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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抓捕進行時

逆勢而行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丑事傳千里,誠不我欺哪。

杏花分局,劉星星副局長看著電腦通報內容,手僵在空中,表情僵在愕然處,足足有半個小時沒有驚省過來。進KTV娛樂場所、酗酒,還召陪酒女。在他看來,能干出這事而且被人逮個正著的警察,職業生涯基本就得畫個句號了。

“這個蠢貨,被人黑了?!焙镁盟畔铝诉@樣一個定論。有點惋惜,可無能為力。

平陽街打擊路面犯罪偵查大隊,女隊長林小鳳,在接到了老搭檔劉星星的電話時,忙不迭地打開內網新聞。一看,那表情叫一個痛不欲生。這婁子捅的,讓人一點同情都沒有,除了給他一句活該,都不知道該說句什么。從警十幾年,認識的人不少,她四下打電話詢問著情況,情況越來越不容樂觀。哎喲,這才幾個小時,出入娛樂場所,已經紛傳成刑偵總隊警員買醉嫖娼被抓了。幾次問下來,她連電話也不敢打了,生怕人家反問:“咦,你認識???”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那是一點也不錯。

政務大廳,出入境管理處的窗口單位。安嘉璐并不知情,她聽得幾個女同事閑聊。有人說昨天巡檢,治安把幾個刑警給堵在夜總會了。有人補充了,是橙色年華KTV,半夜兩點多。馬上就又有補充了,據說那三個人召了幾個失足女,正那個那個啥呢,給抓了個正著……

然后眾女警跟著哄笑。說者是一個中年婦人,有名的嚼舌根以及大嘴巴。她繪聲繪色地講了,刑警上那幫流氓,一個個憋得那個都是酒中醉鬼、色中餓狼,肯定是憋不住了去找小姐了。橙色年華那啥地方?連外國人都知道那兒有漂亮姑娘。

這些討論安嘉璐從來不參與其中的。一直以來她都有點清高,但這點清高在工作的環境里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在這里她負責出入境護照申請審核,邊工作邊聽著同事們的閑言碎語,她沒來由地覺得眼皮子有點跳。

總隊的?刑警?不會是……

絕對不會。她這樣安慰著自己,她只知道鼠標和余罪一直出任務去了。一去就是兩個月,回來又是慶功又是授獎,說起來他們的生活比這里可要豐富多彩多了。雖然離開得久了,關系有點淡了,但是偶爾不經意想起來,總覺得在心里那些地方還牽著、連著,想完全地放棄,還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好容易得空了,她習慣性打開電腦,正逢有人說已經通報出來了。她點開內網,在掃了一眼之后,一下子整個人石化了。半晌未動,有人在窗口遞著護照,喊了半天她也沒反應過來。

直到同事有人提醒,她才驚省過來。

無心工作了。拿起包,飛奔著出了大廳。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有種被侮辱了的感覺。第一時間想奔到刑偵總隊,當著面扇他一耳光。不過出門后她又躊躇了,她不知道和一個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為什么要生這么大的氣……

在勁松路二隊,早就傳遍了。解冰上午無心工作,放下手頭剛接的案子,準備出去一趟時,路過了辦公室,不用停步已經聽到了里面的討論。

“完咧,這回賤人要名動全警了?!睂O羿的聲音。

“咦,奇怪了,怎么把鼠標漏了?”吳光宇的聲音。

“你什么人啊,巴不得他們都出事啊?!敝芪匿傅穆曇?。

“不是,他們干這事,應該搭著伴啊?!毙軇︼w的聲音。

“活該……這賤犯的,誰也救不了他了?!崩疃穆曇?。

“你們就等看笑話是吧?我覺得不能那么巧吧?國慶都過了,還巡檢什么?橙色年華開了七八年了,沒聽說什么時候查過???怎么他們一去,就被查了?這肯定是被人黑了?!敝芪匿傅穆曇?。

“問題是他們自己都不干凈,就算被人黑了也無話可說呀?!睂O羿的聲音。

然后就吵嚷起來了,接著有人打電話。不過解冰知道,這種公然違紀的事,就是隊長也保不住,何況還掛到了內網上。多少單位看著呢,這個時候想徇私怕是也沒人敢伸手了。

不對呀?這種事單位都是藏著掖著,這一次怎么迫不及待地捅出來呢?

是不對??!橙色年華那個大型夜總會,就沒聽說過有警察上門查證去。除非是上面授意,對方有了合法經營的準備,那查也是走個過程。

“壞了,余罪掉到坑里了?!?/p>

解冰雖然不知道這個坑是誰挖的,可他隱隱地觸摸到了背后的真相。 下了樓,上了車,他想了想,回憶著深港的點點滴滴。那一次二隊也在授獎臺上,不過只得了省廳的表彰。說實話,對于那個剛成立的支援組他是相當不屑的??蓻]想到了,最終在他們手中會拿下這個系列案子,案值兩個億的戰果啊,能把多少人捧上去。據說因為這事,讓許平秋競爭市局一把手的呼聲都高了不少。

對于余罪,他是嫉妒中有欽佩,蔑視中又有幾分惋惜。而且這事,他覺得就許處長也未必能維護得了。

“這一劫,他好像過不去了?!苯獗铝硕ㄕ?。他在猶豫,這個時候,應該躲在一旁坐觀呢,還是去看看他,給點安慰。

正思忖著,電話來了,一看是歐陽擎天的。他是曾經警校的班長,爹媽加上姥爺都是警營出身,進警校直接就被指定為班長。不過學業一般,為人更一般,交往寥寥。他隨意接起來:“咦,班長,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來了?”

“內網上的通報看了嗎?”歐陽擎天的聲音好小,像耳語。

“看了,你說余罪的事?”解冰問。

“對呀。好玩不?”歐陽擎天笑著問。

“這有什么好玩的?”解冰道。

“從功臣墮落到嫖客……難道你不覺得很有戲劇性?”歐陽笑著道。

解冰沒來由地有點厭惡。在體制內,唯恐天下不亂的,落井下石、墻倒眾人推的,時間長了誰都會很寒心的。他還沒說話,歐陽擎天又小聲道:“解副隊長,等處理結果有了,我們給余罪開個歡送儀式怎么樣?”

“你們……確定要惹他?”解冰半晌憋了句。在學校沒人惹得起那個貨,就是歐陽擎天被余罪叫了三年歐日天,他都沒治。

“不已經惹了嗎?這一次我看他怎么嘚瑟……哎,解冰,中午尹波請客,就這事咱們賀賀怎么樣?”歐陽擎天道。

解冰的心里“咯噔”一下,猛然間恍然大悟。就那幾個經常聲色犬馬的警干子弟,根本就是橙色年華的???。要是余罪偶爾被他們撞到,搞這么一個巡檢,對于內部人來說,似乎不難。

“解冰,怎么了?你來不來啊……”電話里催著。

“我還在郊外查案子,不知道能不能回來?!苯獗?,他有意識地在回避著。

“那能回來給我打電話啊,都在五洲酒店?!睔W陽擎天道。

扣了電話,解冰的心哇涼哇涼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眼前都是深港那一幕一幕。洗車行的血泊遍地、高速路上的生死時速,還有黑白相爭的明謀暗戰。他有點惋惜,再高明的犯罪手段,相比于人心的險惡,又算得了什么……

“強哥,我們不會有事吧?”市局督查的人走后,有個豐腴的妞隨口問了句。

“警察咬警察呢,有你們什么事?誰問就是摸了啊,實話實說?!睆姼绲?。

“確實摸了啊?!备邆€子的妞打著哈欠道。

“廢話不是,來這兒,有不摸的嗎?”豐腴妞反了句。

“還真有,昨晚那個小個子,他不敢摸我……然后我就把腿搭他身上,摸了摸他,他的臉“唰”的一下子就紅了……”有個小巧玲瓏的妞道,惹得眾姐們一陣浪笑。

“喂喂喂……他們摸你們,這個可以有;你們摸他們,這個不能有啊。這是原則問題?!睆姼绨才胖?,眾姐們點頭稱是,各自鉆到包廂里玉體橫陳、呼呼大睡去了。

上午是不營業的,可因為昨晚的事不得不開門撐著。剛消停一會兒,又有輛警車來了,下來兩個虎背熊腰的警察,朝門廳走來。哎呀,把強哥給郁悶得呀,又是賠著笑臉趕緊上來開門了,客氣地問著:“警察同志,您好……又是昨晚那事吧,我就覺得有點太小題大做了吧,來喝喝酒,陪個姑娘開開心,至于這么隆重嗎?還查這么緊?”

那警察臉上沒什么表情,你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來。特別是那眼睛,就鷹隼一樣,盯人一眼,讓人覺得渾身難受。

“認識一下,我叫邵萬戈,刑偵二隊隊長?!?/p>

是邵萬戈。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兇悍的外表,著實把強哥嚇得激靈了一下子。他知道,這地方善者不來,可來者,肯定不善……

事情在向著更微妙的方向發展,每年都要處理警隊中的害群之馬。很快,好事者把這三個逛夜總會的人身份給刨出來了,居然是剛剛偵辦“7·17”跨省劫車案的功臣,都是總隊直屬刑警。于是這個話題就更有意思了,很多明眼的人已經看得很明白了??炷甑琢?,今年的上層變動據說呼聲最高的就是許平秋,有問鼎市局黨委書記以及上副廳的可能,畢竟數起震動全國的大案他都是主辦人。這個敏感的時候出這種事,簡直是照老許的臉上扇了一耳光哪。

“哦,原來是這樣啊?!毙翮髀牭梅祷貋淼氖非寤创笾轮v了一下,把脈絡給捋清了。

總隊的食堂,有月余時間沒有一塊聚聚了,卻不料再聚是這種情況。史清淮看著意氣風發的肖領隊臉上覆了層愁云,他小聲道:“聽許處的口音,是肯定要護著這三個人的?!?/p>

“這種事怎么護呀?這都不好意思說出去。三個訓練有素的刑警,堂而皇之地去夜總會喝花酒……”肖夢琪哭笑不得地說。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她就發現余罪有這種愛好,現在倒好,把其他人也影響壞了。她小聲問著,“你說,這種已經上了通報的事,怎么能圓回來?”

“就是啊……這個不好圓啊?!笔非寤吹箾]想到過這一層。要這樣說的話,就留著人,也得給個像樣的處分,可偏偏這幾個人,個個有個性,還沒給處分就都準備走,別說處分了。他為難道:“大家現在情緒都很低落,先穩定一下。要不,肖主任,你和他們坐坐?”

“我?”肖夢琪有點火了,氣憤地說,“喝了花酒,回頭我再去給他們寬心……我怎么說?放寬心,處分肯定不重,然后下回再去?”

說著把她自己也逗笑了。史清淮哭笑不得地想著,這種爛事還真讓他無計可施,看來只能盼著許處長的動作快點。這種事越描越黑,現在已經紛傳召妓,恐怕明天傳成群嫖也不一定啊。

兩人正說著,李玫去而復返了。跑來了,好著急,喘著氣。肖夢琪驚訝道:“怎么了又?”

“快快……他們仨又憋壞水呢,沒準兒又想干什么?!崩蠲稻o張兮兮道,拉著肖夢琪就走。史清淮也快步跟上來了,李玫邊走邊說著,吃完飯鼠標就鉆宿舍里了,她不放心,在門口偷聽了一會兒。不聽也罷,一聽嚇了她一跳,隱約間那三個人似乎在商量著給曹亞杰出口惡氣,把那個插足的第三者好好收拾一頓。

一聽史清淮嚇得心直往喉嚨里跳。這還了得,處分還沒下來,再捅個婁子,不辭職都由不得他。

三個人快步到了宿舍樓,問著曹亞杰,老曹卻是心灰意懶,中午說是回父母家里看看,那三個人估計趁著這空隙準備動手了。

“嘭!”李玫把門踹開了,跟著一聲尖叫。那三個人正在換衣服,鼠標光著上身,嘿嘿笑著問:“肥姐,你很饑渴?”

“去死啊?!崩蠲地Q著中指不理會了。肖夢琪和史清淮隨后進來了,看著三人,僵持了一下。三個人都看著李玫,看叛徒的眼光,李玫一捂臉:“沒我的事,我先走了?!?/p>

她一閃身,出門躲到了門后。肖夢琪看著三人換好衣服,笑著問:“喲,準備出去?”

“啊,出去?!庇嘧锏?。

“能告訴我干什么去嗎?”肖夢琪問。

“替老曹談判去?!庇岱宓?。

“好,夠直接……這個時候,你們不覺得再出點事,不合適嗎?”肖夢琪道。

“虱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笔髽随移ばδ樀?。

肖夢琪看史清淮一眼,史清淮喊了聲:“都站住,現在我還是你們的組長,我就問一下,我還有指揮你們的權力嗎?”

“公事不含糊,私事就免了?!庇岱宓?。不知道什么時候,學得和余罪一樣,表情有點招人嫌。

“既然咱們是一個團隊,有時候私事也能溝通一下嘛,你說呢,余罪?”史清淮問上罪魁禍首了。這會兒都有點擔心,肖夢琪靠著門,看樣子不準備放他們走了。

“我們已經坦然相見了,就是去替老曹談判。那個無良女友,準備把老曹幾年的心血連皮帶骨頭都吞了。媽的,我都替他咽不下這口氣?!笔髽说?。

“史政委,我知道你關心大家,知道你為大家好……可是老曹這當個冤大頭,馬上工作丟了,財產沒了,你讓他以后還能直起腰來嗎?”俞峰道。鼠標又補充著:“冤大頭上還扣頂綠帽,都是這集訓害的?!?/p>

“我們不鬧事,就去找他們談談,要個公平對待而已?!庇嘧锏?。

又是一樁爛事。曹亞杰的千里眼公司,起步就是借職務之便推銷監控器材,他沒法在前臺,于是就把女友放在前臺?,F在好了,按法律法規,那些掙下的家業和他一毛錢關系也沒有,這才是貨真價實的人財兩空。史清淮一直覺得這種事沒法處理,只能給予同情,可他怎么也想不出,這三塊料能有辦法。

當然,胡攪蠻纏除外。治安上出來的鼠標、基層上來的余罪,肯定都是此中行家。

“哦,我明白了,是看不過眼,要替老曹討回這個公道,對不對?”肖夢琪道。

“對?!庇嘧稂c頭,看著肖夢琪,騙人家把檢查寫完了,答應的還沒辦到呢。肖夢琪笑著看他道:“告訴我,你們準備怎么干?這個親友團有點勢單力薄呀,要不,加上我們?”

這個提議,聽得鼠標和俞峰不敢接茬兒了。余罪想了想,問著:“你要想去可以,但這是家務事,別擺領導的架子……真想的話,給你一個觀戰的名額?!?/p>

這么跩,把肖夢琪噎得不輕。史清淮苦口婆心勸著:“咱們從長計議,沒必要非這樣,而且,非要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嗎?”

“如果這事發生在你身上,你也希望我們像你一樣?希望所有的朋友、戰友、同事,就都那么看著,伸手拉他一把都不敢?我知道你在顧全大局,為著大家……可經歷過這事,就算不辭職老曹都站不直了,你還期待再帶著他到一線沖鋒?心都寒了,說其他什么不都成扯淡了!”余罪瞪著眼。肖夢琪看出來,這貨根本就沒有罷手的意思,根本就是借著處分還沒下來,再捅一婁子。正像鼠標說的,虱子多了不怕咬人,處分多了不怕丟人。

雖然明明覺得自己站在正確的一方,史清淮仍然被余罪的話說得有點臉紅。余罪直視上來的時候,他有點難堪了,那只擋著的胳膊,被余罪輕輕撥拉,讓開了。這個阻攔,一點力量也沒有。

三人出去了,肖夢琪遲疑了一下,追著跑來了。

李玫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氣喘吁吁追著:“等等我,算我一個。我也憋了很久了,老曹也太窩囊了,咱們替他出口氣去?!?/p>

事情是越描越亂,史清淮看著氣勢洶洶走的幾個人,他這心里真叫一個五味翻騰。作為剛提拔的副政委,他在職場可謂春風得意,可作為這個支援小組的組長,從來都沒有找到過點成就感。

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們前腳剛走,省廳督察處派人來了,要找肇事者正式談話。直到現在為止,許處長一直靜默著,一句話也不說,看到督察出示的有關某人摸陪酒女胸部及大腿的調查記錄時,史清淮的頭“嗡”地大了……

狼子野心

從橙色年華KTV出來,已經過了午時了。強哥殷勤地邀著兩位刑警吃飯,毫無疑問,肯定是被拒絕了。不過他也沒想真請,直把兩位送上車,然后看著車背影,“呸”了一口氣,囂張地罵著:“什么玩意兒?刨老子的底?!?/p>

罵了句,撥著電話,接通了,他對著話筒講著:“喬哥,又有什么二隊來問了……我什么也沒說,我知道……我口風嚴著呢。他們沒問什么,想排查這里的監控,被我擋回去了?!?/p>

掛了電話,他臉上溢著幾分得意的表情。進了KTV,又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了。

車里的邵萬戈可是有點無奈了。這個強哥原名寧國強,有傷害案底,蹲過幾年大獄,可誰知搖身一變,現在倒成了橙色年華的門市經理了。不用說,這是個鎮場子的人,但恰恰難纏的也就是這種滾刀肉,油鹽不進,特別是警察慣用的那種詐唬手段,你根本用不上。

“這次,恐怕是不好辦了啊?!鄙廴f戈尋思著,他在找著對方的漏洞。

“跨區呀……要這兒有個殺人放火的案子,咱們還能有個借口介入?!敝笇Ю罱苄χ?。

“這屬于哪個區?”邵萬戈問。

“緝虎營分局,刑偵七大隊,還有治安三隊,轄區有六個派出所?!崩罱苷f出了這里的警務單位,邵萬戈想想在此其中有沒有熟人。指導員早看出他的思路來了,笑著提醒道:“你最好別找這些警務單位,我估計他們比我們和這些單位的聯系還要緊密?!?/p>

邵萬戈嘴唇一動,笑了。彼此都明白,水至清則無魚,可既然有這么多魚,肯定夠渾的了。而且橙色年華的背景深厚,幾次掃黃打非都沒有觸及,不管是外行內行,人家都忍不住要猜測一番了。

倒視鏡里,邵萬戈又看了一眼裝飾得金碧輝煌的夜總會,整幢樓在陽光下閃著耀眼反光。他的眼睛仿佛被灼痛了一下似的,收回了視線,隨意道:“指導員,這背后有什么說道?”

“老板姓喬,叫喬三旺……還記得九十年代打黑給斃了的馮四么?”

“有印象,涉及黑社會組織罪?!?/p>

“喬三旺是馮四的小兄弟,因為那事蹲了七八年,等出來后雖然物是人非,可威名仍在啊。鼓搗著就鼓搗到這么大了,應該不是他一個人的生意,暗股和干股,那就無從知道了?!?/p>

“又是老一套啊。官警黑惡攪一塊,禍害一方啊,這黑窩早該給端了啊?!?/p>

“呵呵……邵隊,您怎么也講這種沒有法制觀念的話呀?”

李杰笑了,他知道邵萬戈疾惡如仇的脾氣。不過還好,現在收斂多了,而且二隊在許平秋任隊長的時候就有過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就案說案,不越權,不越位。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持一支隊伍,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好惡而影響整個隊伍。

可這一次,老隊長似乎要越權越位了。邵萬戈想了想道:“指導員,你說老隊長什么意思?要保這三個貨,也不是沒辦法,直接一句秘密警務不就得了?!?/p>

“沒那么簡單,有人已經搶在他知道之前掛上內網了,大小單位都知道這事了,現在解釋,只會越抹越黑?!崩罱軗u搖頭。

“那除了這條路,可就沒什么辦法了。就是再輕的處罰,也得來個記大過降職吧?”邵萬戈道。他知道那樣的話,基本就把一個人的職業前途給毀了。何況這一次,可能比想象中嚴重。

“我覺得這件事,不是針對他們幾個。如果說一開始是,知道他們三人身份的時候,現在也有點變味了。你沒注意到,內網上的措辭多嚴厲嗎?”李杰道。

說到此處時,邵萬戈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中間的事一點就通。不過一遇到這種事,立時又讓他覺得意興索然了,他嘆道:“真沒意思啊,警力和精力,都耗在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上了。自己人之間總是過不去?!?/p>

“那沒辦法,老隊長雖然從來不拉幫結派,可聚在他麾下的草根,比如你我,無形中已經成了最大的一派了,他就不想斗,可別人把他當對手啊,呵呵?!崩罱苄Φ?。

體制內久了,這些事聽得多了,也真沒什么意思。邵萬戈撥通了許平秋的電話,寥寥匯報著,大致這兒的人員構成以及接觸的發現,主題就一句話:對方嘴很牢,而且有恃無恐。

說到這里就掛了。有些事不需要說,老隊長干了一輩子刑警,底層這些小把戲,逃不過他的眼睛。

只是邵萬戈還是免不了有點擔心,這種事輕了不起作用,重了又怕引起混亂。畢竟現在和諧是大勢,真捅出來,對誰也不好不是?

“哎,真沒意思,多少案子還懸著掛著呢,自己人斗起來一個比一個來勁?!?/p>

邵萬戈一靠椅背,閉目養神了。這事,他很反感,就想幫老隊長,也無處出力……

下午三時,省廳臨時召開了紀律整頓會議。各部、室、處大員,都接到了通知。

崔廳長不在本市,外出交流學習,會議是由副廳兼五原市公安局局長王少峰主持的。會議的氣氛很凝重,主題就是部里剛頒布的警察七不準條例,實例自然是三個警員夜總會買醉召陪酒女的事。王副廳在會上義正詞嚴地譴責了這種傷風敗俗的行徑,這可是有證有據的,市局和省廳兩處督察已經對事情進行了深入的調查。

那訊問的影印件傳閱的時候,看慣了公文格式的大員們,看到“摸咪咪”“摸大腿”之類的字眼,不時地瞟著臉黑里透紅的許平秋。

“許處長,對這個事啊,您怎么看?”王少峰講完了紀律,把話題引到許平秋身上了。

許平秋為難地一吧唧嘴,手摩挲著下巴,不用看,對著這么多同仁也有點難堪呀。他清清嗓子道:“出了這種事,我沒什么說的,該降職降職,該除名除名,絕對不能讓這種害群之馬留在我們的隊伍中?!?/p>

王少峰微微一笑,儒雅地端著茶杯,輕輕地吹吹茶面,呷了口。眼睛沒有看許平秋。

作為下一級,許平秋知道這個分量還不夠,繼續道:“作為負責刑事偵查的主辦人,我對此負領導責任。我們正在研究處理方案,隨后會向廳黨委作一份自查和整頓報告?!?/p>

“好,希望各單位都開始嚴格自查自糾,遇到這種事絕對不能姑息遷就……散會?!?/p>

王少峰頓了頓茶杯,起身離席了,秘書緊跟著,把領導的筆記和水杯拿好。

一席省廳大員,都看著臉陰郁得可怕的許平秋,一個接一個,默然無聲地離座。不一會兒,偌大的會議空空蕩蕩,只剩下了許平秋一人。

有一股子莫名的邪火充塞在胸間,無處可泄,即便是到了如此的位置,不如意的事也總是十之八九。這種難堪更甚于對犯罪分子無計可施的那種煎熬。一件事在不到一天的時間里,從基層能直達省廳會議桌上,他從同仁的眼睛已經看出來了,他自己已經到了槍口下、準星里。

進?!

還是退?!

進一步,千夫所指,倚天絕壁。

退一步,相安無事,海闊天空。

他冷靜地思忖著,毫無征兆地起身,拿起影印件撕了個粉碎,然后“啪”地摔了茶杯,背著手,氣沖沖地下樓。連辦公室也沒有進,叫來了車,直驅特警總隊。

下一刻,剛見面的楊武彬總隊長笑得開始哆嗦了。幾次要平復情緒,可拿著水杯的手都在抖。實在忍不住哪,你說鐵警隊伍里出了個花花警,可不得讓楊總隊長笑掉大牙。

“笑夠了沒有?老楊別給我嘚瑟啊,哭臉的時候知道求我,我有事了,你看笑話啊?!痹S平秋憤憤道。

“老兄弟,這事實在笑味太足啊,我憋不住啊……”楊武彬剛憋住,又樂了。

樂了好大一會兒,他才道:“這個事沒治,這小辮被人揪得太實了,就想說句好話,也張不開嘴呀。對了,你們準備怎么處理?”

“能怎么處理,實在沒辦法……全開了吧?!痹S平秋斬釘截鐵道。

“喲,那太嚴重了吧?”老楊嚇了一跳。

“哦,你也可惜?”許平秋瞇著眼觀察著。

“那可不?!睏钗浔虮砬閲烂C了,直道,“咱不偏不袒地講啊,雖然他們一身毛病,可辦案一點含糊都沒有,在這兒熬的幾天幾宿,我就看出來了,這是真心干工作的人……壓力這么大,買個醉喝個酒正常,我們特警隊這些小子,喝多了瘋勁上來,打得頭破血流的都有……這不叫個什么事啊,是不是有人背后鼓搗???”

“當然有了?!痹S平秋無奈道。

“喲,那我就幫不上你了。您老這風頭,太招人嫉妒了啊。臨老了,快退了,又開始發飆了,連下大案,部里都驚動了,搶走了多少年輕干部的光環哪,哈哈?!睏钗浔蜷_著玩笑道。

“少廢話……找你幫忙來了啊,只有你能幫上我了,老楊你要敢說不字,我非在背后打你黑槍?!痹S平秋道。楊武彬嚇了一跳:“老許,刑警不能這么黑吧,黑到我頭上來了?那你說,幫什么?口氣這么嚴重?”

“要人,給調個特警中隊?!痹S平秋臉上的肉顫了顫,掠過一絲狠厲。

“哦喲……你還是打我黑槍吧?!睏羁傟犻L給嚇住了,肯定不答應??丛S平秋不依不饒的樣子,老楊苦口婆心解釋著:“老許,從長計議,調特警除非危急情況,而且需要政法委書記的命令……崔廳不在這兒才幾天,你們不能真刀真槍干上吧?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你以為‘文革’武斗啊?!?/p>

“崔廳那兒我能交代了,而且我給你個借口……就看你敢不敢給我人了?!蠗?,你我都沒幾年干頭了,你數數你干了些什么,護過駕、保過航、截過訪,凈是些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事。等有一天你從這個位置上退了,我懷疑你有點沒臉數數自己的履歷,難道就不想給自己留個好名聲?”

許平秋看著楊武彬,似笑非笑,老楊被許平秋說得有點老臉泛紅。他看著許平秋,許平秋好像成竹已經在胸,又好像因為這一時的意氣之爭,已經出離憤怒,要破釜沉舟了。

進,還是退。楊武彬知道許平秋要干什么,可那事,實在讓他躊躇。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四個小時過去了……

聽到車停在樓下的聲音時,俞峰都快睡著了,問著余罪:“應該回來了吧?”

“反正不回來咱就不走?!庇嘧餆o所謂道,看看時間,下午五點多了,足足等了四個多小時。

這事不招人待見啊,鼠標眼珠子轉悠了下,沒吭聲。這郁悶的四個小時說了不少,結果這三個人都有難言之隱哪。敢情是昨晚趁醉,要找這個第三者談判,對方倒也爽利,約好到橙色年華夜總會見面,余罪和俞峰硬拖著曹亞杰,這事反正是要個了結,大不了兄弟們幫你揍他一頓出出氣。于是到了橙色年華,可誰知道直接就掉茅坑里,轉眼就沾了一身屎(事)。

對了,對方叫關澤岳,不知道什么背景,據說來頭不小。這恐怕也是曹亞杰郁悶的原因,人家坑了你,白坑了。而且又把兄弟倆牽涉進來了,他現在已經無顏再面對了。俞峰和余罪同樣郁悶,這不聲不響就被坑了,而且還說不出口來,那股子難受勁兒,憋得真有想捅人的沖動了。

“你們別沖動啊,沖動是魔鬼?!笔髽颂嵝阎嘧?。余罪看著身處的這間簡陋的辦公室,小二層樓,位于環東路,華泰物流公司。樓下就是大院子兼倉庫,有幾畝地大小,進出忙忙碌碌的有十幾號工人,他把玩著手機,不屑道:“就他,分量還不夠讓我沖動?!?/p>

攤子不小,起碼比老曹那千里眼公司大得多??磥砬芭汛_實是攀上高枝了,有恃無恐啊。

說話著門開了,一個年屆三旬,頗有成熟以及成功人士派頭的男人進來了。一看這情景,茫然道:“幾位是……”

“昨晚打過電話?!庇嘧锏?。他站在窗邊,看著這個人,中等個子,西裝革履,面白發亮,和所有的衣冠禽獸沒什么兩樣。這不,裝著不認識,然后一拍額頭:“哦,想起來了,是曹亞杰的同事吧……昨晚給你們預訂了位置,本來已經火急火燎趕著去了,誰知道半路車拋錨,等我去了,你們已經走了。對不起啊……實在對不起……坐坐……小雨,拿幾瓶飲料來……”

招待頗是殷勤,不過看人家眉間的笑意,明顯是逗你玩呢。幾聽飲料一放,門關上時,這個關經理看看來者不善的幾位,笑著道:“各位……我和老曹之間是私人的事,而且是男女私情的事,我……我實在想不通啊,你說,您幾位摻和進來,這叫什么事嘛!”

“本來就是件小事,可你有點太下作了,撬了人家女人也罷了,把財產也吞了?”余罪道。

“你說這話得有證據???話不能胡說啊?!标P澤岳火了。

“大哥,這事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們呀……老曹在外面辦案,那無良女在家里變賣公司財產,八月份有一筆五十六萬;九月份有兩筆,一筆八十三萬、一筆一百二十四萬,都是通過路婷婷轉進你們華泰公司的……”俞峰開口了,這事對于他的權限,太容易查了。估計那娘們兒搞昏頭了,急著分手,把老曹的財產全部轉移到這人的名下了。

“你……你們查我?”關澤岳先驚后怒,然后火冒三丈,指著俞峰道,“我要告你們去?!?/p>

“告吧,我說關經理,我真佩服你啊,別人釣女人花錢,您是上個女人還掙錢……厲害,昨晚你還真有兩下子,是準備把老曹約到橙色年華,然后坑得他一無所有是不是?本來沒我們的事,可你把我們捎帶上了,你說我們連工作也要丟了,怎么辦呢?”余罪懶懶道,怒火一點點在累積。

他也是第一次嘗到這種被人坑的味道,實在不好受,連辯解的機會也沒有。

“呵呵……這個?!标P澤岳明白了,是興師問罪來了。想到此處他反而冷靜下來了,笑著坐下了,直道,“我就幫不上各位了。好了,咱們明人不做暗事,我和路婷婷是發生男女關系了,這好像不違法吧?路婷婷注資我們華泰物流,現在是我們股東,這沒犯罪吧?就即便有什么糾葛,也是她和曹亞杰的事,和我說不著吧?至于你們幾位……我就給你們訂了個包廂,你們喝多了,自己叫女人陪酒,又被警察逮了個正著,賴著我什么事了?”

哎喲,鼠標難堪了,俞峰難受了,余罪這臉上也發燒了。對方不地道,可己方也不咋的,爛事攪成一攤了。那事是余罪提議的,準備多叫幾個妞讓關澤岳埋單,結果把自己埋進去了。

他思忖了下,直問著:“那關經理,至于誰背后使壞咱就不說了……可這樣一下子,把我飯碗砸了,我們找誰說理去???”

“你自找的,賴誰呀?”關澤岳眼見余罪的態度軟了,他的膽氣上來了,這個節骨眼兒上,他估計這幾個小警察要慘了。

“好,我們自找的……那老曹的事你也不準備留條后路,我說,老曹人家不容易,熬了多少年,才把個小柜臺經營成一個監控器材公司。是,你撬了他女友,你有本事……可好歹給人家留點吧,就賭徒輸光了莊家也給個路費呢,你不能這么連皮帶骨頭都吞了吧?”余罪苦著臉道,終于見到比他更無恥、更沒底線的人了。

“說這話,小心我告你誹謗啊……路婷婷是我的合伙人,她的事,和你們有什么關系?”關澤岳得意道,指頭點點。鼠標看不過眼了,插了句:“床上的合伙人?”

“哼……也可以這樣說?!标P澤岳哼了哼,不屑道。

“那女人的照片我見過,都三十了,和老曹滾床單七八年了。我說關總,你好歹也是個成功人士,抱著個別人睡了幾年的女人,你不嫌膈應啊……還真準備娶她?”余罪一臉痞相,故意刺激道。

“你不要試圖激怒我,我和你們生不著氣……路婷婷愿意,你能怎么著?她愿意給我投資、愿意和我合伙,我勉為其難陪她上床,這種交換,好像不違法吧?”關澤岳得意道,他很喜歡看這幾個人的糗相。他叼著煙,點著了,嘴嘟著,吹了個大大的煙圈。

“絕對不是愿意,她和老曹感情很深,你一定是用了卑鄙手段脅迫她了?!庇岱逋蝗槐牧司?。

“兄弟你還小啊,脅迫女人上床可能,脅迫她喜歡你,你覺得可能嗎?”關澤岳道。

“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只會用卑鄙的手段脅迫女人?!庇岱逋葱募彩椎?,替老曹不值了。

“錯,女人嘛,在床上得到滿足,她才會對你俯首帖耳?!标P澤岳笑著,又看看余罪,得意道,“老曹在這方面明顯不行嘛,要不他的女人也不會紅杏出墻啊?!?/p>

“那你仍然是欺騙人家的感情嘛,我就不相信,你會娶她?”鼠標道。

“那倒是,娶老婆誰敢娶這號水性楊花的。不過男女之間不存在什么欺騙,上床都是心甘情愿……所以,對各位的要求我就無能為力了,如果你們再胡攪蠻纏,那我只能報警和訴諸法律了……不過呢,我不想把事做那么絕,如果幾位真沒事干了,來我這兒當工人吧,反正不比你們當警察掙得少,怎么樣?”關澤岳反客為主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聽得出來,這話呀,純粹是惡心人呢。

余罪沒吭聲,看了看俞峰。俞峰微微點點頭,鼠標也眨了眨眼。等回頭時,余罪表情變了,變得不再唯唯諾諾,不再低三下四,就在關澤岳沒明白這個變化的時候,余罪一字一頓說著:“我也有個提議,想不想聽?”

“你想干什么?我告訴你,我舅舅是緝虎營分局長,平國棟。我知道你們是誰,想在我們這兒鬧事,你掂量掂量。你就是警察,又能怎么樣?”關澤岳有點心虛道,被余罪的樣子嚇了一跳。

“就這點本事?拼爹、拼舅舅?”余罪不屑地看了眼,一指窗外道,“你坑我一把,我還你一把;你砸我飯碗,我砸你攤……拼爹拼舅舅我不行,我跟你拼命,你行么?”

什么?關澤岳驚得趕緊趴到窗上看。院子里,鋼網隔離著的貨運倉庫,幾個男子和工人爭執著什么??礃幼踊饸馍蟻?,快動手了,一想就是這些人搗鬼,他回頭惡狠狠道:“你們真是活得不耐煩了,有種等著啊,這事沒完,不把你們送進去,我這關字倒過來寫?!闭f著撥著電話。

鼠標在笑,余罪也笑了,問道:“報警是吧?已經來了?!?/p>

關澤岳又是一驚,伸出頭看時,公司門外,鳴著警笛已經飆來數輛警車,斜斜地擠進了院子。后面又有鳴笛沖過來了,車上陸續下來了一群警察。有人在吼著了:“干什么干什么!”工人見警察來了膽壯了,那些鬧事者見警察也不膽虛。兩方不管不顧,噼里啪啦拳腳已經干上了,眼看看幾個列貨箱“嘩啦啦”摔著,那可都是瓷磚哪;又見一個行大包裝“嘩啦啦”倒,那可都是液晶電視哪。

關老板心疼如刀絞,他喊著,可哪還有人顧得上他。他憤然地回頭,只見那三個人,安之若素地坐著,睥睨地笑著。他突然省得,其實不該回來見面的,從見面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掉坑里了,而現在,想爬出來都不可能……

惡行惡名

關澤岳急急奔下樓的時候,鋼網圍著的露天倉庫里已經亂成一團糟了。一個塌鼻子的,正和一個工人扭打在一起,眼看著工人要得手了,卻不料他“嗷”的一聲,捂著襠部跳腳大叫著,得,蛋蛋被踢了;這小個子一轉身,又幫著另一個卷發同伴,跳起來一拳砸在另一工人的鼻梁上,那工人“噔噔噔”連退幾步,“通”的一聲壓在一堆包裝箱上。

關澤岳急了,邊跑邊喊著:“小心點,那他媽都是液晶的?!?/p>

不說還好,一說,肇事的一個高個子打架之余,抽空一腳踹倒了兩套大件?!鞍?,”關澤岳心疼地喊著,“別踢,那是冰箱……別打了,別打了……”

他越叫,里面打得越歡實。四個對十個居然一點都沒吃虧,眼看到拳來腳往、吼聲連連,工人挨兩下關經理倒不在乎,可心疼這些貨呀。他奔到近前,來了三位警察,就站在門外,卻不敢進去。

關鍵時候,甭想著還能指望上警察,可關經理總不能自己親自犯險吧,他哀求著:“警察同志,你們來了,總得管管吧?!?/p>

“管?”一個掃帚眉的警察一瞥眼。

“啊,再不管我損失大了?!标P澤岳急了。

“好。你要請求,那就必須管了?!蹦蔷煲粨]手,關澤岳看傻眼了,“唰唰唰”奔進來兩隊警察,帶頭的怒喝著:“都住手,活膩歪了都,天還沒黑呢,就打這么熱乎?!?/p>

這法執得,讓關澤岳好不牙疼。

不過還好,頗有威力了,那打著的停手了,跟著兩隊警察沖進倉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個摁一個,銬上。有不服氣的,三個兩個摁一個,銬上,連銬子帶警棍威脅,沿著鋼網站了一圈。

“帶走?!卑l話的那警察一揮手,連工人連肇事的垂頭喪氣地走著。

這處理得真雷厲風行,眼看著走了一半,關澤岳才明白過來了,追著那發話的警察問著:“喂喂,同志,怎么,怎么把我們的人也帶走了?”

“你們的人也打人了啊,一個巴掌能拍響啊……”警察道。

“是他們到我們公司鬧事?!标P澤岳點頭哈腰,知道小鬼難纏。

“啊呸……”有個被銬的朝著關澤岳吐了一口,罵著,“我們寄的貨你們給摔壞了,居然不賠,靠!奸商?!?/p>

一工人一聽,火大了:“你郵上一箱砂鍋,能不爛嗎?”

“就是,是不是郵的就是爛的,訛我們呢?!庇忠还と嘶鸫罅?。

“去你媽的?!闭厥碌幕饸庥稚蟻砹?,銬著手,腿來腳往,你踢我的襠,我踹你的蛋,又干上了。一隊警察奔上來,把這伙斗毆的分開,推推搡搡全給塞進警車里。

忙打架的、忙著罵人的、忙著抓人的,誰也不搭理關經理。關經理跑前跑后愣是說不上一句話。他追出門時,又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愣了下,抓人的五輛警車已經開走,可路邊泊著的警車足足還有二十幾輛,三三兩兩的警察站在車前,不時地四下觀望。他知道要壞事了,一抽身,掉頭就往回跑。

回來一看,又愣了,辦公室坐的三個人此時已經優哉游哉地下來了,慢慢地走向關澤岳。關澤岳氣得臉色煞白,憋得喉結直動,那罵人的話愣是沒噴出來。

他有點心虛了,明目張膽地把倉庫給掀了,這一點王法都沒有了啊。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恨不得把眼前這三個撕成碎片。

“關老板,瞪眼嚇不死人,你省省吧啊?!笔髽瞬恍嫉?。

“這事沒完,你們等著……我豁出去了?!标P澤岳狠狠道。

“狠話也嚇不死人,這事和我們有什么關系?你工人跟客人打架,關我鳥事?”余罪無所謂道,又刺激著關澤岳道,“不過那幾位我好像認識,我給您提個醒啊,都是窮光蛋,肯定賠不起您貨倉這損失?!?/p>

“你……你太過分了?!标P澤岳看著倉庫,心疼得欲哭無淚。

“都說了,和我們沒關系,你這人怎么這樣?!庇岱逵脑沟芈裨沽艘痪?,好賤的表情?,F在才感覺到了,當賤人坑別人,那感覺就是爽。

“我……我……我跟你沒完,你們等著……我……”關澤岳氣得語不成音,掏著手機,撥著號碼。余罪、鼠標、俞峰大搖大擺走著,余罪回頭道:“這才像爺們兒,我還怕你輸了膽呢?!?/p>

“給你二十四個小時,坑的錢吐出來,把這事了了,否則后果自負?!庇岱逋χ靥艁砹司?,饒是他覺得自己威風不足,還是驚得關澤岳倒退了數步。

三個人揚長而去。出了大門,余罪對著那些來壯聲威的警車抱拳、作揖。鼠標認識,重案隊的來了幾輛,杏花分局的來了幾輛,平陽路反扒隊的路過幾輛,幾路加到一塊,可不得聲勢浩大了。

這一時間,警笛齊鳴,像是耀武揚威一般,打著旋離開了。鼠標回頭時,關澤岳嚇得早跑得沒影了,他小聲問著:“洋姜他們被逮局子里,不會有事吧?”

“三大隊出的警,孫天鳴應該沒事?!庇嘧镄χ?。那是在抓腫瘤醫院那撥賊時積下了交情,這里又是三大隊的轄區。制止類似的打架斗毆行為,那是他們責無旁貸的?;仡^,余罪問著俞峰:“發過去了?”

“正在傳,馬上就完了?!庇岱蹇粗謾C。

“走?!庇嘧飻r了輛車,幾個人鉆進了出租車里,揚長而去。

滿地狼藉的倉庫里,關經理還是哭喪著臉求著援:

“舅啊……他們帶了一撥人,來了就把我的倉庫掀了,太不像話了……報警?哎喲,我還沒報警,警察就全來了,來了幾十號人,連我的工人都抓走了……誰出的警?我也不清楚……舅啊,你可得管管啊,這還讓我怎么做生意???”

是沒法做了,等他出來的時候,門口已經聚集了一撥來取貨的客戶??粗墙宓膫}庫,個個一言不發,貨也不取了,揚長而去。這恐怕得全賠了,關澤岳苦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無淚了……

收到了,李玫拿著手機,看到肖夢琪一眼,肖夢琪微微點點頭。

此時身處的地方在上島咖啡,也是花了數小時才找到避人不見的路婷婷。坐了半個小時了,路婷婷對于管自己私生活的兩位女警沒有什么好臉色,一直在借故走人。

還好,趕上了,看著兩位女警交換眼色的表情,路婷婷不悅了,直道:“兩位,你們什么意思?想限制我的自由?”

“沒有,絕對沒有,我們就是想找你聊聊,看看你和亞杰有沒有緩和的余地?!崩蠲档?,暗暗為曹亞杰有點不值,這變心的女人和倒塌的墻是一樣的,扶不住啊。

“我直接告訴你們,沒有……我還有事,就不陪兩位了?!甭锋面谜f著,背起了自己的女包,淡藍色的,配著一身藍色的秋裝,顯得窈窕而雅致,說起來也算個美人坯子,怨不得老曹有點放不下。肖夢琪在她起身的一剎那,直道:“路小姐,急什么,我剛剛得到一個真相,我想,你一定會感興趣的?!?/p>

“你們真無聊,窺探別人生活隱私。有意思么?”路婷婷氣到了,又坐下來,指責著肖夢琪。

“確實沒意思?!毙翮鲗擂蔚?。不過話鋒一轉說著,“可我不能眼看著一個姐妹往火坑里跳???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關澤岳是個什么樣的人?”

“又來了,背后說人壞話,警察都你們這樣沒有做人底線?”路婷婷氣憤道。

“我們做事可能沒底線,做人還是有的。關澤岳的華泰物流連續兩年虧損,如果不是那片地皮升值的話,他估計早賠得血本無歸了,你注入的資金,有一多半他用來還各類欠款了……我怎么覺得你們兩人的感情,是建立在資金上呢?”肖夢琪道。

“你給我講生意呀?我也可以告訴你?!甭锋面脩崙嵉貙χ翮?,湊得更近了點道,“我就賠了,我愿意,你管得著嗎?”

哎喲,這女人沒救了,李玫痛苦地閉上眼了。

“管不著,投資不是我的,我不覺得可惜?!毙翮鞯?。伸著手,接過了李玫的手機,笑著道,“作為女人,賠錢不可惜,就怕賠了感情,有點不值啊?!?/p>

“什么意思?”路婷婷覺得不對了。

“我們同事剛剛也找了關澤岳,和他探討了一下,和平解決此事的途徑?!毙翮鬓揶淼?。

路婷婷美目眨著,一杯咖啡一揚,倒到了肖夢琪臉上,迸了句:“無恥?!?/p>

一倒,她就有點后悔了,對方畢竟是警察??梢馔獾氖?,女警察很沉得住氣。肖夢琪沒有理會,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機一放,不屑道:“女人對女人不會無恥,男人才會?!?/p>

話音剛落,手機的對話聲起。

“好,我們自找的……那老曹的事你也不準備留條后路。我說,老曹人家不容易,熬了多少年,才把個小柜臺經營成一個監控器材公司,是,你撬了他女友,你有本事……可好歹給人家留點吧,就賭徒輸光了莊家也給個路費呢,你不能這么連皮帶骨頭都吞了吧?”

“說這話,小心我告你誹謗啊……路婷婷是我的合伙人,她的事,和你們有什么關系?”

“你不要試圖激怒我,我和你們生不著氣……路婷婷愿意,你能怎么著,她愿意給我投資、愿意和我合伙,我勉為其難陪她上床,這種交換,好像不違法吧?”

“絕對不是愿意,她和老曹感情很深,你一定是用了卑鄙手段脅迫她了?!?/p>

“兄弟你還小啊,脅迫女人上床可能,脅迫她喜歡你,你覺得可能嗎?”

“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只會用卑鄙的手段脅迫女人?!?/p>

“錯,女人嘛,在床上得到滿足,她才會對你俯首帖耳。老曹在這方面明顯不行嘛,要不他的女人也不會紅杏出墻啊?!?/p>

“那你仍然是欺騙人家的感情嘛,我就不相信,你會娶她?”

“那倒是,娶老婆誰敢娶這號水性楊花的。不過男女之間不存在什么欺騙,上床都是心甘情愿……”

聲音很激烈,李玫知道沒好話,可沒想到這么刺激。路婷婷面色一會兒通紅,一會兒煞白,聽到“水性楊花”時,她伸手就要摔手機,虧是李玫手快,趕緊拿走了。一拿,路婷婷已經是憤怒難抑了,跺著腳擂著桌子,淚漣漣地罵著:“騙子,都是騙子……都是騙子,你們沒一個好東西……”

動靜這么大,驚得店員上來了,肖夢琪趕緊起身攔著,小聲說著:“沒事沒事,失戀了,馬上就走?!焙遄吡说陠T,剛坐下要勸一句,路婷婷卻是抽泣著,拉起包,一路哭著奔走了。

無語了,真相捅出來恐怕沒人接受得了。肖夢琪埋了單,拎著前襟一片咖啡漬,這事辦得有點窩火,李玫卻是興沖沖地跟出來,小聲道:“還有件事,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事?”肖夢琪道。

“他們帶人把關澤岳的物流公司給砸了……哎呀,真是大快人心哪,沒看出來,余罪真爺們兒,說干就干……干得真帥?!崩蠲滴罩^,興奮得兩眼發亮,明顯對于自己不敢干的事是相當神往。

“我看出來了,支援團隊非要被余罪搞成犯罪團伙才行,不把大家都送進去,他不安心哪?!毙翮餍幕乓鈦y道。真想不通,幾個好歹都是高知,怎么都被余罪影響得有暴力傾向了。

剛上車,肖夢琪急著讓李玫聯系余罪,她真怕這貨二勁兒上來,帶著人砸橙色年華去。不料李玫剛撥電話,緊張地直拉肖夢琪,肖夢琪一看兩輛總隊的越野車沖著她來,懊喪地一拍方向盤,踩住剎車了。

“怎么回事?”李玫緊張道。

“婁子捅大了,進行不下去了?!毙翮鞯?。

車泊在肖夢琪的車前,史清淮下車了,上前敲敲車窗,肖夢琪摁下來了車窗,不好意思地說著:“史政委,你的消息真快?!?/p>

“下車,緊急任務?!笔非寤吹?,很嚴肅。

李玫不敢不聽命令,趕緊下車了,肖夢琪賴在車上道:“我不屬于你們刑偵總隊啊,我得回單位……不,回家,天都快黑了?!?/p>

“楊武彬總隊長的命令,要抗命,你知道后果?!笔非寤吹?。

肖夢琪悻悻下車,上了一輛越野。自己的車被同來的隊員開走了。

同一時間,一輛車號T0987的出租車,在環東路被三輛標著特警字樣的車輛逼停了。車里余罪、鼠標、俞峰面面相覷。司機緊張得哆嗦,還以為拉的三個人是通緝犯,趁著三人發愣的工夫,開了車門就跑,邊跑邊喊著:“和我沒關系,和我沒關系,我不認識他們?!?/p>

他被下來的特警攔住了。兩位穿著作訓服的特警上前來,敲敲車窗,一看,居然認識。鼠標搖下車窗,嘿嘿笑著,那特警也嘿嘿笑著:“下車吧,標哥?!?/p>

深港一起搭伴的張凱,他伸著脖子瞧了瞧,又謔笑著道:“余英雄,我們總隊長有請?!?/p>

這算是跑不了了,離開華泰物流還不到四十分鐘。余罪知道,恐怕是史清淮啟用手機信號定位追來了,砸人家公司的事怕是兜不住了。三個人悻悻下了車,特警把司機請回來,付了車錢,出租車忙不迭地跑了。特警的悶罐車“當啷”一聲后廂洞開,驚得鼠標一個趔趄,拽著余罪小聲問著:“這是抓咱們回去?”

“抓什么?我們什么也沒干?!庇嘧镉悬c心虛道。

“喂,張凱,這啥意思?”俞峰小心翼翼地問。

“你們要不配合,總隊長下令可以采取一切認為必要的手段?!睆垊P道,幾位特警虎視眈眈地看著,根本沒有通融余地。這三位可是無路可走了,一個接一個上了悶罐車。

“嘭!”隨著三人的心跳加速,門被關上了,黑暗一片……

這個婁子捅得可能比想象中大,三大隊孫天鳴隊長應余罪之邀出警,他也沒料到后果會很嚴重。

抓了十五個人,十一個工人、四個肇事的,到了刑警隊吵得不亦樂乎。本身就是件小事,因為一方要取一個包裹,可能包裹被摔壞了,雙方發生爭執,然后就大打出手,十一個工人對四個人愣是沒討到便宜。孫天鳴看了一遭過后才發現了蹊蹺,敢情肇事者里面有他認識的,原塢城路反扒大隊的協警。

怎么回事他心知肚明,估計是余罪教唆著去攪事,然后借自己的手賣個人情,反正這類事到頭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拘留罰款了事。

這肯定是私人恩怨,不過誰又能無情,哪怕是警察。

就在孫天鳴揣度著怎么來個四平八穩的處理時,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市局的兩輛督察車直駛進三大隊,白盔正裝的督察一來就是十人,進門毫不客氣地宣布,暫停訊問,一個小時前所有參加華泰物流打架斗毆處理事件的警員,馬上集合。

這一下子把孫天鳴搞蒙了,他知道要出事了,和上門的督察解釋著,純屬路過,順便制止了一起打架斗毆事件。

“解釋就不必了,你們三隊的手伸得是不是太長了?”督察根本不通融,封鎖了這里的出入,要就地開始排查了。

同樣也在這一時間,平陽路反扒大隊、杏花分局、重案隊都接到了緊急通知,要求協查該單位某輛警車在今天下午五時左右的去向,涉嫌非公務出警的車輛,據說有二十四輛。

公安機關有時候的效率也是驚人的,通知下達不久,已經有督察分別進駐這些涉案單位,到現場的駕駛員、警員分別被隔離談話。即便在刑偵總隊,同樣有督察進駐,要徹查警員余罪等人的出入娛樂場所,以及恐嚇商人的事實。

天黑時分,砸物流公司的事已經被無限放大,紛傳是惡警報復。不只是督察,連緝虎營分局的民警也在四處尋找余罪的下落。據說橙色年華夜總會的強哥也發話了,關澤岳是他兄弟,他要為兄弟出這口氣,誰找著肇事的余罪,賞格一萬……

這個時間,余罪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行駛到半路,門開了一次,都以為到目的地了,可誰知道把李玫和肖夢琪也給塞進車里了??斩炊吹能嚴?,全密封式,僅有巴掌大的小孔透氣。余罪趴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愕然道:“這好像進山里了?!?/p>

五原周邊大山不少,可進山里有什么案子?李玫緊張地問著:“上面不會一怒之下,把咱們全開了吧?”

“開了倒好了,肥姐,咱們開個公司,我當會計,老曹當總經理,您當技術顧問,就做電子產品生意?!庇岱宓?。

“那我呢?”鼠標問著。

“你和余罪當打手吧?!庇岱宓?。

車廂里吃吃笑聲一片,心情放松了不少。不過這明顯是笑話,李玫拉著肖夢琪問著這個問題,肖夢琪道:“應該是個虛擬任務,借口把我們送到案子里,避開風頭……我說余罪,你也太胡鬧了,怎么能砸人家公司去?這不是落人口實嗎?”

“我沒動手?!庇嘧锏?。

“真沒動手?!庇岱鍙娬{著。

“確實沒動手?!笔髽搜a充著。

“那誰動的手?”肖夢琪問著。

“不認識?!庇嘧锏?。

“你算了吧,就那幫搞糧油的是不是?原反扒隊那些人?!毙翮饕幌?,差不多就揣摩到真相了。她道,“你太相信朋友這些義氣了,有時候這頂不住的。要動真格的,督察收拾他們用不了幾分鐘,只要有一個露了口,你就是帶頭滋事的,罪名就釘實了。你也不用辭職了,估計得直接除名,不追究你法律責任就是萬幸了?!?/p>

“那你說怎么辦,就咽下這口氣?就看著老曹成那萎巴德性?昨天晚上我才知道啊,老曹找這個第三者理論去了。你們猜怎么著,被人家扇了一耳光……回頭還有人勸他,別惹事了,人家舅是分局長,人家的關系廣,人家黑白兩道通吃……我當時就火了,多兇多惡的罪犯老子沒見過,他算哪根蔥,欺負起警察來了,媽的弄過來我拍死他?!庇嘧餁鈶嵉卣f,現在能理解曹亞杰為什么郁悶成那個樣子了。

“結果沒弄過來,把你們弄進去了?”肖夢琪道。

“啊,喝了點酒,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庇嘧锏?。

“那這怎么辦?”李玫無計可施了。

“回來再干,死纏爛打,直到把他干趴下……我就不信了,光腳的還怕他穿鞋的?!庇嘧飷汉莺莸?。

不過應者寥寥,真走到兩敗俱傷那一步,付出的代價恐怕是不能承受之重了,況且,就想干恐怕暫時也沒機會了。這輛悶罐車越走越遠,狹小的窗口外只剩一片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要駛向哪里,更不知道,路在何方……

風聲鶴唳

“余罪,下車?!?/p>

門“當啷”開了,車廂里余罪彎著腰往外走,鼠標要湊上來,不過被特警擋住了。

門一開即合,清冷的空氣撲了一車廂。唯一的小窗也被鎖了,跌跌撞撞走了不知道多遠,早失去方向感了。余罪下車,提溜著褲子,就在路邊放了泡水,看了眼漆黑的地方,不屑地說了句:“故弄玄虛?!?/p>

坑坑洼洼的二級路,路邊白楊、刺槐,還有遠處連綿的山脊影子,他知道仍然在五原周邊轉悠,根本就沒走遠。特警沒理會他,開了一輛越野車的門,余罪大搖大擺往上一坐,三列座,坐得很不舒服,是特警上那種戰備車,不過還好,空間相當大。

“開車?!焙诎抵杏腥私辛寺?,車隨即啟動。

是許平秋,對于他余罪并不意外,能中途把幾個都截回來,除了老許沒人能辦到,特別是讓肖夢琪也乖乖地待著。

“我們有些時間沒有交流過了,馬上就要送你們去外地了,路還很長,沒興趣交流一下嗎?”許平秋道,主動遞了支煙。余罪沒客氣,點上,倆煙筒呼哧哧冒著,車廂里頓時彌漫一片。司機下意識地摁下了窗戶,余罪邊抽邊道:“咱們交流不著啊?!?/p>

是交流不著,級別差太遠了。更何況現在許平秋是一身警裝,警督銜熠熠生輝,坐在他身邊都有一種無形的威壓,哪怕余罪的心理素質再好,現在也直不起脖子和人家叫囂。

理虧哪,又是逛橙色年華,又是帶人打砸,瞞別人容易,哪能瞞得過這些一輩子就在黑白之間逡巡的老警。

“那交流這字眼不好,就改成交代吧……從昨天到今天,你小子可是犯渾犯得厲害啊?!痹S平秋道。

余罪羞澀地低下了頭,眼悄悄瞟著,在揣度著許平秋真正的用意。

當然,許平秋沒有指望他能夠誠心誠意地認錯。等了半晌這貨沒話,許平秋道:“事情我知道了,想聽聽我的評價嗎?”

余罪點點頭,看著老許。

“曹亞杰不是無辜的,這幾年依仗著在分局分管監控,大發其財,本身就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把財產全部放到一個女人名下,是他的聰明之處,很可惜,大多數人就栽在自己的聰明之處。不過他好歹懂得克制,沒有釀成更大的錯誤?!痹S平秋道。聽口氣,對曹亞杰的評價并不高。停了片刻,又說,“天要下雨,娘要偷人,擋不住喲?!?/p>

司機和余罪“噗”地笑了,說的是路婷婷,口氣有點無奈,不過只能無可奈何了。

“她我就不提了,關澤岳這個奸商加小人,騙財騙色,倒是和你的性格有點像?!痹S平秋道。

“我?”余罪氣憤地一指自己,馬上一搖頭道,“我頂多騙色,騙財就太不算人了?!?/p>

這回輪到許平秋和司機笑了,許平秋笑道:“可能這事前半截確實是一個巧合,你們約他,他把你們約到橙色年華,就想著惡心一下,讓你們出出洋相……可能是你們的放浪形骸落到了內部人的眼里,也可能是你們進110指揮中心,被某些嗅覺靈敏的人發現了,這個暫時還查不到詳細的經過,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你們現在已經成了一個絕佳的棋子?!?/p>

“棋子?”余罪稍稍納悶了,老許一般粗話連篇,高深莫測不是他的風格。

“對呀,棋子。一個功勞累累的刑警,揭開了他的真面目,居然是一個無恥、下流、出入淫穢場所,以及涉黑涉惡的人物,你說這樣的反差,會不會很強烈、很有戲劇性?”許平秋道,看著余罪。

余罪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著,這個評價,對于他來說,太他媽中肯了,就是有點承受不起。

“本來出入娛樂場所就夠你們喝一壺的了,你倒好,不聲不響帶人砸了關澤岳的物流公司。本來九死一生,被你搞成十死無生了?!痹S平秋道。余罪剛要解釋一句,他打斷道,“咱們之間不用解釋,你用的是塢城路反扒大隊開除的那些協警,對不對?又讓三大隊的孫天鳴給你擦屁股是不是?還把劉星星、林小鳳,甚至你那撥狐朋狗友調出來,都開著警車去給你助威,是不是?告訴我,是不是?”

余罪無言以對了,點點頭:“是!”

“我他媽真想扇你?!痹S平秋氣得一揚手。余罪側著臉,一動未動,根本不懼。瞬間許平秋又收回了手,呵呵干笑了兩聲:“有種,現在的年輕人像你這么有種的,都快絕種了……辦一件兩件蠢事可以理解,不過這蠢到不要命的份上,讓人怎么理解你呀?”

“我沒有指望誰理解,我要個結果就行,人活著不能那口氣憋著吧?讓人黑上我一把,然后我再低頭認罪去?”余罪道。這意氣之爭,爭得似乎有點過頭了。

“如果不攔著你,你還準備干什么?準備爭出個什么結果?”許平秋問。

“沒了……差不多嚇唬嚇唬就行了?!庇嘧锏?。

“真沒了?”許平秋問。

“真沒了?!庇嘧锏?。

許平秋毫無征兆地一湊,臉幾乎湊到了余罪的眼睛上,驚得余罪往后一躲,然后老許一撥拉他腦袋道:“胡扯,要沒了,羊頭崖鄉的鄉警、縣里刑警怎么無聲無息來市里了,我算算……來了有二十多個人啊,袁亮帶的隊。哎,我說你可以啊,比崔廳還厲害,跨區調警力這么迅速?”

“哎喲!”余罪一拍腦瓜子,苦也,最陰狠的一招被許平秋識破了,那所有的想法都是付諸東流了。

“你別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說說,你把他們弄到市區,準備干什么?”許平秋追問著,口氣漸冷了。

“什么也沒干,什么也不準備干,吃吃飯、敘敘舊不行呀?”余罪道?,F在沒發生的事,自然還好搪塞。

“恐怕不是吧,我猜呀,或者是直接針對關澤岳,或者是直接針對橙色年華的某些人,抓個現行,堂而皇之把事情往大處捅……應該是這樣,就抓不到現行,也可以給他們制造嫌疑,對不對,余警官?能告訴我是什么辦法嗎?”許平秋側頭問。余罪一只手訕訕地遮著臉,羞澀了。

其實都是這個理,在陰暗的思維方面,兩個人相差無幾。

“人一個啊,敢做都不敢當?!痹S平秋不入眼道。

這句話卻是刺激到余罪了,他哼了哼反駁著:“有什么不敢當的,夜總會那個黃賭毒的地方,還需要針對某些人嗎?一竿子捅進去就是一個馬蜂窩,只要敢捅,那黑窩就得亂?!?/p>

“然后你怎么亂中取利?”許平秋好奇地問。

“一亂就是樹倒猢猻散,一分散就好對付了,派出所都收拾得了他們?!庇嘧锏?。

許平秋愕然聽著,看著余罪不屑的表情,然后呵呵笑著,笑得渾身直顫。笑了半天,一瞪眼,然后毫無征兆,甩手“吧唧”一聲。余罪捂著后腦“哎喲”一聲,火了,一把揪著許平秋的領子,揚手要還……還好,關鍵時候剎住車了,沒敢還回去。

“你個蠢貨呀?!痹S平秋一把把他推開,整整衣領道,“沖你剛才這過激表現,就必輸無疑,你那樣做,就不是害你一個人了?!?/p>

“哼?!庇嘧飻Q著脖子,轉頭不理。

“我知道你不服氣,也知道你在爭一口氣,可這氣能這么爭么?你這是干什么?你綁架了兄弟和戰友對你的信任,為了你的一點點個人意氣之爭,把他們都置于險地?你覺得你這是義氣?!簡直是卑鄙?!痹S平秋呵斥著,是真生氣了。

“那我們怎么辦?老曹人財兩空,然后還得忍氣吞聲;我們就喝個酒叫個妞,回頭還得被開了?兄弟們拼死拼活幾個月抓回嫌疑人來,誰朝組織伸過手???別以為我不知道啊,那橙色年華里面有內部人撐腰,轄區緝虎營分局有問題,上次車行的事也是他們出警,我就不知道我他媽惹誰了,都把我往死里整?!庇嘧飸嵢坏?。也摸到點邊角了,只是位置不夠高,看不到全貌而已。

能看到這個層面已經讓許平秋覺得不簡單了,他嘆了口氣道:“你既然知道有內部人撐腰,就不應該這么沖動和盲目。這個關系網可能比你想象的大,可能不是單單針對你,可能所有和你有聯系的內部人,都因此被置于兩難的境地了?!?/p>

“沒那么玄乎吧?”余罪這倒認真了。

“你可以往最壞處想……我可以告訴你,市局督察已經進駐三大隊、重案隊以及杏花分局,正在詢問下午非法出警的事,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就會拿到一手資料。你指使的這起恐嚇商人、打砸倉庫的事,會受到嚴肅處理……別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你們出入娛樂場所,不到十個小時,事情調查結果已經放在省廳紀律整頓會議桌上了……我剛剛得到的消息是,省廳督察今晚就等在總隊和你的宿舍了。外面的事是,緝虎營分局也已經加入其中,據說橙色年華強哥也揚言了,說關澤岳是他兄弟,要替兄弟出口氣,開出賞格一萬找你?!?/p>

余罪聽著,呼吸漸重,臉上不自然地痙攣。從小到大的婁子,這一次最大,甚至到現在他都不清楚有多大,不過肯定的是,恐怕這一次他兜不住了,碰上黑白追殺的事了。

“大不了就魚死網破?!庇嘧飷汉莺莸?。

“你還是沒明白,恐怕你不會有和他們斗的資格,督察的出面就是解除你的武裝。今天下午,所有支持你的警察可能這一時間,都或多或少接到警告或者訊問,誰還敢再跟上你胡來……現在只要找到你的下落,馬上面臨的就是被隔離、審查,然后等著一個除名的結果。等你脫了這身警服,那你就得去面對那些見不得光的人和事了……你認為,你一個人能挑了橙色年華豢養的黑勢力?”許平秋淡淡道。后果已經點得很清楚了,脫了警服,趕出五原,不追殺你都是輕的。

“你費這么多口舌告訴我,想讓我干什么?告訴你,想設計個開除,再秘密征召進特勤,我不干?!庇嘧锏?,危急的時候,還沒有放松警惕。

“你不像個怕死的,怎么總是反感特勤呢?”許平秋不解了。

“我不怕,也不是反感?!庇嘧锏?。

“那是什么?”許平秋問。

“我是覺得他們挺可憐,不管干了多大的事,不管作出了多大的犧牲,都得那么藏著掖著活著,我替他們不值?!庇嘧锏?,一時間想起了老郭,鼻子酸酸的。

“是啊,所有想當個好人的警察,都很可憐?!痹S平秋道。

“你不用勸我,我不接受?!庇嘧锏???粗S平秋諱莫如深的表情,他突然靈光一現說,“你把我隔離出來,是不是嚇唬我?這么大的機關,反應哪有那么快?”

許平秋不說話了,掏著手機,遞給余罪道:“你打電話自己求證一下,重案隊、三隊、杏花分局、平陽路反扒大隊,還有你工作過的縣刑警隊……”

余罪不相信地接過手機,撥著號,低著頭,喂喂了幾聲,然后……靜默了,死一般的靜默。只能聽到越野車大功率發動機的吼聲,只能看到車窗外不斷掠過的夜景。那夜景,在視線中是支離破碎的景物,都是黑色的,無法分辨。

放下電話時,孫天鳴嘆了口氣,有點郁悶了。

晚上八點半了,督察在這兒待了兩個多小時了,根本沒走的意思。審訊室被他們征用了,包括他這個隊長也被限制在辦公室里,雖然沒有限制和外面聯絡,可和限制自由已經沒有什么區別了。

督察是警中警,警察中的警察,查的就是警察,孫天鳴自問今天的事實在是理虧,說話站不直腰哪。他有點后悔,要是沒聽余罪胡扯多好,要是沒派警力去華泰物流多好,甚至于根本沒有把人帶回刑警隊,那會更好。這后悔藥沒地方買去啊,動用了四臺警車、十余警力,抓回來了十幾個人,只要再往細里查一查,真相很快就會浮出水面的。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這些跟著他摸爬滾打的兄弟們都牽扯進來了。刑警隊可不是什么好營生,掙不了多少錢還得冒著風險,所依仗的就是這些底層的兄弟那點血性。就因為這事把人牽扯進去受個處分、降級降薪,更嚴重點趕出警隊,任何一種料想變成現實,孫天鳴知道自己這個隊長,恐怕當不下去了。

對,肯定當不下去了,只要查到真相,他這個副科級別的小隊長,根本負不起這個責任。

正心煩意亂地想著,隊部吵吵嚷嚷地亂起來了。他驚聲起立,扣著帽子往門外奔,被看門的攔住了,孫天鳴客氣地說:“兄弟,都是當差的,沒必要這樣吧?”

“例行公事。對不起了,孫隊長?!睂Ψ降?,沒有通融的意思。

“那這是……”孫天鳴聽到了有人爭執,伸頭看時,有個隊員喊著:“孫隊,他們要帶我們走,也不說去哪兒?!?/p>

壞了,要帶回市局審了。要在本隊,肯定是咬死了鐵板一塊,可要帶走一分散,各個擊破,孫天鳴知道,那就無法善終了。他焦慮地看著,咬牙切齒地握著拳頭,這股子悶氣就是噴不出來。

“請吧……玩得不錯啊。我看你們三隊都黑透了?!币晃欢讲斓?。

這個人孫天鳴認識,趙新雷,督察處的外勤組長。說不上話,這督察都是市局的近衛警,出門就比別人高一階。

“別拉我,你放手?!庇形恍叹鹆?,打掉了督察扶著他肩膀的手。

“就是啊,你們憑什么帶走我們?有證據么?”

“我不能跟你走,我們隊長不發話,我們不走……”

眼看著要走,有刑警開始質疑了,這事雖然不怎么光彩,可也不至于被督察隔離吧?長年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他們,從來者不善的督察眼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是那種你抓錯人了要被整的前奏,肯定不會有好果子吃了。

“喲,還擺譜是吧,不協助調查也行,信不信我現在撕了你們的帽檐?!倍讲祛I隊趙新雷撇著嘴道,不屑地看著這些基層刑警。

僵持著,有刑警咬咬牙,嘆了口氣,準備上車了。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人真是有點賤性啊?!壁w新雷道。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正上車的那位火了,被他們問了兩個小時重復的問題,早憋不住了。

“我說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怎么?想朝我來一拳?那來呀?”趙新雷眼瞥著,居高臨下的樣子。

“我他媽……”那刑警揚手就來,后面的“喂喂喂”,攔腰的、拽胳膊的、抱人的,死拉著拽下了。

“都帶走?!壁w新雷吼了句,火了。督察成隊圍著肇事刑警,一人揪一個,刑警也亂了,推搡著、叫罵著,眼看著一觸即發。趙新雷可從來沒有遇過到敢抗拒督察調查的警員,他上前揪住剛才發飆的那位,一擰胳膊,一個倒剪,吼著:“銬上,我看誰敢動!”

“嚓嚓”銬上了一個,不料逼得急反得兇,一堆刑警圍著他,這人橫眉瞪眼,叫囂著“憑什么抓人”。趙新雷吼著:“就憑老子是督察,抓的就是你?!北娦叹鹬骸坝蟹N你把我們全抓了試試?!壁w新雷火了:“今天還就把你們全抓了?!?/p>

就在督察們情急之下,都拎出手銬的時候,孫天鳴動了。他無法坐視了,大踏步出門,兩個看他的人剛一擋,卻見他悍然一個肘拳加膝撞,打得這兩個細皮嫩肉的督察痛不欲生地彎下腰了,奔出了辦公室,挾著憤意,氣勢洶洶地吼著:“住手!都住手!”

“三隊,全隊集合?!?/p>

他吼著,早看不下眼的刑警從樓道里,從預審室里,從宿舍里,黑影幢幢地奔出來了。趙新雷一見情急了,他反倒有點心虛了,指著孫天鳴道:“孫天鳴,你想干什么?”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睂O天鳴瞪著眼,爆發了。

“你們違規出警,威脅商人,縱容打砸,還有理了?知道不知道什么叫違法亂紀?”趙新雷針鋒相對,眾督察馬上集結成一片了。

“呸,少給老子講違法亂紀,關澤岳他什么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來這條街上開公司黑了不止一個人,每次進局子,前腳進后腳出……他欺負別人沒事,今天受了一點欺負,你們就給他出頭來了?!睂O天鳴把內幕曝出來了。

“胡說,我們是奉市局的命令?!壁w新雷駁斥著。

“滾了你媽的,從案發到你們出現不到一個小時,你哄鬼呀。還跟我講違法亂紀……我問你,督察的工作條例知道不知道?你問出什么真憑實據來了,就要帶人走?”孫天鳴咄咄逼人,問上來了。

這有點越界了,不過是上級催辦,下級拼命辦而已,沒想到被孫天鳴揪住小辮了。趙新雷不屑道:“王局的命令,連你也要帶走?!?/p>

“你試試……公安局姓公,不姓王,沖你這句假傳命令的話,老子就能把你拘了?!睂O天鳴罵著,這是真話,但不符合督察工作的條例。王局肯定說了,但肯定不會簽這個命令。

“你敢?!壁w新雷要摸手機了。

“就這點本事???”孫天鳴不屑地看著,挖苦道,“趙新雷,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的出身,基層一年都沒混夠就進督察里,吃你爹老本的貨,想騎到我們這些拼命的兄弟們頭上,你配嗎?三隊每年傷殘十幾例,全隊每年大小立功十幾次,你他媽居然說我們這兒是黑窩?!?/p>

他一字一頓說著,一步一步緊逼著,趙新雷一步一步后退了。此時他才發現,這些養尊處優的督察隊伍和刑警的差距有多遠,那人像兩眼噴火,如怒目金剛一般,讓他心生寒意。步步后退,退到車邊,退無可退的時候,他強自提著勇氣說著:“孫天鳴,你想干什么?”

“問得好,你不說老子黑嗎,那就黑給你看!”孫天鳴吼著,環伺一周,對著朝夕相處的隊員吼著,“把他們全銬起來,查就查,把關澤岳幾次案底全翻出來,看看誰是黑的、誰在違法亂紀?!?/p>

命令下時,群起攻之,早看督察不順眼的刑警們一擁而上,擰著、摁著、撲倒著、壓制著,十位督察轉眼被打上了銬子,被塞進了一個狹小的審訊室……

亂了,支隊得到這個消息后,緊急調撥直屬的警衛,風馳電掣趕往三隊。

不獨在三隊,在重案隊,督察審了孫羿、吳光宇、熊劍飛兩個多小時。連詐帶唬,排出一大堆證據,證明他們和余罪是同學,證明他們曾經是同事,借此證明今天下午的事,是有預謀的一次打砸恐嚇。

“我沒恐嚇,是你們在恐嚇我!”吳光宇質問起督察來了。

“打砸?我沒看到啊,開車路過?!睂O羿耍起無賴來了。

“別磨嘴皮,有證據你抓我走,沒證據我要睡覺?!毙軇︼w嘴更牢,話都懶得說。

兩個小時把督察磨得心頭起火了,這些天天和惡性犯罪打交道的警察,脾性里也沾惹上點,想讓他們開口,估計沒那么容易。三隊出事的消息傳來后,他們剛要和邵萬戈商議帶走人,卻不料邵萬戈已經帶著本隊的刑警把審訊室圍住了。進門,二話不說:“關禁閉,寫檢查,交代不清楚,小心我抽死你?!?/p>

就這么堂而皇之地把人都押走了,這純粹是做戲。熊劍飛走的時候背后還豎著中指呢,督察領隊征詢似的問著邵萬戈:“邵隊長,這三個人我們要帶走的?!?/p>

“這個不合適,你們教育不了?!崩罱苤笇T出面了,他嚴肅道,“我們查清問題,親自給你們送去,您看現在這天色都晚了,幾位還沒吃飯……來來,我們這兒伙食不錯,吃頓便飯?!?/p>

“都看什么?”邵萬戈對著一幫警員叫著,“趕緊把督察同志都請到食堂?!?/p>

軟刀子更厲害啊,這些人哪是請,幾乎是一圈人圍著,讓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嘛,招待的嘛還算殷勤,就是這事情嘛,估計是辦不了了。

杏花分局,劉星星稱病,躲開了。這也是個老油條了,不止一次被督察詢問,每次想找到他正面詢問,都得費一番功夫。

平陽路反扒大隊,林小鳳還在講下午到華泰公司的各種理由。路過,對,就是路過……我不對,我向組織檢討,我不該開著警車逛街,可我真不知道那兒發生什么事了,那么多警車泊著,我以為出了什么大案了,就停了下,看了看熱鬧……

兩個小時重復著這樣的情況,該輪著督察郁悶了。

“舅……”

關澤岳放下了杯茶水,對著摸牌的平國棟,附耳說了句什么。

平國棟擺擺手,屏退了人,扔了張牌:“二萬?!比恿伺?,端著茶水,四平八穩地坐著。

環境不錯,很專業的棋牌室,帶小包,帶衛生間,帶茶水服務,而且很安靜,他下首的一個禿著頭隨意扔了張牌問著:“平局,有事了?”

“沒事,三隊那邊,和督察打起來了?!逼絿鴹澬χ?。

“你們警察,內部也干仗???”禿頭的下首,是一個華發老者,取笑的口吻道。

“窩里不斗,還跟誰斗啊?!痹傧率?,一個發亮面白的中年人,笑著道。

平國棟欠身摸著牌,扔出來:“四萬……秦局對此深有體會,這個真沒辦法,警種多、單位多,各有各的小山頭啊?!?/p>

“四萬……哎,平局,督察都壓不住,這……不會出其他事吧?”禿頭的道。

“現在不是怕出事,是怕不出事……還是領導有辦法啊,督察一上門,那幫子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刑警,一上火準得出事,一出事……那就好嘍,這隊長該著下課嘍?!逼絿鴹澋?。

“白板……我看呀,高度不一樣,處事的方式就不一樣,本來矛頭有可能針對我們的KTV,哎,這樣一處置,成你們警察內部矛盾了?!崩险叩?。

“老栗啊,你這高度還不夠啊?!绷硪晃蝗恿伺?,笑著道,“以我看呀,這事是針對許黑臉的吧,今年他往上提的呼聲很高啊。如果在這個事上負個責任,作個檢討,丟個臉,那組織考察基本就黃了?!?/p>

“不過那小子真夠橫啊,再待幾年,肯定要成個人物啊,我外甥那么大個公司,他愣是敢帶人砸了?!逼絿鴹澑锌?,這愣頭青,愣得他都有點佩服了。

“放心吧,平局,您扒了他那身警服,我負責剝了他的皮?!倍d頭討好道。

“老栗呀,上次砸你們車行的事,就該咬著他不放呀?怎么你們臨了了,退了?”平國棟問。

“哎喲,平局,我得做生意啊,你是不知道那陣勢,一天去十幾號特警,我哪受得了,再說我惹不起許黑臉啊?!崩趵习宓?。有個深層次的原因他沒講,是因為女兒執意不再追究了,他也就順水推舟息事寧人了,而且是那事證明選擇沒錯,畢竟車行也有問題。

“這一次,估計許黑臉也不行嘍,出入娛樂場所,打砸恐嚇,再加上抗拒督察調查……都是他手下人,夠他喝一壺的了?!逼絿鴹澋?,摸著的時候,臉上見喜,“啪”的一聲摔到桌上喜逐顏開道:“發財,自摸……對對胡,哈哈,今天運氣不錯啊?!?/p>

“平局啊,您不是今天運氣不錯,而是一直運氣就不錯,我們可都跟著沾光了啊?!倍d頭笑著道。

笑聲中,成摞的鈔票遞到平國棟手里。這些小籌碼權當個樂子,就連平國棟也沒放在眼里。但凡打牌,主要是商量事情,推進了殘牌,外甥關澤岳又給幾位叔伯添水來了。這里也像個指揮中心,比如支隊派出去三隊了,比如支隊長召開各大隊長緊急會議了,比如各分局接到警車、警械清點通知了等等之類。

作為外行也許沒人能看懂這其中的深意,可平國棟懂。

還好,他一直就站在贏勢的一方,禿頭討好地把手機上顯示著的“一切正?!钡亩绦欧诺剿媲皶r,他如是想著……

狂飆突進

車像暗夜中的怪獸,在咆吼前行著;人像牢中的困獸,在焦慮著,在思考著……

此時的余罪也失去方向感了,不長的一段路,發生了很長一段故事。孫天鳴被支隊帶走,參與華泰公司案子的刑警仍然沒有逃出被督察審查的結果,重案隊邵萬戈也吃不住勁了,督察處處長親自上門了。還有平陽路反扒大隊、杏花分局,劉星星和林小鳳,這兩個昔日的戰友和上級,恐怕也逃不出被審查的厄運。不獨如此,許平秋把車輛、警械檢查的緊急通知給他看了。

站在這個角度、這個時間,也許才能看到全貌,一只無形的大手已經牢牢地控制住了局勢,而且還有一張大網,等著他投進去。

許平秋注意著余罪的表情變化,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懊悔,也是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了絕望。他熄滅了煙,摁下了窗戶,輕聲道:“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可能是一個無恥、冷血的人,是我把你送進了監獄,讓你和那些人渣共處;也是我,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選擇了回避。為此我感到內疚,不過我從不期待你原諒……對了,你很恨我嗎?”

“呵呵……談這個有意思嗎?”余罪笑道。

“有,告訴我,確實很恨我嗎?”許平秋似乎很在意他的感覺。

“恨……恨不得揍你個半死??梢膊缓?,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怨不著你?!庇嘧锏?。

如果準確地說,是一種愛恨交加的感情。害了他,可同時也成全了他,相比那些骯臟的幕后交易,老許最起碼是陽謀。

“謝謝?!痹S平秋長舒了一口氣,釋然似的說,“你能這樣想,減輕我很大的心理負擔,我總擔心你有一天會承受不了?!?/p>

“別來虛的,到底想干什么?”余罪直接道。

“呵呵,你說呢?剛才看到了這么多的形勢變化,你有什么感想?”許平秋問。

“感想就是……”余罪側過頭,看著許平秋發愁的老臉,慢慢道,“好像你比我更麻煩?!?/p>

說這話的時候,他忍不住笑了,捅了婁子、惹了禍,可能有人全怪罪到這位主管刑偵領導頭上了。從反扒隊襲警那事開始,上層兩位大員明急暗斗的傳言,余罪或多或少地聽說過一些,現在看來,確實不是空穴來風。要是在這個時間,在這個許平秋有望上一臺階的時候捅一竿子,那老許,可真要老死在這個處長位置上了。

“沒錯,是很麻煩,我在這種麻煩里掙扎了三十年?!痹S平秋笑道,“從當刑警開始,嫌疑人、自己人、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總想把矛頭對準我,你知道為什么,我還沒有倒下嗎?”

“因為……你心里裝著人民,你不徇私情,還是因為你有崇高的理想?”余罪不愛聽,覺得這是說教。

“錯?!痹S平秋順手扇了余罪后腦勺一巴掌,知道他在諷刺,他糾正著道,“是因為,我比他們都黑?!?/p>

“咝……”余罪一激靈,捂著后腦勺,緊張了。他瞥眼看著許平秋,這時候才覺得心頭有股子凜然的寒意。那些叫囂的、不可一世的、在市里耀武揚威的,明顯比較早窺到玄機,安坐這里的許平秋低了一個層次。他們已經揚刀,而老許的暗箭,誰也不知道他射向哪個方向。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這話沒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有正確世界觀和人生觀的人,在這個職業里磨煉幾年,會有很大變化,會目睹很多不公平的事,會目睹很多人間慘劇,會接觸很多紙醉金迷,時間長了,你的世界觀會不自然地發生扭曲……慢慢地,黑和白、對和錯,都是混淆的?!痹S平秋道。

“高深了,簡單點是不是能說:沒有誰是無辜的,包括我,還有你?!庇嘧锏?。

“對,包括今晚的所有人,都不是無辜的?!痹S平秋道。

“怎么破?”余罪問。

“你有興趣?”許平秋問。

“沒有?!庇嘧镆粨u頭,不好奇了。

說沒有的原因,是怕又掉進坑里。別人的坑好說,可老許的坑,恐怕你掉進去了也不知道,余罪深有體會,而且到現在還沒有感覺到許平秋究竟是什么用意。在他看來,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橙色年華不簡單啊,從開業到現在有七年多了,歷經數次掃黃打非巋然不動。我在想啊,我坐在這里能得到的所有消息,可能對方也同樣能得到,而對方那個地下世界,我卻無從了解,他們做得究竟有多大,涉案究竟有多深,在警方在官方究竟有多少關系,我都不知道……這樣一個黑窩,我這個級別估計對方都不放在眼里,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就敢去干呢?”許平秋好奇地問。

余罪無語了,手遮著半邊臉。如果說在此之前是無知無畏,可自此之后,恐怕就要知難而退了,不是所有的非法產業,都害怕你警察上門的。

車戛然而止。余罪驚省時,看到了一個路口,岔路口,二級路,他辨著方向,不過路面坑洼,走的重卡多了,連路標也看不到。

“不用看了,這條路可以直通汾西,你老家?!痹S平秋道。掏著煙,慢吞吞點上,像思考著得失道,“像我們剛認識開始一樣,我給你準備了兩條路,這一次你兜不住了,第一條是先回家,過了風頭,我把你的手續轉到外省,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吧,說不定理想會實現,當個小所長啥的,過你的滋潤日子?!?/p>

“咦喲?”把余罪一下給樂的,不相信地看著許平秋,問著,“真的?”

“假不了,我還是有這點能力的。不過實話實說啊,你這性子太野了,不太適合當警察。我再選擇的時候,寧愿選一些能聽話、能服從命令的乖孩子。這事過去后,汲取教訓,不要再由著性子胡來?!痹S平秋道。很和藹,反而讓余罪覺得好假。

“那其他人呢?”余罪問,自然是揪心一塊出入娛樂場所的俞峰、老曹等人。

“和你一樣,打散,調走……我呢,負個領導責任,在省廳黨委會作個深刻檢討,再過一兩年,光榮內退,相安無事?,F在不是說低調才是王道嘛,低調點,別爭了,爭那口氣干什么?”許平秋道,像是什么事都看開了,豁達了。

不過這話聽得很刺耳,余罪總覺得不對。他看著許平秋吞云吐霧的樣子,怎么一點也不像馬秋林那么云淡風輕呢,他突然問著:“第二條路呢?”

“呵呵。第二條就簡單了?!痹S平秋笑道,“把你想干的事,繼續干完,你的人不夠用,我給你一個中隊的特警,讓你過把當指揮員的癮,怎么樣?”

“呃……”余罪瞬間被刺激得直梗脖子,那可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啊。不過他瞬間又醒悟到,自己又要成為領導手里的槍了,而且現在看來橙色年華的能量不是一般的大,這樣做,不會又是黑道追殺的后果吧?

“其實咱們是一類人,寧留十塊疤,不咽一口氣,我可以告訴你,后果可能很嚴重,保不準我也得從現在這個位置上滾下來??晌覠o所畏懼,從警至今,我受過各類處分一共十七次,受傷六次,最重的一次,被人從背后打了黑槍,差點上了光榮墻啊……可我到現在還站著,大部分對手都見馬克思了,誰也知道我老許黑,可我黑得問心無愧?!痹S平秋道。

“我……”余罪咬牙切齒,那股子豪氣卻迸出來了,還差那么一點點。

“給你二十分鐘時間考慮,二十二點三十分,行動準時開始,我授權你為現場指揮,抄了這個黑窩……小子,別覺得我在利用你,軍警本就是黨和人民手里的槍,我只不過是把槍口調整到準確的位置,今晚就這一局見輸贏?!痹S平秋道,看著余罪。

余罪在躊躇著,許平秋兩眼的光芒越來越甚,炯炯盯著余罪問道:“捅婁子,太小兒科了。捅破天,敢干嗎?”

那目光即便在黑暗里也放射著光芒,余罪被刺激得心在狂跳,氣在狂喘,憋得他終于爆發出來了,一拳砸在椅背上,一字千鈞:

“干!”

第二個“一切正?!钡南l給喬三旺后,寧國強專門跑到了KTV外瞅了瞅,以他作奸犯科幾十年的經歷,總覺得心神不寧。

二十二點二十九分,每天這個時候是生意最紅火的時候。那些身心疲憊的,那些尋找慰藉的,那些尋芳買醉的,很多都會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地方流連忘返,于是成就了這個橙色年華的輝煌耀眼。

大廳里,像一個大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燈,琳瑯滿目的酒柜,穿梭往來的服務生,各忙著其事。即便是在這里待了兩年之久,寧國強也不知道這個繁華的背后究竟是誰在支撐著,不過他知道能量很大,最起碼不像那些小娛樂場所,三天兩頭被警察檢查。

看來是自己多疑了,這樣的一個娛樂王朝,就放眼全國也數得著,怎么可能有人敢來這兒攪事。

寧國強這樣想著,據說橙色年華這幢樓宇光裝修就投入了三千萬,每年的租金一千八百萬,每年有人工開支六千多萬,能做這么大生意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否則不會連警察也敢黑。而且黑就黑了,據說黑得警察內部都干起來了。

他悠閑地踱到吧臺邊上,要了杯礦泉水,抿了口,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看場子,鎮鎮那些不長眼的醉漢,蠻清閑的。要不是喬哥交代今天一定看好場子,他早不知道和哪個妞鬼混去了。對了,又想起昨天來的那三個醉態可掬的男子,他現在回憶下,好像覺得這事是有點不地道了,有點太欺負人了。人家警察就來喝了兩杯,屁股沒坐熱,就被其他警察帶走了。這事鬧得,讓他覺得很好笑,黑吃黑常見,這白吃白倒是不常見。

這些事他不用考慮,也不是他管得了的。他放下了礦泉水瓶子,回身剛調戲了一句吧臺小妹子,那小妹子驀地眼一睜,好愕然的眼神看著門廳的方向。寧國強一驚,回頭,然后表情僵硬,被雷到了。

一個戴著氈帽、披著風衣的家伙從門廳進來了,大晚上還戴著墨鏡,嘴里叼著煙,進門恰恰看到了寧國強,然后他站定了,嘴一歪,“呸”的一聲,吐掉了煙,慢慢地……慢慢地卸下了墨鏡。

寧國強的眼睛瞬間大了兩圈,這不是昨晚來的那貨嗎,居然還真敢來,居然還是這么一副扮相,他哭笑不得地說:“哇……兄弟,你跩,還真敢來?!”

“強哥,你他媽真不地道啊,來你這兒喝杯酒,居然把老子捅給警察?!庇嘧锏??;蠲撁撘桓焙诘谰迼n歸來,興師問罪的表情。

“那不關我的事……不過,兄弟,你敢砸我關老弟的公司,這筆賬,我可接下了?!睆姼绲?。一看余罪的身后,就一個人,而且不是警服,他現在相信那個傳言了,這家伙絕對是個狠茬子。

“好啊,今天新賬老賬一起算,別說他的公司,這兒老子也要砸了?!庇嘧餁鈩輿皼?,惡狠狠道。

“吁吁”幾聲,早有不遠處看到的服務員溜了,打著電話的,叫著步話。轉眼間,從停車場,從各樓層,從各包間,趿趿踏踏往大廳匯集著,保安裝、普通裝的,二三十人的隊伍瞬間一個圓環包圍,把余罪圍到了中間。這個時間,寧國強覺得勝之不武了。他笑著,其實他期待對方識趣點、躲遠點,那樣的話就不必非要鬧到不可開交了。

不過他錯估了對方的狠勁了,余罪根本就沒動。他一掏口袋,有人已經拔刀、拔甩棍了,卻不料余罪掏的只是煙,叼在嘴里,笑著問寧國強道:“就這么幾個人?不夠看啊?!?/p>

“呵呵……哈哈……我說兄弟,你武打片看多了吧?”寧國強笑得樂不可支了,來攪事的不少,不過像這么愣的,可是頭回見著。

余罪摸著口袋,像在找火機,他笑著又問:“寧國強,冤有頭、債有主啊,你砸我飯碗,我砸你攤,過了今天混不下去了,別怨我啊?!?/p>

“是嗎?哈哈……”寧國強一看自己的隊伍,很大度道,“好,有種……過了今天,你要混不下去了,來我這兒吧,我不記仇?!?/p>

“哈哈……”余罪仰頭狂笑幾聲,大笑道,“好,沖你這句話,老子今天留你一命?!?/p>

說著手一掏,握槍在手,眾痞齊齊后退,嚇了一跳,寧國強嚇得瞠目結舌,沒想到對方真是個不要命的。他一伸手,余罪拿著槍,指著他,他突然笑了……這個環境,就是悍匪也不敢開槍吧?他笑著道:“兄弟,丟飯碗就得了,要亮出這家伙,得丟命吧?”

現在就連流氓也懂法制了,余罪看看這個流氓別動隊組織得夠齊了,個個手伸在腰里,時刻準備拔出武器,他笑道:“這么怕死啊,早干什么去了……聽好了,手抱頭,蹲下?!?/p>

“什么?”寧國強氣得臉變色了,一嚷著眾手下,“上,滅了他?!?/p>

眾匪仗著人多,“噌噌”拔著家伙圍上來。余罪二話不說,橫眉瞪眼,一開保險,朝著水晶吊燈“砰砰”兩槍,怒目環伺大吼著:“不想死的,都給我手抱頭,蹲下?!?/p>

槍聲響起,女服務員“啊”的一聲尖叫,鉆桌底了。

槍響的一剎那,寧國強嚇呆了。那槍口冒著縷縷青煙,正指向他,他慢慢地,慢慢地舉起了手,后面的眾痞見勢不對,雖然近在咫尺,可卻不敢稍動。

“蹲下,手抱頭?!庇嘧锫暦啪徚?,槍口頂上了寧國強的腦袋,那兇狠的目光,似乎比膛里的子彈還要有威懾力,寧國強慢慢地,蹲下了。

此時,聽到了尖銳的剎車聲,聽到了凄厲的警報聲,像一下子從四面八方涌來一樣。跟著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從前后雙門齊步奔進來了兩隊……黑衣黑盔、手持微沖的特警,在電梯,在安全出口,迅速地向樓層推進著。

不知道進來多少人,直到寧國強已經麻木,人還沒有進完。留下的一組六人特警槍指著蹲著抱頭的痞子們,幾聲叱喝,叮叮當當地下繳出來一堆甩棍、片刀、匕首、催淚槍。此時的余罪扔了帽子,脫了風衣,一身鮮亮的警服在身,手持著步話喊著:“各組匯報?!?/p>

“通信屏蔽?!?/p>

“配電室,清除?!?/p>

“管道,封閉?!?/p>

“十九層,天臺封閉?!?/p>

“……”

槍聲為號,在不到三分鐘時間里,從出口到頂樓,已經被兩百余名特警封閉成一個絕地,后續的警力已經飛馳到位了。重案隊的人、縣刑警大隊的人、數十輛警車直排到街外。從這里看過去,整條街道,成一片紅藍警燈的海洋……

善不從警

從來沒遭遇過的事突如其來,第一反應就是亂,亂得不可開交。

二層,慢搖吧,DJ最先看到成隊的警察沖進來,手一哆嗦,音調一下子變了。音箱被關,大燈亮起,有特警高喊著臨檢,誰也不許動……得,一下炸群了,都在動,掏口袋的、摸身上的,還有男女、男男、女女抱在一起驚聲尖叫的。

等把混亂的人群控制住,舞池中央的地上已經扔了一片白色的小藥片,還有藍的、綠的,紛撒的粉末,在燈光下閃著妖艷的顏色。

現在是法制社會,都知道扔了證據。

三層,特警沖進去的時候,從衛生間出來的一個女子最先看到,驚恐地尖叫后,看著對著她的槍口,一下子失聲了,癱軟在地。各包廂被推開之后,狂舞的、醉酒的,尖叫亂吼,丑態不斷。還有幾個已經嗑多了藥的,目眩神離地看著警察叫囂著:“耶,雷子也群嫖來了?!钡昧?,這哥們兒在打擺子,絕對不是故意的,被特警摁著,先銬上了。

四層,幾個點著錫紙湊一塊抽的男男女女,被逮了個正著……

五層,兩個包廂里玩得嗨起來了,四個裸妹正在瘋狂地跳著艷舞,特警包圍了她們,還在甩頭擺胯,茶幾上還扔著未收拾的吸食工具。

六層,包廂里沒抓到罪證,也邪了,一轉身,發現居然有一對在衛生間里搞,特警那大小伙查進來,看這場面,羞得滿臉發燒。

九層,出事了,十幾個聚伙涉黑成員以為事情敗露,掏著鋼珠槍咚咚和特警對戰上了,不過明顯武力太次,一梭子微沖示警,打得一屋子全趴下了。

十一層,意外了,群賭的一窩聽音不對,關了燈往外沖,十幾個人,抱著沖著撞著,挾裹著三位特警從樓梯上滾下去了,趕來支援的特警費了好大勁兒才控制住這幫瘋狂的家伙。兜里懷里褲子里,哪里塞的都是錢。

十五層以上,卻又是一番景象。

靜悄悄的,每一個地方都是獨立的房間,越往上越裝幀得像豪華宮殿。在這里,警營中的小伙見識了太多人間奇跡,比如貌如天仙、身著宮裝的美女;比如膚如凝脂、男女混浴的場景;比如眾女環伺、一人居中的帝王享受;比如金碧輝煌、錢如沙礫的賭臺。

突襲的數分鐘之內,是最大的亂局開始。即便是在外面通信指揮車上的肖夢琪和李玫,透過窗戶也能看到,整幢樓的不少窗戶,在突襲的那一刻,天女散花般地往外紛紛揚揚撒著東西,有藥片、有粉,甚至有人民幣。車里屏幕上,截取著突襲的各個場面,看得李玫心潮澎湃,直握著拳頭捶著桌子喊:

“爽,爽……這才是當警察該干的事?!?/p>

“協調各組通信,我要進去了?!毙翮鲹Q著特警裝,安排了聲。

“放心吧,這幢樓除了咱們加密頻道,誰也傳不出消息去?!崩蠲档靡獾卣{試著大功率干擾儀,把頻率放高了200赫茲。

肖夢琪拍拍她的肩膀,打開車門,跳下車,把鼠標拽了下來。第二撥隊員正從運兵車上下來,兩人快步走著,站到隊列之前,肖夢琪挺胸喊著:“立正,稍息?!?/p>

一隊女特警,六十人,肖夢琪喊著話:“你們的任務是,分布到各樓層,協調突擊組控制樓層,注意對女嫌疑人的方式方法。聽明白了嗎?”

“是!”六十名女警的聲音,在這里顯得格外振奮。

“出發?!?/p>

隨著肖夢琪揮手,第二撥女警潮水般涌進橙色年華的大廳,從電梯,從安全出口,迅速向各樓層滲透。

“哎喲,真刺激呀??傟犖鍌€隊,除了排爆的都來了?!笔髽舜┲簧聿惶线m的特警裝,嘚瑟起來了。

“余罪這辦法不錯,他一出來,把橙色年華的防備力量全吸引到大廳了。各樓層沒遇到什么抵抗,也來不及防范,這個時候是取得證據最佳的時機?!毙翮餍χ?,大踏步向著廳里來了。

“這個真沒啥看頭啊?!笔髽丝吹郊悍綁旱剐缘膬瀯?,又覺得不那么刺激了。

“沒那么容易,控制現場好辦,亂成這樣,取證難啊?!毙翮鞯?。這個藏污納垢的地方,可誰能知道藏了多少黃賭毒,光剛才被扔掉的貨,恐怕就是個天文數字了。

進得大廳,余罪正協調著各樓層的特警,向著兩人招手。肖夢琪笑著上來時,余罪指指鼠標道:“你留下,審審這群貨?!?/p>

自然是墻角蹲著的那群了。肖夢琪要上樓,又想起什么來了,回頭對余罪說著:“要快,給我們的時間不多,許處的意思是,要盡量在現場取到罪證,越多越大,越大越好?!?/p>

“五分鐘,等著瞧。喲,這地方比南方還差了點?!庇嘧锊皆拻煸谄ü缮?,叫過鼠標來,兩人耳語著,肯定沒商量好事。肖夢琪本待要走,可一想,又留下了,重新站到一起的時候,她好奇地問:“五分鐘?!吹牛吧?”

“吹什么牛?就這群貨,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這兒的經營了?!庇嘧镏钢鴱姼缡窒逻@三十一個武裝地痞,和鼠標兩人看過去,鼠標指指蹲在最先的寧國強,余罪搖搖頭。

那位肯定不行,畢竟是匪首??吹揭话氲臅r候,余罪揀了個平頭、模樣乖巧、面皮白凈的小后生,走,直帶著進了安全出口處,就著簡陋條件開審了。

叫啥?叫王小天。干啥的?看場子的。多大了?十九了。

“好了,王小天同志,現在給你立功減罪的機會,說說,你們這里頭賣小包的有誰呀?”

喲,直接要揭黑幕了,肖夢琪心中一喜,從這些保衛人員身上入手,肯定路子是對的,可這能問出來嗎?

不好辦。王小天緊張地搖頭:“大哥,我真不知道,我剛來沒幾天?!?/p>

“你算了吧你,看你長得這么帥,樓里這姐妹沒少給你軟飯吃吧?不幫著她整點外快?說不定她就抽這玩意兒?!庇嘧锺g斥著。

哦喲,長得帥也有罪了,肖夢琪覺得這道理太難明白。

可也奇了,似乎余罪敲中了要害,那王小天緊張得低頭了。

“不說是吧,鼠標?!庇嘧镆粩[頭。鼠標蹲下來,余罪拿著手機準備開照。鼠標扮著一副迷死不償命的表情,掏了一包亮晶晶的東西,要往王小天身上塞,這下子把王小天嚇壞了,亂哆嗦著喊:“哥,別害我,我啥也沒干?!?/p>

“那總得有人干呀,你不告訴我誰干的……不多,就二百克,頂多判你十年八年,來,擺個帥點的造型,我給你照相?!庇嘧飮樆V?。鼠標拽著,要往他手里塞,塞不進來,標哥惡狠狠道:“不聽話,信不信我塞你嘴里?”

這倆貨真不是東西,連肖夢琪也看不過眼了,雖說取證有時候需要手段吧,可也不能這么下作啊,她真不知道這貨怎么已經預備好一袋子了。

兩人一個嚇唬,一個動手,王小天明顯吃姐妹軟飯吃得有點腎虧膽虛了,就在鼠標塞進他口袋里的時候,他急了:“別別,我說說……哥,你們別整我,我告訴你們是誰……”

“說吧?!庇嘧锸掌鹆耸謾C。鼠標掏出了準備栽給他的“贓物”,兩人虎視眈眈看著。

“肚子……姓杜?!蓖跣√旖o了個綽號。

“好事成雙,好歹交代兩個人啊,回頭立馬放你?!庇嘧锏?。好賤的表情,最起碼嫌疑人能讀懂,不給我就收拾你。

“還有他相好,小紅……都是干這個的?!蓖跣√炻暼缥抿?,羞答答地摘清自己了。

沒辦法呀,這死胖子警察要真把贓物栽他身上,那得住多少年大獄哪!

喲,奇怪了。王小天突然發現,那位胖警察拆開了“贓物”袋子,那一袋貌似冰的毒品,他直接放在嘴里,咬了兩塊,吃得吧嗞吧嗞,驚得王小天眼巴巴看著不知道什么情況。

“冰糖,你也來一塊?”鼠標賤笑著,遞到王小天眼前了。

“哎喲,現在警察也這么賤了,太損了?!蓖跣√鞖獾猛床挥厣戎约憾?,快哭出來了。

“拖走,下一個?!庇嘧秕吡诉@貨一腳,換一個人。

特警拉進來一個獐頭鼠目的,余罪靠著欄桿站著,直接就開詐了:“兄弟,小天把肚子和小紅都交代出來了,他立功啦,很快就要放他……你說吧,你準備給我們點什么?提醒你一句啊,反正橙色年華要倒了,配合我們什么都好說,不配合,我可得給你找點事了啊?!?/p>

余罪一邊詐,鼠標把一包單晶冰糖當冰片往兜里塞。這些撐場子掙倆小錢的,哪敢攤上這種事,沒過兩分鐘就嚇蔫了??吹眯翮黝拷Y舌,研究了十年警察心理學和犯罪心理學,似乎還沒有這幾個小動作管用。

突襲十分鐘后,根據這些保安人員的陸續交代和指認,從各樓層混雜的人群里,揪出來了九個賣小包毒販子。搖頭丸、麻古、冰毒、神仙水,敢情還是多種經營。抓到綽號肚子的這個嫌疑人時,這哥們兒藏在褲襠里的貨還沒來得及扔呢。

突襲十五分鐘后,也是根據這些保安人員和吧臺妹的交代,又起獲了這幢樓的藏毒地點。誰也沒想到,就在配電室,藏在綜合布線的管道里,足足搜出來四大包,也是晶瑩透亮的,不過肯定不是冰糖了。保安人員本身就涉毒。

突襲十八分鐘后,控制的現場又抓到了兩個私藏武器的嫌疑人,指紋比對嚇了后臺支撐的李玫一跳,居然是個網上追逃的嫌犯。

突襲的戰果,在不斷地擴大著……

許平秋在行動開始之前,已經驅車到了市刑偵支隊的大門口。車被攔住了,他一伸頭,那張臉就是通行證,崗哨趕緊放進去。階上下車,進了隊里,一個電話叫到了現任的支隊長李朝東。

他心里覺得可笑,上一任支隊長因為塢城路反扒大隊的事栽了跟頭,這一任支隊長不知道會不會在同一人身上栽個跟頭?

人就在支隊,因為市里的重視,刑偵三隊的孫天鳴被帶到了支隊問話。李朝東一見許處長來了,知道來意,臉上有點尷尬,小聲地解釋著:“許處,您是為孫天鳴來的吧?天鳴也太不像樣了,居然敢抓督察……王局很生氣,電話上訓我,我也沒辦法……”

“哦,知道了,人呢?”許平秋問。

“在會議室訊問?!崩畛瘱|道。

許平秋一言不發,背著手往樓上走。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很熟悉,在進總隊之前,他在這兒當了數年支隊長。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李朝東戰戰兢兢跟在領導背后,大氣不敢稍出。他不知道自己的處理方式對不對,一直以來,這位總隊長是相當護犢的。

可這種事,他還敢維護?公然抓督察,這事除名都是輕的。

“許處,督察上也很窩火,公然對抗,拒絕調查,這事很棘手?!崩畛瘱|小心翼翼地提醒著。

“可不,真棘手啊?!痹S平秋嘆道。

到了會議室門口,他推門而入。

兩位督察一見許平秋,起立問好,許平秋看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的孫天鳴,他問著督察:“訊問有結果了嗎?”

“還沒有?!币晃坏?。

“筆錄我看下?!痹S平秋伸手道。

督察給遞上來了,就幾行字。是事情經過,什么也沒說,就說出警遇到斗毆,臨時起意制止,然后把參與人員全部抓到了三隊。

真相是什么都知道,許平秋知道是應誰之邀,督察也知道這其中肯定有貓膩,但這東西放不到桌面上。

“嗯……這個,準備怎么處理?我是說,總不能對自己人也搞這個疲勞審訊吧?”許平秋問道,看看表。

有點裝模作樣了,不過督察卻無言以對,總不能真把自己人熬個疲勞審訊吧。還好,兩人有點眼色,有位問著許平秋道:“許處,您看呢?”

“我來處理……明天早上給你們一個交代。這事就明擺著,肯定是私怨,假借出警,挾私報復,必須嚴肅處理,像這種害群之馬,根本不配當警察……起立?!痹S平秋黑著臉,吼了聲,孫天鳴機械地站起來。

這是從當刑警第一天就養成的條件反射。他站起來,不過眼睛不服氣地盯著許平秋,不像曾經那么尊敬,而是蓄著一股子憤意。

“看看,刑警里這些沒文化沒素質的真可怕……你們對付不了他,我處理。跟我走?!痹S平秋吼了聲。孫天鳴咬牙切齒地移步了,到底是許平秋這虎威猶在,路過他旁邊時,抬腿就踹了孫天鳴一腳,孫天鳴一個趔趄,回頭怒目而視。

“看看你還像隊長的樣子嗎?胡鬧,走?!痹S平秋當先一步,孫天鳴低頭跟著,兩人一前一后下了樓。

就這么被帶走了,支隊長有點郁悶,督察有點傻眼,都覺得不合適,可誰也沒敢攔著。

“這……”李支隊長訕訕道,意指自己當不了家。

“算了,咱們回去匯報吧,這幫刑警比嫌疑人還硬,問不出什么來?!币晃欢讲斓?,兩人達成一致了。

帶著孫天鳴上了車,許平秋回頭時,看了眼,突然間呵呵笑起來了。孫天鳴正郁悶著呢,抬頭不解地看著許平秋,許平秋笑道:“天鳴,你小子這隊長當到頭了啊,挾私出警、抗拒調查,居然還敢打督察?!?/p>

“打都打了,愛咋咋的?!睂O天鳴破罐破摔了,不屑道。

司機和老許都笑了,在脾氣暴烈上,刑警和犯罪嫌疑人沒什么區別,逼急了都是些光腳不怕穿鞋的貨。許平秋笑道:“就算再委屈,也不能銬督察??!”

“要是公務我無話可說,他們根本就是私務,根本就是小題大做,根本就是雞蛋里挑骨頭,挾私出警這種事,治安上和派出所發生的最多,就沒見他們查過?!睂O天鳴道。

“少給我犟嘴,你敢說,這事你沒錯?他們就是冤枉你?”許平秋口氣硬了。

一硬,孫天鳴有點蔫了,這是兩錯碰在一起,那叫錯上加錯,不同點在于,督察站在制高點上。他沉聲道:“我有錯,不過我問心無愧……關澤岳仗著他舅舅是分局長,幾次在轄區鬧事,同業經營的兩家小物流公司都被他趕走了。我們刑警隊傳過他一回,派出所也傳過幾回,幾次都是前腳進后腳出,越發地囂張了?!?/p>

“所以,你就和余罪合計著,給他找點事,哪怕就惡心惡心他也成?”許平秋反問。

“和他沒什么關系,我下的命令?!睂O天鳴道,“老隊長,該怎么處理您就怎么處理吧,您處理,我服氣?!?/p>

“咦喲,”許平秋笑了,他一直想不通,為什么余罪身邊總能聚起這么多講義氣不講原則的貨。這種事似乎該敲打一下了,他想了想道,“你應該跟我說實話,這事應該他是主謀,你是從犯,他擔個責任,你的責任就輕多了,也好處理?!?/p>

“真和他無關,是我下的命令?!睂O天鳴道。

“哦,這樣啊?!痹S平秋笑了笑,回頭問著,“那他是不是也沒告訴你,他準備去砸了橙色年華?”

“呃,”孫天鳴噎了下,眼睛有點凸,疑惑地說了句,“沒有啊,他不能有這么大膽子吧?”

“如果他有呢?”許平秋沉聲反問著。

從這凜然的話音里,孫天鳴感覺到了不尋常。他喘了口氣,想了想,有點緊張似的說:“他要真敢這樣干,怕是要有危險了……不過,這小子真有種,還真敢干,許處……”

似乎想請求什么,抬頭時,他又咽回去了。許平秋笑了笑道:“我們一直就在危險中,什么時候真正地安全過?不過這一次肯定不危險,因為有我在支持著……我不但支持他,而且還支持你?!?/p>

孫天鳴脊梁一挺,胸口一熱,暖烘烘的。剛要說話,許平秋又打斷了,不客氣道:“之所以還支持你,是因為你沒有把這樣的事放在普通人、無辜的人身上,你雖然有錯,可你還有點警察的良心,沒有把私利和己欲帶進工作中來?!?/p>

“老隊長,我有分寸?!睂O天鳴有點愧疚地說。

“接下來,我要干點沒分寸的事。就像你們今天干的事,干成了無功,干不成有過。而且這件事我可能兜不住,如果我兜不住,你也要跟著完蛋,敢干嗎?”許平秋問。

“您說吧?!睂O天鳴直接道,士為知己者死,就圖個痛快。

“抓捕喬三旺。根據手機定位,他正在一所會所里,橙色年華已經打響,很快他就會知情……后方的技術支撐會給你指定方位,我要提醒的是,這個人可能和官警商匪都有關聯,而且報復心很強,如果釘不死他,會很麻煩。你敢干嗎?”許平秋道。

“警察就是懲奸除惡的,這種人渣早該抓了,我有什么不敢?”孫天鳴道,興奮了,知道上面下決心要對橙色年華動手了。

“好,有種……我喜歡有種的爺們兒?,F在十時三十五分,人已經給你準備好了,都是縣局的刑警和鄉警,他們根本不認識喬三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我的要求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秘密解押到指定地點,能做到嗎?”許平秋聲音放輕了。

“放心,這種人我知道輕重?!睂O天鳴道。

此時的車已經熄火了,在空擋方位滑行著,車停的時候,遠遠地能看到“濱河私人休閑會所”幾個霓虹大字。下車的時候,停在路邊的車里已經出來了數個黑影,監視很久了,簡略交代幾句,這些人分別上車。孫天鳴在車上接著武器,數輛無標志的車行駛中猝然加速,直沖會所。隨著尖銳的剎車聲音響起,十數位刑警在孫天鳴的帶領下,飛奔上臺階,撞開了門廳,推開了保安,分兩隊直沖樓上。一時間,會所內外,一片嘩然。

黑暗中許平秋面帶謔笑看著那里,樂得仿佛搞了一出惡作劇的孩子。開著車的任紅城笑道:“許處,我發現現在的小伙子和咱們那時候沒多大區別,頭腦一熱,就沖上去了?!?/p>

“你不會覺得我在教唆這些年輕人胡來吧?”許平秋問。

“應該有教唆的成分吧。不過許處啊,這未授權的行動,肯定會很麻煩啊?!比渭t城提醒著。

“我壓根兒沒在乎過麻煩。老任啊,干這么多年警察的我對從警的心得你知道是什么?”許平秋問。

“肯定不是繩之以法、以法治警?!比渭t城笑道。

“對,我的理解是,只要你違法犯罪,我就有辦法治你……哪怕我與你同罪!”許平秋道。

任紅城一笑,一直以來他眼中的許平秋就有點二桿子,不過旋即又覺得,這話里,似乎有一種澀澀的味道。他摁下了車窗,掏了一包煙,遞給許平秋一支,湊著火點上?;璋档能噹?,兩人在煙霧騰騰中焦慮著,窗外,仍然是霧霾遮蔽的天空。不知道今晚,會不會有一輪皎潔的明月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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