,慢慢地走向了換籌碼的臺子。很大,堆著好多籌碼,最高處幾乎高過了籌碼后美女的胸脯。他回頭時,又看到了那位女領班微微小覷的目光。他知道,在這種場合混跡的人精,那一雙利眼掃過,能得到的信息太多了,恐怕這土豪裝不下去了。

“%×÷*()……丟勒老母?!庇嘧锿蝗婚_口了,爆了一句純正的南方口音,那美女一眨眼,迷糊了。

要的就是這效果。余罪一勾手指,鼠標上來了,他用在南方學的黑話和鼠標交流著,大致的意思是:扮不成土豪,就扮挑場子的土匪。反正就是裝逼,先嚇住他們再說。

鼠標一回頭,信心有了,很得意地對領班美女道:“我大哥講,在賭上,他不想欺負你們?!?/p>

“欺負……我們?”那美女露齒一笑,愕然了。不過她的眼光馬上又滯了。

因為她看到了,那位操南方口音的男子順手一捻,不知道怎么就捻走了臺上的一枚籌碼。更奇怪的是,那籌碼在一瞬間仿佛成了活的一樣,在他的手心、手背、手縫間,飛快翻滾著。驀地他的手一彈,當聲輕響,籌碼飛起來,打著滾,飛得老高,那人的眼看也不看,在將落之時手一伸,那籌碼就像得到了命令一樣,乖乖地停在他的手背上,還在旋轉著。

這手藝啊,看得領班和分籌碼的美女眼睛快掉了,一瞬間心里泛起一個詞:高手。

確實是高手,驀地手一翻,那個籌碼已經回去了,在臺子上紋絲未動。此時那人的眼光才又投向了領班,他慢慢地撫著瘦瘦的手指,那普通的手指,在領班的眼中,儼然已經帶上一種魔力,讓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瞅著。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賭神的絕技?賭博玩的就是手快,而面前這個人的手,快得她聞所未聞。

OK,嚇唬住了。余罪用白話小聲和鼠標說著什么。

兼任翻譯的鼠標回頭,又驕傲道:“我大哥想見識王老千的絕技,如果他不敢應戰的話,那我們就要在您的賭場里贏點了……我們的胃口可很大的哦?!?/p>

OK,嚇壞了。開場的最怕遇到此中高手,這明說已經是客氣的,人家要不動聲色贏你幾百萬,那可咋整。領班看著氣定神閑的余罪,不敢怠慢了,一個響指,應聲來了兩個旗袍美女。她指著兩位來客安排著:“陪著兩位先生,兩位稍等?!?/p>

“好啊,客隨主便?!笔髽说靡饬?。

“稍快點,我的時間很緊嘍?!庇嘧锊僦肷皇斓钠胀ㄔ挼?。

領班嚇住了,趕緊往外跑,估計是去通知高手應戰了。余罪和鼠標對視一眼,笑了。

兩人并肩走著,看看老虎機,沒意思??纯窗偌覙放_子,沒意思,玩不起;又看看那輪盤賭,更沒意思,還不如買彩票的中彩率高呢。

這時候,余罪悄悄地摸著手機,卻發現了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這地方居然有信號屏蔽。他和鼠標使著眼色,這可慘了,虎穴進來了,消息出不去了。

兩人的配合相當默契,唇語間已經交流了信息。

余罪四下打量著這個賭場,四周封閉式的,除了頂層的換氣扇和大門,估計沒有另外的通道了。而且這是雙層的,出了這一層,還是在樓里,不但信號屏蔽,而且隔音……他估算了一下,最后的埋伏趕到需要七八分鐘,而這么長的時間,足夠讓這里做好任何準備了。

唯一的途徑是不動聲色地把信號發出去,他眼骨碌轉悠著,這個難題把捅婁子捅過無數次的余罪給難住了。而且留下兩個妞陪著,這比下了兩副銬子還厲害,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余罪剛想到臺階上的大戶室里瞄瞄,其中一個被鼠標纏著的妞抽身而出,嬌軀靠過來了,纖手搭上來了,香風襲上來了,溫言軟語地說著:“哥……這個地方不能隨便去的,除非是得到老板的邀請?!?/p>

鼠標這個時候才覺得被倆妞纏著也不是什么好事,和余罪在表情上交流著。不過交流的結果還是一樣:無計可施。

“會賭這個嗎?”余罪突然問鼠標。

“你說呢?”鼠標不屑地問,他不會的還真不多。

“賭兩把?”余罪笑道,“反正也閑著,輸了就當作貢獻,贏了給妹妹打賞小費?!?/p>

“哦,太棒啦?!庇袀€美女攬著鼠標,權當獎勵。另一個卻是目視著一個角度。余罪注意到了,視線的方向,肯定有攝像頭了,這地方啊,人家不怕你跑了。

沒辦法,只能見招拆招了。余罪雖然摸不清這里的底牌,可在他看來,這兒同樣也摸不清他的底牌,雙方兩眼一抹黑,只能瞎干了!

賭!標哥一提賭,精神頭就上來了,一到這個時候,連傾城國色也不在乎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牌。

十副牌切進去了,賭二十一點的技術性比較強,特別是需要強悍的記憶力和計算能力,在警校當年最愛玩的是斗地主,牌一半,標哥基本就能猜到對方的底牌了。炸金花的時候,一副牌在標哥手里,他能掌握一半的花色。這一點上,余罪知道鼠標的本事,那兩只豆豆眼盯著,就差看穿牌面了。

做了個手勢,差不多行了,余罪伸手一扔,“當啷啷”兩個籌碼落在臺子上。那兩個妞眼神一緊,卻是不知道這個人什么時候就拿了兩個一萬的籌碼。

偷的,這是余罪僅有的本事了,今天算是派上大用場了。

“押!要牌?!笔髽艘慌?,很土豪地說。

瞬間一亮,十九點,贏面相當高,毫無懸念地贏了一局。

“押!要牌。我贏了?!笔髽死^續著。

連贏三把,翻了三番,二翻四、四翻八、八翻十六,轉眼成了十六萬了。兩個妞的眼睛直了。

“押!”鼠標繼續著。不過荷官瞬間被氣著了,這把牌標哥只押了一個籌碼,五千塊的。

輸了,可奇怪的是,輸了的洋洋得意,贏了的卻垂頭喪氣。

余罪笑了,一副牌只要走過一半,以鼠標的腦瓜差不多就能算個七七八八了,贏大輸小,正是熟手的做法。這種局甚至不用搗鬼,憑記憶力就能穩贏。

來回十幾局,桌上走了兩對,還剩下三位。此時他們開始以詫異的眼光盯著這個攪局的人了,他就像和賭場作對一般,有時候甚至很囂張地說:“這把我要贏?!?/p>

而且每每都能撞對,還真贏了。漸漸地,荷官的額頭見汗了,那個滿臉淫相的死胖子,幾萬幾萬翻番,兩萬已經翻成五十多萬了,她怕那貨張口再來一句:“押!我贏了?!?/p>

說什么怕什么,鼠標像個二桿子,一推面前的籌碼:“全押!我贏了?!?/p>

要牌,要牌,要牌……連要四張,連著四張2、3小牌,看得荷官也愣了,這兒切的牌她有記憶,應該是新開的一副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牌,此時期待著有一張大牌出牌就爆,可偏偏連著數張小牌,“啪唧”標哥一扔……亮牌了,十七點。

“贏了、贏了、贏了……”輸得眼紅的玩家,現在都同仇敵愾地站到鼠標一邊了,莊家連要三張,第三張翻起來的時候,她一陣頭昏目眩,二十二點,莊家居然爆了。

“哈哈哈……”鼠標狂笑著,一張雙臂,把籌碼全攬過來了。

余罪笑道:“咱們要不干了,也能開這個場子啊,倚紅偎翠,揮金如土,這才叫生活?!?/p>

“還是想想怎么活著出去吧?!笔髽搜燮车搅?,領班帶著一隊保安推門進來了。

“這是個要錢的地方,不要命的?!庇嘧锖芎V定地說。

保安四名,領班女帶著他們走到余罪和鼠標面前,笑著拍拍手以示祝賀,一個請勢道:“二位請,王先生馬上就到?!?/p>

“好耶?!庇嘧锊僦戏娇谝?,笑吟吟地隨著領班女進去了。數個臺階而已,直進大戶室,那恭敬的樣子,看得其他賭客有點眼熱了。一進門,一摁,巨型的水晶吊燈下富麗堂皇的房間,居中一張豪華的賭桌,鋪著金黃流蘇的桌布。大紅旗袍的領班美女嫣然一笑道:“二位稍等?!?/p>

恭身而退,叫著那兩位剛才陪同鼠標的美女伺候著,她輕輕地掩上了門。

壞了,余罪突然發現,保安里有他給發小費的那位。

鼠標也發現了,稍顯得有點緊張了,幾個保安明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露餡兒了?應該沒有啊,今天抓的賭客都被關在刑警隊,消息應該傳不到這兒,再說這種場合里的人,怎么可能在乎那些散戶的死活,他和鼠標表情交流著,慢慢地問了句:“露餡了?”

“肯定你偷東西露餡兒了?!笔髽吮砬殡y堪地用唇語講了這么一句。

“按計劃行事,最好和他們賭一場?!庇嘧锏?。

“兄弟啊,拿什么賭啊,剛才籌碼都是你偷來的?!笔髽丝嘀?,氣不自勝了。

那兩個美女覺得有點怪異,可也說不上來,側立在一旁剛準備問先生需要點什么,那保安卻是指指,讓她們靠墻站著。側立片刻,門“嘭”地開了,一個剃著陰陽頭的小子恭身請著,進來了一個穿著唐裝、頗有幾分派頭的半拉老頭。后面還跟著一個大高個子,相貌兇惡,一下子能讓人想起二隊那個兇神惡煞的隊長邵萬戈。

余罪和鼠標應勢站起來了,知道這是正主出現了。雖然不認識,不過看架勢來頭不小。據劉禿交代,這兒坐莊的是王老千,這個王老千名聲太響,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甚至很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不過他曾經被人砍掉一只手加另一手的兩根指頭卻是沒錯。

“英雄出少年啊,小伙子,膽肥啊,來這兒砸場子?”老頭淡淡道,眼光里掠過一絲陰鷙。

“要是正正當當進門,怕是前輩會不屑一顧啊?!庇嘧镘涇浀?,既有虛心,又有恭維。

“呵呵?!崩项^陰笑著,又看上了鼠標,饒有興致地看著,突然問,“小胖子,手藝不錯啊,二十一點玩這么好的人,我有些年沒見過了?!?/p>

“一般一般,這二十一點和概率學有關,牌出過一半,如果你能記住大部分已經出去的牌,接下來的贏面就相當大了。我不過是僥幸,還望前輩不吝點撥我們后輩?!笔髽斯淼?。

“哈哈哈……”老頭仰頭大笑幾聲。兩位跟班也笑了,似乎氣氛緩和了,卻不料老頭臉色驀地陰鷙了,直道,“出千和概率學可無關啊,弄住他?!?/p>

鼠標一驚,那剃著陰陽頭的一卡他脖子,還未帶反抗,幾個保安涌上來了,摁頭,別胳膊,把他的手死死壓在賭桌上。余罪剛要動,背后“嗒”一聲輕響,他脊梁一陣發寒,慢慢地,慢慢地舉起手來了。

是槍拉保險的聲音,他太熟悉了,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頂上了他的腦袋。

“喂喂喂……有話好說,老爺子,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誰出千了?”鼠標緊張道。作為好賭之人,自然知道賭徒整治老千的傳說,如果人家確認,怕是放在賭桌上那只手就得輸了。

“哎……這叫不作死就不會死啊……你一共玩了十九把,除了第一把是真正靠著算牌贏的,其余的很多把,好像都不是啊,給他看看,別說咱們冤枉人?!崩项^陰笑著,示意了下。

陰陽頭的小伙放著隨身的視頻,幾個截取的動作,鼠標一看,郁悶了,最拿手的換牌絕技被人拍下來了,他沒有想到看牌的刁鉆角度也會留下監控。這是第一次扔掉廢牌的時候,留了一張,然后留下的一張花點就可以有意識地掌控接下來的牌局了。

也就是說,標哥多藏了一張,就在袖子里。

“這小子把牌藏哪兒了?”陰陽頭搜了半天,沒搜出來,扇了鼠標兩巴掌問。鼠標大呼冤枉,準備死不認賬了。

“呵呵……考我???”老頭笑了笑,慢慢地走近那兩個緊張兮兮靠墻站著的女服務員身邊,慢慢伸手,解開了那個胸大點的妞的扣子,指頭在胸前輕輕地一碰,一張方塊5,從那妞的胸前,飄落到地上。

女服務員臉色一下子煞白,嚇得失聲了。在這里面搗鬼什么下場她估計清楚,不過老頭倒沒為難她,一擺頭道:“沒你們的事,出去?!?/p>

兩人忙不迭地跑了,此時在場的都明白,這個死胖子,趁著吃女服務員豆腐的時機,把搗鬼的牌塞走了。余罪也注意到了,那老頭用的是左手,只有三根指頭,拇指和小指被切了。此時他不敢稍動,背后那個大個子的槍一直就頂在他的后腦。

“小伙子,看樣子你也是個愛賭的人。愛賭就應該知道,生手怕熟手,熟手怕高手,高手怕千手……聽說過嗎?”老頭問。

“聽……聽說過?!笔髽似D難地說了句。臉貼著桌面,變形了,手被摁著,他動彈不得。

“那千手怕什么你知道嗎?”老頭又問。

“不……不知道?!笔髽艘а狼旋X道,開始后悔耍那一把小聰明了。

兩人商量引起對方的注意,這倒好,目的成功達到了,耍過頭了,被人真當挑場的老千了。

“看著我?!崩项^慢慢地亮出雙臂來了,右手齊腕而斷,猙獰的傷口,左手只剩三指,這恐怖的兩只手足夠他引以為傲似的道,“千手怕沒手……我就是你們要找的王老千,不過在我盯的場子上出千,得按我的規矩來。小么,動手?!?/p>

余罪一驚,就見得那陰陽頭手驀地一動,從腰里撥出一把锃亮的匕首,猛地一扎,鼠標痛號的聲音聽得格外瘆人。血直濺到余罪的臉上,他的臉跟著一陣痙攣。

視線中,鼠標那只肥肥的手,被沒入的匕首扎穿,釘在桌子上。金黃流蘇的桌子上,一片怵目的血紅色……

圖窮匕見

匕首直透手背而過,釘在桌面上。那瞬間襲來的劇痛讓鼠標牙齒咬得咯咯直響,豆大的汗珠沁出了額頭。他看著自己被釘在桌上的手,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個讓人膽寒的處理方式。

今天裝過頭了,鼠標喘著氣,為今之計,只能先保小命。

“大哥,我可一分錢都沒沾你們的……你們這樣……就太不地道了吧?!笔髽塑涇浀?,疼得直咧嘴。

“有種,現在還能說出硬話來?!标庩栴^的小么贊了句。他手握著匕首,猛地一撥,鼠標“嗷”地痛呼,掙扎著起來,又被幾名保安摁住了。那小么笑道:“要拿錢,你這只手就留下了……廢不了,給你點教訓,下次用那只手玩牌,一定想清楚在什么地方啊?!?/p>

鼠標捂著“嗒嗒”滴血的手,把怒氣按捺住了。王老千沒理會,立了威而已,看樣子達到目的了,最起碼這倆囂張的貨色老實多了?;仡^瞥到舉著手、腦后頂著槍的余罪時,他一擺頭示意道:“搜搜他?!?/p>

小么上前摸著余罪的口袋,三個錢包、一部手機,都扔到了桌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物品。錢包是偷的,手機里是空的,那種很破的大路貨色,任何證明身份的東西也沒有,倒讓王老千皺眉頭了。

“這位小兄弟,你的手也挺快的啊,這些錢包不是你的吧?”王老千問。他盯著余罪,暗暗有點詫異的是,同伴被捅一刀,這家伙臉都沒變色。

“如果你拍到我偷東西的證據,我把手留給你?!庇嘧锞従彽?,仍然保持著南方人的口音。他看到王老千皺眉時,知道他們沒有拍到,又補充著,“沒錯,是偷的,也可以是借的,就是為了來見識一下傳說中王老千的絕技而已,沒想到,王老寶刀有點老了?!?/p>

王老千笑了笑,示意著跟班手下的刀槍,一皺眉,后面的大個子槍口敲敲余罪的腦袋,粗聲惡氣道:“誰脫了褲子把你露出來了,信不信崩了你。敢來這兒撒野……別動?!?/p>

說著,余罪扭頭,大個子驚得后退了一步。就見得余罪扭過頭,腦袋伸向他,不屑地笑著挑釁道:“來啊,朝這兒打……你要看見老子眨下眼,我跟你姓?!?/p>

這么積極地求崩,把大個子倒嚇住了。哪怕是走黑路的,這種提著腦袋胡來的人也不多,他今天算是見識到了,而且他敏感地覺察到了,對方絕對不是外強中干的人,那兇厲的眼神,那凜然的氣勢,絕對是有過黑事的人……下意識地,他稍有緊張地咧咧嘴,又稍有緊張地把槍口往高處抬了抬。

余罪慢慢睥睨著,把手放下了?;仡^時,看著一言不發的王老千道:“既然沒膽子開槍,那就趁早收起來,別丟人現眼……我們也有規矩,收手賠手,收命抵命,只要王老您賠得起,隨便拿?!?/p>

他吊兒郎當地一站,倒把王老千將住了。

這是一個立威見血的慣用方式,用于震懾一下那些不長眼的貨色??涩F在他覺得有點棘手了,明顯這兩位不管是身手還是氣勢,都不像混吃混喝的小痞子。他思忖了片刻,一伸手道:“請……既然想挑場,就按挑場的規矩來,只要你有本事贏,就拿走?!?/p>

余罪的鼻子輕哼,拉著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了??纯磻K兮兮的鼠標,他隨意地擺擺手:“去,站一邊去!”

哎喲,鼠標明白了,自己是被人當狗腿教訓了,這一刀,白挨了。

此時余罪也明白,王老千根本就是把他當成正主了,教訓他“手下”鼠標,殺威呢。

否則你看老頭凜然的表情,如臨大敵的神色,還有焦慮的,皺得越來越深的皺紋,肯定在思忖應對之策呢。畢竟是吃賭這碗飯的,他要在這個上面輸了面子,以后恐怕就得丟位子了。而且兩人的“來歷不明”恰恰也擊中他的要害,殺威他們敢,殺人他們暫時不敢。

一念篤定,余罪這表象裝得越來越像了。他蹺著二郎腿,斜斜地看著王老千。那樣子怎么看都像一個頤指氣使、名揚一方的大佬哪。

王老千舒了口氣坐下,賭場無父子,只憑技定高低。他打量著余罪,眼前老是回想著那幾個玩籌碼的動作,那是指尖練到相當靈活之后才能達到的水平。他在思忖,這貨肯定是個甩骰子的老手,不過嘴里說出來的話卻又是這樣:“小兄弟,你準備拿什么下注???”

“喲,我還真把這個事疏忽了,好像沒有什么可賭的?!庇嘧镄α?。

“你不會在消遣我們吧?兩個人一毛錢不裝,錢包偷的,籌碼偷的,會員卡也偷的,你們全身上下,好像沒有值錢東西???”王老千皺著眉頭問。這兩人透著古怪,可能古怪到這種程度還真不簡單。

“賭大點,我可沒有裝一袋子錢扛來的習慣……不過我不介意扛走一袋啊?!庇嘧锏?。

“是嗎?那你拿什么下注呢?”王老千問。

余罪抬抬眉頭,示意自己被搜走的手機。一看手機王老千笑了:“這個可能不行,你應該知道大陸的賭博是不合法的,所以這個隱秘的地方,是不可能和外界有聯系的?!?/p>

“沒那么麻煩,給你號碼,你幫我聯系一下……你認識的人,打個電話,把賬戶報給他,很快就有錢進來了?!庇嘧镄Φ?。

站在墻角的鼠標心一抽,這坑挖得好,讓他們自己填土吧。

“我認識?”王老千嚇了一跳,拱手拱道問,“請教一下,哪位?”

“劉禿?!庇嘧飮娏藘蓚€字。

王老千一愣,劉禿可算不上個入流的人物。稍遲疑間余罪道:“不好意思,我在劉禿的賭車上贏了四十萬,后來他不服氣,和我玩了兩把,現在倒欠我一百萬,人被我扣著……是他介紹我來這兒的,否則我還不知道這么隱秘的地方有高手呢?!?/p>

王老千牙疼了一下子,又是那些外圍開賭的解決不了硬茬兒,捅他這兒了。聽到此處,他狐疑地看看余罪,一勾手指,向余罪確認劉禿的手機號,然后派著小么,出去聯系一下。

一支煙的工夫,那陰陽頭的小么去而復返了,向王老千點了點頭。不知道何故,王老千長舒了一口氣,估計確定是同路人的緣故,如果純為賭來,那就好辦了。

于是老頭豪氣頓生,對著余罪直道:“好,我們接下了……賭什么我們說了算,賭多少你看著辦,挑吧,撲克、牌九、骰子、麻將隨便,我也想見識見識小兄弟的技術?!?/p>

鼠標剛開始興奮的心又是一抽,這可是伴娘拉進洞房——全搞岔了。余罪那賊手,偷東西還成,要賭,恐怕差遠了……

劉禿放下了電話,心咚咚亂跳,這倆貨還真和王老千對上壘了。別人不知道,他可清楚王老千的手有多黑,緊張地按著安排講完,手機早被旁邊的人奪走了。

這就是行動信號,很簡單,如果沒有,就回到茍盛陽的手機上,收隊。

可如果有,就到劉禿的手機上,不管說什么,就一個結果:往里沖。

“確定?”駱家龍在問。

“確定,我們隊長說了,只要這部手機響起來,咱們就沖進去?!逼埵㈥柕?。

“我來?!瘪樇引堈{試著頻道,對著頻道準備著,想了想又關了,問左近的孫羿道,“我說什么啊……這可是統一行動,我沒有指揮經驗哪?!?/p>

“指揮個毛啊,我來?!毙軇︼w根本不當回事了,拿著的話筒,開了指揮頻道吼著,“聽我的命令……目標晉祠山莊天權樓,兄弟們,抓賭去?!?/p>

收聽的頻道里,不少人哈哈大笑了。這一輛車一馬當先,一開大燈,孫羿加著油門飆上了路面,像全隊的旗艦,打開了爆閃燈,直沖晉祠山莊。身后路面下、加油站、樓后的陰暗處,爆閃著的警燈如瞬間亮起的螢火,撲向了這里。

門廳,幽靜的環境,響著輕柔的音樂。沒人注意到,不遠的路面上,一片警車正洶涌而來……

“那就賭撲克牌吧,賭注大小王老定,贏了我拿錢走,輸了錢匯到您賬上,我再走……如果王老不放心,我可以通知外面的人送錢來?!?/p>

余罪淡淡地做了一個決定,畢竟是曾經見過大錢的主,說出來好像并不顯得突兀。

“沒那么麻煩,人在這兒,錢還怕來不了嗎?小么,拿牌?!蓖趵锨а燮?。

陰陽頭的小么動了,從密封的柜子里,拿出來了一摞未拆封的撲克牌。特制的澳門皇冠版,賭棍們的最愛,放在桌上,王老千伸出左手僅有的幾指,示意著余罪檢查。

“錯不了,開始吧?!庇嘧镄拟疋駚y跳,他知道電話出去之后,馬上大隊就來??涩F在還有個問題是,背后站的這位大個子居然還有武器,他真怕關鍵時候再出問題。

瞥眼幾次,那大個子絕對是個守得住的主,就虎視眈眈地站在余罪背后,別說制服人家,想耍個小動作都不可能。

“刺啦!”牌被拆了,每人五副。王老千笑道:“那咱們簡單點,速戰速決,就挑挑看怎么樣?你拆我挑,我拆你挑,五局同開,大多者贏?!?/p>

這個不難理解,平時就聽鼠標這個賭棍講過這些軼事,那是兩個賭徒一較高下的最好辦法,一個拆牌、一個挑牌,相互挑比大小,相當公平。余罪不動聲色,鼠標可是凜然了,要是個普通人也罷,可王老千只剩三根指頭了啊,就這樣還玩牌?

“王老,您先來?!庇嘧镎埖?。

“好,主隨客便?!蓖趵锨α诵?。

笑著一伸左手,三指抄起了一副牌,順手在桌上一抹,一拉全翻開,以示正常。就三指,隨意地把牌分成三份,順指一攏,收到了手里,僅余三指的手,從掌沿到指尖,翕合伸展,一副牌切得順暢無比,幾次切換,“啪”地往桌上一拍,一溜順開,請勢出來。

余罪根本不去考慮,一伸手,捻走了牌中的一張,扣好。

跟著是余罪拆牌,明顯就差遠了,笨手笨腳地一拆,一不小心飛起來了一張。他訕笑了笑,撿起來了。幾把拆過,桌上一扣,讓王老千挑牌。

“小伙子,你很聰明啊,故意飛起了一張A,故意往牌面上拆,讓我注意?”王老千眼睛不眨地盯著余罪,一切小動作都逃不過他的法眼。余罪笑笑問:“那王老,您一定看到我拆走的那張牌了?”

這個考較的是賭徒的眼力和手法,一副從A到K的牌切過之后,高明的賭徒會根據手法細微的變化判斷出大牌的所在。很明顯,王老千絕對是個高手中的高手。他伸手,抹開牌,抹到最后一張,就在余罪竊喜的時候,他手一動,抽走了倒數第二張,一亮:黑桃A。

保安的噓聲四起。鼠標眼一閉,知道有輸沒贏了。

“我輸了?!庇嘧锱贫嘉戳?,直接扔掉。

肯定輸了,他是隨意挑的一張,根本沒有王老千這種挑出黑桃A的本事。

第二局,余罪先拆牌。輸了頭局,余罪的氣勢有點萎了?;仡^看看近在咫尺、以防他出千的大個子,又看看笑瞇瞇的、等著他出丑的一干保安和那個陰陽頭,他心里在暗罵著,那幫子手下,怎么還沒沖進來?

“小兄弟,忘了提醒你,我們這兒的規矩是,開盤中間,雙方都可以要求加注,或者增加外圍賭?!蓖趵锨龡l斯理道。他從第一局已經看出來了,來者的水平沒有他想象的高。

“加多少?”余罪問,手拿著牌。

“不一定非要賭錢,賭只手怎么樣?輸了的,砍三寸?!蓖趵锨厣斐鏊挠冶?,露出被砍禿的一截胳膊。

老光棍的氣勢上來了,人家斷三寸無非還是只禿胳膊,可要對手斷三寸,得廢手了。

兩名手下笑著,這個不對等的賭注,比多少錢都有威懾力。不過還有更狠的,余罪手一搓,一把牌在手里暗動著,“啪”一聲按到了桌上,左手摁著,手一離,一捋右手的袖子,孤注一擲地喊著:“好,賭了!你再挑出黑桃A來,我直接把手送給你?!?/p>

一句嚇得鼠標心里“咯噔”一下,小心臟不知道掉什么地方了。不過王老千卻皺了皺眉頭,這個毫無花哨的蠢辦法把他難住了,他根本沒看到余罪的手是怎么動的啊。不過讓老千認輸可沒那么容易,他左手搓開了牌,很均勻地把牌搓開,看了看余罪,慢慢地把牌分成四份,他指摘著:“雖然你藏得很緊,可是雙手連搓了四次,而且你的手心出汗了,所以牌面會有細微的變化……第一墩牌,應該在這兒……”

他指著中間,被分成的一堆,慢慢地捻出一張,笑著看著余罪道:“未拆過的牌,是按順序排的,所以這一堆牌里,是A和K的聚集,隨便拿一張的贏面都比較大……不過我還是準備挑一張A?!?/p>

他笑著,慢慢地把牌掀起了一角,慢慢地看到花色。

驀地,老頭臉色一凜,變色了。

余罪奸笑著,笑得奇奸無比。

而場上的其他人,卻不知道底牌是什么。王老千瞪了大個子一眼,大個子一把揪住了余罪的肩膀,等著老大的命令,可這命令像卡在王老千的喉嚨里,噴不出來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這不是千術?!蓖趵锨с等粏栍嘧?,走眼了。知道人家出千,沒有當場捉住,那就輸了一籌。

“你認輸我就告訴你?!庇嘧镄Σ[瞇地,指指大個子抓著他肩膀的手。王老千一使眼色,大個子放手了。余罪斜斜地覷著王老千,催著道,“亮底牌啊?!?/p>

沒亮,僵著,王老千知道自己的這一世英名就系在這一張牌上了,可這個面子丟得大了,他兩指靜靜地摁著,似乎在想著什么應對之策。

就在這時,門“嘭”地響了。那位女領班沖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指著門外喘著:“警察……警察……”

大個子驀地反應過來了,回手一摸后腰,卻不料腰里一涼,還未轉過身來,“砰”一聲槍響,他腿一軟,一骨碌滾在地上。那女領班看到了,持槍的余罪正猙獰地站在倒下的大個子背后,槍口縷縷冒著煙。

“??!”驚聲尖叫中,女領班連滾帶爬往外奔。

“砰!”余罪回手一槍撂倒了拔刀在手的陰陽頭小么,正中腿部,保安齊齊嚇得腿哆嗦。鼠標卻是一躍而起,抄起椅子劈頭“咚”地砸了下去。

再一回手,槍頂到了王老千的額頭。王老千瞪著眼,幾乎不相信突然來的變化。那人的手像鬼魅一樣,直接把大個子后腰的槍摸走了,幾秒的優勢足夠翻盤了,何況還悍然開槍。

瞬間翻盤。余罪不屑地翻開王老千不敢亮的底牌,方片Q。他走眼了。余罪笑著袖子一抖,直接掉下四張A來,看得王老千目瞪口呆,就聽余罪說著:“這是賊王的絕技,老頭,你輸了?!?/p>

搓牌的時候,余罪已經偷藏牌了,不過瞞過這個賭術大師也真不容易。王老千目瞪口呆地看著余罪,瞠然問了句:“你到底是誰?”

“老子是有牌的黑社會?!庇嘧锝嚯x“呸”了一口道,“警察,知道了吧……給劉禿打電話就是行動信號,蠢貨,還以為你很高明似的?!?/p>

“啪”地反手一耳光,余罪拖著捂著中槍的大腿哀號的大個子,拖出了房間。場子里早亂套了,驚聲尖叫的女人、倉皇準備逃跑的賭客,還有在籌碼臺子,直接用推車準備推走錢和籌碼的保安。

“砰!”余罪拖著個血淋淋的大漢,狀如殺神下凡,朝著天花板就是一槍。全場皆靜,只剩下余罪囂張的吼聲:“都他媽別動,誰動打死誰?!?/p>

房間里,標哥發飆了,砸昏了陰陽頭,搜羅著他身上的匕首和槍,回頭瞪了眼已經嚇呆的保安:“都靠墻站好,手舉起來?!?/p>

這時候保安們可乖了,一個個面朝墻,舉手。鼠標拿著刀,“噌噌噌”連割幾人的腰帶,“嘩嘩”褲子都掉下來了,露著毛茸茸的大腿,愣是沒人敢彎腰提。

他順手把一名保安的襯衣割了一大片拿來裹傷手。

此時,先遣的隊伍已經沖進了樓里。為了指示方向,出來的鼠標推開了門,把幾盒子籌碼就地一扔,“當啷啷”滾了一地,順著樓梯滾下去不少,直接指示著后續隊伍循跡而來。

內部的安保力量不是沒有,足有七八個武裝保衛,剛堵在甬道里,迎面就黑壓壓來了一片警察,嚇得匪群掉頭就跑,被沖上來的刑警分別摁住。管制刀具、鋼珠槍、電擊器,“噼噼啪啪”扔了一樓道。成群的警察誰敢擋啊,眾匪一觸即潰。

茍盛陽、孫羿、熊劍飛一干人最先沖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持槍的余罪拖著個打傷的,正威風凜凜地鎮著場面,滿場男男女女都抱頭蹲著,愣是沒人敢動。

籌碼臺邊的手推車,整整一車都是鈔票。

“全部銬起來,封鎖現場……”余罪吼著,開始全盤控制這個有史以來最大的抓賭現場。

天權樓的撤離不可謂不快,不過沒想到刑警來勢洶洶,不到三分鐘,唯一的一條暗道就被堵住了。狹小的甬道里,足足擠了二十幾個沒來得及逃走的賭客,還有已經逃出來慌不擇路的,“撲通撲通”掉到假山邊上的池塘里了。外圍的刑警開始滿院子抓遍地亂鉆的賭客了。

十分鐘后,晉祠山莊開始動了,電話直到了上層,不過偌大的一個省廳,居然無人知曉今天的行動。電話又自上而下,到市局、到支隊、到各分局,同樣是無人知道有這么一個行動,居然敢針對一個四星級的酒店、省市兩級政府指定的招待單位下手。

半個小時后,最先得知消息的刑偵支隊長李朝東趕往現場。下車伊始,就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莊子河刑警隊的、礦區刑警隊的,還有重案二隊的,他氣得無語地揪住一個認識的小刑警踢了兩腳,敢情上層震怒的事,是自己的手下人在胡來。

他怒氣沖沖地進了現場,沒人敢攔他。不過從現場出來之后,他怒氣消失了,嚇得腿有點哆嗦:光現場繳獲的賭資就有六百多萬現金;還有通過POS機轉賬的暫未確定;抓到的賭場服務人員加賭客,有上百人了。里面居然還有他熟悉的面孔,他記不清是哪個單位的領導了。更恐怖的是,莊子河刑警隊那個愣貨,還開槍打傷了兩人。

他躲在車里,用幾乎是顫抖的聲音匯報著:

“老隊長……出……出事了……出大……事了……余罪帶了幾十人抓賭,把……把把……秦副市長抓起來了,對,我看清了,應該就是……還……還開槍打傷了兩個人……現在都亂了……”

匯報未完,李朝東就看到,又有大隊的警車,在蜿蜒的路上,向著晉祠山莊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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