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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天降之喜

四周后,十一月初,臨近光棍節……

當訓練場邊的青草枯黃,當這一批秋訓的各隊刑警和教員們相擁分別,當每天總隊的院子里、跑道上覆著一層厚厚的樹葉時,又一個冬季即將來臨了。

支援組添了兩個新人,是警官大學的畢業實習生。剛來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不過知道這支援組的赫赫戰績之后,馬上就自覺地融到其中了。尤其把技術出身的李玫、曹亞杰奉為神人,每天師父師父叫個不停。四周又接了兩起案子,一起跨市搶劫,一起連環詐騙,對于普通刑警可能有難度,但對于現在裝備一流、信息大平臺已經初見成效的支援組幾乎沒有什么難度了。連環詐騙案僅用了十六個小時就從浩如煙海的監控中準確地捕捉到了嫌疑人。后面的事,自然扔給刑警隊的去辦了。

這才是支援組組建的真正目的,就是毫無保留給基層提供在信息、技術等方面的支援,進而提高基層對案件研判的準確率。單從這一方面來講,經過深港大案歷練的這一小組,已經漸趨成熟了。

快中午時分,實習生沈澤從樓下奔上來,走路姿勢還保持著警官大學的訓練成果,兩拳齊腰、目視前方、步幅一致,放慢速度的時候,就是一個標準的踏步。偶爾停下,他會下意識地看著肩上,撫下前胸,保持著莊重的警容,站到標著副主任辦的房間門前,他敲了敲門……沒音,又敲了敲門……還沒音。

得了,余副組長又不在。他實習三周了,感覺最神秘的就是這個副組長。明明官職不大,可派頭不小,翹班溜號從來不請假,看那樣子就連政委、副政委也拿他沒治。他一直想,這沒準又是哪家領導養的二世祖呢。

“沈澤……你來一下?!?/p>

有人在叫他,他回頭時,看到了齊耳短發,和他一樣實習身份的張薇薇。這是個活潑開朗的小姑娘,兩人一南一北警官大學同時畢業,學的都是刑事偵查專業,進隊彼此間很有共同語言。

“怎么了,薇薇?”沈澤問著。

“看看我寫的這個?!睆堔鞭睆目诖锾统隽藥醉摉|西來。

是上次參與連環詐騙案的報告,副政委兼組長史清淮給實習生下的任務,沈澤粗粗一覽直道:“不錯,女生就是文筆好,比我寫得強多了?!?/p>

“不這么露骨地奉承好不好?”張薇薇不悅了。

“真不錯,就咱們組里這幾位,我看呀,就李姐和曹工程師有點真本事,其他的也就混日子的?!鄙驖傻?。

“別瞎說……哎,你的交了么?”

“沒有呢?!?/p>

“那走啊,我看看你的?!?/p>

“交給誰呀?副組不在?!?/p>

“那給李姐,李姐好說話?!?/p>

兩人商議片刻,敲響了技術組的門,旋即傳來了李玫的粗嗓厚音:“誰呀,進來?!?/p>

兩人進門,站定,敬禮,然后恭恭敬敬交上了自己的報告,副組不在,只好交到這兒了。李玫掃了眼,放一邊道:“行,就交給我吧,給了余罪他也看不懂……哎,都坐啊……鼠標,把你東西收拾收拾,亂成什么樣子了?!?/p>

鼠標拿著手機正玩得起勁,翻了她一眼,根本沒搭理。俞峰正埋頭做著表格,笑了笑,勸阻著:“標弟剛迷上捕魚,讓他玩吧?!?/p>

“嗨,在新人面前注意點影響啊?!崩蠲挡粣偭?,剽悍地起身,上得前來,一把就拽走了鼠標的手機。氣得鼠標拍桌子和她叫囂,沈澤看得大跌眼鏡,張薇薇露齒一笑,被這樣子逗樂了。這一笑的風情恰恰被標哥瞅見,咦,那勃然大怒的表情瞬間成了笑瞇瞇的賤相。

“好好,收拾收拾……”鼠標笑著,裝模作樣地收拾起東西來了。

李玫把他的手機一扔,回頭笑著問兩個實習生:“怎么樣,沈澤、薇薇,對我們這環境感覺如何?”

“挺好的?!睆堔鞭毙Φ?。

“確實不錯?!鄙驖傻?。

“不要這么空泛,告訴我你們的真實想法,有什么需要改進的地方?對了張薇薇,你們都是刑事偵查專業,難道對現在參與的工作,沒有什么想法?”李玫問著。

“還沒有,我們的教科書比較滯后,有些設備我還沒見過?!睆堔鞭睂嵲拰嵳f。這個支援組的配備也確實讓她很意外,最起碼那種價值四十多萬的監控圖像解析儀器,之前她的認識僅僅停留在聽說上。

“我也沒想到,咱們的設備配得這么好?!鄙驖傻?。

“錯了,最犀利的武器應該在這兒,而不是多高科技的設備和技術,盡管設備和技術也是不可或缺的?!崩蠲抵钢改X袋,如是說道。這是她半年多來的心得。

沈澤和張薇薇互視一眼,沒有立即明白李玫所指。沈澤好奇地問:“李姐,您是指……”

“臉盤圓、腦袋大,走遍天下都不怕?!笔髽送蝗婚g插了一句。

兩個實習生回頭時,看到嚴德標前輩嚴肅的表情,然后是李玫的氣急敗壞,兩本書嘩啦啦直朝鼠標飛來,鼠標順手一擋,又把桌子上剛收拾的東西砸了個亂七八糟。就見得李玫捋著袖子要上來,鼠標嘻嘻哈哈轉著桌子,用兩個新人當掩護,倉皇逃走了。

“這個死孩子……別理他啊……你們倆,我說什么來著,我都忘了。氣死我了?!崩蠲禌]追到鼠標,在新人面前又是形象俱失,表情卻是不好看了。

兩個新人尷尬地告辭出了門,恰和抱著一堆書籍資料的曹亞杰碰到了,兩人殷勤地幫著忙,送了進來。曹亞杰拍著東西道:“肥姐,你的書和資料,剛寄到,還差兩本沒翻譯過的,是法文原版的……哎,這是怎么了?”

“氣死我了?!崩蠲禑o心聽了,還是生著悶氣。

“誰把肥姐氣成這樣?告訴我,我和俞峰替您出氣去?!辈軄喗艿?,看樣子,已經漸漸走出了那個心理的低谷。

“鼠標唄?!庇岱宀辶司?。

“哦,那哥倆我惹不起,算了。姐你只能忍了啊?!辈軄喗艿?,直說,“再怎么樣也是內部矛盾哪?!崩蠲祬s是說了,總隊支援來了兩個新人,就指著培養幫手呢,每回都被鼠標攪了。還有個更無恥的余罪,三天兩頭見不著面,支援組的重擔,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了。

嘮叨加牢騷,這個才女的毛病大家也接受了。一個勸、一個安慰,等氣稍消點,鼠標回來了,李玫剛要發作,鼠標變戲法似的身后一提,紙袋子一開,熱騰騰的烤紅薯香味躥出來了。

胖弟最了解肥姐,李玫眼前一亮,什么牢騷都不發了。揀了兩個最大的,掰著吃著吧唧著嘴:“這還差不多?!?/p>

“那你不要老管我行不行?我媳婦都不管我呢?!笔髽说?。

“我才懶得管你呢,有新人來了,你好歹做個樣子,別沒幾天,毛病和你一樣了?!崩蠲颠叧赃叺?,還是相當有榮譽感的。

“我這叫毛病???優點好不好?!笔髽丝兄t薯,掰扯著,“研究表明啊,桌子亂糟糟的人,比桌子整潔的人,創造力平均要高出50%;經常遲到的人,比從不遲到的人,幽默感平均高出70%;愛玩的人,比不愛玩的人,情商平均高出90%……”

李玫聽得鼠標都開始排統計數據了,愕然地直瞪眼,無從分辨真假。俞峰卻是知道這貨胡扯,大驚失色附和道:“哎呀媽呀,標弟,現在才發現,你真是太優秀了啊?!?/p>

“就是啊,鼠標,你這么優秀,取代余罪副組長的位置吧?!辈軄喗苄Φ?。

“拉倒吧?!崩蠲悼兄t薯,直道,“那位比他還優秀,班都不上?!?/p>

一說這個都笑了,這三周余罪出的笑料比鼠標還多。先是請婚假,別人以為他結婚,結果一問才知道,他爸結婚。哪有爸結婚兒子請婚假的,政委不準。后來又請病假,上午請病假,結果沒隔幾個小時,政委就在五原一個飯店里碰到他和一個女人約會了,回頭在會上點名批評了:

“啊,有些同志太不像話了啊,頭疼腦熱拉肚子是病,想女人也算???革命工作需要的是高尚情操,不是這種貪戀享受的小資情調啊……”

政委是上了年紀的人,開口閉口都有著濃濃意識形態氣息,這個教育明顯落伍了。之后余罪連假也不請了,直接玩消失。

“哎,你們說,我怎么覺得余罪好像受刺激了?就跟亞杰一樣?!崩蠲档?,笑過之后,又免不了擔心了。俞峰點點頭道:“好像是,難道真是想女人想出病來了?鼠標,他那位到底怎么回事?”

“禁毒局的……一出任務就沒個準點。連消息都沒有?!笔髽说?。

“那咱們能幫點什么?”曹亞杰道,這個團伙私人感情愈見其好,都是處出來的。

“我有一個計劃……馬上就要光棍節了,我這個計劃,旨在消除光棍……嗯……”李玫拿著烤紅薯,看著三個人,小聲道,“我把原信息中心,我那些屬下,全部是女光棍的,約到咱們總隊聚會怎么樣?沒準看對眼了,就成一段佳話啊……是不是,俞峰、亞杰?”

哎喲,這消息可太好了。曹亞杰和俞峰愣了下,鼠標迫不及待地拍手:“好好……太好了,咱們組個團泡妞?!?/p>

“有你什么事?”李玫看不中意了。

“難道姐你沒看出來,我內心是多么寂寞難耐?”鼠標幽怨道。

“你都未婚同居兩年了,還寂寞難耐?”李玫愕然看著,總也不信鼠標這長相、這身子骨,居然天天抱著出軌劈腿的理想。

“那可不?我的人生是最悲慘的,活這么大,泡了一個妞,就泡成老婆甩不掉了,你說將來要想起來,我這人生該多灰暗啊?!笔髽藝N瑟著,看來這個環境確實壓抑太久了。曹亞杰剛勸了一句,鼠標又把橙色年華的事搬出來了,大罵這幾個貨去嗨皮也不叫他。

越說越不像話,氣得李玫起身要走了,至于組織聚會的事,直接拉黑?!班亍钡亻_門,卻不料張薇薇領著一個年輕的、帥帥的小警站在門口,那小警個子精干、濃眉大眼、帥得冒泡,一下子看得李玫兩眼直冒小星星,問這帥哥是誰,張薇薇介紹是來找嚴德標師父的。

鼠標一瞅,一愣,臉上一喜,然后兩人同時驚聲尖叫起來,一蹦三尺高,蹦著兩人跑著就抱一塊了。

居然是羊頭崖鄉認識的小警李逸風,鼠標這千言萬語就是一句話:“小子哎,這回可跑不了,該請你標哥了吧?!?/p>

“那是……不請您請誰呀?沒說的,叫上余哥,飯錢嫖資全算我的。宰得不狠,都不算兄弟啊?!崩钜蒿L拍著胸脯,來了個剽悍的回答。

一辦公室同事,聽得兩眼直冒黑星星,小實習生臉皮薄,趕緊地扭頭跑了……

“咔嚓……咔嚓……咔嚓……”

機械的、單調的修剪聲,長得有點亂的冬青在大剪的咔嚓聲中,葉落紛紛。

馬秋林抬頭時,他看到了余罪有一搭沒有一搭地動著剪子,修得勉強,有點心不在焉。他笑了笑,又埋頭剪上了。聾啞學校的綠化地,在這兩個特殊人物的修剪下,慢慢地恢復了整齊的視覺效果。這項單調的工作已經重復一周了,余罪閑暇的時間總來這兒轉轉。本來馬秋林以為醉翁之意不在他老頭,而在那個楚姑娘身上,不過數日之后才發現,他的心思,似乎也不在那個姑娘身上。

證據很明確,這家伙這段時間經常失神,總是癡癡地盯著一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小余……又走神了?!瘪R秋林提醒著。

“哦?!庇嘧矬@省時,早多削了一塊。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換了個地方揮剪子。

一看那樣子,馬秋林撇嘴了,直道:“我說小余啊,你要不來,這活兒我一周就干完了,你來幫忙啊,我兩周都干不完?!?/p>

“您也是閑著沒事找事,那就多干兩周唄?!庇嘧镄Φ?。說到此處時憊懶的樣子又出來了,扔下了剪子,掏著口袋,剝了棒棒糖塞在嘴里,好沒品位地吮著。

“你多大了,還吃這個?”馬秋林笑著問。

“戒煙……嘴里塞點東西,省得光想抽?!庇嘧锏?,斜斜地靠在草坪上,看著亮麗的教學樓。他很喜歡這兒的環境,說不出來的喜歡,喜歡這種寧靜的氛圍、慢悠悠的節奏,在這樣的環境里,似乎心才能放得舒坦。

剪了不長時間,馬秋林也放下了剪子,坐到了花池子邊上,看著余罪的樣子,他問著:“又有煩心事了是不是?”

“沒有啊,我升職、獲獎,雙喜臨門了?!庇嘧镄Φ?。

“那我猜呀,你這個獎獲得有點堵,還有心里不痛快的事對吧……對了,平國棟那案子是不是你們參與了?”馬秋林隨意問著。

“您認識平國棟?”余罪問。

“認識,他在平陽路派出所當過所長,獲過全省十佳派出所稱號,曾經有過盜竊案子和他打過交道?!瘪R秋林道。

“這個人您說怎么樣?”余罪問,似乎心里的疙瘩還擰著。

“論工作能力吧,還可以。辦事爽利,但后來就不知道了,應該是落到俗套里了,腐敗墮落,被糖衣炮彈擊中了?!瘪R秋林笑道。

余罪就喜歡馬老這種云淡風輕的樣子,他總羨慕一個人能活到這種心態和境界,他一骨碌起身道:“最后和他談話的是我,本來我覺得這個人死有余辜,可為什么見了之后,又有點兔死狐悲的感覺呢?”

“哈哈……那你說說,怎么就兔死狐悲了?”馬秋林笑道。余罪回憶著,把兩人說的回憶了一個大概。作為聽眾的馬秋林,幾次摩挲著下巴,撫過眉毛,幾次聽得他有點皺眉頭了,皺著眉頭偶爾還審視著余罪的表情。說完之時,余罪攤手道:“……就這樣,半截子就結束了,我一直沒看出來他是什么心態,過了幾天聽到他的死訊才想起來,這家伙是已經準備好了?!?/p>

“單從最后這一件事上來說,他還是值得你送個花圈的,他選擇了一個比較有面子的死法,估計很多人會大松一口氣了。還行,有這種勇氣,沒白當幾十年警察?!瘪R秋林評價,似乎褒大于貶。

“還行?”余罪愣了下,沒想到馬秋林的評價居然不低。

“那當然,你可以逆推一下,如果他不死會是一種什么情況,從生理角度上說,沒有人能熬得過連續審訊,遲早他要認罪,這由不得他;他干的那丑事,遲早都要被刨出來,這也由不得他;還有在他身后的,可以采取這樣那樣的措施,來對他施壓,甚至還對他在乎的人進行威脅,這也由不得他……與其把命交到別人手里操縱,倒不如來個痛快了斷?!瘪R秋林清晰地描繪著,這和余罪的想法很契合。

誰都能想到這兒,但未必誰都能做到這一步。

余罪看著馬秋林,似乎這么黑暗的事在他嘴里說出來,就像個玩笑似的,他奇怪地問著:“馬老,現在能觸動你的事,似乎不多了啊?!?/p>

“一個黑警察而已,至于這么上心嗎?”馬秋林笑道,看余罪不解了,他小聲道,“從嚴格的法律意義上講,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們身邊大部分同事,都涉黑?!?/p>

余罪“噗”地笑了,馬秋林也頑皮地笑著說:“我知道你糾結在什么地方了,是不是覺得自己一直站在‘好不了,也壞不透’的人生十字路口,無從選擇呀?”

“哎,對?!庇嘧矬@訝道,自己糾結的事,被馬老一句話就點破了。他點頭道,“您說呀,馬老,我還真有點心虛,您也了解咱們這辦案水平。拳腳相加、連唬帶詐,即便對方就是嫌疑人,有時候咱心里也不忍。平國棟被捕前托我,讓我去看看賈夢柳——那個被我栽贓的副區長賈原青的閨女,我鼓了幾次勇氣,都沒敢去……好像我做錯了事似的,有愧哪。還有八月份在深港,有個女嫌疑人,上午看著還好好的,下午變成一堆殘骸了……我這段時間睡眠都不好,一睡下,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余罪搖頭晃腦,眉目帶愁,說得有點零亂,不過都是心事,這心事,也只能給有過同樣經歷的馬秋林講講了。馬秋林認真地聽著,幾次笑了,等余罪一堆牢騷發完,他直問著:“那你為什么不辭職走人呢?”

“辭了職我干什么去?干不了啊,再說這工作在我爸眼里,是個很體面的工作,真再回去做商人,我爸第一個不答應?!庇嘧锏?。

“那就是說,當警察這個職業選擇,絕對是不會錯的,對嗎?”馬秋林道。

“對呀,總比當賊強?!庇嘧锏?。

馬秋林笑著一撫余罪腦袋又問著:“如果現在面前一個小偷,偷了我錢包跑了,你會怎么樣?”

“揍他?!庇嘧镏苯拥?。

“對呀,這第一反應錯不了,所有的人都有這種想法?!瘪R秋林道,再問著,“如果再碰到一個殺人的、強奸的、搶劫的落你手里,而且拒不認罪,你會因為心里對其他事的內疚,而放他一馬?”

“那肯定不會?!庇嘧镏苯拥?。

“如果再遇到平國棟這樣一個黑警察,即便他學富五車、滿腹經綸,能說得天花亂墜,把自己說成一個什么什么犧牲品,說成什么什么殉道者,你會放他一馬嗎?”馬秋林問。

“這個……似乎不會?!庇嘧飺u搖頭。

“這不就對了,法律是這個社會的底線,突破這個底線,就必須受到懲罰,否則這個社會的安定就無從談起。小事上對錯是可以混淆的,大體上的黑白,卻是不能抹殺的,他哪怕就是一個功臣,落到這一步也不值得同情,是他自己的選擇?!瘪R秋林道。這種人,值得欣賞他的勇氣,卻不值得同情他的境遇。

“可仍然有許多許多逍遙法外的家伙?!庇嘧锏?。

“你說的是個案,個案不能代表全局,整個社會的治安,不在于偵破了十樁八樁大案巨案,而在于千千萬萬那些基層、普通的警察,他們巡邏、治安防控,他們在社區走街串戶等等。從這個大局的層面上講,那些個案甚至是可以忽略的?!瘪R秋林道。

“那我為什么覺得自己老是心里有陰影呢?”余罪反問著。

“哪一項工作都不可能沒有陰影,職業病都有可能發生呢。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做到盡善盡美的,事實上大部分時候都做得很差勁,有些東西得學會適應。哪怕四周都是黑暗的,你心里也應該有陽光?!瘪R秋林皺皺眉頭,這種事他同樣經歷過,但最終的選擇同樣也不完美。他想了想,又道,“這樣說吧,你是想活得高興點?”

“對呀?!庇嘧锏?。

“那就簡單點,覺得對的事就做,覺得錯的事就不要去做;想做的就做,不想做的就不要勉強自己去做。你心里有愧疚,覺得心里能放著,那就讓它放著;覺得你承受不了,那就說出來,該負的責任就負起來。比如你為什么不撂下工作走人,那是因為你還想著你爸,你不是為你一個人活著,這就是責任;比如你為什么還參與到打擊違法犯罪上來,那是因為你覺得,這是當警察應該干的事,這也是一種責任;比如你對賈原青的愧疚,看得出你很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女兒……”馬秋林聲音越來越輕,看著余罪,更輕更輕地說,“那其實也是一種責任,有一天,我相信你會擔起來?!?/p>

余罪看著馬秋林,有點明白,也有點躲閃,半晌張著嘴,門牙刮了嘴唇好久才迸出一句來:“謝謝!”

“起來吧……高興點,找個愛好,學會放松自己,別老把自己繃在案情上?!瘪R秋林拿起了剪刀,笑著對余罪說。余罪卻為難道:“我除了不良嗜好,沒什么愛好啊?!?/p>

“那就留著不良嗜好唄,總比沒有強?!瘪R秋林笑道,瞥眼看到楚慧婕提著水壺來時,他小聲道:“小余啊,你到底有沒有對象?”

“有啊。怎么了?”余罪道。

“那算了?!瘪R秋林道,戛然而止了。

這時候余罪也發現楚慧婕了,楚慧婕愈發地像一位老師了,職業裝穿著整整齊齊,臉上老是洋溢著那種燦爛的笑容。余罪小聲道:“馬老,你不是想撮合我們吧?要真是這樣,我不介意多一個女朋友啊?!?/p>

“這也是一種責任,你要沒準備娶她,就別動歪心眼啊?!瘪R秋林警告著。

“你太落伍了,現代人上床的目的,已經不是洞房了?!庇嘧锊恍嫉?。

“不是我們落伍,而是現在的風氣敗壞,才有你這種奇葩?!瘪R秋林哭笑不得道。

楚慧婕走上來時,這個話題自動中止了。她拿了兩個杯子,倒著剛熱的水,殷勤地遞給馬秋林,第二杯端到余罪面前時,俏生生地看著余罪,笑道:“喝吧,不太燙了?!?/p>

“謝謝啊?!庇嘧锉砬橛悬c羞澀地說。見著美女,為什么心眼兒從來就沒純過呢?

他咂吧著嘴抿了口,這白開水配著楚老師燦爛的笑容,怎么就這么有味道呢。眼巴巴看著,冷不防腦袋上“吧唧”挨了一下,回頭時,馬秋林瞪著他。余罪很沒品地一抹嘴唇上亮晶晶的口水,給了老馬一個威脅的眼神。這個小動作看到楚慧婕眼中,她嫣然一笑,故作未知,等著給兩人續了一杯,放下水壺,款款回去上課了。

好美,凹凸的背影,健美的小腿,黑色的高跟,她快步的樣子像一只小鹿。余罪癡癡地盯著看,每一個女人總有著讓異性欣賞的地方,似乎在楚慧婕身上,那份脫胎出來的清純和羞澀,像疲累之后的那杯白開水,平淡,卻很解渴。

有風景就有煞風景的,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嚇了余罪一跳,一輛破比亞迪斜斜停在校門口。

鼠標肥碩的身子爬出來,把余罪此時旖旎的心情全破壞了,再一看后面還跟了個。他異樣了,放下杯子,快步跑上了,直接越過鼠標拉著李逸風,上上下下喜出望外地看著:“耶,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崩钜蒿L被余罪拉著,眼睛卻盯著楚慧婕的方向。她回眸一笑時,李逸風倒吸涼氣,一指愕然道:“哇,楚姐……就是那個?!?/p>

“那個……”余罪“吧唧”扇了他一耳光,打斷了。李逸風捂著腦門興奮道:“我想起來了,楚姐給過我一個甜蜜蜜的吻,就在這兒?!?/p>

他得意地指著自己的腮幫子。不指還好,指得余罪妒火中燒,狠狠地擰了他一把,然后拉著肩膀,照著后臀幾個膝撞,撞得李逸風“哎喲喲”直求饒。余罪卻是叫罵著:“你學習快一年了,這沒事找抽的德性一點沒變啊?!?/p>

“別打別打,親哥,哎……我們是純潔的姐弟關系,誰讓我長這么帥呢。對了,哥,有事,真有事,要不我也不巴巴跑回來了?!崩钜蒿L求著,好容易停手了,他把來意一講,聽得鼠標和余罪,齊齊失聲道:“張猛,要結婚了?!”

“對呀,后天?!崩钜蒿L道??磧扇擞魫?,他趕緊解釋著:“厲佳媛告訴我的,猛哥老是悶悶不樂的,想請原來同學哥們兒,又怕大家不去駁了面子,她又和你們不熟,所以就委托我……回來參加婚禮,捎帶拉上你們……哎,哥,你們不會嫌棄他吃軟飯,都小看他,不去吧?”

“怎么可能,他這么小心眼,走,通知去,都去鬧洞房去?!庇嘧锱d奮了。

“就是啊,吃軟飯丟什么人,咱們這些沒軟飯吃的才丟人呢。蹭吃去,土豪結婚肯定是大宴?!笔髽艘才d奮了。

沒想到這么容易,李逸風也興奮了,三個貨快步奔向標哥的破車,鉆進車里,一溜煙跑了,連給背后的馬老打個招呼也忘了……

舊友齊聚

事由:牲口結婚。

條件:管吃管住,有酒有妞,速來!

連組織者李逸風和余罪也沒想到,這條促狹短信得到的回應很強烈。遠在晉南的鄭忠亮,隔著八百公里的王林,一直銷聲匿跡的邵帥,甚至還有已經進入土豪行列、成為創富傳奇的汪漢奸,都打電話詢問,初步意向相當統一:這大戶不能不吃。

男生如此,女生也沒閑著。歐燕子因為李逸風也加入到組織行列了,已經回家當了交警的易敏,在某個三線城市刑警隊混的葉巧玲,還有在學校不怎么說話的呼曉婭,加上市里的周文涓,本來不多的女生差不多都通知到了。

失去聯系很長時間,很多人的面孔已經淡忘了,甚至說名字都有點陌生。不過一嚷出綽號來,電話的聽筒兩頭肯定是驚聲尖叫:“你不就鼠標嗎,什么嚴德標。對了,牲口大名啥來著?這結婚我得去?!?/p>

聯系方式大部分都是安嘉璐提供的。沒想到這姑娘相當有心,在畢業后的兩年多時間里,把在學校時候的照片,誰手機的抓拍都整理出來,大伙正商量著,做一個特殊的結婚禮物送給張猛呢。

余罪這兩天就忙這事,他發現這事能讓人樂得沒底線,電話里噓寒問暖幾句,然后就是喋喋不休地開始說學校的事。張猛和誰誰打架,哪次打架誰誰參與了,還有半夜水房洗內褲碰見他幾回。對了,剛上學那時候好像他看見安嘉璐就流口水。

對著話筒,余罪、鼠標、李逸風鉆在總隊的宿舍里,能被這些軼事笑得肚子劇疼,全身抽搐。

九日這一天起了個早,請了個全日假,余罪和鼠標挨個去嚷兄弟們了。勁松路二隊一窩,孫羿和吳光宇兩人帶著隊,把耍小性子不想去的熊劍飛,連拖帶拽拉上車了。安嘉璐家里一窩,嘰嘰喳喳一群女生,人摞人往車里擠。又到技偵支隊下屬的信息中心,把駱家龍拉上,差不多二十多人的隊伍,直往鄰市婚禮現場去了。

一個小時的車程在同學之間的敘舊和胡扯間過得很快,盡管知道牲口已經成為土豪的贅婿,這個婚禮肯定會相當盛大,但到了現場還是被奢華震驚了好大一下。

和門樓一般大的婚禮氣拱門排了一公里,花籃、鮮花把市里這座四星酒店裝飾得整個成為婚慶現場了。停車場已經聚集了幾十輛各色豪車,大部分都是頗受土豪厚愛的悍馬、路虎一類,一下子讓這些沒有怎么經歷過奢華的小警們有點手足無措了。

還好,前一天來的李逸風看到了車隊,奔著上來了,先數來了多少人,再算需要幾桌,然后介紹著這里的流程,已經去接人了。女方家辦完,下午到這兒搞現場會,考慮到好多同學遠道而來,還給大家都訂好房間了。

對了,新娘子家把這幢頤和酒店的房間全包了。今晚大家使勁玩啊。

“哇,咱們也有土豪朋友了啊?!倍箷圆ㄕ痼@地說。

“是咱們都有咧?!眳枪庥畹?,提醒著眾人,“哎,兄弟們,以后誰結婚買不起房,有地方借錢了啊?!?/p>

眾人一笑,熊劍飛翻著白眼罵了句:“瞧你那點出息?!?/p>

估計還是對兄弟入贅耿耿于懷,駱家龍順勢一攬他勸著:“熊哥,牲口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不能讓他一直守著你吧?!?/p>

“哎,熊哥,我覺得一會兒你應該大鬧婚場,那女人搶走了你摯愛的基友哪?!睂O羿笑得眉開嘴咧,湊上來了。

“滾?!毙軇︼w呸了口,不理會這群拿他開心的同學了。

沒想到又來一組人,解冰、李正宏、武建寧、尹波幾人,正在總臺前??吹竭@場面余罪下意識地放慢了步子,橙色年華的事,知道是武建寧和尹波憋的壞水,鼠標小聲問著:“怎么?你怕他們?”

“是啊,我怕他們見了我難堪?!庇嘧锏?。不知道什么時候心情已經開始變化了,以前那種生怕惹不出來事的沖動越來越淡。

側眼時,那群女人擁著安嘉璐進門了。武建寧遠遠打招呼,安嘉璐只當未見,不過所有女生都看見了,解冰的臂彎里挽著一個長裙高髻的女人,正說笑著。

“走吧,看他干什么?”安嘉璐不悅道,又嚷了句:“余罪,快點啊,一會兒這個禮物誰送?”

“我送我送?!倍箷圆?、鼠標、李二冬、孫羿都自告奮勇了。

“一邊去,讓老駱送,好歹老駱還有個人樣?!庇嘧锏?。

“哎,余兒這回還說了句人話?!瘪樇引堃恢弊栽値浉?,得意了。

“敢情兄弟們都不是人,說的都不是人話啊?!睅字皇稚焐蟻砹?,捏腮、勾腋、揉腰、摸臀,把駱帥哥非禮得驚聲尖叫,大嚷著:“哇,長得沒我帥也就罷了,嫉妒成這樣也太過分了吧?!?/p>

回答他的,是更下流的襲胸摸襠動作,把駱家龍嚇得直往女生堆里跑去。

擠擠搡搡、說說笑笑,聚在總臺邊上,當小總管的李逸風讓大家配對分著房間。孫羿和吳光宇、鼠標和豆包、董韶軍和李二冬,然后駱家龍死活不和熊劍飛搭伴,鄭忠亮又死活不和余罪同屋,一個說熊哥呼嚕太響,一個說余罪經常磨牙,嚇人呢。

李逸風氣得沒治了,把房卡扔給他們,你們自己調吧。女生一分,鼠標和豆包這倆淫貨往女生堆里湊上來了,鼠標瞅著葉巧玲問:“玲啊,要不你和豆包換,咱倆住一屋?!倍拱鼏柫耍骸斑?,那我和哪位美女同屋?”

“我們準備今晚不睡覺了,姐妹們一塊聊到天亮,你來嗎?”易敏開著玩笑。

“好像難度有點大,我堅持不到天亮啊?!笔髽藟男Φ?。眾女生一笑,易敏有點臉紅,踹了鼠標一腳,鼠標全身嘚瑟,直捂胸脯,細聲尖叫:“哎喲,好疼?!?/p>

“滾遠點,一個比一個不要臉了?!睔W燕子斥著,把鼠標轟走了。這邊剛轟走,李逸風湊到歐燕子身邊問她住幾號房,不少知道這已經是一對了,孫羿打趣著:“逸風,今晚美女們準備玩到天亮,你行么?!”

男女哄聲一笑,李逸風和歐燕子齊刷刷紅臉了,安嘉璐知道這幫男生一亂起來沒底線,趕緊地領著眾姐妹,先到房間休息去了。

平時天南海北難得一聚,但真聚起來,怕也沒啥好事,鼠標組織一幫,準備關上房門開賭。董韶軍和駱家龍邀了幾人,到一塊坐坐敘敘。兩年多沒見王林了,鄭忠亮跟著湊熱乎,問著幾個兄弟:“要不,我再給兄弟卜一卦?!庇腥苏f了:“你卜的不準,牲口成土豪了,你怎么當年沒掐算出來?”

鄭忠亮說了:“大部分還是土鱉,你不得不承認,我算的大部分是準的?!?/p>

這話把大伙刺激的,當年學校的鄙視動作出來了,“呸呸呸!”一人向他來了一口。

人多眼雜,李逸風和厲家人熟,余罪要上樓的時候被李逸風拽下來了,小伙子神神秘秘問著:“哥,給你介紹幾個土豪怎么樣?說不定將來就用得上……那個,開悍馬的,煤老板……那個,厲佳媛他哥,現在在五原做茶葉生意,還有那個,做車皮生意的,在鐵路有關系……還有……”

“去去去,我認識他們干什么?”余罪不耐煩了,兩人雖然關系不錯,可不是一個圈子。

“我想幫幫你嘛,哎,哥,你有什么事需要兄弟幫忙的……對了,丫丫在部隊不錯啊,我聽說她媽和你爸正式結婚了,部隊還給她準了十天假是不是?”李逸風客氣地問著余罪。

余罪回頭看這貨期待的眼神,突然明悟了,笑著道:“哦,小子,你有事求我?就賣好來了?!?/p>

“嘿嘿嘿……還是哥最了解我,我告訴你……”李逸風附耳給余罪說了句悄悄話,余罪瞬間火冒上來了,一把揪著李逸風呵斥著:“你讓老子偷人家的房卡,然后給你行方便?”

“哎喲,哥,你輕聲點?!崩钜蒿L忙不迭地捂著余罪的嘴巴,被余罪一把打掉,毫不留情地回絕了:“不行?!?/p>

李逸風的想法不賴,準備讓余罪摸走歐燕子身上的房卡,然后等酒足人暈之后,攙回自己的房間再行好事,打探好了,她和安嘉璐一個房間。這事太過分,余罪說著就拂袖而去,賊王的絕技,不能用這上頭吧。

“哥,你幫我這一回嘛?!?/p>

“不行,有本事你光明正大領著她去開房就行了,做這手腳有什么意思?”

“不是,燕子臉皮薄,說出來她不好意思答應。要沒地方住了,她也就勉為其難答應了?!?/p>

“那不行,我成什么人了?!?/p>

“哥,這也是你的機會啊,你不想跟安安成好事嗎?我把燕子帶走,你和她不正好半夜敲門……哎喲……”

李逸風挨了一巴掌,余罪卻是看到了門廳外的來人,怔了下。居然看到栗雅芳款款進來了,她相隨了兩個女伴,在看到余罪的一剎那,她也同樣怔了下,然后笑吟吟地迎上來了。

“他媽的,怪不得不幫老子,原來目標換了,不是安嘉璐了?!崩钜蒿L好不郁悶地想。他打量著這個不認識的女人,大格子的風衣,挎著個米黃色的包,款款而來的步幅間,長長的褲腳下露著尖尖的高跟,看起來飄逸脫俗。他愕然地看看余罪,怎么也想不通,這么有氣質的美女居然一點品位都沒有,對著余罪那張賤臉笑。

太過分了,余罪居然扔下他,朝美女走去了。李逸風默念著,兄弟哪兄弟,真他媽沒義氣,一肚子郁悶地去尋標哥了。

“這次可真是巧合啊?!庇嘧锷锨?,握握手,笑著道。

手很軟,很細膩,似乎栗雅芳也沒有放開的意思,兩眼喜色外露地打量著余罪:“不算巧,佳媛嫁的那個警察,張猛是吧,我見過他,一問之下,他居然是你哥們兒?!?/p>

“看看,還是巧……你?認識女方?”余罪隨意問道。

“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一位大客戶?!崩跹欧冀榻B道。余罪一下子懂了,說不定還有生意上往來呢,兩人對于這一次偶遇似乎都覺得既有點意外,又有點期待。栗雅芳回頭招呼著兩個女伴,說碰見個熟人聊聊,那兩位笑著招手離開了。栗雅芳再回頭看余罪時,卻發現兩人還保持著握手的姿勢,她輕輕地放開,余罪抽回了手,栗雅芳笑道:“上次的事,還沒謝你?!?/p>

“謝謝說過了?!庇嘧锏?。

“那你的意思是,需要來點實惠的?”栗雅芳直接問。

“算了吧,剛除名了一群黑警察,別哪天把我也送進去?!庇嘧镒猿暗?。潛意識里,對于和栗家的接觸他認為是危險的,小栗他不清楚,但老栗方方面面的關系太過復雜。

“哦,這就是你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原因啊?!崩跹欧蓟腥淮笪虻?。事后曾經邀過余罪兩次,不過都被余罪委婉地拒絕了,在她的潛意識里,仿佛覺得有點虧欠這位救過他父女兩人的小警一般。

“其實沒幫什么,你爸就參與賭博了,這不是個什么事,只不過碰巧撞到槍口上了而已。就算我不幫他,大不了多關兩天,也得放人?!庇嘧锏?。這樣的人對案件沒有多大價值,關澤岳事后早就被放了,不過也把他嚇得夠嗆,果真把那個撬來的女友甩了,然后把投資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要不我們外面走走……這兒真亂啊?!崩跹欧佳?,余罪答應了,兩人并肩著,隨意地出了門廳?;槎Y尚未開始,人聲格外鼎沸,這土豪實在沒品,幾個大喇叭放著喜慶音樂,亂得一條街都是噪音。偶爾還有各色的豪車,轟轟轟加著油門,炫耀似的就開進來了,把飯店的服務生忙得滿頭大汗在指揮泊車。

兩人沿著樓邊走著,栗雅芳似乎是有備而來,揮指間很有派頭地說:“……我和我爸商量了下,我們公司準備聘請一位安全顧問,主要就是負責給我們在防盜、防搶等方面提點意見建議,這么大的公司,免不了要出一些和警察打交道的事……余罪,這個名字好別扭……余警官吧,您對這個位置有沒有興趣?”

“顧問?呵呵?!庇嘧镄α?,他心里暗道:老子升級了,有人送禮了。

“待遇嘛,應該過得去,按照現行的咨詢費用標準怎么樣?每個月我們的法律顧問底薪是六千元,接案另算,你也等同這個標準如何?”栗雅芳笑著問,那笑容親和得讓人不忍拒絕。而且在她看來,這樣合情合理又合法的收入,對方似乎應該不會拒絕。

余罪笑著,知道這個橄欖枝伸來深層的用意。也許看到了他能解決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也許是埋下個善緣,等著日后辦大事。不過不管怎么樣,作為商人肯定是以投資的眼光看待友情的,既然是投資,那肯定在期待著某種回報。

“我可以拒絕嗎?”余罪道,笑了。

“為什么要拒絕呢?”栗雅芳也笑著,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問著,“嫌少?和你的身份不符?”

“你知道,不是多少的原因?!庇嘧镄Φ?。

“那能告訴我,是什么原因嗎?”栗雅芳停下腳步了,期待地看著余罪。

“或許,應該是我問你是什么原因,愿意在一個副科級別的小警身上投資呢?”余罪反問著。

“那是因為,我們覺得你是個潛力股……而且,許處長有望在年底換一下稱呼,叫許副廳長,很多人知道你是他的得意門生……我也不瞞你,在現在這個環境里做生意,步步陷阱哪,按揭不還消失的、賴賬的、欠三角債的,還有同行的打壓和競爭,我們每年大部分精力都耗在這種事上了。要是沒個后臺,沒點過硬的關系,還真是舉步維艱哪?!崩跹欧茧y為地說。

在現代這個環境,人脈和關系就是利潤,已經成為顛撲不破的真理了。

余罪笑了,或許是出身奸商家庭的緣故,他這個時候能準確地洞悉到栗雅芳那種患得患失表情后的潛臺詞。他在想,就算加價,她也會一口答應的。

他在猶豫?

栗雅芳美目眨著,這是一個慣用的試探。她知道很多片兒警、派出所的、分局的,面前見到錢的都是一種猶豫的眼神,然后在思忖害處不大時,他們會堂而皇之地裝起,給你一副諂媚的笑臉。這個環境,不嫌少、不使絆子、不在背后做小動作,就是好人了。

當然,也更有修好的意思,老栗從派出所被放出來就直呼失策,不但抱錯了大腿,還惹錯了人。他從來就沒想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警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公安廳這位領導親自選拔的嫡系。

于是就有了他通過女兒數次邀約。栗雅芳攏了攏了額際的發絲,又一個揶揄的動作,食指托在鼻梁的部位,有點遐思地看著余罪,這猶豫的時間,似乎也太長了點吧?

“你不必現在就回答我,來日方長嘛?!崩跹欧己苤檫_意道。

“現在就可以回答你,我在考慮,怎么回答才不至于讓你覺得我很假?!庇嘧锏?。

“那就直接點。我喜歡率直和痛快的人?!崩跹欧嫉?。

“好,那我告訴你:不行?!庇嘧锏?,轉身,又回頭補充著,“還記得是誰把你救出來的嗎?肥姐背著你下樓,背著你去急診,跑得快虛脫了,連搶救費用都是幾個警察給你湊的……這個事其實一句謝謝就夠了,真用錢來衡量,我會覺得自己很無恥的,回見?!?/p>

撂了一句,信步而去。栗雅芳給震呆滯了,就那么呆呆看著頭也不回的余罪,她在想,難道是自己太無恥了?

好像就是,否則人家怎么是一種鄙視的眼光呢?

“不會吧?還真有這么好的警察?”

栗雅芳想想,吐了律師一臉,又試圖推三阻四賴賬的余罪,怎么想也不像哪!

此時,一陣鞭炮的齊鳴奏響了迎親的序曲,厲家幾個婚禮總管分樓層通知著客人。兼任小總管的李逸風挨著門敲了,敲開了一個門就扯著嗓子嚷一句:“準備吃飯,吃了飯再玩,下午四點正宴?!?/p>

有人嚷了:“玩什么?讓不讓玩新娘???”

有人回答了:“牲口哥的你也敢?”

然后是哄堂大笑。敲到了女生那間時,開門的是安嘉璐,不容分說把李逸風拽進來,一拍手示意著那群嘰嘰喳喳看照片的女同學問著:“姐妹們,都注意一下,這是歐燕子同志泡的小帥哥……你們審核一下?!?/p>

“喲,是夠帥啊?!?/p>

“過來,讓姐看看?!?/p>

“哇,燕子真有眼光,專挑未成年的?!?/p>

“帥哥,給我們說說你們如膠似漆的故事?!?/p>

“……”

一堆女生,把李逸風上看下看,李逸風臉皮厚,可燕子卻臉紅了。而且呀,她們可不知道狗少的臉皮有多厚,一看眾女生,直嘆自己名草有主太早,否則警花叢中,還真挑花眼了,這把眾女警贊得個個喜笑顏開。李逸風就打蛇隨棍上了:“姐姐們,我和燕子兩情相悅,雖然感情如膠似漆,但是到現在為止,我們的關系還有最后一段距離。姐姐們,能幫幫我們嗎?”

咦,把眾女警說愣了,感覺兩人不像啊,易敏比較關心地問著:“怎么幫???”

“也不難,晚上騰個房。我們也洞房一下子?!崩钜蒿L來了個努嘴、擁抱動作。歐燕子臉紅耳赤,往外推他,眾女警以安嘉璐為首,大呼同意,俱是齊齊鼓掌相賀??催@兩人羞答答的,干脆先玩上了。簇著歐燕子讓現場表演,李逸風可不怯場,抱著燕子啵了個,做著鬼臉喊:

“今天我也要當新郎啦!”

笑得岔氣的眾女生亂成一團,出來的男生也被愛搞的小逸風逗得齊齊笑噴了。

一隊久別重逢的同學,相隨著下了樓。進了餐廳,男女一混搭,話題就帶碴兒。男生老是往女生那桌上湊,就連不湊的、假正經的也在瞄著賓客群里來吃自助餐的美女,然后邊吃邊來番評頭論足,盡管是個前宴,已經吃得頗有滋味了。

看來今天哪,歡慶帶來的熱鬧還要升級……

醉態可掬

鑼鼓喧天,嗩吶穿云,第十通迎親鞭炮噼啪的炸響聲中,親友團翹首企盼的婚車終于緩緩地駛來了。

清一色的悍馬開道,一生平安、好事成雙、三星高照、四季發財……直到十全十美,十輛開道,號碼牌上掛著溢美之詞,居中的一輛加長賓利婚車,后面還有兩輛親戚的載車。據說厲家把全市搜羅了差不多,能找到的豪車都請到婚慶現場了。奧迪Q系列、奔馳S系列、英菲尼迪、寶馬系列,各色豪車,都為這個花團錦簇的婚慶增添著亮色。

輕輕摁下了車窗,厲佳媛看了眼忙碌的現場,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在穿梭往來著。所過街道,行人的駐足、行車的側目,不管是被婚慶的豪華震驚,還是對誰在結婚的好奇,給她的都是一種很愜意的滿足感。

對了,不知道新郎滿足嗎?

她側身輕輕地倚在張猛的身側,靠著他堅實的肩膀,輕聲問著:“猛,你好像不高興?”

“怎么會?”張猛擠出好多笑容,不是勉強的,但似乎也不是完美的。

“騙我,我就知道,讓你離開刑警……你心里一直就沒有放下?!眳柤焰旅滥空V?,看著臉色剛毅、高鼻闊唇、人和名字一樣威猛的丈夫,如是道。

“刑警有什么好的,成天累得像條狗,在隊里拼命一年多,抓了十幾個逃犯,到最后倒背了兩個處分……一年多啊,除了去羊頭崖鄉,幾乎都沒休息過,在學校時候同學就叫我牲口……還真沒叫錯,刑警還就是當牲口讓人使喚的命?!睆埫蛿堉履?,坦然道。貶完了,又有點難過道,“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他們,他們一個個窮得摳摳索索,可活得卻坦坦蕩蕩,我可以把后背給他們任何一位,因為我們彼此是兄弟……可我自己卻當了逃兵?!?/p>

“我知道……對不起?!眳柤焰螺p輕地說,握著他寬大的手掌,放在唇邊輕吻了吻,“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比他們更重要就足夠了……不過總不能那樣過一輩子吧?總需要一個溫暖的家啊……我想他們也會理解你的?!?/p>

“我都沒臉見他們了?!睆埫碗y堪道。

“未必,馬上我會給你一個驚喜?!眳柤焰滦Φ?。

張猛稍一猶豫,車身已停,厲佳媛笑著指指窗外:“驚喜來了好多?!?/p>

哎呀媽呀,鼠標那大餅臉、余罪那賤臉、熊哥那熊臉,還有豆包、孫羿等等一伙子賤賤的笑臉,已經不懷好意地湊上來了。張猛狂喜間,厲佳媛已經提醒了:“你們隊長和指導員也來了,我想今天他們對你這個逃兵會很不客氣的,你得保護我喲?!?/p>

無聲的回答,張猛緊緊地抱著新娘,親熱地吻了吻額頭。這個心結他一直沒有解開,沒想到新娘早看出來了。

“咚咚咚……”車窗響了,搖下車窗時,孫羿喊著:“下車,檢查?!?/p>

剛下車,鼠標又嚷起來了:“跪下,唱《征服》?!?/p>

眾人哄聲大笑,鬧婚場的序幕正式拉開。地方的習俗是同齡的鬧這個婚鬧,越鬧越熱鬧之意。女方的儐相已經奔上來了,發著好煙,遞著糖,護著新娘。泊車的地方離門廳不到五十米,這五十米,將是最難的距離。

從少女到人妻哪,能不難嗎?

這不,眾人商量著怎么折騰,一幫子警察玩起來花樣百出,真讓當地的小伙汗顏不已。帶著新娘騎到新郎頭上,紗裙一遮臉,架高蹺一般抬著兩人嗖嗖轉兩圈……好了,不許看,往前走。

本來方向就不對,還走不了幾步就有人使絆子了。一絆,張猛一倒,眾人接著新娘,有人在高嚷:快快,搶新媳婦,誰搶到算誰的。

饒是張猛體力過人,也被玩出一身汗,沒有前進,反而被逼退了數米。他心里高興啊,他臉上樂呵呀,笑得像個大傻瓜,一般體力活兒真難不倒他,眾人拉著的、擋著的,還有背后商議怎么整人的。

嗷嗷幾聲,眾人把張猛拽胳膊拉腿,甩沙包似的拋了幾下,甩得張猛七葷八素、筋疲力盡。余罪哈哈大笑著嚷著:“現在可以讓他背著新娘了,我就不信他體力有多好?!?/p>

于是又來了個美女騎兵,騎著新郎跑兩圈。接下來又來了個倒掛金鐘,倒抱著新娘跑,還有人問:爽不?敢說不爽,倒回來重來。說爽,好啊,再來一回。

玩了足足半個小時,最后還是女方的親戚齊齊出動,連護帶防,把一對新人強行推進婚禮現場,這個無底線的熱鬧才告一段落。

婚禮就比較正式了,主持是請的省臺一個女播音,賀禮有頭有面的人物就念了十幾分鐘,新人互換禮物、雙方父母見面、兩親家合影,都費時不菲。

城市里的講究和習俗已經變化了不少,不過再怎么變化,熱鬧是主要的。在婚禮現場數百平方米的大場地,人頭攢動,轟響的音樂加上播音甜美的介紹,著實吸引了不少眼球。余罪這時候躲到廳里了,站在里面往外看的時候,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頭,哇,居然是邵帥。他剛要問,邵帥遞給了余罪一根煙,余罪隨手就著火點上,訝異地看著他問著:“小帥,你后來去哪兒了,神出鬼沒的?”

“你都成警察英雄了,還會注意到我?”邵帥笑道。余罪看看手里的煙,軟中華,他又打量了這哥們兒一眼,笑著道:“混得不錯啊?!?/p>

“一般吧,如果想出來,咱們可以一起混?!鄙蹘浀?,眼瞥著余罪。

“好啊,我干得正不順心呢?!庇嘧锇l了句牢騷。

“我聽說了……夠狠,夠手黑,把個副處領導都擼下來了?!鄙蹘浀?,掩飾不住欣賞的目光。

“這……不能聽謠言,根本不關我的事?!庇嘧锏?。他解釋時突然發現邵帥的變化好大,曾經沉默寡言的乖乖仔,現在像個江湖混跡已老的游子,滿臉的愁容。

也不準確,臉上雖然是愁容,可渾身掛的卻是名牌、表、西裝、皮鞋,系著紅領帶,乍一看這扮相,像剛洗白的黑社會成員。

“你……到底干什么?”余罪審視著,莫名的警惕心起來了。

“和你一樣唄,不黑不白,不好不壞?!鄙蹘浱土藦埫?,塞到余罪的兜里,回身招著手離開了,還不忘提醒著,“給我打電話啊,我經常在五原?!?/p>

盛邦私家偵探所……余罪看看名片,又看看邵帥的背影,沒想到兩年不見,當年的隊伍里居然出來這么一根蔥,私家偵探……哎呀,肯定比刑警掙得多了去了,他看看人家的穿著、人家給的煙,實在有點受打擊,馬上又醒悟了,扔了煙自責著,又抽上了,戒了三周白戒了。

此時,婚禮現場的慶典已經接近尾聲,安嘉璐在人群里四下尋找著余罪,打電話聯系時才看到他就在不遠處的廳里,奔上來,急匆匆地埋怨著:“……你這人怎么這樣,還讓別人看著你呀?快點,快點,跟新人照個合影……”

或許是著急的緣故,她拉著余罪就走,余罪被拉得小心肝在撲通撲通跳,出聲問著:“安安,你這么上心啊?!?/p>

“當然上心了,你看大家多高興……哎,你怎么問這沒頭沒腦的話?”安嘉璐回頭嗔怪了一眼。

“沒事,我就覺得這樣挺好,畢業后還沒這么瞎高興過?!庇嘧锏?。拉著安嘉璐,安嘉璐此時才感覺到了,甩了一把:“你怎么拉著我?”

“你拉我的好不好?不過我比較喜歡拉著你,嘎嘎?!庇嘧锏?。

“不要笑得這么賤好不好,看著就想踹你?!卑布舞醋隽藗€鬼臉,輕飄飄地威脅了余罪一句。

“安安,來這兒……快來?!睔W燕子和葉巧玲喊著,安嘉璐扔下余罪,擠到前排了,和新娘子站在一起,沾點喜氣。余罪要和新郎站一塊,被易敏轟到后面去了,或許在學校的怨念還沒有散盡,她直挖苦余罪越長越有礙和諧。

“朝這兒看……好嘞……跟我一起喊?!睌z影師在嚷著。

眾人一起喊著:“茄子!”

“咔嚓!”留下了一張全是笑臉的影像。散開時,厲佳媛拉著安嘉璐道:“謝謝你啊,安安……謝謝你們這幫同學能來?!?/p>

“這都應該的,還用說謝啊……家龍,過來。東西呢?”安嘉璐招手問著。

“來啦來啦……新郎官啊,你最得感謝安安,這個額外的禮物可是她花了兩年時間收集的……當當當……無底線舊照,送給你了?!瘪樇引堗嵵氐厮土艘粋€電子相框,介紹著,“都在內存卡里,回去慢慢觀摩啊?!?/p>

厲佳媛伸著手指粗粗一翻,尖叫出來了:“哇,猛……這是你啊?!?/p>

籃球場、足球場、上課打瞌睡、水房的瘋狂,都有所記錄。厲佳媛看得倒比張猛還高興,回頭問時,卻怔了下,張猛像個孩子一樣,抽搭著,抹著淚。

她知道張猛又在懷念警察和警校的生活了,她笑了笑,攬著安嘉璐謝了聲道:“謝謝,有你們這樣一群同學,我也會忘不了的?!?/p>

兩個女人磨嘰著,張猛在感動著,李二冬從照相的地方跳下來時,愕然道:“哎,牲口,你哭什么?”

沒哭,張猛趕緊掩飾,不過又有點傷感了,忍不住,旁邊董韶軍說了:“像嫌疑人一樣,將要失去自由了,能不哭么?”

“這是結婚。有那么嚴重嗎?”李二冬不信地說。

“兄弟哪,結婚比結案嚴重啊,結案頂多三五年,這結婚可是無期哪,以后喝酒了,調戲個妞了,賭個博了,打個架了,都要受到干涉哪,牲口能不傷心么?”余罪湊上來了。

正感動得流淚的張猛,“噗”地又笑了,一臉淚花花夾著笑,向著損友豎著中指,感天動地來了一個字:“滾!”

一群男女同學逗趣地,看著他的糗相哄然大笑。

酒宴開始時已經是下午五時了,警校的同學湊了三桌,邵萬戈和指導員被雙方家長請到上桌了,還被女主持邀著發了個言。李杰是過來人了,發這種言沒問題,反正就是結婚了,要相信組織相信黨之類的話,鞠躬盡瘁,奮斗一生。這官話先是聽得賓客奇怪,不過包袱撂出來才知道意思:老婆就是黨,組織相當于丈母娘,晚上好好奮斗,改天一生就是個胖小子。惹得全場掌聲不斷。

折騰了這么長時間,也著實餓了,喜宴的節目進行的時候,這桌子損友風卷殘云搶吃猛喝。

哦喲,待客的是五糧液哪,幾個酒鬼咂吧著嘴,大杯嘗了幾口,一瓶就沒了。

哦喲,撒的煙都是軟中華哪。鄉下來的鄭忠亮發了一圈,就把半盒往口袋里塞,被李二冬發現了,直罵他沒見過世面,也不怕人笑話,搶過來自己塞口袋。然后嚷著女生那桌,又要過幾包來,氣得鄭忠亮直罵城里人無恥。

哦喲,熱騰騰的一鍋上來了,鼠標邀著眾人:“吃雞吧!吃雞吧!”這念的口吻不一樣,“吃”字輕音,“雞吧”加重,噎得伸筷子的諸位,筷子直落到鼠標的大餅臉上了。

哦喲,酒到中途,一對新人被女生那桌留住了,非要來個吻技展示。這邊嫌不夠熱鬧,孫羿、吳光宇、豆曉波湊一塊憋壞水了,三個人離桌,吳光宇和孫羿奔上去直抱著張猛,痛徹心扉地嚷著:“猛哥啊,其實你才是我的真愛,你怎么就嫁人了呢?”孫羿也在表白著:“想當年咱們同床共枕,你為什么就移情別戀了呢?”兩人一邊摟一個,不容分說來個了吻臉動作。

“咔嚓?!北欢箷圆ㄕ障聛?,他大喊著:“這是三個基友的愛情見證?!?/p>

眾賓客被逗得噴酒噴飯的不在少數,到了警校這一桌子,那更是促狹不斷了。鼠標猥瑣到鉆到桌子底下,讓新娘爬進去給他點煙。余罪站到凳子上,不得已,只能張猛抱著點了。

眾人玩得起勁的時候,老搭檔熊劍飛可沒有加入其中,一杯一杯灌著悶酒。張猛敬到熊劍飛時,相視間兩人俱是惋惜,一杯酒,一個擁抱,張猛在耳邊輕聲說了句“對不起”,熊劍飛臉上擠著笑容,擂擂他胸脯:“高興就好,我們還羨慕不來呢?!?/p>

新娘也知道這是丈夫的老搭檔,她款款敬了熊劍飛一杯,很豪氣地說:“熊哥,以后你就是我親哥啊?!?/p>

一大杯一飲而盡,酒盡處,一笑間,恩怨盡泯。

“熊哥,你跩了,以后有土豪妹啦?!瘪樇引埩w慕道。

“哪能當真呀,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毙軇︼w感慨道。

“我靠,熊哥這話真有文化?!编嵵伊霖Q著大拇指,認可了。

就是嘛,看變化多大,最賤的余罪升職居然最快,最窮的窮屌一轉身成了華麗麗的土豪了。就連在座的同學也明顯看出變化來了,過得舒心煩心,過得如意還是不如意,從臉上差不多就看個一目了然。

現實中究竟能發展成什么樣子,很大程度上不取決于你的個人能力。另一桌雖然風頭不盛,可同樣惹眼,武建寧、尹波、解冰、歐陽擎天、李正宏,和隊長指導員一桌,很客氣地祝福著新人,那氛圍,明顯和這里是兩個世界啊。

“再來一箱,誰陪我喝?”熊劍飛嚷著。

我我我……一桌子一個沒落下,小杯換大碗,苦樂年華,全在碗里了。

喝吧,再也不用像當年一樣,偷喝個酒還得關在宿舍防備著檢查。不過味道似乎比當年榨菜就著二鍋頭的味道差了點,明明是珍饈佳釀,卻多了股苦澀的味道。

喝吧,指導員發現這一桌子快失控了,一個酒令能下半瓶酒,他示意著邵萬戈,邵萬戈搖搖頭,沒讓他去干涉。刑警極度壓抑的生活,除了酒,他也再找不出一個更好的發泄途徑,后來連他也加入到了其中,大碗喝著,和在座的稱兄道弟。

喝吧,一箱空瓶,又來一箱。賓客群里有人注意到了,暗暗咋舌,這一桌子,可都是斤把的酒量啊,喝了一箱多了,愣是沒倒一個。

最先倒下的反而是酒量不錯的熊劍飛,被抬走了;接著被喝嚇跑的是王林、鄭忠亮、董韶軍幾個人酒量不怎么樣的;喝到將散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沒幾個人,退場的基本就不省人事了,邵萬戈數了數腦袋,余罪、鼠標、李二冬、孫羿、吳光宇……數來數去,他笑道:“沒喝倒的都有種,不過都不是什么好種啊,哈哈……來來,余罪,咱哥倆碰一個,我可告訴你啊,我朝支隊、朝省總隊要你要了不止一回。你還給我擺架子,不來我們二隊?!?/p>

“這能賴我嗎,你問問在座的,我們哪個能當了自己的家?”余罪可沒愧意了,大舌頭直嚷著,“你是隊長,你得多來兩杯,有這樣嚇唬我們下面人的嗎?”

“好,來,今天高興,大家都喝挺了,就有恐怖分子也不管?他?!鄙廴f戈酒意盎然,看得出來也是心里有事。

“快,敬隊長?!庇嘧锸怪凵?,眾人可不客氣了,劃拳、揮手腕、猜骰子,同仇敵愾,三圈下來,多灌了邵萬戈一大瓶。不過結果是,碰杯的李二冬不勝酒力,“撲通”一聲,趴到邵萬戈懷里站不直了。

“哈哈……小兔崽子,想灌我,你還得練幾年……拖下去?!鄙廴f戈玩得興起,抱著李二冬,一揮手,周文涓和沒喝多少的董韶軍趕緊扮演著服務生的角色,攙著李二冬回房間了。

今天算是見識到真正的酒中猛將了,余下的誰也不服氣,不過結果是一個一個被周文涓和董韶軍攙回了房間。好容易堅持到只剩三個人,鼠標早眼直舌頭大了,愕然地看著滿場已經沒人了,邵萬戈又開一瓶,驚得他倒吸涼氣,恐懼道:“邵……邵隊,您這才是真牲口啊,這……這……這喝多少啦……”

“不多,再來最后一瓶。喝!”邵萬戈倒了半碗,往鼠標面前一放,不用喝了,鼠標嚇得一呃,喉嚨里酒上來了,然后很自覺地鉆到桌子底了。這是投降的標志,鉆進去認,就沒人找你拼了。

撂到還剩最后一個,邵萬戈舉著碗,和余罪一飲而盡。他放下碗重重一頓,兩眼炯炯有神,表情虎虎生威。這酒啊,催出一個人的膽氣來了,反觀余罪就差遠了,緊張而惶恐,猥瑣而忐忑。

“你輸了?!鄙廴f戈道。

“我還沒倒?!庇嘧锊环饬?。

“從上場你就輸了,以為我看不出你小子耍小動作???贏的信心都沒有,你永遠贏不了?!彼酉戮仆?,站起身來,站得筆直,一步一步,像操場上的正步,出了門廳。

人一走,余罪一躬身子,趕緊從褲腰里掏餐巾紙,哎呀,往褲襠里流了這么多,愣是喝不過邵萬戈。他提著褲子,往衛生間的方向走著,饒有偷奸?;?,也喝得暈三倒四了。在衛生間洗了把臉,出來稍一迎風,一陣頭昏目眩,扶著墻都分不清方向了。

“先生、先生,您住哪個房間?”服務員來攙人了。

余罪迷迷糊糊,亂掏著房卡,不知道什么時候丟了,他嘟囔著:“1218……房……房卡……”

呃,一口吐得服務員趕緊不迭地躲避,他又鉆回衛生間了。又過一會兒出來了,拽著服務員,要回房間,找不著路。今天被抬走的不少,來了幾個保安,架著余罪,送上樓了。

電梯再下來的時候,周文涓和董韶軍奔出餐廳已經空無一人了,兩人撥著電話,別說余罪,連隊長也找不著了。

此時已經晚九點了,今天酒店是包場,喝倒的不在少數,清潔工、服務生從走廊、衛生間里撿到的手機、房卡、錢包、證件都已經有十來個了。有些醉鬼根本找不回房間,還有的已經躺下了,穿個衩褲又跑出來了,驚得酒店如臨大敵,步話響著領班的通知:有醉酒的客人一定送回房間,看好樓層,千萬別讓他們出來。

哪層都有醉倒的,保安架著已經開始打呼嚕的這位到了樓層,服務生迎上來問房間號,保安道:“1218號?!钡搅朔块T口,保安直拍著余罪的臉蛋,“哎,醒醒……進屋睡去……醒醒……”

哦……哦……呃……呃……余罪醒了,又開始呃了,服務生用管理卡刷開房門,扔下人,飛也似的跑了。

門關時,余罪腿一軟,爬著摸到了衛生間,“呃呃”吐了半天,萬分難受地爬出來,糊里糊涂摸著床,艱難地爬到床上,呼呼大睡了。

又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嘀嘀”門響,又一個醉態可掬的回來了。沿襲著同樣的動作,趴在馬桶上吐了半天,然后暈三倒四摸著床,爬上去,心安地睡下了……

余罪做了一個夢,一個長長的夢……

他夢見了自己在婚姻的殿堂,面對一襲雪白婚紗的新娘。傻笑……傻笑……傻笑著要去牽住新娘,新娘是林宇婧?好像是……也不是,當他牽住的時候,卻發現是安嘉璐,安嘉璐嬌羞地低著頭,伸手纖纖,任憑他把戒指戴在了手上。

不對,不對……新娘錯了,我的林姐姐呢?他嘶聲喊著,然后看到了安嘉璐慍怒地拂袖而去。

一下子他又急了,追著安嘉璐,在春暖花開的花叢中,雪白的裙紗像蝶兒一樣輕舞。他終于揪到裙紗,把夢寐以求的安安強行抱在懷里。她生氣的樣子好嬌羞,她拍打的樣子好撩人,然后在那樣的春和日麗的日子,他春心大動,抱著安嘉璐,用唇解開了她雪白的紗裙。

不對,安嘉璐又生氣了,在扭動著身軀,就是不讓他靠近。他強抱著,他強吻著,然后安嘉璐生氣了。他回頭才發現,林宇婧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站在他們的身后。一時間,余罪覺得好尷尬,又奔上去,和林宇婧解釋著,為什么你一直不回來,為什么你一直不回來……林宇婧似乎理解了他的苦衷,原諒了他。余罪很興奮,抱著林宇婧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后奇怪地問,為什么她也穿著婚紗。

林宇婧同樣的嬌羞,說嫁給你了,當然要穿婚紗。

哦,還有一個,安嘉璐像小鹿一樣,和林宇婧站在一起,直斥他傻瓜,我們都嫁給你了,當然穿婚紗。

余罪樂得呀,一條胳膊抱一個,他發現自己力大無比,抱著兩個美女居然飛奔著……飛奔回了老家,興沖沖地告訴老爸:“爸,我弄回倆媳婦來?!?/p>

老爸也樂歪嘴了,直說:“我兒子有能耐啊?!?/p>

于是就在老家來了場大操大辦,那風光真不亞于什么土豪的婚禮,他喝呀喝呀,喝得很幸福地在兩個新娘的攙扶下進了洞房……

那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終于變成了現實,而且漫長得只有開始,似乎沒有結束……

“呃……”余罪聳了聳肩膀,宿醉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出了一身虛汗,用了很長時間才從夢境回到現實中來。蒙眬中,看到了窗外天光已經透亮。又用了很長時間才想起來,自己是在晉中市,在張猛的婚宴上喝多了。

可夢境好真實,幾個妞在腦子里來回盤旋,他也彷徨了。

升遷有喜

過了眾屌哀號的光棍節,過了購物哄搶的平安夜,過了不倫不類的圣誕節,眼看著一年又要結束了。

治安的形勢每到這個時候就愈發嚴峻。年底了,討薪的遍地可見,不是欠債的揍了討薪的,就是討薪討到跳樓放火的;返鄉的人滿為患,不是沒回家的路費,就是被偷了東西,或者沖動造成了群毆。流動人口的猛增,帶來了盜竊、搶奪、搶劫案件的激增??汕∏∵@個時候,又是每年追逃、清網的關鍵時間,全市的警力又像往年一樣,越來越顯得捉襟見肘。

12月26日,全市接到報警113例,處理64例,治安類71例,刑事類27例,其他類15例。

12月28日,全市接到報警129例,刑事類33例……

12月30日,全市接到報警165例,刑事類46例……

許平秋在辦公室吸溜著嘴唇,撫著下巴,今年春節比往年早,案件的上升趨勢來得也快。從支隊、各刑警大隊反饋回來的信息,嚴峻的形勢可見一斑。

當刑警難啊,特別是這種年節,要比平時忙碌一倍不止。從省廳到基層,二十四小時輪班,領導帶班,不但要嚴防死守,防止群體事件和惡性案件的發生,而且還要打擊刑事案件的上升勢頭,每年都是一個新考驗哪。

電話響時,他下意識地拿了起來:“喂,我許平秋?!?/p>

“老許,你在不在辦公室?我得給你說個事?!比f政委的聲音。

“什么事不能電話上講???”許平秋訝異道,萬瑞升這個老搭檔他太了解了,一用這種口吻,肯定不是好事。

“還不是咱們那個支援組,你等會兒,我馬上就到廳里了?!比f政委道。

“那好,我也有事找你商量?!?/p>

放下電話,許平秋臉上露出略顯無奈的表情。支援組一般沒事,如果有事,肯定又是余罪和鼠標的事。去晉中參加婚宴,結果支援組和重案隊親密聯合,居然把當地一個知名企業家的家屬痛毆了一頓,要不是當地公安局長出面調解,還指不定要出什么事。之后也沒見有什么好事,那倆在刑偵總隊上躥下跳,不知道怎么整的,把刑偵總隊,還有隔著十幾公里外的特警總隊,加上周邊不少刑警大隊、后勤全部收買了,糧油福利生意做得頗是紅火,萬政委不止一次敲打了。

可許平秋了解,余罪和鼠標這倆貨色要想干的事,總能想出一千種辦法來實施。這段時間沒有什么大案要案,普通的支援案件那幾個高智商的支援隊員完全可以勝任,于是就成就了這倆懶漢混得風生水起。

似乎應該動動這兩人了,許平秋如是想著。他翻著全市警力配備的表格,對比著草擬的兩節刑事案件攻堅計劃,一個設想慢慢有個輪廓出來了。

敲門聲起,他應了聲,萬瑞升政委急匆匆走進來,許平秋先發制人了:“老萬,你當了十幾年政委,幾個刺頭也捋不順,至于天天來我這兒告狀嗎?”

“你的人,我不找你找誰?除了你還可能鎮住他們,其他人不行啊?!比f政委道。

“那說吧,又出什么事了?”許平秋撂下筆,好奇道。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說出來得笑掉人家大牙啊?!比f瑞升這苦水倒的,細細聽來,敢情又是余罪和鼠標。這兩人在總隊終于找到商機了,秋訓冬訓認識了不少各隊刑警,然后訓練一結束,哥長弟短就扯上生意了。不但把米面糧油生意做到了刑警,現在又跨警種拓展市場了,今天交警總隊幾個熟人見面都問:“咦,你們刑偵總隊下屬還有三產?怎么下面聯系年節福利的,好像是你們的人?!?/p>

萬政委這老臉沒地兒擱了,許平秋聽得仰頭大笑,笑得不可自制。自從知道塢城路那撥反扒警退役做糧油生意時,對這個事他一直睜只眼閉只眼,可沒想到轉眼間,這家伙雪球滾大發了。萬瑞升一看許平秋這樣子,他估摸著又白說了,提醒道:“許處啊,可別怪我沒提醒啊,這樣發展下去可不是回事,不但他們倆,總隊對整個支援組都多少有點微詞了?!?/p>

“哦,說來聽聽?!痹S平秋上心了,收斂著形色。數月來,這顆耀眼的警星因為沒有案子,正在變得暗淡。

“很簡單嘛,咱們花這么大的力氣培訓,配這么昂貴的裝備,所有政策都向他們傾斜??沙私爼r候那個出色表現,這之后啊,就不像話了,沒有大案子壓著,遲到的、早退的,做生意的,什么樣子的都有……對了,那個李玫,把原信息中心一幫子女警請到總隊搞聯歡,哎喲,搞得那幫子光棍都沒心上班啦……這么下去,得養出一幫驕兵來?!比f政委道,臉色很凜然,雖然有點小題大做,可也絕對不是無事生非。

這似乎也正契合了許平秋的想法,他剛要說話,萬政委又補充了一句:“真不行讓他們單獨建制啊?!?/p>

“那絕對不行,這么高的經費配給,用不了半年,真養出一幫老爺兵來?!痹S平秋搖搖頭,征詢道,“老萬,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是這樣,打擊高智商犯罪這個思路沒錯,但打擊高智商犯罪的警察,不應該就高人一等。我警吃苦耐勞是個優良傳統,這傳統不能丟,一個思想品質沒有純度的警察,他的行為和認識就不會達到一個高度,也不會是一個好警察,身上有毛病正常,可是毛病不改改,遲早要釀成大錯……曹亞杰的事就是先例啊,因公肥私,搞上一大宗財產,最終差點引禍上身……所以我的意思是,把他們放下去?!比f政委道。

“怎么放?”許平秋問,似乎很上心。

“閑時為兵,戰時為將……讓他們多接觸一下基層工作,我不否認你挑的這些人,在對付稀奇古怪的案子上有一套,可普通刑事案件,我想他們未必能比一個基層刑警做得更好。把他們放下去,既是一個交流,也是一個學習的過程。將來萬一有發案,再站到一起,我想又會是一個全新的高度吧?”萬瑞升政委道,這個想法看來思謀良久了。

“有道理?!痹S平秋想了想,慢慢道。他拿著自己剛草擬的一個計劃遞過去說,“那政委同志,你看看我這個想法,給點意見?!?/p>

“什么?!”萬瑞升政委接到手里,草草一覽,笑了,“喲,敢情是想一塊了?”

“差不多,不過我想這個盤子更大一點,今年換個思路,從總隊長開始,責任包片;各部室以及支隊中層管理人,下隊蹲點。你看這幾個的案情匯報,今年的案發勢頭來勢洶涌啊。包片、下隊蹲點的,和基層刑警同吃同住,年后考核,這個標準提高到百分之五十。爭取在兩節前后,從上到下,齊心合力,防控破一體,還全市一個和諧節日?!痹S平秋大開大合,揮手道。

“好,我沒意見,這種時候就應該一切向一線傾斜,不能搞前方吃緊、后方緊吃,咱們刑事機關要是也人浮于事,那就危險了?!比f政委臉上見喜了,沒想到會這么容易。說到這兒,又到要點上了,他問著許平秋道:“那你這幾個金豆豆,準備撒在那兒?”

“這個我咨詢過史清淮,曹亞杰安排到各中隊的技偵輪訓上,他對監控器材使用是行家。李玫呢,到支隊,大信息平臺應用,案件研判,應該讓更多的基層刑警掌握……俞峰留在總隊吧。兩個實習生讓他們下基層的帶帶。嗯,余罪……嚴德標……哎,老萬,你說這倆兔崽子我怎么安排?”許平秋牙疼道。

不但不好用,而且不好安排,萬瑞升一愣眼道:“我要有主意,還找你告狀?不過我提醒一句啊,這一對壞種你得拆開,要湊一塊,不攪點事他們就不舒服?!?/p>

“年輕嘛,誰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要不這樣,開個黨組會,下面有些隊長也該動動了。這余罪呀,也應該扣個帽子了,否則功高無賞,久則生嫌哪……當個刑警隊長怎么樣?”許平秋笑著征詢道。

“耶?”萬瑞升嚇了一跳,直接跳到基層當隊長,那這提拔的速度有點出乎意料了,他警示著,“您可想清楚,他一個人,那是匪一個,要真當個隊長,得給您匪一窩?!?/p>

“一個人性子野,不等于當了領導還野。人啊,總得有點責任感,有責任感這事才能上心……到莊子河刑警隊怎么樣?郊區,人員二十幾個,原隊長積勞成疾做了胃切除手術,剛請辭?!痹S平秋道,看來已經想好給屬下的位置了。

“哦,這樣啊。您是擔心把他留在市里給您捅婁子吧?!比f瑞升笑道,直說這辦法還算可行。那地方無關緊要,可試試一個隊長的能力足夠了,關鍵是離市區遠一點。至于嚴德標,太鋼礦區刑警隊,掛了指導員的位置,小標副科級科員已久,這還是頭回有個實職。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總隊長政委達成了共識,電話通知著隊里準備開個動員會,許平秋放下手頭的工作,也準備會后回總隊一趟了……

兩節安保工作電視電話會議在刑事偵查總隊召開了。

這是傳達省廳的會議精神,屏幕上省廳各位大員輪番發言,交警重點在路面上,時段、路段、超速、超載、超員老一套。經警強調在節日詐騙的防范上,據說詐騙猖狂到假扮公安機關的水平了。當然,大頭還在治安上,什么安全防范措施落實到街道、社區,什么嚴厲查處“黃賭毒”,凈化社會治安環境等等,每年這些大同小異,沒有什么新奇。

余罪和鼠標保持著在學校就養成的優良傳統,打飯往前沖,上課開會往后靠。兩人靠在角落里昏昏欲睡,這段時間幾乎沒有值得總隊支援組插手的像樣案子。兩人的私活兒是無比忙碌,就連鼠標也摻和到糧油生意里了,雖然掙得不多,可這錢很踏實。

就是累得睡得也踏實,會到中途,鼾聲就起來了。起初是微音像蚊蚋,后來是鳴聲像蟋蟀,之后像蛤蟆,一鼓一鼓發音。余罪被驚醒時,才發現總隊好多同事看著他們兩人笑。史清淮回頭使了個眼色,他才發現鼠標歪著頭,鼻子翕合著,嘴張著流了一堆哈喇子了。

對付這事余罪有經驗,不能驚嚇,一嚇起來他亂嚷,余罪慢慢伸手,到臉前時,驀地捏鼻子捂嘴,把鼠標鬧醒。

鼠標掙扎著剛要罵人,一看這場景省得了,趕緊地抹抹嘴巴,坐好,坐下沒聽幾句,靠著余罪又點瞌睡了。

李玫瞅著別人不注意,悄悄從后排繞著坐到兩人身邊了,拍拍鼠標,給了個刺激:“標啊,我聽說要提拔你了?”

“???是不是啊?!笔髽嗣杀€的眼睜圓了,一下子清醒了。

“不光你,還有余罪?!崩蠲档?。

“提拔他?組織真是瞎了眼了,我不屑與這種人為伍啊?!笔髽酥钢嘧镙p聲道。

“是不是啊,那我給你的錢不用結了啊?!庇嘧镔v笑道。

“你敢,我給你推銷了一千兩百三十七袋大米了,少一毛錢提成我跟你急,就靠這倆錢過年呢?!笔髽藝烂C道,親兄弟明算賬了。

“瞧你倆這德性,組織上真是瞎了一對眼了?!崩蠲禋庵?,不理他們了。要走時鼠標把肥姐拽下了,直問著究竟怎么回事。李玫也是道聽途說,中午開了個短會,吃飯時候有人嘀咕她聽了兩句,好像是把管理層和支援組全部下放,下放沒意見,不過似乎下放沒提拔的就有意見了。

“余兒,這是什么個情況?”鼠標對警務升遷,有點不懂了。

“趕到基層干活唄,還能有什么。年節警力緊張,能看著咱們這么消停啊?!庇嘧锏?,這個消息對于他還相當震驚的,真是提拔個刑警隊長,似乎也不錯啊,就是不知道活兒重不重。

“完啦,又過不好年了,每年過年都累得跟孫子樣……哎,肥姐,你們呢?”鼠標問著。

“我下支隊,亞杰到各中隊輪訓,俞峰守家里?!崩蠲档?,有點不舍地看看這個環境,小聲問著,“標啊,是不是總隊嫌棄咱們不要咱們了?”

鼠標一看肥姐這失落的表情,他吧唧嘴了,小聲道:“絕對不是這個意思,知道為什么嗎?能跑,又能不吃草的馬兒才是好馬。咱們支援組花費這么大,總隊估計得讓咱們體現出價值來啊……這就像做生意,投入越大,期待的回報越高?!?/p>

“沒那么嚴重,兩節那兒也是警力奇缺,咱們充數去了……媽的,我開始懷念在羊頭崖鄉派出所的生活,過年能休息一個月沒事?!庇嘧锷裢卣f。

“哎,不對呀,這給了職務把咱們趕隊里,是不要咱們倆了?”鼠標想起來愕然了,然后心虛地問著余罪,“余兒,我覺得有可能打發咱們倆,這段時間咱們生意做得影響不好。而且這一組里,就咱倆學歷最低?!?/p>

“狗屁,關做生意什么事。咱們就聯系聯系,又沒有親自干,比市場價還優惠呢?!庇嘧锏?。也有點心虛,真要是掛個職晾一邊去,他害怕自己又想支援組這個優渥的環境。

“反正讓人好傷心,還不到一年嘛,為什么要把大家拆開?”李玫有點難受道。

“這是讓你們下去開枝散葉,就像生娃娃一樣,多生幾個像你一樣的,將來操作水平就都提高了?!笔髽说??;仡^看時,李玫生氣了,揮著大胖拳頭,“咚咚咚”捶了鼠標數拳,咬牙切齒道:“姐是獨身主義者,你少惡心我?!睔膺葸莸刈吡?。鼠標和余罪兩人,相視沒節操地賤笑了,肥姐這想不獨身都難哪。

玩笑可以沒有底線,可彼此間感情的刻度線可是高了不少。余罪看著認真聽講的俞峰、做筆記的曹亞杰,還有那兩個孜孜求學的實習生,明顯地感覺到彼此的差異還是相當大的。他還真有點懷疑,自己和鼠標這一對偽劣產品,有給清除出支援隊伍的可能。

一懷疑就心虛,一心虛就忐忑,一忐忑就擔心,可你擔心的偏偏還就來得很快。散會后主持會議的史清淮把幾人都留下了,大致說了下兩節將近、治安防控的嚴峻形勢。然后話鋒一轉,又說今天總隊的安排,機關管理和支隊領導人員全部包片、蹲點、進隊,領導都帶頭了,咱們支援組當然不能旁視。

再然后,就把安排排出來了,李玫、俞峰、曹亞杰歸屬已定,這號技術人才到哪兒都是金豆豆,各單位巴不得搶這么個熟手減輕監控壓力呢。實習生張薇薇跟著李玫走。

獨獨把余罪、鼠標還有一個實習生沈澤給放下了。

“你們三位稍等,總隊有一項任命,今天就下來,會后萬政委和總隊長親自來宣布?!笔非寤吹???磥硖岚我皇?,不是空穴來風了。到哪個大隊當個隊長,還不就總隊長一句話,上會討論,形式而已。

等待的時間不長,余罪和鼠標的心理素質尚可,小實習生有點坐不住了。千辛萬苦才熬到進總隊實習,這一竿子捅下去,說不定就要痛苦地扎根基層了??蛇@場合他又不敢吭聲,只是有點羨慕地看著張薇薇和技術狂人一組,那用不了幾年,就能在警中有一席之地了。

聽到腳步聲時,副組長余罪一抬手:“起立?!?/p>

起碼的尊敬還是要有的,進得門來的是多日未見的許處長、萬政委,許平秋匆匆而來,并不準備多坐。他站著看過一圈,頻頻點頭,滿口不錯,不過那笑瞇瞇的樣子,讓深諳這貨行事作風的余罪提高警覺了。

“同志們,史副政委大致安排了。對于這次安排,我希望大家不要有意見,千年古木緣根深,萬丈高樓平地起?;A首先得打好,在座的各位是我們總隊遴選出的精英人物,通過這次年節大聯動,我希望你們啊,好好接接地氣,以備將來更好地和基層協作,打擊一切違法犯罪行為……好,以下我宣布兩項任命?!痹S平秋道。一伸手,萬政委遞來文件紙,他準備念時,一眼看著余罪,又放下了。

余罪的眼珠子是斜著看他的,說不出的賊。許平秋換了副口吻問著:“小余啊,在這個文件未成文之前,還有回旋余地,我可以告訴你,準備放你下去當刑警隊長,帶領一個大隊。時間呢,不會很長,如果有突發案情,可能隨時把你們這些人全部抽調回來……你想去嗎?”

這又是放個潘多拉魔盒子,讓你好奇,讓你心動,可你無法預知結果如何。余罪一揣度,寧為雞頭,不當牛尾,他一挺身道:“愿意去?!?/p>

“當隊長還是有好處的,想曠工不用請假了……啊?!痹S平秋笑道。惹得眾人哄笑一堂,余罪訕訕摸著后腦勺,許平秋又問嚴德標道:“德標,你到刑警隊,當個指導員怎么樣?礦區?!?/p>

“哎喲……叔啊,謝謝你?!笔髽思拥鼐狭艘还?,惹得眾人又是笑個不停。

“別客氣,任上要犯了錯誤,小心回不了城里啊……余罪你也是。沈澤對吧?沈澤啊,我準備讓你跟著他們倆,你挑一個師父吧?!痹S平秋道,回頭看那個小實習生。

哎喲,這可難了,沈澤平時都不大和這兩個人來往,一個警官大學的高材生,和這兩個痞警油條明顯不是一路啊,他為難了。

許平秋笑著上前,給他整整警容,出聲問著:“我問你,作為刑警,最有效的審訊方式是什么?”

“證據有力,依法訊問,以理服人?!鄙驖赏χ靥诺?。

“錯?!痹S平秋一揮手否定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兩節下基層吧,找到這個問題的正確答案,你差不多就畢業了。他們倆,你隨便選,兩個隊你可以隨便去,不過年后,我會親自詢問正確答案的。有問題嗎?”

“報告總隊長,沒有?!鄙驖删炊Y道。

“好,下面我宣布,任命余罪同志為莊子河刑警隊隊長。任命嚴德標同志為太鋼礦區刑警隊指導員。以上同志,務于一月一日前到新的崗位報到上班,散會?!?/p>

許平秋沉聲念了句,直接把兩份紅頭文件給了兩人,背著手,帶著一正一副兩位政委大踏步走了。

警營從來就是這么直接,職務可以扔給你,干得好上得快,干不好下課更快。

兩人拿著紅頭文件,鼠標倒是得意了,礦區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好地方。余罪傻眼了,瞅了半天文件問著李玫:“肥姐,莊子河在哪兒呢?”

“靠近天龍山,最北邊?!崩蠲低榈?。

“哎喲,這是嫌我攪事,又把我趕鄉下了?!庇嘧镉悬c失落,給了大桃子就罷了,要是揀個帶疤的就膈應人了。

“市郊,比羊頭崖近多了,好歹是隊長呢,都沒帶副字……同喜同喜?!笔髽藰纷套棠弥募?,和余罪擁抱,被余罪推過一邊了?;仡^他問沈澤:“小沈,要不你跟我,莊子河可是市郊,棚戶區?!?/p>

“那嚴師父,剛才總隊長那問題的正確答案是什么?”沈澤好奇地問。

“嘿嘿嘿,”鼠標嘚瑟了,笑著像總隊長一樣拍拍小警的肩膀道,“這個呀,不親身經歷,你自己都不會相信正確答案。得了,跟我走吧,好歹有個認識說話的?!?/p>

“那……那行吧?!鄙驖芍坏妹銥槠潆y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在警營從來都是聚散無常,大家當天吃了一頓散伙飯就算了了。次日清晨,余罪打起了鋪蓋卷,先到支隊報到,拿著調令,由支隊長和政委陪同著到新的崗位報到上班去了。

生活就是這樣,起起伏伏中一直向前繼續著,誰也不知道下一站,會是人生中的一個驛站,還是會成為終點站。余罪也不知道,這不是他的選擇,也由不得他自己選擇。作為千千萬萬警察中的一員,你能選擇的只有兩種生活,要么默默無聞,被永遠淹沒,要么立在潮頭,成為最絢爛的一朵浪花,但最終,仍然會被淹沒……

天差地別

狹窄,低矮,標著審1、審2、審3……一直到審10的審訊室里,隱約的叱喝、叫罵、求饒、訊問和外面新年的鞭炮聲相映成趣。偶爾一間審訊室門開了,先出來的是滿眼熬得血紅的刑警,叱喝一聲,跟出來了熬得或垂頭喪氣、或仍在頑抗的嫌疑人。

警匪對抗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年節尤甚。

“吧嗒?!睂?0的門開,沈澤拿著記錄本,和一個小警出來了。一個人揉著眼睛,一個人打著哈欠在嚷著嫌疑人。礦區刑警隊在鋼材倉庫埋伏了三天,終于網到了一伙偷鋼材的盜竊嫌疑人。抓了七個,一夜突審,滿院子警車進進出出,正根據新線索不斷地網捕著漏網的賊。

不一定都有收獲,沈澤和另一位刑警審的案子就是如此。

嫌疑人馬迪,90后,剛十九歲,戴著手銬出來時怯生生的,兩眼還掛著淚花。在審訊室里一遍一遍哀求著警察叔叔,我是第一次跟著老鄉偷東西,想整倆錢回家過年,真是第一次,我再也不敢了……那凄楚的樣子配上一個營養不良的身子骨,再加上一張像未成年的臉,就算鐵石心腸,也要有惻隱之意啊。

何況,抓捕的時候就被揍了個灰頭土臉,現在看著還慘兮兮的。沈澤對這種事相當反感,不過人微言輕,他知道就算說出來也只能惹人笑話。

出了甬道,刑警隊的臨時滯留區,已經人滿為患了,格子間里都關滿了,平時是邊審邊移交,可年節根本趕不上。不是審得拖時了,就是舊人未審,新人又來,甚至連移交看守所的警力都抽不出來。把人帶到了墻邊,那位刑警隨手把銬子銬在暖氣管子上,這時候,嚴指導員掀著厚厚的門簾進來了。

“指導員?!毙【戳藗€禮。夏少華,警校還是嚴德標的高一屆學員。

“甭客氣?!笔髽诵Φ?,問著沈澤,“感覺怎么樣?”

“三班倒,生物鐘早亂了,沒感覺了?!鄙驖尚Φ?,基層刑警最大的特點他感覺到了,就是不正常。什么也不正常,睡覺、吃飯、說話、上班都不正常,時間長了,人顯得也不正常了,哪個出來都是橫眉瞪眼,像要跟你打一架似的。

“習慣就好?!眹赖聵诵Φ?,他是另類。

絕對是個另類,在礦區刑警們看來,這位上面空降的指導員,肯定是鍍一層金,用不了多久時間就走的。隊長高義勇還專門安排了:“手腳都注意啊,大過年的,別整出事來?!?/p>

“對了,得注意點,”夏少華扯著嗓子喊了句,“嗨,指導員來慰問大家了,都停下?!?/p>

奇了,不管是叫囂的、拍桌子的,還是叱罵的、嚷叫的,聲音全失。各審訊室門里挨個出來了一個又一個兩眼血紅、樣子狼狽的刑警,整著警容,向年后剛來上班的嚴指導員敬禮,齊齊問好。

“慚愧啊,我這兩天在家陪媳婦了,辛苦各位了啊?!眹赖聵说奶摌s被滿足得爆棚了,難得地謙虛了一句。這一謙虛啊,不知道哪個小警鼻子哼了哼,有點不屑。喲,不對了,說這個不是拉仇恨嘛。

鼠標一住口,他馬上發現,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大部分刑警,都用一種不屑的眼光看著他。

壞了,標哥把媳婦給整的過年行頭都穿上了,一身皮衣敞著懷,腆著肚子,頭發梳得锃亮,這哪是刑警,簡直是街上的小混混嘛。

沈澤也發現了,兩個人看來短時間融入這個環境,可能性已經不大了。正思忖著,和沈澤搭伴的夏少華出聲尷尬地說:“兄弟們歡迎指導員給咱們講幾句?!?/p>

“啪……啪……”兩聲孤零零的掌聲,就夏少華一個在鼓,還是倒彩。

冷場了。哎喲,把標哥給氣得啊,我是什么人,粵東的、深港的大案老子也參過戰,屁大點的刑警隊,還把老子當菜鳥了。他心里一氣,臉一拉,不客氣了,直指摘著道:“講兩句是必需的,你們工作效率太低,哪有這么熬的,總有一天啊,有限的精力得被這無限的嫌疑人給熬干了……而且啊,審訊太低級、太落后?!?/p>

一訓,一罵,把幾位刑警氣得就要發作了,兄弟們苦得累得熬得都不吭聲,你個外人頭天來就叫囂,何況一看樣子,就是沒下過基層的菜鳥。到了基層一天抓多少嫌疑人,都是些要不偷狗摸狗,要不打得頭破血流的爛事,還指望用什么偵破手段?這上面人真是不懂下面人的苦啊。

一個要發作的被拉住了,鼠標也在找著時機,一看沈澤,問著:“審下來了嗎?”

“沒有,他就偷了一次,應該是從犯?!鄙驖傻?。

“人呢?”

“那兒?!?/p>

在鼠標的身后,暖器管子上,怯生生地一看鼠標滿身淫威的樣子,又趕緊低下頭了。

一眼間,閃爍的眼光讓鼠標隱約地抓到什么東西,那不是凄苦、不是委屈、不是痛悔……還能有什么?閻王爺老婆懷孕了,明顯心有鬼胎呀。

“解過來?!笔髽苏兄袑徲嵉男叹瘋兌歼^來,站一排,他開始說了,“你們是挑大梁的沒錯,可我們總隊出來的,也不是吃干飯的,別以為說你們低級,你們就有逆反情緒。排好隊,看我們總隊的工作方式?!?/p>

眾刑警誰不會那兩下子呀,這些屢教不改的盜竊嫌疑人,哪個不是滿身賊性,你抓一次能認一次就不錯了,不上點手段還想審下來,做夢吧。何況看這個,不太像個老賊,年紀不大。

“站好……蹲個馬步看看,哎,就這樣……蹲下點……有研究資料表明,蹲馬步好的人,一般比較實誠,不說瞎話……”鼠標拉著嫌疑人,示意著馬步,蹲好,背對著刑警那一隊,正好擋著滯留間的視線,那人還比較老實,蹲住了。

“叫啥?”

“馬迪?!?/p>

“多大了?”

“十九?!?/p>

“哪兒人?”

“徽縣?!?/p>

“來五原幾年了?”

“五年了?!?/p>

“一直干啥呢?!?/p>

“工地上的小工?!?/p>

“噢……”

鼠標拉著手銬,看看這貨年紀不大,可手節粗大,手上滿是繭子。又拉開他衣服,一看膀子,也是厚厚磨了一層,和其他地方的皮膚不一樣……沒錯,這是個長年干重活的人。

一分鐘過去了,鼠標圍著他身前身后,看了三圈。

兩分鐘過去了,鼠標還在看他,仿佛未找到的銷贓地,就藏在他身上似的。

四分鐘過去了,那人還穩穩地站著。鼠標笑了,直問道:“說說,昨天怎么偷東西的?”

“我老鄉叫我幫忙干點活,我就去了……晚上八點多一塊喝酒,到十一點多,他帶了個車……”

嫌疑人怯生生地說著,眾刑警只見這位指導員像是聆聽,背著手,慢慢地轉到了刑警的眼前,嫌疑人的身后。驀地,飛起一腳,直朝嫌疑人的臀下踹去。

這胖子一腳下去還了得?

嫌疑人一骨碌滾到桌子底下,直嚷嚷著:“別踢,我說,我說……”

鼠標齜牙奸笑著,示意他起來。

這貨爬起來重新蹲好馬步,可憐兮兮地看著鼠標,不吭聲了。

鼠標卻是一點憐憫也無,他橫眉瞪眼,伸手端端嫌疑人下巴道:“小子哎,別跟我裝,要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拿,當賊還真不合格。能蹲五分鐘馬步,大部分普通人都做不了,你要不是個老賊,剜了我這兩眼……站好,蹲好……不怕你嘴犟,你有賊招我們也有絕招,我要是一腳下去,能穩踢在你蛋蛋和菊花中間,那是人體禁區,輕點痛徹心扉,重點斷子絕孫,再重點就是終身陽痿了……準備好,你要是不想告訴我們究竟銷贓地在哪兒,那咱們就練練……怎么樣?想說還是想挨踢呀?”

鼠標的賤相,嫌疑人的懼相,交鋒時,明顯賤勝一籌。那嫌疑人懼色愈多,不時地扭頭往后看,鼠標一動,他就動,緊張得額頭開始冒汗了,不過還是咬著牙,不愿把實底交出來。

“啊哦?!笔髽藳]來由地吼了聲。

那嫌疑人捂著襠就跳,一跳兩米遠。眾警“噗噗”笑翻了。

“馬步站不好,心里鬼不少。小子,你還要裝下去啊?!笔髽瞬恍嫉?。

嫌疑人被前后一折騰,真相畢露了。

那閃爍的眼神,那猶豫的表情,連沈澤也看出來,肯定不是第一次那么簡單,鼠標指指站立地:“站好站好?!?/p>

站好嘍,鼠標往他肩上一壓,站在他面前,招呼著后面人:“輪流上,一人一腳,麻利點解決?!?/p>

這時候眾刑警知道怎么配合了,腳步一動,有人嚷著我先來,那嫌疑人緊張得一收臀嚷出來了:“別踢,我說?!?/p>

“銷贓地在哪兒?”

“我不知道,老五賣的?!?/p>

“偷了幾回了?”

“我……”

“后面的,踢?!?/p>

“好幾回好幾回……”

嫌疑人一收臀部,忙不迭地、齜牙咧嘴地噴出來了。他被身后的腳步聲嚇了,真怕有個二哥不保的后果,就算偷到了幾根鋼管,還不是主犯,至于換個終身不舉嗎?

“沈澤……去,繼續審,你得趕緊提高啊,否則跟不上大家的腳步?!笔髽擞栔?,沈澤和夏少華卻是有點糗了,解著這個差點漏掉消息的嫌疑人,重進審訊室了。

“各忙各的,有時間再交流?!笔髽艘粩[手,人小譜大,腆著肚子出去了。眾人看到他又換了一副討好的笑容,奔著去和隊長聊上了,那諂媚的樣子,哪能看得出居然是身懷絕技的人。

“這指導員真夠賤啊?!庇行叹扌Σ坏昧?,隊長還讓大家注意,估計他都不知道指導員比他沒底線多了。

“確實夠賤?!北娋R齊點頭,不過又都笑了,明顯是都喜歡這個賤相嘛!

一號二號休息,三號標哥是頭天上班,這頭天和隊長坐了坐,親自沏茶倒水點煙,從隊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兩人已經稱兄道弟了。

礦區刑警隊是個大隊,六十多人,即便大隊也是人手不足,中午后指導員就自告奮勇,和隊長一起清理積案,押解移交滯留的嫌疑人。這一天沒過完,新指導員把照過面的刑警名字都記下來了。到了晚上,輪班回家的刑警剛到家,后腳指導員就來敲門,哎喲,和隊長一起來,年節慰問加福利親自送家了。

一天之內,新指導員的人氣爆棚了啊……

這一天是余罪上任的第三天,上午正對著前一任隊長留下的爛攤子發呆。發票、飯票、油票,各種開支票,最短的時間是兩個月前,最長的有一年了,都是外出辦案的刑警各種花銷。金額也不大,最少幾百,多則不過兩千多,不過要涉及十幾位外勤刑警,這個數目也不小了,有四萬多。

這明明不是個大數目,可偏偏把余罪難受了兩天,賬上不但沒錢,還倒欠著莊子河兩個加油站四千多塊錢的油錢。小加油站的老板風聞新隊長上任,頭天就來要債來了,人家那難為的表情哪,真讓余罪覺得好難堪,好像自己欠人家錢了似的。

當刑警兩年多了,余罪心里最清楚,這辦案可都是錢堆出來的。不但刑警的吃喝拉撒要錢,有時候有些特殊的案子,打聽消息,摸查線索,很多你想不到的地方都可能需要用錢開路。要是刑警手里窮成這樣,正?;ㄤN都報不了,那破案率這么低,也就有最直觀的解釋了。

于是問題就全堆到余罪面前了,一大堆單據,讓余罪愁得齜牙咧嘴。向支隊反映了,支隊長說了,支隊要調劑各隊的經費問題,不是你們缺,都缺。

所以呢,支持可以有,錢真的沒有。

總隊更別指望,這種小事余罪都不好意思說,那顯得這隊長豈不是太無能了?

思忖了兩個小時,還是無計可施。這地方有點特殊,不像羊頭崖鄉派出所,沒錢也能湊合過;更不像總隊,根本不用湊合,經費從來都管夠。似乎也不像反扒隊,那地方好歹有任務獎勵,抓個賊都算錢的。刑警處理刑事案件,除非是抓到掛牌的要犯,否則都是分內的事,有工資就不錯了,還想要獎金?

余罪翻著自己轄區的行政區劃和人口統計,莊子河這里原本是地道的農村,因為天龍山景區的開發和城市建設的拓展才納入到郊區的版圖??捎魫灥氖?,莊子河恰恰處在景區和開發區的中間,兩頭都沒沾上好處。迄今為止的九個村,還保持著棚戶的原貌,大部分都等著拆遷補償,一躍成為城里人。

這里的刑事案件發案率并不高,不過原籍這里的嫌疑人可不少。據指導員郭延喜講,咱們這兒的人,基本都跑到城里作案去了,主要工作,基本就是核實他們的身份。

難哪,不是一般的難哪。余罪以前的作難,都在于怎么找到嫌疑人的蛛絲馬跡,可現在為難的是,怎么能找到錢的蛛絲馬跡。他看了兩天,每次都是掩淚回來,企業沒有、工廠沒有,蔬菜大棚倒是有,可種菜的沒了。至于洗浴中心、KTV等等之類的消費場所就別想了,甚至連個像樣的飯店都得到十公里以外,已經出了莊子河的轄區。

這地方當刑警隊長,想不清廉也難哪。

在隊長辦一遍一遍地逡巡著,三天了仍然是計無所出。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兒的工作要上個臺階,首先就得解決經費問題,可這個最簡單的事,卻成了這個特殊地方最難的問題。

瞧瞧,院子里那兩輛破長安警車,有一輛已經開不動了,修不起。院子的墻色斑駁,有五六年沒動了。今天通知開會,陸陸續續從家里,從值班室到會議室的同志們哪,大冬天的手縮在袖子里,凍得瑟瑟發抖跑著來上班。別說車了,據說支隊首先顧及市里的裝備,給莊子河的警服冬裝都沒配全,余罪看著就心酸。

整十時,準備開會了,首次全體會議。

每逢開會都是坐在后排睡覺的余罪,第一次感覺到肩上壓力劇增。而且他知道,很可能要馬上面臨隊員們的質疑和期待,因為莊子河問題已經懸著很久了,都在咬著牙堅持著,已經快到爆發的邊緣了。

可該來的,恐怕躲不過去了。辦公室僅有的一位接聽員方芳敲門時,余罪整了整警服,拉開門出去了,邁向了他走上隊長崗位的第一步……

口出狂言

“嘰喔……嘰喔……嘰喔……”

余罪口袋里的手機響了,是錄制的警報車聲音當鈴聲,聽起來怪異無比。接線員小姑娘“撲哧”笑了,他一看號碼趕緊對小女警道,讓她叫指導員先到會場,他打個電話隨后就到。

是栗雅芳的電話,余罪拿著就往樓拐角沒人的地方跑,跑到角落這才接起來:“喂,您好?!?/p>

聲音很輕,禮貌中帶著些許的曖昧,或許還有那么點陌生,是刻意地在拉開距離帶的那種陌生。

“哦,余隊長啊,有時間嗎?”栗雅芳的聲音,揶揄的,令人遐想無邊的。

余罪激靈下,直捂嘴里要流的口水,趕緊道:“我真忙,剛到莊子河上任,一大堆事?!?/p>

“嚇成這樣???我沒想約你呀。只是想問你,有沒有說兩句話的時間?!崩跹欧嫉穆曇?,驀地變冷了。

余罪一下子又從云端被拽到谷底,他舒了口氣道:“這個……可以有?!?/p>

“好吧,那你到你們大隊門口等我?!崩跹欧嫉?。

“這個,可是我馬上要開會呀?!庇嘧镉悬c難堪了,試圖推托了。

“可是我已經看到你們大門了?!崩跹欧嫉?,又補充著,“你要不下來,那我不打擾了?!甭曇魸u漸變淡,好不失落。余罪一咬牙,直道:“好,我馬上就下來?!?/p>

踏著老舊的水泥樓梯,三步并作兩步,出了門廳就看到了一輛火紅的車疾速馳來。他奔到大門口時,那車“嘎”的一聲,迅速而利索地剎在門口,車窗,緩緩地、緩緩地搖下來了。

“你怎么……有心情來這么遠的地方?”余罪心里稍有緊張。

“我如果說專門來找你,你會不會有成就感???”栗雅芳一笑,斜斜地看著余罪,余罪臉上得意之色稍甚時,她卻潑涼水似的道,“不過很可惜啊,不是專程,我去晉中,路過?!?/p>

余罪笑道:“就能讓你路過看,也是榮幸啊?!?/p>

“言不由衷啊,能告訴我為什么元旦約你參加舞會,都不賞光嗎?”栗雅芳稍有憤意地問。那天她怕余罪尷尬,約了認識的李玫、曹亞杰,誰知道其他人都約到了,這個家伙居然爽約。

“上任頭天啊,值了一晚上的班?!庇嘧镄趴诔吨e了。

“哦,這樣的人有前途,事業為重啊?!崩跹欧嫁揶淼?,口氣似乎有點輕蔑,就你這破地方,還叫事業。余罪淡然一笑,畢竟不是一個世界里的,恐怕彼此都理解不了對方。他笑道:“剛到這兒,情況還沒熟悉,過兩天估計就有清閑時間了?!?/p>

“不過過兩天,我怕我就忙了……哦,對了,給你準備了一個小禮物?!崩跹欧蓟厣砟弥?。

“這個……我收不合適吧?!庇嘧锟此贸鰜砹艘粋€精致的小盒子,一串英文,一個都不認識。

“余警官,給個面子,不喜歡等我走了再扔好嗎?”栗雅芳道。

“那謝謝……這是什么?”余罪拿到手里,有點沉甸甸的。

“小禮物啊?!崩跹欧夹χ鎸τ嘧镆苫蟮难凵?,那媚眼如灼如電,余罪不好意思地閃避著。

她看得出來,余罪絕對不是個懂得情調和調情的人。栗雅芳微微有點失落,慢踏著油門,瞥了眼道:“再見嘍,看你這么忙,我就不打擾你了啊?!?/p>

“那路上慢點?!庇嘧镎兄?,慢慢地,車窗合上了,他招著手,那笑容漸漸僵在臉上,掩飾不住地有幾分失落。

栗雅芳看著倒視鏡里的余罪,肅穆的警服,標準的站姿,不知道什么地方透著可愛一般,讓她也有點心動。驀地,她一掛倒擋,車“嗖”地回來,嚇了余罪一跳,車窗里,她眨著長長的睫毛笑著問:“我今天這身衣服你覺得怎么樣?”

哎呀,忘了贊人一句了,余罪趕緊點頭:“很好啊,挺漂亮?!?/p>

“哦,那我就放心了,要見的是一個帥哥,我生怕讓他很失望啊?!崩跹欧家粨嵝⌒母?,那動作絕對是撩漢的標準范本,看得余罪妒意大盛,一皺眉頭。栗雅芳瞬間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她得意地一攏額頭的秀發問著:“怎么了?”

“不怎么,我覺得帥哥一定會失望的,你穿這么妖嬈,對你印象能好嗎?”余罪噴了句,醋意很盛。

“呵呵……沒關系啦?!崩跹欧悸洱X一笑直道,“那帥哥是位小警察,品位本就不怎么高了……拜拜,有時間聯系我啊?!?/p>

伴著笑聲,伴著引擎聲,伴著車窗里搖搖招著的手,那車這次才真的走了。余罪恍然間明白了栗雅芳的話意,卻是有點訕然了,他笑了笑,沒錯,他好像覺得自己挺喜歡這樣的交往。輕松,沒有壓力,隱隱間,倒覺得是自己有點裝了。

揣回了禮物,沒看,回身走時,卻看到了二樓窗戶上,排了一溜腦袋。他笑了笑沒當回事,不過馬上一想,又壞了,靚車美女就在刑警隊門口,那不是拉仇恨嘛。

一念至此,他加快了腳步,快步向樓上走去。

“哇,奧迪TT啊,進口的得一百萬啊?!?/p>

“那妞絕對也夠靚啊?!?/p>

“老狗你別動心思啊,新隊長是個人物,你翻翻內網,人家放市里也是偵破高手?!?/p>

“拉倒吧,還不定怎么折騰出來的,神探多了,哪個不是刑訊出來的?!?/p>

“也不能一概而論,這個人好像確實有兩下子?!?/p>

“不管有幾下,先把我那開支報了,好幾千塊呢,我跟媳婦都交代不了,天天在家被刑訊呢?!?/p>

一干糙爺們兒,間或一陣哄笑。指導員郭延喜幾次想制止這不和諧的談話內容,可他又覺得心里有點虧欠似的,默默地閉上嘴了。而且這新隊長也太不注意影響,大白天在隊門口和一個富家女勾勾搭搭,這明顯是自降威信嘛。

“郭指導員,咱們過年福利發啥呢?別的隊都發啦?!庇形惶曛忸^、嘴唇往下耷拉、嘴巴奇大的小隊員問著。

“還沒定,正在研究?!惫酉蔡氯?。

“嗨,我說指導員,咱們不能這樣啊,外勤補助仨月沒發啦……我身上煙錢都沒啦……我那……”大嘴巴剛要質問兩句,門“嘭”地開了,一室皆靜,余罪心情頗好,笑著說:“咦,挺熱鬧啊……繼續……”

彼此都不太了解,大嘴巴坐下,不吭聲了。余罪打量一下全場,二十七人,除了一個接線員接警,都到場了。這可是純爺們兒的環境,煙霧騰騰、體味重重,二十幾張糙爺們兒的臉,濃眉的、橫肉的、一臉疙瘩的,個個眼露兇光。絲毫不用懷疑,要是統一剃個大禿瓢,那就是一屋悍匪的氣勢。

指導員年屆五十,微微發福,坐那兒像尊彌勒佛。也就指導員還長了臉好人相,他附耳道了句,指導員開場了:“兄弟們……這是新隊長上任,咱們第一次全體會議,會議的主要內容呢,就是兩節的安保。下面,請咱們隊長安排年前的工作?!?/p>

“啪……啪……啪……”鼓掌,郭延喜帶頭鼓,鼓了兩聲他發現冷場了,就他一個人鼓。這下把老頭氣著了,他敲敲桌子有點生氣道:“你們這什么態度嘛,情緒歸情緒,工作是工作,不要把情緒帶到工作中來。你們的問題,隊里不正在考慮嗎,上級也很重視,否則就不會把一位年輕有為的干部派到咱們這兒來了……”

哎呀,這指導員滑得,把問題全扣新隊長腦袋上了。余罪哭笑不得了,趕緊地制止,第一次準備公開發言時,結巴了。

因為滿場都盯著他,幾十雙眼睛,虎視眈眈,那眼光中流露出來的懷疑、輕蔑,有點刺痛余罪了。

不過他抱之以理解和同情的態度,體制內的機構到了最底層,種種不如意,缺錢、缺人、缺設備,什么都缺,缺成這樣還要求你保持高尚情操,講團結、講奉獻……是人都會有怨念啊。何況每天又站到打擊違法犯罪的第一線,這些人,不違法犯罪就已經很不錯了。

“咳……咳……”余罪咳了兩聲,作為這里的最高領導,第一次發言,他選擇簡單而直接地說:“工作安排就不用講了,有事辦事,有案破案,和往年沒什么區別……下面,大家心里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直接提出來,費用報銷的事暫且就不要說了,涉及十九位同志,你們單據都在我手里……從誰開始?”

這么簡練倒沒有想到,不像上級來安撫的領導,吹一通牛,吃一頓飯,然后拍屁股走人,再也不見人了。眾隊員相互看看,終于還是有人站出來了:“報告隊長,我有話說?!?/p>

“不用報告,直接說?!庇嘧飸B度很嚴肅。站起來的一個大個子,姓茍名盛陽,隊里人都叫他老狗,是個老刑警了,一打上這個標簽,基本是老刺頭了。

“我的要求很簡單,咱們外勤補助漲不漲吧,一天不到十塊錢,可也不能幾個月不發呀,以后讓兄弟們怎么干活???還有啊,別的隊年終都有獎金,派出所那幫孫子,協警都有兩三千,不能我們這正式刑警,反倒一毛錢見不著了吧?”茍盛陽咧著嘴發了一堆牢騷,示威似的坐下了。

警匪是冤家,干群也不是親家,之間的矛盾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挑戰領導的權威,對于底層群眾,那是很露臉的。聽完了,眾刑警像發泄了一股怨氣,似乎很爽,看余隊長不悅的面孔,似乎更爽。

余罪沒吭聲,直道:“還有誰?”

“我?!眲偛刨|問指導員的站起了,干巴個子,長了一張痞混的臉,有點屌,叫巴勇,隊里人都叫他大嘴巴。這哥們兒一站起來就數落上來了:“報銷的不說了,補助狗哥說了,我要說的啊,就是咱們兄弟們這個年可怎么過呀?去年啊,好歹還有一百塊錢購物卡……今年元旦只剩五十了,五十塊錢,能干什么嗎?連桶地溝油也買不回來啊?!?/p>

“不是發了兩箱方便面嗎?”指導員插嘴道,臉色開始不好看了。

“那方便面是鎮里超市積壓的貨,有的都長毛了?!贝笞彀突鸫蟮?。臺下哄笑一片,大嘴巴越說越有勁了,“我一哥們兒人家在法院,米面油加上橘子、蘋果、梨,一個人的福利拉了半車;人派出所,這兩天上班,每天都往回領東西……平時吧,咱們苦點累點就不說了,不能過年也這樣吧,窮人都不過窮年呢……”

“大嘴巴,哪有這樣朝組織伸手的?按月領工資,你是人民警察,國家還欠你的了?你還想要什么?”指導員勃然大怒,拍著桌子訓巴勇了。

一訓,巴勇嬉皮笑臉,一鞠躬道:“郭叔,您別生氣啊,我要求不高,大過年的給兄弟們實惠點,一人發半爿豬肉得了,是不是啊,兄弟們?”

下面鼓掌的、哄笑的,不少人附和。余罪看得出來,指導員的威信也快降到冰點了,根本孚不住這幫刺兒頭。他看著混亂的現場,現在心里有點明白了,八成是個沒人接的爛攤子,然后把他這個沒人管得了的爛人,扔這兒來了。他甚至相信,在這個地方他不會有被撤掉之虞,反正是死馬當活馬醫。

“好,想報銷的、想補助的、想獎金的,還有想半爿豬肉的……誰還有想法?”余罪欠了欠身子,此時更加淡定了。這破罐子,摔得再破也破不到哪兒去了,一個隱隱的想法在腦子里成形了。

不過他沒想到,居然還有,包天樂(隊里綽號包皮的),武警退役出身的,提意見了,從退役到手續捋順正式上班那段時間的工資一直沒補發;師建成(隊里綽號大濕的)也有想法,他是個外勤,每次領服裝都先傾向于內勤,有兩季沒給他發服裝,警帽丟了,還得自己上街買個仿制的。因為這事在市里差點被當假警察抓了,惹得臺下一陣哄笑。

這問題越聚越多,指導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么丟面子的事,而且是在一個年紀不大的隊長面前。他幾次偷瞟,那小伙似乎沒什么反應,反而津津有味地聽著。也確實如此,余罪發現這個隊里的事都透著邪性,一般到刑警隊都講案子什么的,這個隊奇怪了,什么問題都有,就是案子問題沒有。而且他粗略看了下,莊子河發案不多,不過案件偵破率更低,命案偵破率倒是百分之百,那是因為沒有發生過命案。

那這樣的話,工作的開展,還是集中在一個字上了:錢!

格調雖然低了點,不過卻是實際情況。刑警工作本就特殊,加班費是不要想的,勞動法也不適合這些人,高危工作,有些險種就保險公司都不敢給你辦。瞅瞅吧,滿場的莊子河刑警,看五顏六色的穿著,就倆字:窮酸。再看臉上的表情,也是倆字:窮屌。

這樣的境遇不可能沒有怨氣,余罪相比自己的經歷,幾乎是從天堂來的特派員。他聽著眾刑警的怨言,正揣度著怎么平息一下、安撫一下。一直在團隊里,他這點經驗還是有的,那就是人心千萬不能散,一散就亂,一亂就沒得可收拾了,可是這需要一個信任的基礎啊。他自問自己不管是年齡還是資歷,放在這群人里,肯定是被小覷的料。

會開了半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都是隊員發牢騷了。偶爾余罪詢問幾句,看樣子也沒記沒許諾,慢慢地讓隊員也興味索然了,那么云淡風輕的樣子,擺明了沒有把大伙當回事嘛。

正開著會,門“嘭”地響了,接線員奔進來了,這小姑娘是刑警隊唯一的女性,工作就是接警,指導員問著:“有什么事,慌慌張張的?”

“有案子,急案?!狈椒嫉?。指導員一揮手:“直接說,又打架了?”

“不是……莊頭村昨晚發生一例惡性強奸案,女受害人剛被搶救過來,派出所轉到咱們這兒了?!狈椒嫉?。

哎喲,要了親命嘞,余罪一咬下嘴唇,苦不堪言了。這就像事趕事一樣,怕出事就偏出事。

指導員一擺手,接線員退出去了。掩上門時,余罪看著端坐著,都看著自己的刑警們。這時候,進退維谷,你避無可避了。

“好,會就開到這兒,作為隊長,我說兩句話,”余罪一伸手指,端坐著,神情凜然,揮手間道,“第一句,除夕夜之前,所有的有關錢的遺留問題,我給你們一刀切地解決。話我撂這兒了,年前我解決不了,我自己滾蛋;可在此期間誰要調皮搗蛋,不管你多大年齡、多長資歷,別怪我請你滾蛋……我的許諾就一句:面包會有的,錢會有的,半爿豬肉會有的!”

余罪匪氣凜然地來了句,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好!痛快?!贝笞彀吐犼犻L引用自己的話,樂了,使勁地鼓掌,這一次可是實打實的,全場掌聲雷鳴。發言和掌聲,俱是痛快淋漓。比其他領導講什么奉獻、旗幟、標桿要痛快多了。

“第二句話,作為男人,怨言可以有,牢騷可以有,可作為警察,有一種事不能有,那就是玩忽職守?!庇嘧锖鸬?,“現在,你們該干什么還不清楚?就這樣坐著嗎?”

“出警!”

有人喊了,全場起立,聲響人動。老茍帶著第一隊外勤,擠上了那輛唯一還能動的面包車,風馳電掣,駛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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