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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誰是幕后大佬

誰是標靶

整十三時,一個身著白襯衫、西裝褲的男子,站在深港國際機場的B21號入口??纯础皣H出發”的標志,他踱著步子,直趨上去。走了不遠,四下看看,又折向電子售票處。摁著證件號,機器吐出了一張電子客票。

航班號BH0323,飛往法蘭克福。

姓名:王海軍。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離登機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了,在最后一刻他奔向安檢,從容地拿著登機牌、護照,步步走過。安檢是個女人,機械地掃描過,一個請勢,放進去了。

他沒有什么行李,一個公文包、一部手機而已。頭發是花白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連鬢的短胡子,怎么看也像一個長年出差的公司職員。這樣的人,不管走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屬于被忽視的對象。

看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他挑了離登機口最近的座位坐下,吁了口氣。沒人注意,這角度,恰恰是幾個監控探頭的死角,頂多能拍到他一個后腦勺。他望著這個國際出發區如織的旅客,懸著的心慢慢放下了,然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爬上了他未老先衰的面龐。

每一場豪賭,笑在最后的人,往往就是收獲最豐的人。無疑他就是,那種在金錢和智商上的雙重滿足,足以讓任何小人物以慰平生。

他俯下身,在思忖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讓他唏噓了一聲。他知道做了很多違心背愿的事,那些事不知道會不會成為他未來生活中的噩夢。不過他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只是在得到之后,又為自己付出了代價稍稍惋惜而已。

驀地,一雙腳出現在他的視線中,就站在他的面前。

運動鞋,很不和諧地出現在這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地讓開這個座位。不對,他眼睛的余光看到那張臉時,眼皮跳了跳。拳頭一下子捏緊了,可面對著這個特殊的環境,他又慢慢地放開了。然后瞪著對方,頹廢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犀利無比,像要生死對決一般。

“你露餡兒了?!庇嘧锲ζΦ卣驹谒媲?,同樣是一種志得意滿。

對方很愕然,似乎想不通這個人怎么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我認識你,盡管我不知道你現在叫什么名字?!庇嘧镄χ?。

“一樣,我也認識你,你肯定不叫余小二?!睂Ψ揭残α?。

“我們是同行,應該有共同語言吧?!庇嘧锏?。

“既然是同行,就一定會有共同語言的?!睂Ψ叫Φ?。

余罪坐下了。于是兩個人,像朋友一樣,正襟坐著,誰也沒有看誰。誰也知道,對方是誰。彼此都有忌憚,都不敢妄動。

連陽,深港市經濟偵查局商業犯罪調查科的科長,面部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輪廓。這樣的裝扮,比真實的年齡要老不止十歲。余罪慢條斯理地摸摸下巴,有想抽煙的沖動。在這里,終于和罪犯的思維接軌了。

“你是怎么認出我的?”連陽淡淡道。

“本來不認識,但你身上的警察味道太濃了。眼光,在陌生的地方總是四下打量;還有后背,總是挺得筆直;還有你選位置,總會有意識地避開監控的方向,在這個地方,死角沒那么多,你好像就占了一個?!庇嘧镄Φ?。連陽似有不信,回問著:“就這些嗎?似乎有點簡單了?!?/p>

“本來就不難。如果要問細節,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水果攤邊長大的,對人的面部表情很有研究。什么人在挑剔,什么樣的人有購買的欲望,什么樣的人在走馬觀花,什么樣的人心懷不軌……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我想你只能從這兒走?!庇嘧锏?,免不了有嘚瑟的成分。

“那我是什么樣的人?”連陽問。

“你不算人,盡管我很佩服你,可仍然覺得你不算人?!庇嘧锢潇o地說。

“呵呵……去掉衣冠,只有禽獸。人不都是這樣嗎?你很了不起,居然能在這兒堵住我。不過好像很可惜,似乎只有你一個人?!边B陽道。愕然之后,開始漸漸地冷靜了??戳丝幢?,無疑是在思忖脫身之策。

“有一個就夠了,我有一百種辦法,留下你?!庇嘧锊恍嫉卣f。

“我也有一百種辦法,逃出去。需要我提醒你,我在深港全警搏擊比賽獲得過第三名的事跡嗎?你好像受了傷,好像不是我的對手。我可以瞬間放倒你,然后從機場任何一個候機口出去。出去就是海闊天空,機場外圍,恐怕現在連一個警察也沒有?!边B陽道。這些曾經設計的應急方案,他直接講出來了。

“如果那樣的話,你就死定了。出不了深港,說不定也拿不到錢?!庇嘧镄Φ?。他知道,這個時候,對方已經不敢輕易涉險了。

“還有十分鐘登機,你為什么不動手呢?是不是因為沒有任何證據?”連陽笑著道。作為警察,大部分時候都被條件束縛,特別是這種地方。

是的,沒有任何證據。這個人低調得默默無聞,一直以來,專案組都以為是個傳話的小角色而沒有納入到重點監控的范圍。即便現在就抓人,仍然是沒有證據,何況在這種區域,連證件都沒有的警察,怎么抓住他?余罪看看自己寒酸的樣子,恐怕先被抓的會是自己。

“……老子嚷一句飛機上有炸彈,就把你坑死了?;蛘咦分闼览p爛打,你照樣沒治。還得過名次,那你動手啊?!庇嘧镒旖且缰?,刺激著對方。

那無賴的表情把連陽氣到了。不過他涵養相當好,欠了欠身子道:“對,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那我們就有時間好好談談了,相互來說服一下對方怎么樣?說不定我會成全你當個英雄,說不定……你會成全我,當個富翁。當然,報酬是相當豐厚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豐厚得多?!?/p>

連陽微笑著瞥向余罪。他知道,死不了的,應該是個人物了。這樣的人物,豈會甘于那身不值多少錢的制服。誘惑很多,他有這個能力給。

不過他想錯了,余罪搖搖頭道:“給錢不早給我,現在你就把身上的全給我,老子敢拿嗎?”

那倒是。連陽笑了笑,向著他豎了個大拇指。很快水落石出,連陽恐怕就沒機會了。再往下查,那些黑事、地下錢莊說不定都要遭殃,這個人不一定是潔身自好,但絕對是見事分明的人。

“那隨便聊聊吧,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我最大的破綻一定出在,不該查你的底細……你在內部一定不是普通人,對嗎?”連陽道。有一絲后悔,可誰又能想到,問題會出在那么簡單的一件小事上呢?

“對,你忽視了,應該好好進監獄檢討一下,好好自我批評?!庇嘧镄χ?,帶著勝利者的笑容。只有一條路,他走不了了。而且他現在身上帶傷,還真怕這貨狗急跳墻干起來,那自己恐怕抵擋不住。

穩住他,只要上不了飛機,他插翅也難逃了。

連陽很穩,似乎根本不準備跳。

“可這也不至于,讓你想到這兒???”連陽不解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最早看到你是在溫泉會所,那時候我就懷疑你和溫瀾有一腿。而且在仙湖別墅,她親自下廚給你做飯,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幕后,很可能是你?!庇嘧锏?。

“難道不能是巧合?她的裙下之臣可不少。似乎也包括你?!边B陽笑著道,笑著有點不自然。

“你別自鳴得意,破綻太多了,想聽聽嗎?”余罪問。

“當然想了,我確實應該好好自我批評一下了,你不介意滿足我最后這個愿望吧?”連陽笑道。一副誠心求教的樣子,他似乎同樣在拖延時間,生怕這個小警胡來。

“當我接手這個案子的時候,我很驚奇,最初驚奇于他們巧妙的犯罪手法,簡單有效而且直接;之后驚奇于他們嚴密的組織,居然能長達兩年沒有犯案……當時我就想,這應該是一個相當精通犯罪的人設計的,不但精通犯罪,而且精通警務內的流程,因為他們成功地躲過了所有警務的通常排查。特別是五原,居然還營造了一個安全屋的方式躲開偵查視線……方式高明得我都懷疑不是劫匪,整個是專業犯罪組織啊?!?/p>

“呵呵,評價這么高啊,謝謝了?!?/p>

“我們追了幾個地方,追到深港,即便是所有嫌疑人都露面了,我仍然找不出這個可能設計出這樣犯罪手法的人來。直到你出現,讓我眼前一亮……你雖然在經偵局,可在刑事偵查學院上學,學的是刑警專業,在基層當過四年刑警,對嗎?”

“看來,還是同行了解同行啊?!?/p>

“我在這個領域不如你。你設計得很巧妙,借這些匪夷所思的搶劫案,通過賭池洗錢,然后把警方的視線逐步轉移到網絡賭博上。又蓄意制造地下世界的團伙內訌,用了兩年的時間,積蓄勢力最終對藍湛一致命一擊……溫瀾挨的那一刀,也是個苦肉計吧。應該是她和崩牙佬之間有點密謀,崩牙佬出面砍人,目的是為了斷掉藍湛一的兩個手足。溫瀾怕引起懷疑,故意挨了一刀……我遇到她是個巧合,而那件事,絕對不是巧合。我在溫泉會所,找到她和崩牙佬事前見面的監控。很不幸,那天你也在其中,精妙地化過裝,和這張臉差不多啊?!?/p>

“好像只能證明溫瀾參與。我化裝不算違法吧?”

“你這人真沒意思。溫瀾說過,有人比藍爺強一千倍、一萬倍。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像個小女孩那么崇拜。我想,她心里一定有真愛,否則不會活得那么朝氣蓬勃……我想,你們一定已經在一起描繪了一個美好的未來,你們一起預謀,借崩牙佬斷了藍湛一的手足,又借藍湛一的手,滅了崩牙佬。然后趁著青黃不接的混亂,再挑起劉玉明反水,反水的消息估計溫瀾提前通知了藍湛一,然后再坐視他們倆斗……最終的目的是,你們借著這次混亂對參加車展的經銷商動手,搶一筆遠走高飛,對嗎?”

“這是她告訴你的?”

說到此處時,連陽微微動容。因為這事,只有他和溫瀾知道,他似乎不相信,似乎在懷疑,是溫瀾吐露了消息。

“你這樣問,我就確定了。密謀應該是,不斷制造緊張事件,制造亂局,逼藍湛一不得不走撤莊這條路。然后在撤莊的時候,把藍湛一捅給警察……撤莊肯定引起混亂,撤莊和車賽的同時,兩場混亂足以牽制到大部分警力。然后你們就悄無聲息下手,得手后迅速撤離,對嗎?”余罪道。原劇本應該是這樣設計的。

“對。不過不全對?!边B陽驚訝地看著余罪,吐了個字。

“不全對的在于,你在算計藍湛一的同時,把溫瀾也算計進去了……她僅僅想讓藍湛一身敗名裂,坐一輩子監獄。而你,不但想要他的命,還想要他的錢。我想在原來的預謀中,你應該是負責讓警察找到網賭窩點,進而釘死藍湛一。但你沒有,你滅了網賭窩點的古少棠。滅他之前,逼他轉走了賭池的所有資金。這樣做,你知道后果很嚴重,丟了賭池的非法資金,而且在警察的眼皮子下殺人,馬上會引起軒然大波,肯定會對所有的涉案人進行深挖。而且那個時候,會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和出口,恐怕就連你也插翅難逃?!?/p>

余罪說著,說著他剛剛想通了的事。這些匪夷所思的事,設計者就坐在他身邊,居然平靜到不動聲色,讓他心里覺得很是怪異。似乎這家伙,有所恃仗!

此時,出口門開,排隊的旅客已經準備登機了。連陽似乎沒有準備走,他笑著道:“繼續啊,猜得很準。不愧是刑警,我在你這么大的時候,眼界沒有這么高?!?/p>

“接下來就簡單了。溫瀾、尹天寶這伙子搶劫,根本不知道這些事已經捅到了多大。你做完這些事,還準備組織他們搶劫,對嗎?溫瀾在車展接到的那個電話就是你的……我相信你在警察的隊伍里一定有眼睛,能看到一舉一動,于是你選擇在搶劫結束的時候,把他們扔出去替罪。當警察咬上他們時,按照正常的追捕方式,一定會動用大部分警力,特別是在這個車展警力捉襟見肘的時候。這樣一個連環的案子,警方一定會傾盡全力,把他們緝捕歸案……而在調配的時候,所有眼光都盯著這起搶劫案。港口,碼頭,機場,大部分駐守的警力就放開了,也就給你提供了一個最好的出走機會。等警察發現方向不對,你已經站在境外了,是嗎?”余罪道。他在想,此案所有的人都夠可憐,藍湛一眾叛親離,溫瀾掉進了陷阱,那些作案的恐怕都已經被抓捕了。唯一不可憐的,是這個幕后操縱的黑手。

“精彩,非常精彩?!边B陽面無表情地笑了笑,又惋惜地說,“你好像漏了件事?!?/p>

“什么事?”余罪問。

“你的事?!边B陽道。

“追殺我?可惜,那倆不夠看,估計現在倉皇逃命了?!庇嘧锊恍嫉???纯催B陽平靜的表情實在讓他不爽,他刺激道:“連科長,你夠跩啊,做的這些事,夠得著槍斃幾回了。真難得,一點緊張的情緒都沒有?!?/p>

“緊張?呵呵……咱們當過刑警的,心理素質都比較好?!边B陽淡淡道了句,看著排隊登機的隊伍已經過了一半。他抿抿嘴,像在思索著脫身之策。

“那內疚感總有點吧?我相信溫瀾心里還有著一塊圣地,可能是她從來沒有得到的愛情。因為愛,她把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你了……那樣的人,能躬身給一個男人下廚做飯,真是無法想象啊。她不缺錢,你利用了她對藍湛一的恨和對你的愛,操縱著他們這些人為你拼命,唉……”余罪道。眼前掠過一個倩影,有點為她不值了。

“她……是藍湛一包養的情婦,也是藍湛一打通一些關系的性賄賂品。我和她,一直就是交易……不過她仍然是個好女人,如果沒有這些事的話?!边B陽道。臉上顯得僵硬,目光稍稍呆滯了一下。

“我怎么沒看出來,你有點后悔?”余罪挖苦道。

“這條不歸路,有后怕,沒后悔?!边B陽道,眼睛里閃過一絲不屑。

“好,那就為做過的事負責吧?!庇嘧锓纻渲?,隊伍已經走完了,廣播里開始叫著沒到場的旅客。有王海軍的名字,他看了看連陽,謔笑著問:“機關算盡,把自己算住了吧?這個誰也沒武器的地方,成了你的絕地啊?!?/p>

“呵呵……那我來一個置之死地而后生怎么樣?你這些不足以說服我跟你走,我來說服你,放我走怎么樣?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边B陽笑著,站起身來了。余罪防備著,擋在他面前,笑著道:“對于拿不走的錢我沒興趣,可對于向我開過槍的人,我很有興趣還回去?!?/p>

不料他沒有什么動作,連陽很文雅地笑了笑,只是從包里掏出了一部手機,摁著鍵,遞給余罪道:“我把她給你,換我安全登機。沒錯,搶劫的總指揮是我,在開始前我畫蛇添了個足,辦了這么一件事……她被注射了神經毒素,正躺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這位女士告訴我們你是警察,所以得到了特殊優待。溫瀾本來還有出走機會的,不過很可惜,被你盯上了。我撂不撂她,都是遲早的事?!?/p>

余罪驚得手抖了一下,居然是栗雅芳。平躺在地上,一只手正向她胳膊的靜脈里注射什么。她驚恐的大眼格外清楚,嘴被捂著。

余罪一驚,張著的嘴合也合不攏,瞪了連陽一眼道:“你在危言聳聽?”

“你愛信不信,這是劉變態的研究成果。根據劑量的不同,會對人的意識造成一定損害,微量的效果你應該見過,一周后醒來意識都模糊。這位知道你是五原市刑警的栗小姐,被注射了50CC。在十四點以前不注射血清稀釋毒素的話,等醒來就成植物人了……是你害的?!边B陽道,抿抿嘴,給了一個狠辣的笑容。

“這姓栗的就是個二百五,你拿她嚇唬我?抓了你,照樣能逼問出來?!庇嘧镆话牙×艘叩倪B陽,咬牙切齒,兩眼噴火道。

“你的表情告訴我,這個分量足夠了。我會在飛機起飛的最后一刻,把位置發到這部手機上,怎么樣,成交嗎?”連陽帶著挑釁的眼神,又笑著加著料道,“而且告訴你,解毒的程序,那幫庸醫可不一定知道這是注射的什么東西啊?!?/p>

“她肯定還在酒店,你們沒有時間轉移她?!庇嘧锼浪赖刈е母觳?。

“是嗎?也許沒有,可也許有。轉移到隔壁,或者隔壁的隔壁,錯一個房間,可就不好找了……我敢賭,你敢賭嗎?”連陽笑著問已經有點失控的余罪,這一記在他看來是致命的。

余罪愣了,剛剛的得意之情已經不復存在了。一個即將逍遙法外的嫌疑人,一個與此事無關的普通人,取舍之間,只能讓他猶豫不決。

最后一遍廣播響起的時候,連陽咬著牙,眼睛陰狠地閃著:“要么我走,要么你和她都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就一個人。警力剛剛調走,最快的趕來需要四十分鐘,即便你從見到我已經報上去了,那官僚機關沒有幾個小時根本協調不通……讓開?!?/p>

“那你,你說話得算話?!庇嘧锟跉廛浟?。

“你沒資格提條件?!边B陽一抽。余罪終于松手了,他像無計可施一般,咬牙切齒地瞪著。連陽笑了笑,走了幾步,回頭看余罪憤然不已的眼神時,笑著道:“知道一個警察最悲哀的是什么嗎?”

余罪瞪著眼,沒回答。

“是總想著拯救這個世界,到最后卻背負滿身罪孽……呵呵……哈哈……”

他像神經質一般笑著,幾次回頭,幾乎笑出了淚水,直奔候機口。最后的旅客,踏上了出逃的行程。

短信,在十分鐘后準時回來了。隨著航班轟鳴著飛向天空,余罪一看,瘋也似的往外跑。邊跑邊聯系著支援組的隊友,指定著方位,去救那個錢還沒還清的債主……

賤人賤行

“是連陽?”

趙賀皺了皺眉頭,看著委頓在車廂里的尹天寶。傷口包扎好了,一條胳膊銬在車上,無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

“那藍爺藍湛一參與了?”趙賀不相信又問,這個口供和王成的對不上號。

“沒有參與,不過錢是在他的賭池里轉了一遭出來的?!币鞂氒浘d綿道。

“什么意思?”趙賀沒明白這其中的蹊蹺。

“就是,要栽贓給他唄……呵呵,結果自己栽了?!币鞂毻蝗婚g笑了,現在覺得這些陰謀詭計,那么可笑,賭的是身家性命,卻總存著成功的僥幸。

“每次搶劫消失的贓車,在什么地方?”趙賀又問。

尹天寶抬頭瞄瞄,道了句:“讓我見見瀾瀾,我就告訴你?!?/p>

“你還想談條件?”趙賀氣笑了。

“要么讓我見,要么我不告訴你……嚇唬我啊,來啊,朝這兒來一槍,你看老子眨不眨眼?!币鞂毣鹆?,指著自己的腦殼,叫囂了句。

“不知死活?!壁w賀罵了句,跳下了車,關上了車廂門,撥著電話,向指揮部匯報著這里的進展……

這一時間是指揮部最忙亂的時候。龍華路、置業大廈、虛擬大學城,都因為大批警力的封鎖以及交通管制出現了混亂。特別是置業大廈,誰也沒想到地下賭博牽扯的方方面面會有如此之多,要債的居然和封鎖的特警對峙起來了。

這還不算最亂的。前一日黑彩大中獎,很多小彩票房無力賠付,被憤怒的彩民砸了一通。各區接到的各類因為黑彩撤莊引發的治安報案,已經上升到五十多起。

城里亂,城外更亂。九號干線全線封路了,到場的法醫正檢測著打撈起來的車體殘骸。這條支流江水流不到兩米,沒有沖跑,那些干過救援的特警用拖車纜繩人力把車拖上岸,就在殘骸的旁邊設了一個簡易尸檢臺。那個花容月貌的女匪首,此時已經成了一個怵目的標本。

十四時,法醫輕輕地拉上了尸袋。兩頭的檢測都匯集到解冰手里,手機、鑰匙、項鏈、手表,還有手包。當然,還有作案用過的無線POS,有這東西,這個案子算是破了。只是已經人鬼殊途,而贓款又去向不明。

解冰戴著手套檢視著證據。那個心形鑲鉆項鏈,他看到了是閉合式的設計。輕輕地拿起來,掰開,一下子眼睛一亮,也在這一刻豁然開朗了。他喃喃道:“原來是他?怪不得有這樣天才的作案手段……怪不得能躲開兩年的追查?!?/p>

他認識,是連陽和溫瀾的照片。溫瀾甜甜地笑著,倚在連陽的肩上,像甜蜜的一對。解冰看著尸袋,突然明白了,為什么溫瀾自尋死路。

那是因為,在未死的時候,心已經死了……

這個情況,他匯報回了指揮部。他知道,已經為時晚矣。黑彩撤莊、車展、虛擬大學城殺人案以及搶劫,早就吸引走了大部分警力。這個被忽視的幕后,有充裕的時間從容逃走了……

“是他?!”

許平秋聽著匯報,嘴里有點泛苦。

此時他身處深港市公安信息指揮中心,在案發不到三個小時內捕獲三名搶劫嫌疑人,他正接受著深港同行祝賀的掌聲。這個消息卻不啻于當頭一棒,把他驚呆了。

“尹天寶剛剛交代。在九號干線打撈的殘骸里,發現了這個……還有,嫌疑人齊宇飛也交代,他們的老大是藍爺,不過是他們之間對溫瀾的一個戲稱。真正操縱的,他也知道是警察?!崩罹b匯報著,聲音放到了最低。

“老許……來來來,李廳正在趕過來啊,今天的主角是你啊。把你的隊員都叫上,我們今天給你開個慶功宴?!眲浉缴蟻砹?,邀著許平秋。他不太了解案情,不過聲勢這么浩大,而且戰果斐然的指揮,作為領導是相當滿意的。

許平秋沒多說,拉著劉書記附耳幾句。地方領導聽得“咯噔”了一下:“???幕后是我們的人?”

“對,地下博彩,不可能不從我們的隊伍里尋求保護傘,我們中間一些人和這些黑惡勢力肯定要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現在被搶的資金、賭池被劫走的賭資,可都沒下落了?!痹S平秋小聲道。

“抓……跑了?跑了把他全家控制起來。不管從哪個地下錢莊走的,這筆錢一定要追回來?!眲洸淮笈?。被搶走幾千萬,這要是傳出來,可比搶個銀行還要轟動。

“所以,慶功宴往后放放吧,我們的活才完成一半?!痹S平秋道。

劉書記擺擺手,直說主隨客便。許平秋旋即拉著李綽,這個指揮現場效果已經不大了。他告辭著,準備離開刑事偵查局。兩人出了門,李綽把實時情況匯報著:

“虛擬大學城黑窩檢索出了四千多張銀行卡,還有一部分境外的。藍湛一是老板,可他也說不清這些賬務上的事,對他的突審還在進行中?!?/p>

“我們已經知會了香港警方,他們正在對袁中奇采取措施?!?/p>

“剛剛兩個組已經去抓捕連陽了。家里沒人,單位說上午就去上班了,現在還沒有下落。沒想到,他居然操縱著這幾個連環案?!?/p>

“許處,現在怎么辦?已經發現了六處被劫的客商,正在救治,可要一醒來,這事就包不住了?!?/p>

連珠炮幾句,直到上車還沒說完。許平秋皺著眉頭,直拍額頭:“百密一疏啊。我也一直認為,這是個傳話的小角色,沒想到他在幕后藏得這么深?!?/p>

“現在錢是關鍵。要是找不到他,錢沒下落,那咱們比抓不到人還要被動。國際車展匯聚了世界大部分知名生產商,來觀展洽談的客商來自全國各地,要是他們中有人被劫了,找不回失物……這……這交代不了啊?!崩罹b頭大了。

“讓我想想……想想……可能已經晚了啊。如果他是幕后,又是警察內部人員,那他的設計里不可能沒有出逃這個環節……對了,那兩個報警電話……查!應該是他故意扔出來的。目的是為了轉移視線,間接地調動我們封鎖的警力……嘖,可能已經晚了,說不定現在已經出境了?!痹S平秋追悔莫及道。

李綽也想通了,駕著車,步話里通知著外勤。

邪了,不一會兒回過來了。那部報警的手機,居然通著。

“抓!”李綽二話不說,循著方位,拉響了警笛,在街道上橫沖直撞,直奔信號源的方向。

華僑醫院,毫無征兆地駛來了數輛車。一群下車的便衣刑警循著方位,分頭奔進了這所醫院。

后續又來十數輛警車。前門、后門、圍墻,在極短的時間里,把這里圍了個水泄不通。

“信號在三層?!?/p>

“上,你、你……守樓口?!?/p>

“找到人先摁住,這是個重大知情人?!?/p>

幾個便衣在角落里安排著,悄悄手伸到了腰后,把手槍的保險打開。一聲令下,守樓口守樓門的,全部飛奔上樓。信號相當強,就是在手術室等候的一群人里發出來的,那便衣裝著若無其事地走過,猛地一看其中一個失魂落魄的男子。

幾乎沒給人反應的機會,幾個人餓虎撲食一般把那人撲倒在地,旁邊的人一下子亂了。

“干什么,干什么?”一肥妞拽著便衣,被便衣回腳踢得“噔噔噔”一屁股坐地上了。

“你敢襲警?”一胖子撲上來了,便衣槍口一指,嚇得他趕緊舉手投降。

“怎么回事?”一個帥哥分開人群要上來,被便衣指著鼻子:“不許動,警察,執行公務?!?/p>

“???”一美女驚呆了,哭笑不得道,“我們也是警察?!?/p>

證件,李玫的、鼠標的、肖夢琪的、史清淮的,確確實實是警察。帶頭的便衣傻了,看看被抓到的那個,一名便衣給他打著銬子,另一個膝蓋壓著他腦袋,還有一個死死地抱著他的腿,他正咬牙切齒、含混不清地罵著。便衣尷尬地問:“那他不會也是警察吧?”

“不是都不可能,你看那鳥樣?!笔髽诵α?。邪了,居然有人抓余罪來了。

“放開放開,究竟怎么回事?局里要查的嫌疑電話,怎么在你身上……對不起,這個人我們得先隔離一下?!睅ь^的使著眼色,得確認一下,兩個便衣擰著余罪,直拽到安全出口后等著,不過稍客氣了。

大水沖了龍王廟,沖得那叫一個稀里糊涂。許平秋到場的時候,這里還在戒備著。他揮手屏退了現場的警力,直進醫院,肖夢琪和史清淮追著匯報著。

外勤的行動結束后,余罪的電話就來了。要求協助去救治一個被劫的客商,也就是導致他身份暴露,被劫匪控制并注射昏迷的栗雅芳。一組人合力把人運到華僑醫院,正在搶救。這個匯報當然不足以說明整個情況,史清淮把在機場所遇,原原本本匯報給了許平秋。

“???他居然提前一步,在機場堵住了連陽?”許平秋興奮得差點摔一跤。

“對,不過連陽用栗雅芳要挾,余罪又把人放了?!毙翮骱貌话脝实?。

“??!”李綽的笑容,一下子成哭臉了。

“這個蠢貨呀,他就不知道這個人有多重要?!痹S平秋難堪道,隨口問了句栗雅芳的事。肖夢琪匯報著,注射毒素是真的,所有被搶劫的都注射過,地方還在酒店房間。他們根本沒有時間移動,只是在最后唬住了余罪,把那部報警的手機扔給余罪,純屬調戲。

是啊,赤裸裸的調戲。偏偏最接近他的人,中招了。

快步上樓,李綽喊著手下放了余罪。被解了銬子,余罪狠狠地剜了同行幾眼,信步走到了急救室前,還是那副神不守舍的樣子。許平秋要來那部手機,翻查著信息,最后一條發自于十三時二十七分,信息的內容是:

你判斷得沒錯,為什么不堅持呢?她沒事,不過你放了我,你的事可就大了。

這是連陽的信息,李綽看了眼,心頭凜然,不敢吭聲了。也罷,是西山的警察放的。他此時才打量著這個不露形跡的自己人,欽佩中有幾分不解。要抓到連陽,找到失款下落,那功勞能把一個警隊都捧上天哪。

可惜被這個貨放了。不拿功勞也罷,這責任要追究起來,他又有點同情這個同行了。

“?!钡囊宦曢T響,余罪像得到了命令一樣,快步奔上來了,急切地問著:“怎么樣?怎么樣?醫生?!?/p>

“沒什么大礙,發現得及時……是中和了多種神經麻醉藥物,已經清醒了?!贬t生摘掉口罩,有點不解道,“咦,今天被麻醉的人怎么這么多?南方醫院好像也收治了兩例麻醉導致的重度昏迷?!?/p>

沒有接話茬兒,這案子的細節是不會向社會公布的,要真講出來,估計得引起恐慌。余罪聽到人沒事,長舒了一口氣。走進病房,他看到頭發散亂的栗總,兩眼無神地睜開了。

不對,見到余罪的一剎那,眼睛亮了,兇光有了。她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下子坐起來,指著余罪罵著:“渾蛋,你這個渾蛋……都是因為你,他們逼問我,還把我的錢搶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給你把他們抓回來?!庇嘧锇参恐?,笑了。這還能罵人,肯定沒事了。

“走開……渾蛋,砸了我的車,還害得我被人搶……你等著,你個渾蛋,王八蛋,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崩跹欧寂鹬袩?,氣暈乎了。

“好好……先把身體養好,再來殺我……你別哭啊,你罵我,我都不哭,你哭什么?”余罪安慰著。泣不自勝的栗雅芳被刺激到了,隨手就給了他一耳光。

“啪!”好脆好響的一耳光,余罪一下子愣了。

栗雅芳扇了一耳光,似乎也覺得做得有點過了。不過女人自有女人的優勢,她一躺,一蒙頭,裝昏了。

醫生搖搖頭,以為兩人是小兩口,給了個無奈的笑容,推著病人走了。栗總的助手卻知道是這幫警察救了她,可這情形,也只能給個愛莫能助的表情了。

“你們……先下去吧?!痹S平秋示意著李綽,李綽招手帶著自己的人下樓了。

事情到這個份上,已經無力挽回了。所有的人都顯得有點有氣無力,即便是已經抓到了劫匪,即便是能反查到洗錢的地下錢莊,那也是后話了。這一行,頂多勝了一半,而且放走主謀意味著什么,大家都知道,那不比把自己人推進海里的責任小啊。

有些事就是這樣,笨點懶點反而過得舒服點??梢邳c聰明點,干的事多了,惹的事也就更多。鼠標看了余罪一眼,又看了看黑著臉的許平秋,他知道沒好事了。

“干得漂亮……一個一等功,換一個耳光,值得慶賀啊?!痹S平秋拍了兩下巴掌,極盡嘲諷之能。他笑著問,“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有憐香惜玉的一面啊,你覺得值得嗎?”

這事真有點不值,最起碼鼠標覺得不值。這個富家婆當時咄咄逼人,他就恨沒再砸輛車出出氣,車展偶遇又泄露余罪的身份。余罪已經打電話通知她離開,卻不料這妞根本不聽解釋,電話上罵了一通……估計剛罵完,就被劫了。

這樣的人,真不值得,鼠標覺得應該給她一句話:去死吧。

余罪默默地放下了手,被扇過耳光的地方還留著一道印記。他看著許平秋道:“不值得救,可也不能看著她去死啊,哪怕威脅是假的?!?/p>

“那還是值得?”許平秋哼了哼。

“一個與案情無關的普通人,我沒有理由放棄?!庇嘧锏?。

“你上當了?!痹S平秋淡淡地說。

“假如是真的呢?這些人已經滅過口了?!庇嘧锏?。這個當上的,似乎并不讓他覺得難堪,起碼救了一個人。

“不管有多少理由,你也不能放走這個重點嫌疑人?!痹S平秋道。他很生氣,生氣的后果相當嚴重。

“我不能再冒險。如果他狗急跳墻,就我一個人,我干不過他呀!”余罪道。

“那你要為你的選擇負責了。明明知道是自己人,還把他推進海里,還放火,現在又放走重要嫌疑人……你呀你……為了這個案子,我們作出了多少犧牲啊?!痹S平秋瞪著眼,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么操蛋的手下。

“我們犧牲理所應當,可要是普通人,因為我們的遲疑、冷漠、置之不理而送命,這也叫犧牲?一個嫌疑人,難道比一個普通人性命還要重要?哪怕它是個假消息?!庇嘧镝樹h相對,兩眼如怒,絲毫不懼許平秋的官威。

“那你等著為此負責吧?!痹S平秋氣得扭過臉去。

“指揮不力,貽誤戰機,沒有準確識破嫌疑人的用心。還有,對我匯報回來的消息擱置一邊,誰來負責?”余罪氣咻咻地說。

這話狠的,估計知道當不下去警察了,就直接質問領導了。許平秋氣得一背手,徑自走了,喊了句:“都歸隊,余罪,到特警任處長那兒報到,等候處理?!?/p>

許平秋氣著了,嚷了句。史清淮不敢違拗,叫著隊員們。

鼠標拍拍余罪的肩膀:“兄弟,我不勸你了啊,想當奸商的理想,馬上就要實現了?!?/p>

惹得余罪“呸”了口。俞峰搖了搖頭,沒說什么,有點無語。曹亞杰和李玫有點黯然。不料余罪反而笑了,笑著道:“告訴任處長,我回不去啊,屁股上有傷,得處理一下?!?/p>

兩人擁抱了下,曹亞杰附耳說:“人沒事就好,什么都是虛的?!?/p>

“對,沒事就好,姐支持你?!崩蠲蹈蕉?。這肥姐心地總是那么善,是她一路把栗雅芳背下酒店的。

人走了,余罪摸摸還在疼的臀部,準備找醫生處理下,卻不料身后傳來一聲脆音:“站??!”

回頭一看,肖夢琪去而復返。多日不見,憔悴的肖領隊,似乎又多了一份別致的韻味。她一攏額前的亂發,信步走到了余罪的面前,打量著,打量痞痞的、嘚瑟到連領導也敢質問的余罪。余罪也同樣在打量她,不過那眼光很快不是審視,而是毫無顧忌地落在了她的胸前,然后給了一個夸張的表情。

想扇他一耳光、想踹他一腳的沖動,又上心頭了。肖夢琪笑了笑,用揶揄的口吻道:“喲,那一耳光疼不疼???”

故意刺激余罪,余罪吸溜下鼻子,一抹道:“我生來就賤,不疼?!?/p>

肖夢琪被逗樂了,剜了他一眼,好嗔怪的眼神。這個時候卻發現余罪的眼光收回去了,那故意輕薄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正色地看著她。她一怔,余罪笑著道:“如果有一天,再沒有人用這個眼光看你,那說明你已經老了,也不會再像現在這樣驕傲了……怎么了?肖領隊,你是不是覺得該給我上上思想政治課了?”

像是一句轉移話題的調侃,肖夢琪沒有介意,眼光不離余罪的臉龐左右。凝視了片刻,她道:“該上課的是我,你一直是對的,畢竟你和他們接觸得最多,最了解和最能理解他們的,是你。對不起,我是有點驕傲過頭了,你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而且,我想說的是,在放一個嫌疑人和救一個普通人之間,你做得對。作為領隊,我應該和你站在一起?!?/p>

“呵呵……”余罪看著肖夢琪這么正式的眼神,他笑了,笑得既賤且賊,轉眼蹬鼻子上臉了,小聲問著,“那這樣的話,我托你幾件事,你一定不會拒絕嘍?!?/p>

“什么事?”肖夢琪警惕道,知道余罪不會有好事。

“說不定這是咱們最后一次同志式的談話了,說不定回頭我得成嫌疑人,你難道這點同情和友誼都沒有嗎?那算了?!庇嘧镆粩[手,不說了。肖夢琪趕緊“哎哎”叫了聲,攔住了。余罪回頭瞅瞅,慢條斯理地掏著口袋,遞給她一個證件。肖夢琪一看,訝異道:“民航地勤的?你怎么有這種證件?這不是你啊?!?/p>

“偷的,快還回去,否則從監控上找著又要抓我了?!庇嘧镄唪龅卣f。

肯定是偷了證件里的門禁卡溜進去的,肖夢琪哭笑不得地收下了。剛收下,余罪遞上來一車鑰匙,一看是奧迪車鑰匙。她瞪著余罪,余罪奸笑著道:“車在樓下,也是偷的……我沒辦法,沒交通工具呀?!?/p>

肖夢琪氣壞了,拿著就走,卻不料余罪又喊著:“等等?!?/p>

“還有?”肖夢琪憤怒了。

“啊,還有點……”余罪慢慢地,和曾經抓過的那些扒手一樣,解了解褲子,放松了褲帶,從最隱蔽的地方,拿了一個條形的包,還挺大。肖夢琪奇也怪哉地盯著,真想象不出這東西是怎么塞那里面去的。余罪卻是喃喃道:“他媽的,差點讓那幾個便衣給搜到?!彼σ饕鬟f給肖夢琪,肖夢琪咧咧嘴,有點膈應,不敢拿了。她愕然問著:“你……你有點過分啊,也不能從那里面掏出來東西給我吧?”

“可從這里掏出來的,絕對是你夢寐以求的東西?!庇嘧镅劾镩W著賤賤的笑意,重重地拍在肖夢琪手里。肖夢琪那個膈應哪,有馬上摔在他臉上的沖動。不過她看余罪那壞笑著的表情,猛然間醒悟了,要是功虧一簣,這貨絕對不會是這種表情。一念至此,她“唰”地拉開拉鏈,一翻,急急一看。霎時間,人像呆了一樣,不相信地看著手里這些東西。

“哎……余罪……這是哪兒來的?”

肖夢琪半晌才醒悟,急揚著問。不知道什么時候,余罪一瘸一拐走了好遠了,他賤賤地回頭一笑,吐吐舌頭,手一抖,一道銀亮的光線拋起來,落下時,他的手一閃,那銀色的硬幣消失不見了。他笑著道:“你又沒看見從哪兒掏出來的,送你了……哈哈!”

奸笑聲中,他一漾一漾玩著硬幣。背后的肖夢琪笑了,那么開心地笑了。此時她覺得這個又瘸又賤的貨,那樣子,真是帥呆了……

沙礫成金

三天后,深港國際機場。

轟鳴的航班時起時落,在機場的上空不時劃過呼嘯的聲音。進出如織的旅客在接送車的來往中川流不息,這里是南部沿海吞吐量最大的一個空港,是世界百強機場之一。107條國際國內航線,年輸送旅客量在兩千萬人次以上。

沒錯,像這樣相當于半座三線城市的地方,要準確地捕捉到一個嫌疑人,那難度是相當大的。李廳長大致翻閱著剛剛出爐的案情匯報,隨意地瞥了車后坐著的許平秋一眼,笑了笑,又專注地看上這些文字性東西了。

許平秋在上級面前表現得很謙虛,這是必需的。在人家的地盤上攫了這么個大功勞,再不謙虛點就是拉仇恨了。他隨意地瞥了眼,看到了在保稅倉庫后靜靜佇立著的一列警車。就算再謙虛的人,此時也是免不了有幾分驕傲的情緒了。

不過如果有人了解內幕的話,就會知道這個驕傲絕對值得。

九月三日掃清黑彩和網賭窩點,并且在案發不到三小時內抓到了對車展經銷商實施搶劫的嫌疑人,之后又冒出更大的新聞。當夜深、穗兩地特警突襲了幾處商務會所、寫字樓。隨后又傳來了更大的爆炸性新聞,警方高調宣布查獲了從事洗錢的地下錢莊數處,抓獲嫌疑人數十人。

這兩日,新聞媒體被這些正能量的消息轟得那叫一個暈頭轉向。不少記者采訪遭劫的汽車經銷商,哎喲,那溢美之詞簡直不絕于口,甚至讓習慣負面新聞的媒體都有點受不了了。

當然,還有最大的一個手筆,即將最后完成。許平秋看了看天空,第一次覺得時間太冗長,這么長時間,還沒見落地。

“許處長,我有個事不明白?!崩顝d長揉了揉眼睛,說話了。能讓他這么用心地看一個多小時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李廳長,您指什么事?”許平秋問。

“嫌疑人選擇從國際機場走,這一招你們似乎在行動里漏了?!崩顝d長道,他看出來了。

“沒漏,我們有個特勤一直咬著他?!痹S平秋道,開始說瞎話了。

“哦,這樣啊……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為什么人走了,這些東西,都到你們手里了?”李廳長揚揚案情匯報。正是因為警方得到了嫌疑人轉出賬戶的詳細信息、信用證以及兩個不同的身份,才順藤摸瓜,抄了地下錢莊的老窩。

“這個……”許平秋謙虛地笑了笑,“是我們特勤,用了點很特殊的手法。畢竟這里是國際航班區,稍有不慎,就會有不良影響啊?!?/p>

“哦……好,這樣好?!崩顝d長斟酌下,贊了句,“非常好,既避免了抓捕有可能引起的混亂,又避免了驚動航班造成的損失。好……還是這樣好,這些個人和東西要是落到外國人手里,肯定又要有居心不良的人大做文章了。在關鍵的時候,選擇了最正確的方法。呵呵,我真想象不出,當他站到異國他鄉的土地,卻發現自己變得一文不值了,還得被遣返回來,會是一種什么感覺?”

“他可能不是去法蘭克福,應該是伺機從兩處轉機的地方逃逸,一處青島、一處維也納,不過可惜的是,他哪兒也去不了了??罩泻桨喑闪丝罩斜O獄,二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足夠我們把幕后藏著的掏干凈了?!痹S平秋道。在拿到那些失物時,專案組第一時間否決了叫停航班的做法,而是采取了冷處理。隨后在接到法蘭克福機場海關的協調時,也同樣采取了冷處理,否認此人的身份,這個人甚至連通緝名單也沒有上。之后被德國警方以非法入境,遣返回來了。

小角色,老外也不待見你。

這事辦得李廳長眉間帶笑,不聲不響把這件有可能成為丑聞的事給摁下了。他又贊著:“干得漂亮,你們這位特勤,政策水平的眼力是相當高啊。不聲不響就把人鎖進空中監獄了,這才是真正的插翅難逃哪,哈哈?!?/p>

“這個……還是黨和組織教育得好?!痹S平秋說了句官話,老臉覺得火辣辣的有點發燒。

航班,即將降落。

在隊列的末尾,等待解押的一輛悶罐車里,肖夢琪正在仔細地回溯著費了老大勁才提取走的機場監控。民航公安和地方公安是兩個系統,處理余罪在這里捅的婁子著實費了一番周折。當天來處理時,民航公安已經把“余小二”的協查通報做好了。

她翻閱著,手里的鼠標一點一點挪著,試圖在某幀圖像里發現余罪的小動作。幾次都堪堪錯過,她放得更慢了,一旁的史清淮道:“肖主任,您對這個感興趣?”

“我不是感興趣,而是根本沒看出來他怎么下的手啊。兩人就這么坐著,什么時候動的手?”肖夢琪道。一旁李玫笑著對大家說:“哎,我說兄弟們,這家伙也太沒節操了吧,把人家身上偷得干干凈凈,好像連零錢都摸走了?!?/p>

曹亞杰和俞峰笑著,可誰能想到最后來這么一個大逆轉。肖夢琪幾次翻尋不到,急了,一招:“鼠標,你來,我怎么就看不出來???”

“凡你能看見的,都不是……時機應該是這樣把握,往回溯……在他剛出安檢的時候,你們看?!笔髽死亓艘淮蠼?,出安檢,裝扮過的連陽匆匆走著,臉部下意識地躲著監控的方向。這時候,從他的身邊走過一個人,一個手里拿著報紙在看,差點撞上連陽的人。

“耶……敢情早就偷走了?”李玫看到了,戴著地勤帽子那貨,絕對是余罪。只不過那時候連陽剛剛出了安檢,心不在焉,沒有發現那只手飛快地從他的包側面拿走了東西。

“哦,我明白,他之所以和連陽坐到一塊,是為了讓連陽一直處在緊張和焦慮中,不給他發現東西已經丟的機會?!毙翮骰腥淮笪虻?。

肯定是這樣,知道他的身份、隨時可能對他不利的人就坐在身邊,哪還有機會再想到其他。史清淮補充著:“也許,余罪在找機會抓住他……可他發現沒有十足的把握,于是干脆把人放上航班了?!?/p>

“也許,還有另一種解釋?!笔髽诵α诵?,又把圖像往下拉了拉。拉到兩人最后一刻,爭執的時候,連陽在威脅余罪,余罪抓住他不放,爾后連陽使勁地甩開了他的手……就在這個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屏幕上能看到余罪從連陽的口袋里又掏走什么東西。背對著揚長而去的連陽,東西就放在身后,飛快地一塞,塞進后腰褲子里了。

“太猥瑣了?!辈軄喗懿蝗淘倏戳?,笑著道。

“猥瑣才是王道啊,這么牛的一個犯罪天才,栽到這么一個猥瑣的同行手里了,你說他該多郁悶。你們想啊,當他志得意滿,已經做好成為一個富人的準備的時候,一摸口袋,咦,連一個鋼镚也沒啦,還是個窮逼。哈哈……多好玩?!笔髽诵χ?。

“兩次轉機,以他的水平,他應該能溜走???”曹亞杰想了想。肖夢琪笑著道:“如果你是故意把網賭和搶劫來的黑錢通過地下錢莊洗,而且還出事了,你說他們會怎么樣?”

“哦,我明白了,如果消失不了,那就是走投無路了?!庇岱宓?。

這是個很簡單的事。那些龐大的、境內外聯合的地下洗錢網絡,因為他遭受這么大的損失,要被抓到,后果估計比落到警察手里更嚴重。

“所以,他中途轉機沒地方跑,只能將錯就錯去法蘭克福,而且對國外警察一直強調自己是中國警察,尋求政治避難。偏偏對方又查不到關于這個警察的事跡,只能以普通偷渡客的身份打發回來了?!笔非寤葱χ?。

“那這次,余兒應該沒事了吧?”俞峰擔心地問。史清淮對于這個問題沒有回答,笑著看肖夢琪,肖夢琪嚴肅道:“當然有事。不但是他的事,而是我們共同的事?!?/p>

一說有事,大家都拉長臉了。不料肖夢琪“噗”一聲笑道:“這件事主要在于,你們說咱們還是一沒有建制的小組,立這么大功,該怎么獎勵???”

“獎勵不獎勵就算了,那余兒那事……”李玫關切道。

“那件事啊,這么說吧,應該是我們關心則亂啊。我前天問許處長,被許處長劈頭蓋臉訓了幾句,說我沒有一點作為領隊的前瞻眼光?!毙翮鞯?。

“那意思是……”曹亞杰好奇道,難道那位特勤,沒事?

“沒錯,他活著,而且成為釘死藍湛一最有力的直接證據,他跟了藍湛一六個月,掌握了不少藍湛一的犯罪證據。許處長訓我了啊,他說你自己不會想啊,如果那位特勤已經犧牲,證據佚失,還怎么可能下令抓藍湛一?!毙翮餍Φ?。

“哎喲,那就好?!崩蠲敌姆哦亲永锪?。

“好什么呀好,那賤人還不知道以后該嘚瑟成什么樣子呢?!笔髽艘宦?,反而懊喪了。

這表情,惹得大伙一陣好笑。有事吧,他替兄弟難受;沒事吧,他估計得替自己難受了。

等待間,指揮的步話響了,航班即將落地。不一會兒,警車全部啟動,保持著勻速圍在剛剛落定的航班,直到旅客全部上了接送車,才見各車廂里的警察出現。最后一位旅客,被兩個便衣夾在中間出了艙門,像害怕陽光的照射一樣,半遮著臉。

驗明正身,打上手銬,頹廢的連陽一直低著頭,走完了他最后一段逃亡之旅……

“來,小余,咱們再下一盤?!比渭t城叫著趴在窗戶口看著的余罪。

余罪回頭,怒火中燒??粗謹[象棋的任處長,憤憤不已地說:“三天你贏了我六十八盤,有意思么?”

“應該比輸了六十八盤的,稍有點意思吧?!比渭t城不急不惱,笑著道。

“不下?!庇嘧锏?。

“你想好了啊,我是怕你寂寞才陪著的?!比渭t城笑道。這些天一直看著余罪,比當初看王成還看得嚴,門口都守著兩位特警,上廁所都有人陪護。

“看我有什么意思?”余罪不悅道。

“小伙子,你真是不識人心險惡呀。網賭、黑莊、地下錢莊,這兩天深港各區,因為參與地下黑彩和網賭,被停職審查、開除出警隊的,有十幾人了。還有那些地下錢莊的,真要有人泄密知道你是始作俑者,能有好嗎?再出點意外怎么辦?”任紅城道。這是許平秋的死命令,這個刺頭隊員一放出去,他怕命令不回來。

“自作自受,怨得著誰呀?!庇嘧锏?。對于那些涉黑的同行,比嫌疑人還讓他憤怒。剛接了句,任紅城又蹬鼻子上臉了,追問著:“你在敵營詳細的報告寫完沒有?”

“桌上那不是?”余罪頭也不回道。

任紅城一拿,氣不自勝道:“一頁都寫不滿?這能交了差嗎?”

“我就這水平,愛交不交?!庇嘧锏?。偷東西還成,寫東西,那可難為死余兄弟了。

“小同志啊,你得端正一下思想和認識。有些事是為你好,你不要這么鋒芒畢露行不行?比如,和嫌疑人發生親密接觸,還是女的;比如,目無上級,屢屢抗命,這要進了檔案里,真不是什么好事……我當警察二十多年了,就沒見過你這么膽大的?!比渭t城道,說來也是一番好意。

“任主任,你當了二十年,抗過命嗎?”

“絕對沒有?!?/p>

“那你在生活上,有過作風問題嗎?”

“怎么可能有?”

“你干過違法亂紀的事嗎?”

“更不可能有了?!?/p>

余罪連著幾問,一聽回答,馬上攤手反問著:“這不就是了,守著特勤處,二十多年,不管對錯,唯命是從,沒有接觸過真正的犯罪,你這警察當得有什么意思?二十多年,連生活作風問題都沒犯過,你覺得你作為男人,活得很瀟灑?”

呃……任紅城像喉嚨里塞了一個大鴨蛋,老臉漲得通紅?!鞍蛇蟆币蝗酉笃遄?,面紅耳赤地罵了句:“小兔崽子,你怎么跟我說話?”

“呵呵……這才是你的本色,戴著與世無爭、隨時為事業獻身的面具,累不累呀?”余罪笑著一扭頭,不理會了。

也是,任紅城第二句卻是噴不出來了。要這么說,循規蹈矩的生活還真是無趣得緊,甚至連這個小警都有所不如。

于是老任嘆了口氣,受傷了似的,不理會余罪邀著再輸一盤,徑自出去了,搞得余罪郁悶了好大一會兒。不過這貨有點沒心沒肺,老任一走,他倒研究起象棋來了。話說余罪這把式雖然是在看那干糙爺們兒茶余飯后玩的,不過應付一般人還是可以的,可這次連輸六十八盤,盤盤輸得只剩光桿老將,實在讓他難以釋懷。

他對著棋譜走了好一會兒,不知道什么時候任紅城又回來了??粗?,余罪放下棋譜,也看著這個老是板著臉的半拉老頭,彼此都沒什么好感。老任說了:“你學也沒用,就你這毛躁性子,再學二十年,我讓你雙車你都贏不了?!?/p>

“那是,您這水平,我想打擊您都難哪?!庇嘧锖萌菀渍f了句像樣的話,顧及著老頭的情緒。

“跟我走?!比渭t城二話不說,叫人了。

“干什么?哎,說清楚,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神神道道的,不是準備對我采取措施吧?”余罪心跳了下,真到這個時候,反而有點瀟灑不起來了。

“臭小子,你也有怕的時候?告訴你,老郭真要沒救過來,現在和你說話的就不是我了?!比渭t城道,難得地笑了笑,一擺頭,“許處來電話了,晚上回西山,怎么,在走之前,不想看看他去?他可想見你?!?/p>

“哎……好嘞?!庇嘧锱艿帽热渭t城還快,撞開守門的特警,吹著口哨奔下樓了。

這一趟可不怎么輕松,老郭不在深港,而在羊城。被救后秘密轉移到羊城,省廳下屬的保密處嚴格封鎖了消息。也正是因為他的獲救,成了壓垮藍湛一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直接參與了藍湛一指揮的多次運款、傷害等涉黑活動。藍湛一被捕后,知道老郭還活著,這使得他在交代罪行上相當地配合。

本來是件喜事,車行途中,任紅城卻發現,余罪的表情越顯得難堪了,不像平時那么招人恨。他輕輕地撫著小警的肩膀道:“別難過,咱們這行里,遭遇類似的事情你不是第一個,可你是處理得比較好的一個……其實就算真犧牲了,組織上對你的追究也會網開一面的。那種情況下,要么他死,要么你們倆都活不了,沒有其他選擇?!?/p>

“我知道,可是畢竟是我親手把他推下海的?!庇嘧镅劾镉悬c猶豫,想見,卻又覺得不如不見。

“如果換作是你,被他推下海,你會恨他嗎?”任紅城問。

余罪想了想,搖了搖頭。任紅城笑道:“這不就是了。他更不會怪你?!?/p>

余罪眉睫動了動,關切地問著:“他傷得重嗎?”

任紅城抿了抿嘴,思忖了片刻,猶豫了好久才道了句:“很重,可能要落個終身殘疾了。他根本沒向組織上反映你把他推進海里的事,只講你救了他?!?/p>

余罪的鼻子一酸,猛地側過頭,手抹過眼睛,抹去了涌出來的兩行熱淚。

確實很重,甚至比余罪想象的更重。那天他在昏迷中,老郭遭到了毒打,斷了四根肋骨,脾臟不同程度受傷,臉腭部骨骼破裂,臂、腿多處軟組織受傷,特別是手,雙手被敲斷了六根指骨。

到達南方醫院,在看護警察的帶領下,醫生大致說著傷情,特別囑咐不要讓病人的情緒過于激動,而且不要多說話,他臉部剛進行了一次手術,還在恢復中。

看著余罪不時地悄悄抹淚,任紅城卻是暗暗地想,余罪這個痞相,或許是一個比普通人更厚的面具。在那個不招人待見的面具之下,藏著一團火,對誰,都是熾熱的。

病房很安靜,這層樓道的加護病房,全部隔離著重癥的病人??醋o的警察開了門,醫生囑咐了幾句,余罪輕輕地推門而入,病人睡著了。這是午休的時間,他輕輕地,躡手躡腳地走近。

老郭的臉上還纏著繃帶,只能看到眼睛、鼻子和嘴。嘴唇好干,干得好像沒有血色,眼睛顯得那么疲憊。

對了,手……那雙能握槍、能敬禮的手,也纏著厚厚的繃帶。一想到“終身殘疾”,余罪鼻子一抽,猛地捂著嘴,眼淚簌簌而流。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老郭睜開了眼睛,一下子眼睛顯得那么亮。慢慢地抬著手臂,余罪趕緊地走上前附在床側。老郭一看到他時,笑了,余罪也笑了。笑著的時候,眼淚仍在簌簌流著,不時地抹著,雪白的被單濕了一片。

“別哭,別哭,我們不都活著嗎?”老郭笑著道,聲音好虛弱。

“是,我不哭……我不哭?!庇嘧锬ㄖ鴾I,笑著道。

“那天,你割斷繩子,又往我手里塞了把刀,是怎么來的?”老郭小聲地問。

“在吳勇來身上摸走的……我想他就算發現丟了,也不敢吭聲?!庇嘧锏?。

“哦……我掉海里,我在想,你做的小動作……要被他們發現了,可該怎么辦?你還小……我真怕你應付不來……后來才知道,你沒事?!崩瞎撊醯?,勉力地抬著手。余罪輕輕地撫著那只滿是繃帶的小臂,老郭卻如釋重負一般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p>

“可……郭哥你……對不起……對不起……”余罪臉輕輕貼著那只傷臂,淚流滿面,喃喃道。

“胡說……要沒有你,我恐怕要當烈士了……別哭,你哭得真他媽像個娘們兒?!崩瞎p聲說著。想笑時,似乎牽動了臉上的肌肉,一陣痛苦之色。余罪趕緊抹了把臉,把老郭的手臂放平,似乎這個見面有點過激。轉瞬間醫生奔進來了,看著加跳的心電圖和血壓,攔著余罪,安撫著情緒過激的病人。

“你……你回避一下?!贬t生攔著余罪,讓他出去。

確實是情緒過激牽動了術后的傷口,老郭兩眼滿是痛苦之色。醫生斥著余罪,余罪說不出話來了,一把一把抹著眼睛,被轟出了門外,只能隔著玻璃窗看著大喘著氣、在咬牙堅持著的老郭。他使勁地咬著嘴唇,使勁地抹著眼睛,在壓抑著心里那種莫名的痛楚。

支援組隨后到了,異地押解完成后直奔這里。在奔進甬道的時候,任紅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于是所有的人,輕輕地走過來,看著淚流滿面的余罪,看著傷重不起的老郭。大案傾倒來的興奮瞬間又成了一股子莫名的難受。

那一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所有人,向著傷重的老郭,抬起了右手,肅穆地、莊重地,給了一個無聲的敬禮。這個時候,都看到了,那位同事側著頭,眼睛里蓄著微笑。那微笑好像是晶瑩的顏色、是純凈的顏色、是透明的顏色。

又好像都不是,明明是一滴淚的顏色。

次日,西山行動組撤離深港市。隨即西山警方高調宣布,歷時四十二天的“7·17”系列劫車案成功告破,省廳崔廳及以下十數位領導,親自到機場迎接載譽歸來的行動組成員。

又數日,一項部頒的集體一等功授予刑事偵查總隊這個組建不到半年的支援小組,他們追蹤數省最終告破的這一案例名噪一時。也正如許平秋當時料想的,這些人曾經都不情愿來,可在建制重新選擇的時候,卻也都沒有走。

每個人都有一顆正義的心,一個英雄的夢。

警察,更是如此……

難副盛名

五原市的秋景還是很美的。不管是虬枝蒼勁的松柏,還是線條粗獷的山脈,不管是挺拔如槍的白楊,還是造型古樸的建筑,和南國的城市相比,處處透著一股子悍猛的味道。

遠山如畫、碧空如洗。國慶后的一場秋雨來得又急又猛,訓練課目不得不暫停了。史清淮站在窗前,打開窗戶享受著雨后清冽的空氣,不自覺地會想起在深港那月余的嘔心瀝血。相比之下,此時是如此胸臆開闊,眼中的景色是如此美好。

是啊,眨眼一個多月過去了,史清淮已經從案子不適應癥中恢復過來了。案后的故事一點也不比案中的精彩遜色,他得到了破格任用,據說是省廳領導班子一致通過。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蝸居在省廳的辦公室里十年未動,走出來不過數月,卻邁出了十年也沒有跨越的臺階。

當然,這也是眾望所歸的。劫車案牽涉數省地市,最終偵破花落五原,這本身就是一項殊榮。更何況追蹤到網賭窩點、地下錢莊,起獲的各類非法資金達到兩個億。案值兩個億,這樣的案子足以讓同行咋舌不已,作為對兄弟單位的感謝,粵東警方還專門贈送了支援組兩臺價值上百萬的通信指揮車,并派來了一隊刑警交流學習這個支援組的經驗。不僅僅是外地同行,本省本市來總隊學習交流的也絡繹不絕。

一言以蔽之,用風光無限形容一點也不過分。就是再謙虛的人,也免不了意氣風發。

他回身坐到了辦公椅上,抽出了文件夾里那張已經看過無數遍的任命文件。不管看多少遍,仍然有一股子驕傲的情緒充滿著胸臆。

任命史清淮同志為五原市刑事偵查總隊副政委,兼刑事偵查支援組組長。

一行字,一行改變命運的字,一行等了十年最終成為現實的字,即便此時回憶,也如夢如幻般。

對了,還有一個任命。

任命余罪同志為五原市刑事偵查總隊作訓科副科長(副主任主持工作),兼刑事偵查支援組副組長。

這個任命讓他眉間蓄滿了笑意。余罪終于由掛職轉正了,這個副科的含金量可不低,是許處長提名、崔廳長親點的。在組織征求他本人意見的時候,沒想到他的理想仍然是當個派出所所長之類的,給個副組長,都不當呢。惹得考察干部的同志當笑料傳開了,后來還是許處長有辦法,專門成立了一個作訓科,把這位矢志要有個官帽的同志,扶上去了。

扶的時候難度是相當大的。關鍵的問題在于政治素質實在堪憂,還差一張黨票,他和嚴德標都是如此,為了保持隊伍的純潔性和先進性,這件事是必須要辦的,而且是特事特辦。許平秋安排了反扒隊的原隊長劉星星,翻箱倒柜找出了兩份據說是余罪、嚴德標同志兩年前就要求進步、要求入黨的申請書,然后根據兩人在打擊違法犯罪中的突出表現,提請組織吸納入黨。

真的,好為難,萬政委簽字的時候,表情像喝了杯毒藥那么難受。

真的,好難堪,他們兩人站在黨部宣誓的時候,同隊的同志們,都閉著眼睛不忍觀看。

不過還好,這個堅強的戰斗組織,終于保持著它的完整性了。

他笑著放回文件,合上了夾子,生活和工作將揭開新的一頁。這個從奇案偵破歷練出來的團隊,還能書寫出多么精彩的華章,都很值得期待哪。

他起身,準備到新成立的辦公區看一看。在總隊的頂層,整個一層全劃給支援組了。九間辦公室、一間會議室、兩間機房以及一個健身器材室,因為突出的表現,省廳對支援組的經費劃撥相當到位,光各類電子設備、通信器材的配給,比一個刑偵中隊的規格還要高。

榮譽和待遇都是自己掙回來的,這一點無可厚非。史清淮走到頂層,已經聽到李玫的大嗓門在上課。這是今年秋訓的各隊刑警,他佇立在門口聽著,講的是大信息平臺的建設和運用。支援組理論上還處于訓練階段,暫時沒有案子的時候,總隊把他們直接放到了教官的位置。李玫教授信息類,俞峰教授資金類的追蹤和查案常識,這對于不可避免地要接觸到各類刑事、經濟復合案件的刑警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他們兩人的課,很受歡迎。

這兩位不怎么操心。他踱了幾步,到了健身室,又看到了曹亞杰在對著沙袋發泄,像和沙袋有仇一樣,打得嘭嘭作響。想推門而入時,又停下了,好不憐惜地看著曹同志一眼。

對了,曹同志有思想問題了。這個問題不好解決,他落到了職場得意、情場失意的俗套了。出警兩個月,回來卻發現相戀幾年的女友已經移情別戀。光感情問題還好說,偏偏曹哥和女友聯袂做監控器材生意,攢的家底不少,兩人不但面臨分手,而且還面臨分財產的爛事??善芨缬质蔷?,這事又放不到臺面上講。據說兩人大吵數次,那無良女友撕破臉了,要和他對簿公堂。

唉……這事呀,史清淮知道自己幫不上忙。感情問題,組織上也管不了人家劈腿的事呀。

他踱了幾步,到了一間辦公室前,標著作訓科。他敲了敲門,又擰了擰門鎖,沒人。得,余科長又溜號了。他按捺著那點憤意,沒治了,兩人一正一副搭這個班子,看來還需要相當長的磨合期。余科長辦案時,那叫一個生龍活虎??梢坏┱9ぷ?,馬上就病懨懨的,一點精氣神也沒有,三天兩頭請假。

對了,還有一個,今天下雨沒訓練。他估計嚴德標同志又要找機會溜了,課堂上肯定不在,那家伙對信息不感興趣,健身房也不在。他找了數間,在器材室門口聽了聽,喲,里面有,他推門而進,嚴德標兩眼炯炯有神,正對著新配的警用筆記本,在玩著什么。

“玩什么?”史清淮上來了。

鼠標一急,要扣筆記本。史清淮一指:“敢扣我沒收??!”

“嘿嘿……沒啥,我在熟悉一下犯罪組織的……手法?!笔髽艘粐N瑟,小胖手比畫著。史清淮不相信了,湊上來一看。喲,花里胡哨的界面,一行紅球,數字在跳動著。他一愣:“你在賭?開什么玩笑啊,德標,讓糾風查到,你是不想干了?!?/p>

“嘿嘿……沒事,我自己的無線上網卡,手機信號?!笔髽说靡獾?。和高手在一起就是有好處,小動作根本不怕被發現。

“那你也不能參賭呀?”史清淮氣壞了。

“不參賭哪能會抓賭?現在賭博網站太多了,打不絕呀。我得好好學習學習?!笔髽藷o理取鬧著。

史清淮看看這家伙入迷的樣子,突然問了句:“贏了?”

“啊,小贏點?!笔髽艘粯?,以為組長有興趣了。

“哦,那回頭會上給大伙匯報一下,咱們講講民主,看怎么處理你?!笔非寤吹?。

“哎……”鼠標不怕史清淮,可怕那一幫子隊友,趕緊擺手,“得了,要他們處理,我贏的還不夠請客?!?/p>

“那就別玩,警告你啊,再讓我發現你用警用器材從事非法活動,我可不能對你客氣了?!笔非寤吹?。鼠標答應著,眼睛還盯著屏幕。不料史清淮一伸手,“吧唧”拔了網卡,急得鼠標火燒屁股似的嚷上了:“喂喂喂,馬上就開獎了,還有好幾百塊錢沒轉出來呢?!?/p>

“吧唧!”給他扔桌上了。史清淮笑了笑,鼠標卻是不敢爭執了,好歹也是組長,他轉身走時,鼠標氣咻咻地在后面“呸”了口,這人一跩臉就變,提拔還沒幾天,耍起威風來。不料史清淮一回頭,他趕緊正襟坐好,史清淮問著:“余罪呢?”

“凡領導的事我都不管,他去哪兒跟我匯報???”鼠標不配合了。

“今天特許你下班以前可以玩……告訴我,余罪呢?”史清淮笑著擺了個條件。

“哦,失戀了,應該去禁毒局找大胸姐了?!笔髽艘宦?,樂了,插著網卡,又開始了。

史清淮搖了搖頭,輕輕地出去了。每個人都有難以磨滅的個性,鼠標身上這賭性,怕是改不了。而且余罪的事他道聽途說過一些,據說和禁毒局那位林警司關系匪淺。而那位從四月份出任務到現在杳無音訊,可不得苦了獨守空房的余科長。

家家一本難念的經哪。從樓里出來,他又去了趟餐廳??戳丝瓷攀车呐浣o,支援組的伙食標準是各隊最高的,每天每人補助三十元,菜品一周不重樣。這待遇,比來秋訓的刑警們待遇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已經有人開始罵他們腐敗了。

他和后勤的同志商量了下,覺得還是不要拘泥于這個形式,給大家的伙食都提高一下水準,畢竟支援組都有點營養過剩了。后勤同志一聽這個就笑,那一對肥姐弟在總隊是名人,說起來還確實營養過剩得厲害。

辦完了這些事,時間就接近下班了。聽到樓道里趿趿踏踏的腳步聲時,他有意地回避了下這些涌出來的秋訓人員,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小伙??匆谎?,都讓他這位未老的同志,有點懷念年輕的時候。

“咦,看看……那車多拉風!”

“喲,咱們總隊也有土豪?”

“還是女土豪?”

“靠,美女靚車啊?!?/p>

一群出門廳的毛頭小伙,評頭論足著。史清淮回頭,看到了一輛火紅的奧迪車停在雨中。從車上下來一個打著傘的姑娘,卷發長裙,正打著電話,他皺了皺眉頭,居然是栗雅芳。

有時候看見美女也會讓人心煩的,比如這個栗雅芳就是。領教過她一次咄咄逼人,史清淮對她印象不怎么好。深港車展偶遇,又因為她暴露了余罪的身份,他對這個任性霸道而且根本不通情理的富家女,實在沒什么好感。

“……好嘞,我下課了,那你稍等一下,我馬上下來……”

史清淮躲著進了辦公樓,卻看到了李玫晃悠著一身肥肉快步往下跑,他喊了句,李玫笑道:“史政委好?!?/p>

“呵呵……你別客氣啊,我還沒適應呢。等等,李玫,外面哪位?”史清淮好奇地問。

“哪位?”李玫奇怪了。

“就那個栗總,不是又來找余罪和鼠標的后賬了吧?”史清淮有點緊張,這些難纏戶不好打發。

“哎,還真是來算賬了?!崩蠲敌Φ?,看領導臉一拉,她解釋著,“不過是感謝,再怎么說她也是咱們救的不是?史政委,您別拿老眼光看人行不行?我覺得人家栗總還是挺通情達理的……我走了啊,鼠標,快點?!焙竺姹枷聛淼氖髽伺d奮地嚷道:“耶耶,美女請吃飯,我得去一趟啊?!?/p>

兩人一前一后奔出去了。史清淮笑了笑,回辦公室。一天的工作結束了,準備收拾一下,回家。

“李姐?!崩跹欧加H親熱熱地奔上來,給了李玫一個擁抱。醒來從助理那兒知道,是這位胖女警一路把她背上車送到醫院時,她總也感激不盡。

“哎喲,栗總真漂亮?!崩蠲道氖?,贊嘆了句。

“就是,好漂亮?!笔髽苏镜礁?,咧著嘴跟著拍馬屁了。

對于李玫那是笑靨如花,對于鼠標,她可是沒有好眼色,剜了標哥一眼,親親熱熱拉著李玫道:“李姐,早就說來看你啊,不是我忙,就是你忙,怎么樣,今天……賞光啊?!?/p>

“好好好……看來我的減肥計劃又要延遲了?!崩蠲档?。她就一吃貨,一攬鼠標道,“把我弟帶上行不?”

“行啊,反正又不多他一個……哎,李姐,那位在么?我還有點其他事?!崩跹欧夹Φ?。

“誰呀?”李玫一愣,鼠標一眨巴眼,李玫“哦”了聲道,“余罪啊,你確定愿意和他一塊吃飯?”

“要請就一起請嘛……對了,這個……麻煩你交給他?!崩跹欧寄弥粡埧?。李玫趕緊推辭:“這可不行,這個禮不能收?!?/p>

“不是禮,是他的?!崩跹欧夹Φ?,說是余罪賠她的十萬塊車錢。這事嘛,她決定不追究了。那車的事嘛,其實也不算一回事,重噴一下漆,再找個經銷商賣出去,說不定還虧不了。

“這個……我拿合適嗎?”李玫聽著緣由,躊躇了。

“我替您還給他吧?!笔髽松焓忠蛔?,拿走了,點頭哈腰道,“謝謝栗總啊,其實咱們警民關系就是這么建立起來的,要不說警民一家么,一家人這談誰欠誰的就沒意思了。我就說嘛,栗總家大業大,還在乎這倆小錢……謝謝啊,下回您車行里有事啊,直接叫我們?!?/p>

鼠標裝起錢來,這恭維的話那叫一個滔滔不絕。栗雅芳坦然受之,李玫卻是踩了鼠標一腳,剜了他一眼,這奴才相,當你姐我都丟人。

“那請吧……李姐,你選地方啊,我得好好謝謝你們啊,要不是你們啊,這幾百萬車款怕是要打水漂了?!崩跹欧颊堉鴥扇?,態度是相當誠懇的。

鼠標“哎”了聲,給肥姐開門,給栗總開門,然后自己坐到了后座。哎呀,好車,暖烘烘的,坐到里頭就開始嘚瑟了……

手里的電話響時,鉆在雨檐下的余罪正看到了禁毒局的大門里出來了一個熟人。

顧不上接電話,他奔上去,冷不丁跳出來,興奮地喊著:“高哥,還認識我嗎?”

“你是……”高遠愣了下,濕不拉嘰的、黑不溜秋的。他“噗”地一笑道,“喲,這不余二兄弟嗎?這……這是怎么了?”

“來來來,我問你個事?!彼е哌h,躲到了一旁,小聲問著。自然是林宇婧的事,一問高遠又笑了,笑著道:“現在禁毒局各科室都傳遍了,都說有個傻孩子經常在門外等林宇婧……哈哈……我,我說誰呢,敢情是你呀!”

可不,余罪知道自己來的次數不少,可沒想到副作用居然這么大。好在臉皮厚,不在乎。他問著:“咱好歹一個戰壕出來的,到底有沒有消息?”

“真不知道,還真不是保密,莫名其妙就走了。本來我以為是任務,可這么長時間的任務也不多見……而且……”高遠不確定道,把傘給余罪遮了遮。余罪卻是期待地看著他。高遠道,“而且就她一個人這么長時間不見面了?!?/p>

“就是啊,這讓人多擔心哪……對了,高哥,你說這可能是一種什么情況?”余罪問。

“那就不一定了,禁毒這活有時候出去學習一年半載都很正常。如果有和兄弟單位協作的任務的話,也有可能走這么長時間。你問我不可能知道啊……哎,對了,余罪,我聽說刑偵總隊又下了個大案,系列劫車案,是不是你們參案了?你不是調總隊了?”高遠說著,好奇心反而調轉到余罪身上了。警中能人不少,可能哄傳一時的,不多,他嚴重懷疑又是余二兄弟。

“別岔話題,問林姐呢……哎,高哥,那你說,可誰能知道這事?”余罪又問。

“看在你一片癡情的分兒上,我可以告訴你?!备哌h壞笑著,話題一轉道,“廖局長,你去問他。他絕對知道,就那輛8866,快出來了,我走了啊,別說是我告訴你的?!?/p>

明顯怕余罪糾纏了,他一閃身跑了。

余罪看著出來的公車,一咬牙,快步奔上去。卻不料那車更快,一把方向余罪閃避不及,濺了余罪一身泥水,司機罵了句:“找死啊?!钡扔嘧镆荒?,再睜開眼時,那車早走遠了。

“跩什么跩!等老子當了局長,先開了你?!睔獾盟_大罵。不過罵完回頭時,卻見得門口和值班室不少同行在指指點點地笑他,他一看渾身這糗樣子,羞憤之下,遮著臉奪路快逃了……

人若有情

余罪一個小時后才到吃飯的地方。本來不愿意去,可架不住肥姐的電話騷擾。不過最終還是鼠標一句管用,一說人家把錢給還回來了,余罪就在街上買了身干襯衫和褲子,打了個的飛速趕來了。

五洲大酒店,出名的宰客之地,很符合栗雅芳的身份。下車就有門童給開門,一眼就能看到金碧輝煌的大廳,巨大的水晶吊燈,處處透著土豪氣。

鼠標就在樓下等,看到余罪,不知道為什么變得奴顏婢膝、滿臉諂笑。

余罪可知道為什么,毫不客氣地伸著手:“拿來?!?/p>

“哎?!笔髽擞悬c不舍地把卡還給余罪。余罪拽,他捏得很緊,又拽,他還是有點不舍。余罪另一只手一伸,一咯吱他的腋,那貨“嘿嘿”一笑,冷不丁地放手了,余罪飛快地塞回了自己口袋。

“哎,余兒,跟你商量個事?!笔髽藴惿蟻砹?。

“只要不提錢,什么事我都答應?!庇嘧锛樾Φ?。

“可除了提錢沒其他事啊,我倒想讓你提拔我,你行么?”鼠標不樂意了,十萬塊最終全部是余罪掏的,根本沒有動同學們湊的那些錢,理論講,他還欠著余罪五萬,不過現在持平了,人家不要了,也就不欠了。既然不欠,估計就有再欠點的想法了,他觍著臉求著:“真的,借我點,你說月月還完房貸,就只剩幾百塊錢了,在治安上還好點,到咱們這清水衙門,連車都養不起啊?!?/p>

“少來了,我這錢也是借的?!庇嘧锊煌ㄈ诹?,一遇到錢,兩人大多數時候就不是兄弟了。

這不,僵起來了,鼠標惡狠狠地威脅:“胡說,你小子這絕對都是灰色收入?!?/p>

“那也是我的灰色收入,有本事你自己整去?!庇嘧锓餍渚妥?。

鼠標緊追不舍,對于熟諳治安上規則的他,當刑警還施展不開,不過他那雙利眼肯定發現不少東西了,湊上來小聲道:“不但灰色,而且是違法收入……少跟我裝,深港你幾次出入金店,而且脖子上掛了條那么粗的金鏈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p>

“干什么了?我可向組織全部上繳了?!庇嘧锿O铝?,氣著了。

“少來了,你繳的存折才多少錢,我懷疑你把深港撈的早轉移了。瞞得過組織,豈能瞞過兄弟?”鼠標突來一句,奸笑著。

余罪慢慢地回頭,然后對上了鼠標那張笑著露出大牙的大餅臉。不用說,那奸邪的笑容,絕對把兄弟當肥羊了,要挾你給他分點好處呢。

“怎么樣?兄弟兄弟,有錢有義……我又不是不還你,借兩萬急用?!笔髽丝从嘧镞@表情,以為得逞了。

“呸!”余罪對著那張大餅給了個答案。

“我要跟你絕交?!笔髽艘荒?,氣著了。

“你要有那志氣,就不是這德性了?!庇嘧锟觳阶?,根本不懼威脅。

“喂喂,余兒……等等,別走……我說你別生氣呀,我就借錢,又不是搶你錢……咱兄弟這么多年,至于嗎?借你倆錢嚇成這樣,不借了還不成……好像就你有錢似的……切?!?/p>

鼠標說著,又有點上火了。兩人在電梯里,你擰著鼻子,我揚著腦袋,都耍小脾氣了。

余罪不是不借,而是這貨除了吃喝玩樂就沒有正事,估計在治安上已經過慣了有了胡花、沒了賴賬的日子,一下子回到刑警上剎不住車,捉襟見肘了。

“不是不給你,而是信不過你的人品。真需要錢,明兒讓細妹子給我打電話,我沒二話?!庇嘧锵氲搅艘粋€通融的辦法,能拴著鼠標的,就細妹子了。

“啊……呸!”鼠標翻著白眼,給了余罪個簡練的回答,明顯怕老婆知道。

于是借錢的事,直接黃了。

有時候兄弟就像兩口子,沒人的時候吵架拌嘴,倒也不影響有人場合親親密密。兩人一前一后進來的時候,俞峰、曹亞杰起身相迎,李玫拉著椅子埋怨著余罪遲到了。余罪很沒誠意地道了個歉,然后掃了眼居中而坐的栗雅芳。

嗯,恢復了。見到余罪有點不太自然,兩人吵過罵過還扇過一巴掌,再怎么樣也自然不了。栗雅芳倒是大方,端著一尊高腳杯子起身道:“今天專門請各位啊,一是感謝人民警察不但救了我一命,還追回了被劫的貨款;二是特別向余警官抱歉,那天我有點激動了……對不起啊?!?/p>

自然是那一耳光了。其他人吃吃地笑,余罪端起了杯子,碰了個,笑著道:“我還真一點都沒介意,倒是我們對不起栗總您了?!?/p>

余罪還真是不介意。沒想到十萬塊去而復得,人家真這么大度了,他反而不好意思了,笑著道:“栗總,其實是我們有錯在先……那輛車,多少我們得負擔點吧,要不心里過意不去?!?/p>

“我怎么覺得你不是想負擔損失,而是想讓我心里有負擔?”栗雅芳直道,拉著救兵,“是不是李姐?”

“對對對,只談感情不談錢啊。真沒意思,栗總都叫我姐了,余罪啊,你要真過意不去啊,那成,以后多請姐吃兩頓,減輕一下你的心理負擔?!崩蠲荡筮诌值?。

“可我怕加重您的身體負擔???”余罪笑著道。眾人都笑了,李玫伸手一卡余罪脖子,作勢要罰:“來這么遲,還扮大腕呀?”鼠標可逮著機會,倒了一大杯酒,俞峰捏著鼻子,李玫毫不客氣地給灌下去了。

喝的是三十年陳釀,一大杯子灌得余罪差點嗆住,喝完了有點委屈地說:“我就知道,自打提了副組長,你們就各種嫉妒憤恨,完全不顧點兄弟之情?!?/p>

俞峰不屑,直道:“你還真把自己當個官啦?李姐的警銜可是比你高幾階呢?!?/p>

李玫說了:“這是受你感染好不好?你連處長都敢罵,我們還不敢灌你個副科,切!”

“態度不誠懇那不行,再來兩杯?!笔髽艘彩股蠅牧?,進門就是幾大杯,先把余罪的氣勢給打壓下去了。說說笑笑中,栗雅芳看得很是喜歡。這種親密無間的氛圍,特別是李玫,玩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笑得那叫一個肆無忌憚。她本來有點不適應的,不過被李玫拉著二對四猜骰子,一玩起來贏多輸少,漸漸地融入到這種無節操的瞎高興氛圍中。

你猜一,我猜一,看誰肩上一毛一。

你猜二,我猜二,哥倆犯事在一塊兒。

你猜三,我猜三,這杯不干讓誰干。

……

警中勸酒小曲出來了,拍著巴掌,敲著盤碟,數著腦袋過,數住誰不喝,連挖苦帶刺激加上灌酒。在李玫、鼠標這兩個作弊高手的操縱下,自然是點誰是誰,三圈下來,倒有一半把余罪給將住了。兩瓶過后,余兄弟已經被眾下屬灌得吐字不清,眼前直晃小星星了。

“行了行了……大家發泄一下對他的怨恨以及不滿就行了啊,真喝多了,我怕他犯錯誤?!崩蠲禂r著玩得興起的俞峰,好歹放了余罪一馬。栗雅芳沒喝多少,看這情形,好像余罪的群眾基礎不怎么樣嘛。她小聲問著李玫道:“李姐,你們怎么都針對他呀?”

“嚴格地講,他現在是我們的頂頭上司,欺負他比較有成就感嘛?!崩蠲档靡獾匦Φ?。

“是嗎?他居然是你們上司?”栗雅芳領教過了,以前的形象有點招人恨。這會兒嘛,看余罪已經恢復了平頭樸實的扮相,倒是蠻順眼的。不過卻沒想到他的級別還不低。

“啊,剛提的,副組長……呵呵,警銜比我低兩階,居然爬我頭上去了?!崩蠲挡环薜?。余罪有點迷糊了,接著話茬兒道:“李姐,那你期待我爬到你身上什么地方?”

俞峰聽得剛吃的一下子噎住了。

李玫一時語塞,面紅耳赤捶著余罪。余罪抱著頭,嘻嘻哈哈地笑著,連栗雅芳也被這檔子粗鄙玩笑逗得直打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沒想到氛圍是如此其樂融融。席間老栗也來了,刑偵總隊這幾位在深港救了去觀展的女兒,那事最后也沒有后患,老頭可感激不盡,頗有江湖味道地給每個人敬了一杯。

輪到余罪,老栗直道:“謝謝你啊,小兄弟,咱們以前有什么過節,這頓酒后,全揭過了啊?!?/p>

“都是兄弟,誰怨誰呀?敬您老一杯?!庇嘧锓砰_了,原形畢露了。

本來挺好,不過看看栗雅芳的臉色有點變了。她哭笑不得地看著父親,這一眨眼,可小了一輩了。眾人吃吃地笑著,她不悅地剜了余罪一眼,一轉身倒了好大兩杯,遞給蒙頭蒙腦的余罪,笑吟吟道:“余警官,你和我爸稱兄道弟,我這做女兒的,不敬您一杯,說不過去呀,來……我先干為敬啊?!?/p>

說著一仰脖子,一大茶杯三兩多,眨眼喝下了??吹帽娦【拷Y舌,敢情這位比肥姐還剽悍。

完了,這算是把余罪逼到進退維谷的境地了。他梗著脖子,看著那一大杯子液體,手有點發抖,偏偏栗雅芳笑吟吟湊上來激將著:“要不,余警官,我替你一杯?”

“小看人民警察……舍命陪美女啊,還有美女她爸?!庇嘧镆е?,“咕咚咕咚”往喉嚨里灌上了。

“咕咚”一聲,李玫的臉上肉就顫一下;“咕咚”兩聲,俞峰的眼皮就跳兩下;“咕咚”三聲,見底了。栗雅芳拍著手,似乎很興奮,似乎很欣賞,一豎大拇指:“海量,這才像男人?!?/p>

余罪喝得暈三倒四,被美女夸成這樣,忍不住要嘚瑟了。

卻不料栗雅芳扶著父親笑著道:“爸,您也應該再敬您這位兄弟幾大杯,就是他救了我?!?/p>

“應該的,應該的?!崩侠跻荒么蟊?。

余罪嚇得喉嚨一堵,快噴出來了,表情極度難受地捂著嘴,含糊不清地說著:“不行啦?!?/p>

“男人怎么可以說不行呢?”栗雅芳嗔怪道,一大杯子遞上來了。

“我也不想說啊?!庇嘧镉脖镏?,眼凸著道,“可我真不行啦?!?/p>

放罷,放下杯子,捂著嘴就跑。

身后,哄堂大笑,栗雅芳笑得花枝亂顫,果真是相當有成就感。

這一席吃得確也是賓主言歡。栗家一對父女也是經歷這一事,對于眾警的看法上了一個層次,席間感謝不斷,尤其是對那位從衛生間回來,再也不敢逞英雄的余警官。席散之時,這父女二人安排得極其周到,一輛大商務把赴宴的幾位挨個送回家。

李玫有優待,是栗雅芳親自送的。鼠標有歸宿,說得興高采烈,樂顛顛地回家了。俞峰和余罪都住在總隊宿舍。說要送老曹時,老曹卻是要去總隊和他們倆搭伴。

對了,這些天老曹一直沉默寡言,失戀的小樣扮了個十足。三個到總隊不遠的地方下了車,接送車一走,俞峰突然發現醉醺醺的余罪像是一瞬間清醒了一樣。他奇怪地問著:“咦,酒消化得這么快?那在席上裝什么孫子?”

“怎么?喝吐血才叫英雄,誰給發獎???”余罪剜了句。

“余組長,做人不能這么賤吧,喝點酒也搗鬼?”俞峰義正詞嚴地呵斥著,然后一拽余罪胳膊笑著話鋒一轉道,“好歹也得教教屬下吧?”

“不是我小看你,這玩意兒你真學不會?!庇嘧锏?。

“學不學我的事,那你得教啊……哎,對了,是不是嘔吐大法???”俞峰好奇了。

“那是一方面,喝酒有絕招,第一得會賴,第二得會吐,第三呢,得會倒?!庇嘧锏?。

“怎么倒,面對面看著呢?!庇岱鍐?。

“簡單,喝完手一抹,抹的時候邊吐邊抹,最好手里夾個餐巾紙,一抹就少喝半兩;要不喝的時候直接倒脖子里……哎喲,絕對管用,就是喝完內褲都濕了?!庇嘧锏?。

兩人笑得直嘚瑟,此時大雨初歇,步行在清新的雨夜空氣中,走得歪歪扭扭。不經意俞峰回頭,卻見得曹亞杰落寞地踱步在身后,他捅了捅余罪,余罪回頭,也看到了。兩人耳語片刻,一左一右跟著曹亞杰,俞峰道:“曹哥,我覺得你應該想開點,你就再差,也不會比我更差吧?”

“就是啊,為個女人,有啥想不開的?”余罪勸道。

“是嗎?我怎么聽說,有人這些天一直往禁毒局跑?好像也想不開啊?!辈軄喗苄χ亓司?。一說這個,余罪“哎喲”了聲,難過了。曹亞杰道:“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呀,你要是真喜歡,就未必能真看得開?!?/p>

“那倒是……我自打見了老郭從深港回來,就像得了案后恐懼癥一樣,老夢見林姐犧牲了,缺胳膊短腿了……哎喲,呸!我這臭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哪怕就知道她現在在哪兒也行,知道她很安全就好……哎喲,連這個愿望也滿足不了?!庇嘧锷杂悬c難受地說。擔心,本身就是一種煎熬,特別是你無從知道她的近況,那種日思夜想的擔憂會越來越甚。

“曹哥,那為什么組織征求個人意見,你還偏留在總隊?”俞峰關心地問著,沒理會余罪。他覺得要癡情,曹亞杰算一個,余罪絕對算不上。

“你呢?”曹亞杰不答反問。俞峰想了想這數月摸爬滾打的生活,回味了下這個案子的偵破。他笑著道:“我比較喜歡這個環境唄,沒什么鉤心斗角,也沒什么壓抑?!?/p>

“難道沒有點成就感?”曹亞杰問。

“有,在機場。那么多原來高高在上的領導來迎接咱們,我就覺得,這身警服沒白穿?!庇岱宓?。

“是啊,我也有。第一次有,當我們抓到一個又一個犯罪分子,當我們慌手慌腳,總算救回了一個又一個受害人,我就覺得,這種生活的意義,要比賺上幾單生意好得多?!辈軄喗艿?。噓了口氣,看了看夜色中的總隊,眼光中,從未有過如此的眷戀。

“你倆一個是有錢了,在找點心理安慰。一個是啥也沒有,在找精神意淫……嘎嘎……咱們這操蛋職業,你抓多了,很快就會麻木了?!庇嘧镄χ?。

俞峰和曹亞杰都側著頭,嚴肅地看著他。盯得余罪不自然了,曹亞杰突然問著:“那你拼了命往下找真相,豈不是比我們更傻?”

“呵呵,也是……哎,有時候到那個份上,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就像打架打紅眼了,非要把對方打趴下,那時候根本不會顧及什么后果?!庇嘧锲财沧?,淡淡地揭過了曾經的榮譽。

“這就是你唯一讓我佩服的地方……所以,我要待在這兒,反正我到哪兒也是個物質上苦窮逼,還不如在警營找點精神上的土豪感覺呢?!庇岱宓?。曹亞杰笑了,余罪表示支持。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如此,當個小警算個屁,可要脫了警服,那恐怕連屁都算不上了。

走了不遠,兩人看著曹亞杰落寞的表情,有點跟著唉聲嘆氣了。曹哥卻又是一種生活了,分局治安上原本就掛副科的位置,小日子過得滋滋潤潤,當時組織談話都在想最可能走的是他,可偏偏站出來不走的,他是第一個。再加上生活上的變故,反倒讓兩個苦窮逼兄弟有點同情他了。

“曹哥,我覺得你這人是不是有點感性了,太多愁善感了。興許你女朋友是耍小脾氣,不是真要跟你分手?!庇嘧飫竦?。

“對呀,你來這兒她就不樂意,興許是逼你回去呢?”俞峰也勸著。

曹亞杰搖搖頭,無語。

“多疑,絕對是多疑?你在深港,怎么可能發現人家劈腿,要沒有呢?要是故意氣你呢?”余罪反其道而行,叫囂著。

“兄弟哪,我也是警察。其實我很恨自己是警察,太敏感了……這次回來,一下子就發現太多的蛛絲馬跡了?!辈軄喗車@著氣,羞于啟齒了。

“看看,這是男人的陰暗心理在作祟?!庇嘧锏?。

“曹哥,這個蛛絲馬跡,您是用什么技偵手段發現的?”俞峰哭笑不得了。

“我告訴你們,你們別笑話我啊……我走的時候,我的床頭柜里還有兩盒安全套,用過兩個,還有十八個……回來的時候,還是兩盒,十八個……”曹亞杰平靜地、嚴肅地推理著。

“什么意思?那不恰恰證明,沒人動過?!庇嘧锏?。

“個數對,可牌子錯了……杰士邦變成杜蕾絲了?你說我他媽能不起疑么?我一問,她直接告訴我了,說我無法滿足她的需要,我是警察,我有自己的事,我總不能天天和她滾床單吧?”曹亞杰憤憤不已道。

“噗噗……”該為兄弟傷心的時候,俞峰和余罪都噴笑了。

這兩人一笑,曹亞杰卻是將積郁的憤意全化成了一抹淚水。他抹了把臉道:“……我什么都給她了,買了房子,她是戶主;公司法人代表,是她……她就一鄉下丫頭,啊,當年老子在人才市場招她的時候,她窮得一天啃三頓方便面……你們說這人變得怎么這樣啊,我就追求追求理想,才追求了幾個月,她就和別人搞上了……嗚嗚……我他媽這警察當的,警帽都成綠色的了?!?/p>

說著,他一屁股坐在路牙不走了,抹了幾把傷心淚??磥硎钦娴絺奶幜?,眼淚流得嘩嘩的,余罪和俞峰勸也勸不住。

“對方是誰?你吭個氣。這口氣兄弟們替你出了,大不了拼著這身警服不穿了,干他個生活不能自理?!庇嘧飫派蟻砹?,捋著袖子,安慰著綠帽大哥。

“哎,算了……我都想開了?!辈軄喗苣ㄖ鴾I,像是自言自語道,“她跟著我也吃了不少苦,最初幾年還和工人一起安監控……這家業呀,也有一小半是她掙下的。既然留不住心,何必要強留人……我決定了,她想干什么,我都成全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給她……不就是個小公司,不就是倆錢嘛,她難道真以為我在乎的是錢?!?/p>

哎喲,這哪是想開了,還是放不下嘛。俞峰咬著嘴唇,苦臉了,沒敢往下勸了。

“對,這才是男人。走曹哥,整兩瓶二鍋頭咱繼續喝去……我也想開了,明兒咱也去泡幾個妞怎么樣?男女之間還不就那么回事,去不去?喝高了一睡方休?!庇嘧镅?。這讓人蛋疼的話得到了曹亞杰的響應,他一骨碌起身,豪氣頓生道:“好,喝就喝,反正我也沒地方去?!?/p>

“就是嘛,大丈夫何患無妻……今晚我就給你找一個?!庇嘧飻堉軄喗?,悲憤的曹亞杰感染了余罪的破罐精神了,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把俞峰也叫上。

于是三個失意的男人,借著酒意在茫茫的雨夜中踉蹌著,在肆無忌憚地歡唱著。夜幕遮住了他們的形色,卻遮不住那放浪形骸的聲音:

兄弟吶,我的兄弟,最愛的只有你。吃喝、嫖賭,咱們在一起!

兄弟吶,我的兄弟,最好的就是你。鈔票、美女,都他媽不如你!

……

大禍降臨

肖夢琪是上午十時到刑事偵查總隊的,是接到了李玫的電話來的。原因很簡單,那三個買醉的家伙連喝帶玩,最后玩到有夜總會性質的橙色年華KTV去了。也活該倒霉,國慶后市局組織的治安大巡檢,把這三個人喝得暈三倒四、什么證件也沒有的給提溜回110指揮中心了。一查二查,查回省總隊來了。

對于國家公務人員特別是公安部門的人員進出娛樂場所,上級一直保持著零容忍,輕則處分,重則除名。據說三個人都不輕,現場臨檢時,他們召了幾個陪酒女正唱得高興呢。要不是總隊摁著,怕是檢察院得帶走問話了。

車停下時,李玫匆匆奔上來,肖夢琪焦急地問著:“怎么會這樣?”

“也怨我,昨天栗雅芳請客,把大家都請到了……請完了人家都把他們送回總隊來了,誰知道他們幾個人相跟著,又去喝了?!崩蠲档?,好自責的樣子。

“余罪吧,不怎么檢點這可以理解……怎么老曹和俞峰也跟著湊熱鬧?”肖夢琪不解了。那兩個人是相當遵守紀律的,一看李玫苦臉,得,她不問了,憤憤地說,“又是他是吧?俞峰那么老實的同志,都能被他帶壞了。唉……”

無奈之情溢于言表。從深港回來,除了一塊吃了頓飯,聯系卻是沒有以前那么緊密。她忙著述職,年底干部考核,這一次進省廳的呼聲很高,多年的夙愿即將成為現實了。而一路捧起她來的人,眨眼間又要栽進低谷了,一下子讓她蹙眉,計無所出了。

“肖領隊,這怎么辦呢?萬政委剛把他們罵了一通,市局這個通報就出來了??傟牽催@樣,非處理不行了……”李玫緊張道,這一下子,五去其三,簡直是滅頂之災了。

“就是就是,萬政委說了,還橙色年華,和黃色差多少?當警察能進那地方?滾回來寫檢查,聽候處理?!笔髽藲獯跤醣忌蟻砹?,轉述著政委的話。真要處理,他倒緊張了,問著肖夢琪:“肖主任,咋辦呢?是不是得解散,正好把我打發回原單位?!?/p>

“切?!崩蠲地嗔怂谎?。肖夢琪也翻了個白眼:“你巴不得回治安上是不是?”

說罷,起身就走,李玫跟著。鼠標討了個沒趣。

“對了,領隊……還不光是這事,原因可能在老曹身上?!崩蠲档?。肖夢琪停步了,這兩個人添油加醋把老曹的遭遇一說,原因一下子明了。估計是心情郁悶,組團買醉,然后撞到槍口上了。

理論上這真不算多大事,可碰到糾風的風頭上了,就不能算小事了。

更何況余罪名聲一向不怎么好,肖夢琪來時已經聽特警楊總隊長講了。市局在今天早上的例會上強調警容警紀,就把這個事拿出來當反面典型。要立功受獎不一定突出個人名字,可要犯錯受罰,那可是有名有姓?,F在估計已經掛到內網上了。

這事她沒敢說,問著兩人:“他們呢?”

“寫檢查呢?!笔髽艘恢皋k公樓。

肖夢琪急匆匆奔著上去了。李玫要去,被鼠標一把拉住了,她不悅道:“怎么了?我就覺得你一點都不關心兄弟?!?/p>

“有用嗎?現在還不是給人家添堵?!笔髽说?。

也是,李玫愁得直揉自己的胖腮。正愁著,秋訓的警員們休息時間到了,有人喊著李教官,問今天的課。

“不上了,解散吧,都解散吧?!?/p>

李玫煩躁地一擺手,拉著鼠標躲到一邊,繼續發愁去了。兩人遠遠看到了史清淮急匆匆地下樓,上了車,肯定也是奔這事去了。

不過,前景堪憂哪,這對肥姐弟,可真是渾身有力無處使哪。

“沒事,我聽候處理?!?/p>

俞峰已經清醒了,桌子上擺得整整齊齊,東西已經收拾得利利索索,寫好的東西就放在桌上。肖夢琪拿起來看看,是檢查,很深刻,不過檢查后附了一份辭職書,卻很簡短。

看這樣子是準備走了。但是這么淡定讓肖夢琪不解了,剛剛捋順組織關系,剛剛下定決心留在警營,這倒好,一個閃失,全沒了。

“你這個態度不對,俞峰。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很有組織性和紀律性的同志,怎么現在也沾染了余罪的痞氣?錯誤歸錯誤,有點錯就撂挑子,不是一個警察應該有的心態?!毙翮靼褜懙臇|西扔在桌上,不客氣道。

“那我們應該保持一個什么樣的心態?拼死拼活拼命誰說過什么嗎?喝點酒唱唱歌,給處分還不行,萬政委還居然要威脅我們除名,我們從來就不受任何人威脅?!庇岱逵悬c氣了,估計是被政委給訓的。

“光喝酒唱歌了?”肖夢琪反問著。

“陪酒女是余罪叫的,不過我沒拒絕……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挺好的?!庇岱逑窆室庹f氣話一樣,氣得肖夢琪拂袖而去。

她走了兩間辦公室,找著曹亞杰。一直以來這個年屆而立的同志是隊里倚仗的技術能手,不但圓滑,而且很低調、厚道。攤上這事,肖夢琪估計一大半原因得歸咎在余罪身上。她推開門時,曹亞杰也一樣,收拾得整整齊齊,正襟而坐,似乎在等著處理結果宣布,然后走人。

“老曹,你到底怎么了?”肖夢琪痛心道。

“沒怎么,喝了點酒,我也記不清了?!辈軄喗艿?。

失戀加失意對一個男人打擊相當大啊,平時注重儀表的曹警官一直是個帥哥形象。而現在,頭發散亂,臉上胡茬兒成片,簡直像頹廢的嬉皮士。肖夢琪拿著他桌上的檢查掃了幾眼,還好,這是位好同志。辜負了黨的教育、辜負了組織的信任、辜負了上級、辜負……反正該辜負的一個都沒落下,最后因為辜負的原因,也要求請求組織嚴肅處理。

“你的個人問題……我聽李玫說?!?/p>

“我不想談個人問題?!?/p>

“那辭職是因為個人問題嗎?”

“我說了,不想談個人問題,我服從組織的處理結果。坦白講,這身警服也許真的有點不適合我,一直以來我都下不了決心走人。這一次啊,我可以安心地走了?!?/p>

曹亞杰笑道,笑里有點疲憊的樣子,似乎已經心力交瘁了。得到這個結果,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老曹啊,人不能變化這么快吧?!毙翮骺嗫谄判膭裰?,“從深港回來,我們一組人多興奮。我記得你說了,抓到一個又一個嫌疑人,挽救一個又一個受害人,這才是一個警察職責的真正意義所在??刹艓滋?,就要放棄你剛剛找到的有意義的職業?”

“肖領隊……您是什么銜?我聽說,您將有機會進入省廳了?!辈軄喗懿淮鸱磫?。一問肖夢琪噎住了,然后曹亞杰笑了笑道,“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心態的平衡,如果為了一個理想中的目標我們可以放棄,如果為了一個團隊榮譽,我也可以放棄。但如果完完全全放棄自我,純粹為一個堅定的信念活著,能有幾個人辦到?我自問,在這件事上,我沒有損害過任何人的利益,我們穿的是便衣,誰也沒有說自己是警察……是他們查到的,如果組織上認為我是害群之馬的話,我沒有什么可說的?!?/p>

他無意中提及深層次的問題了。一個大案換了一個部頒的榮譽,也就一個榮譽而已。真正得到的是領隊、上級,給予隊員的,只有更高和更嚴格的要求。

說好聽點,他們沒有向組織伸手;說不好聽點,是組織根本沒有給予他們什么。只有更高更嚴的要求在不斷抹殺他們的個性。

“等候處理吧,也許沒有那么差……如果純粹為職務或者個人的原因而選擇離開的話,我就替你有點不值了?!毙翮鞯?。輕輕地放下了他的檢查書,出去了。

為難了,這個小團隊一個比一個個性,而且共進退的意識很強。肖夢琪想了想,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恐怕還是余罪。他當過特勤,沾惹了一身毛病,要沒有他,恐怕曹亞杰和俞峰,都不知道夜總會的門朝哪個方向開著。

鼓著勇氣敲余罪的門時,她手下意識地停了下,歸隊后她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想法,每每從余罪的眼睛里總能看到淫邪的光芒。雖然大部分男人在這方面都不怎么樣,可余罪的表現尤其強烈,而且根本不加掩飾。

有鑒于此,她很刻意地在回避著兩人的獨處。對于一個理性的女人,知道怎么樣保持著清醒和理智的頭腦,特別是在這種她并不討厭對方的心態下。

終于敲響了門,里面傳來一句:“門開著,請進?!?/p>

肖夢琪進來了。一看余罪埋頭看什么,她想到這孩子命途這么坎坷,卻是不忍打擊了,問著:“也不歡迎我啊?!?/p>

“早聽到你的腳步聲了,猶豫了那么久才進來啊?!庇嘧镱^也不抬道。

“你人賊,耳朵也這么賊?!毙翮骺从嘧锊荒敲从魫?,反倒心里一松的感覺。

余罪驀地抬頭了,賊忒忒笑道:“眼睛更賊……嘿嘿……”

果真很賊,一盯肖夢琪就臉紅。老是想著這家伙很沒節操地從褲腰里掏東西的事,她氣咻咻地瞪了眼:“再這樣看人,我剜了你眼珠子?!?/p>

盯得準,變得也快。肖夢琪一生氣,余罪驀地變臉了,很嚴肅地一請:“坐,肖主任,別客氣……哎,你是不是喜歡這種板著臉的表情?!?/p>

果真板得很嚴肅。肖夢琪哭笑不得地坐下來,剛要說話,卻發現不對了,那兩個人有點悲痛不知所以,這個罪魁禍首,反倒像沒事一樣。笑了笑,又低下頭了。

“喲,你還真沉得住氣呀?”肖夢琪奇怪地問。

“難道你期待看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淚?我是心里傷感?!庇嘧镪庩柟终{道。

“不能吧?你不像還有心有肺的人??!”肖夢琪道。

“我可剛舉著拳頭宣誓,你這樣說話,是侮辱黨員干部啊?!庇嘧锊灰詾槿坏?。

“呵呵……我看看……”肖夢琪興趣上來了,一拉余罪正寫的東西,哎呀,那叫一個慘不忍睹。肖夢琪一下子愁眉苦臉,余罪這字哪,寫得胖的、圓的、扭的,凈是歪瓜裂棗。不知道多長時間,寫了半頁,而且是開著電腦屏幕,在網頁上照抄下來的。

“吧唧!”肖夢琪給他扔了。余罪笑著看她,自嘲道:“我這如椽大筆,寫出來是不是有點驚鬼神的感覺?呵呵……你別這樣啊,之所以是這個結果,你應該質疑現在的應試教育,存在嚴重的問題?!?/p>

“我……”肖夢琪氣笑了,笑著看余罪問道,“我怎么就對你一點同情都沒有呢?”

“感情可以有,同情就不要了?!庇嘧飰男Φ?。

“你別打哈哈……這事很嚴重。弄不好真敢給你一個除名,把你開除了我覺得應該,可不能把曹亞杰和俞峰兩位好同志也牽連到吧?!毙翮髡f到正題。一說這個,余罪眨巴著眼,像是欲言又止,肖夢琪奇怪地看著他,狐疑地問,“好像你一點也不急?”

“你……一定想知道我根本不急的原因,對吧?”余罪看著她,似乎看到了她此時的思維。

肖夢琪點點頭:“對?!?/p>

“那……”余罪把檢查往前一推道,“替我寫份檢查,我告訴你?!?/p>

“切……”肖夢琪氣得從座位上跳起了,“噔噔噔”幾步準備拂袖而去。到了門口,轉身回看余罪,余罪仿佛吃定了她一樣,理也不理,又低下頭了。一瞬間她受刺激了,又走回來,“唰”地抽走了余罪的檢查道:“好,我替你寫……不過你得保證,把曹亞杰和俞峰辭職給攔住,好容易組建起了支援組,不能因為你,把他們牽連了?!?/p>

“成交。那你坐這兒寫吧,我上個廁所啊?!庇嘧锏?,懶洋洋地起身,把座位讓給肖夢琪。他呢,出了門,出門時像是身后有眼睛一般,一回頭,和正凝視的肖夢琪來了個對眼,他一笑,肖夢琪翻了個白眼,沒理他。也許,這家伙和許處長的關系不一般,似乎有緩和余地。

也不對呀!在深港還當面指責過許處長,這個時候,許處長難道會維護他?

疑問重重,讓肖夢琪覺得莫衷一是了。一看余罪寫的檢查,氣更大了?!班赅辍币凰?,隨手龍飛鳳舞地開始寫了。寫了幾個字又覺得不對了,自己堂堂的一個副處級領導干部,居然替一個小警寫檢查?看來是著急上火了,就病急亂求醫,也求不著他呀。

她扔下筆時,又覺得不忍了。哪怕讓她多寫幾封檢查也無所謂,這個來之不易的團隊,她真不忍看著散伙。

到底嚴重嗎?

這種事在體制內真不好說。不追究屁事沒有,要追究,屁也是個事啊。何況在這種整頓警容警紀的風頭。

史清淮趕赴省廳的時候已經快下班了,他在三樓的樓道里逡巡,許處長不在,電話里讓他等著,事情已經匯報了,電話里許處長沒說什么,不過史清淮知道,臭罵一頓不可避免了。到了那一級的領導不會直接針對隊員,可領隊就得遭殃了,訓了兩句管理不善、放松思想教育那是輕的。警隊里這些領導,急火了罵人比街頭那些粗鄙爺們兒還寒磣。

他在試著想該怎么說,事情發生在凌晨兩點,地點發生在橙色年華KTV,五原很有名的一家。本來就是個國慶期間的例行臨檢,查查有沒有在逃人員,卻不料查到了酩酊大醉,一手攬一妞吼歌的余罪,跟著是啥身份證明也沒有,還試圖逃跑,這倒好,直接被拘回110指揮中心了。直到天亮才通知總隊領人去,史清淮現在想起來當時面對同行的尷尬表情,臉上都有點發燒。

是啊,這事就一點偏袒的理由也找不出來啊,他愁眉苦臉地一遍一遍走著,看到許平秋從樓上下來了,趕緊地迎上去。許平秋盯了他一眼,很不悅的表情,一句話沒說,進了辦公室,坐下。史清淮關好門,卻不敢坐了,稍有緊張地看著許平秋。

許平秋凝視了好久,開口了:“你這個組長當得很不稱職啊,清淮?!?/p>

“是,我沒有抓好他們的思想政治教育,放松了對他們的紀律約束?!笔非寤蹿s緊開始承認錯誤。

“去去……少來那套。我是說,你遇到問題就往我這兒跑,這一點就不合格?!痹S平秋不悅道。

喲,敢情問題在這兒。史清淮愣了,可不求助于他,跟其他領導也說不上話呀。

“知道你錯在哪兒嗎?”許平秋又問。

“知道,對他們關心不夠,沒有及時地疏通他們的思想癥結?!笔非寤吹?。

“停?!氵@個組長當的是個什么呀,什么思想癥結?喝喝酒、唱唱歌,那是思想有癥結?那是玩得高興……可玩就玩吧,也不能讓人提溜到110去吧,他們在刑警眼里還算警察呀?真是光著腚推磨——轉著圈丟人?!痹S平秋一拍桌子。手下犯這樣的錯誤,實在讓他不可理解。

這可把史清淮整蒙了。似乎這錯誤在領導眼里看來,又是一個概念。而這個概念,他無從了解。

“現在什么情況?”半晌許平秋又問。

“市局把這件事通報出來,措辭很嚴厲?!笔非寤吹?。

“他們呢?”許平秋又問。

“領回去了,早晨110指揮中心通知總隊,我去領的人?!笔非寤吹?。

“你們怎么處理的?”許平秋皺著眉頭問。

“萬政委很生氣,訓了一通,現在正在總隊寫檢查,聽候處理?!笔非寤吹?,期待地看著許平秋。他知道,這幾個愛將,無論如何也是領導不可能舍棄的。

可也就怕萬一呀,他看到許處長唉聲嘆了句,又有點忐忑了。這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古話應驗的時候太多,何況這幾個人也不是什么好鳥,領導能保他們嗎?

“許處,”史清淮弱弱地問著,“我們……怎么處理這個事,萬政委讓請示一下您?!?/p>

“處理什么?我就不信,五原每天吃喝嫖賭抽的警察多少呢,就偏偏把我這幾個功臣給逮現行了。放著,我還不信了,誰敢把手伸到總隊替我處理……你回去吧,誰也別理會他,毛病……就看不慣別人能掙下點功勞?!痹S平秋不屑道,黑臉頗有威風。

聽這話史清淮樂了,無原則地一點頭:“哎,好嘞,我馬上回去?!?/p>

“等等?!痹S平秋一招手。史清淮馬上道:“我懂,對他們加強教育,加強管理?!?/p>

“你快算了,他們教育你還差不多。我是說,你幫我想想,多給他們,特別是余罪壓壓擔子……你不給他找活兒干,他就給你找事兒捅?!痹S平秋道。

“是?!笔非寤吹?。覺得領導這眼光和境界就是高,三言兩語就解決問題。

揮手屏退了人后,許平秋重重扔了一把文件。不知道生誰的氣,誰的都有。這幾個渾球公然逛娛樂場所,說破天也不占理??;逛就逛吧,還被治安給逮個正著。這倒好,市局一通報,直捅到省廳來了??傟爠偸艿讲坷锉碚玫拿u啊,一下子從巔峰摔到低谷了。

想了好大一會兒,想著其中可能的因素,他瞬間決定,拿起電話,命令似的口吻道:

“紅城,查查橙色年代KTV……對,查清,到底什么來頭?!?/p>

打完了電話,他起身了。想了想,應該到昨晚出警的部門去一趟了。當警察從來不相信巧合,哪怕它真是一個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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