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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余小二”再當臥底 全靠演技

全靠演技

很快,外圍調查的頭一周過去了……

諸事已經按部就班,這一日早上,肖夢琪匆匆進了指揮室,工作很辛苦,那幾位幾乎是輪班睡覺,什么時候見到也是一臉疲憊,她看到俞峰還在忙著,關切地問:“又是一夜沒睡?”

“不困,前天拍到了尹天寶手下一張銀行卡的資料,我正在查……他們之間的經濟關系太頻繁啊,這張卡奇怪了,最多的一次往里面存了四次錢,總金額,現在,我看……有四百多萬?!庇岱邈等坏懒司?,知道南方人有錢,也不能有錢到這個程度吧。

“這是賭資,近期他們要組織一場豪賭,莊家還不知道是誰,尹天寶的可能性最大……家里正在研究方案,不過解決的方式,還是得看我們推進的速度?!毙翮鞯?。正說著,李玫啃著蘋果進來了,問了句好,史清淮和幾位特警剛剛吃完飯,肖夢琪順口叫進來了。

南方的生活不求早,但趕晚,夜生活要豐富,所以每天早上反而是最輕松的時間,進門時肖夢琪贊了句道:“張凱,辛苦了啊,這幾天你們那兒出來的消息最多,發現有價值的情況也最多……”

張凱好像很難堪似的,尷尬地看了肖夢琪一眼,肖夢琪奇怪了,道:“怎么了?”

“沒怎么,我們什么也沒干,就坐在車里?!睆垊P道。

“不是吧,沒干?那這些照片和人……”肖夢琪愣了,還以為余罪、鼠標和兩位特警合作得相當親密無間,否則不可能挖到這么多情況,經常出入尹天寶車行的幾輛車,都被他摸清了。

“鼠標……不,是嚴德標和余罪整的這些,我就一直在車里等他們?!碧鼐瘡垊P道。

“怎么整的?這些東西拍得可夠隱秘的了?!笔非寤匆埠闷媪?。

“他們……他們……他們去洗車行找工作去了,然后趁洗車的時候,把目標的車輛、相貌,甚至證件,都拍下來了?!睆垊P道出原委來了。

李玫想了想,覺得似乎難度很大,曹亞杰和俞峰停下了手頭的活,齊齊問著:“不可能吧?他們去應聘,就正好缺人招他們了?”

“他們半路截了幾個洗車工,直接……”張凱猶豫著。

“對組織上不能有所隱瞞?!毙翮鞒谅暤?。

“是!……報告肖主任,他們圍住洗車工揍了幾個人,然后洗車行就缺人了,他們去應聘,就湊合著當上臨時工了?!睆垊P挺著身子報告。

眾人齊齊愕然,然后是李玫憋不住了,撲哧一聲笑噴了。那個洗車的地方距迅捷車行不到一公里,在根本無法追蹤的時候,定個點監控自然是最好的選擇了,只是沒想到,余罪和鼠標干得這么直接。

“咦?也不對呀……他們怎么能保證是迅捷車行的人去哪個指定的地方洗車?”史清淮發現疑點了,張凱似乎又噎了下,不過看到肖夢琪的眼光時,他又匯報道:“報告史科長……他們在迅捷車行門外不遠處挖了個小坑,是晚上悄悄干的,坑里倒污水,進出的車輛用不了幾次就臟了,然后就近就去他們那兒報到了……有幾輛沒去的,他們以洗車行的名義送了幾張優惠券,后來就也去了……對了,他們還商量著,讓我和王朋利找點垃圾、爛西紅柿和菜葉,往人家車頂上扔……我、我們沒干!”

史清淮眼睛越睜越大,怨不得那倆貨天天有消息,敢情是做了這個手腳。曹亞杰、俞峰咬著嘴唇憋著笑,李玫早被蘋果嗆住了,肖夢琪一臉正色揮手道:“外勤任務,不管他讓你干什么,必須服從命令……就是扔爛西紅柿,也不違法嘛?!?/p>

“是!”張凱一聽,得令了。

“去吧?!毙翮鲹]手,那小伙邁著正步走了。

人一走,一室人憋不住了,都噴笑了,肖夢琪也笑得往椅子上一坐,翻著那些頗有價值的照片和資料,卻是無法想象,這兩人怎么混進洗車行里搞了這些稀里古怪的事。

不過不可否認,這是相當有成效的,幾乎等于他們上門主動接受排查了。

“史科長,尹天寶的通信方式我們已經掌握大部分了,您看晚上是不是大家碰個頭,商量下,怎么把藏在暗處的那幾位釣出來?尹南飛和趙賀兩隊,現在還是沒頭蒼蠅亂轉呢。目標都沒找到?!毙翮鞯?,史清淮點點頭,道了聲:“我通知解冰一組?!?/p>

“讓余罪和鼠標參會,有這兩位福將啊,其他組拍馬也趕不上咱們?!毙翮鞯?。這么揶揄的口吻,聽不出褒貶,不過聽得出來,那份得意之情很濃……

早間的茶樓,熙熙攘攘客源不斷,早茶、蛋撻、湯包、蝦餃,精致的吃食,和北方大鍋熬粥、大碗盛飯的粗獷格調完全不同。

鼠標在大口吃著,他有別人不及的優勢,那就是嘴饞,到全國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水土不服一說,生猛海鮮、酸甜咸辣都嘗得了。這不,把余罪吃不下的湯包也夾起了,一扔便進嘴下肚了,余罪翻了他一眼:“別他媽吃那么多,再吃真成豬了?!?/p>

“我頂多有豬的胃口,你才有豬的氣質……種豬?!笔髽藝N瑟地嚼著,回敬了余罪一句。

“爛貨?!庇嘧锓籽?,喝盡了最后一口奶茶。

“切,賤人……輪到你請就嫌我吃得多?!笔髽嘶鼐戳司?,豎著中指,順手揭了張餐巾紙,抹著嘴,兩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樓。

從駐扎的地方到茶樓有九公里,而從茶樓到監視的迅捷車行距離不到三公里,拐過一條街就到了。出了門,兩人并肩走著,和車里監視的張凱、王朋利兩位特警打了個招呼,那兩人像過路人,直等余罪他們走遠才上車,先行一步到了視線可及的地方,遠遠地盯著車行。

“這些特警的辦案素質還是不行啊,一看就露餡兒?!庇嘧镞呑哌叺?。

“人家辦什么案,關鍵時候拉出來敢打敢拼就成?!笔髽说?。特警編制和治安可不太掛靠,除非危機事件,一般他們是不參與這些刑事案件的。

“拼個毛呀,讓他們扔個爛西紅柿都不敢干,別說讓他們找碴兒打架了?!庇嘧锘鸫蟮氐?,沒幫手,干什么事也不順手。

“那你自己不會去干啊?!笔髽说?。

“廢話,都是好車,萬一被人發現,被人追打怎么辦,人生地不熟的?!庇嘧锏?。

鼠標愕然一看,敢情他媽自己不敢去,教唆人家特警去,人家不去還落埋怨,鼠標大驚失色贊著余罪道:“余兒,我看走眼了啊,看你主動賠錢,我還以為你性子變了,敢情他媽一點兒沒變,還是那么賤?!?/p>

“咱倆一般賤,誰表揚誰呀?”余罪笑著一把攬著老伙計。

兩人說說笑笑,勾肩搭背,和這里街上溜達的爛仔沒啥區別,而且哥倆在南邊待過幾個月,白話講得蠻像回事,現在恐怕就當面站著個當地人,都看不出這倆是外來戶。

不一會兒兩人溜達到了洗車行,這是個大型的洗車行,清洗車間四個,可以同時開進去八輛車,上水電腦控制,不過那工作可和余罪、鼠標無緣。一進門就有一個光頭叼煙的爺們兒用土話罵著兩個懶漢,一邊踢過來兩個拖把,一指車間外面的水泥臺階道:“干活去……”

說話帶把,開口就罵,是這位禿頭暴牙的馬老板對待下面員工的標準方式。

鼠標點頭哈腰,撿著拖把,顛兒顛兒就走。余罪滿臉諂笑,直說著,馬老板您放心吧,我們馬上給您打掃得干干凈凈。

兩人一前一后,奔著去干活了,一個沖水,一個拖地,連外層的墻也抹了一遍,看著這兩娃干得熱火朝天,馬老板直摩挲下巴,深為自己能撿到兩位這么能干的勞力得意。兩人這么賣力,自然是要表彰的,不一會兒他踱步進去檢查了一下,每人發了支煙,拍拍肩膀鼓勵道:“好好洗車,將來你們一定會開上車的!”

余罪和鼠標聽得肚里暗笑,不過表面上還是點頭哈腰,接了煙比得了寶貝還讓他們高興似的。

準備工作做完,九點以后陸續就有活干了,這兒離深港市不遠,又毗鄰幾條公路岔口,當地車輛的擁有量又大,每天的洗車活計可不少。輕松活可輪不到他們兩位新人來做,這不,一輛棕色的豐田開進去了,車工把腳墊拆下來,往外一扔,余罪拿著水槍沖著墊子,標哥撅著肥臀,在清洗車里伸著吸塵器。

一輛沒完,第二輛又接上來了,墊子沖洗干凈后得晾著,有時候客戶急要還得烘干,那一輛的墊子剛沖完,又有車工喊著:“肥仔,打蠟?!?/p>

“哎,好嘞,馬上就來?!睒烁缣嶂一?,“噌噌噌”一遍過去,整個車就锃亮如新了。

“小二,快點擦干,客人等著呢?!崩习逶诤傲?。

“好嘞,馬上就干?!庇嘧飸寺?,抱著一摞墊子,和鼠標分著給客人的車墊好。

忙忙碌碌的代價也不低,根據招聘時和老板簽的合約,工資計件,管一頓中午飯,洗一輛車給五塊錢,兩人算了算,就這要是一個月掙下來,居然不比現在的工資低。

“哎,余兒,你看……”

快中午了,忙里偷閑,鼠標拉了拉穿著短褲的余罪。余罪提著大短褲,回頭一瞧,“吁”了一聲,脖子一梗,一臉興奮狀。

只見一輛紅色的英菲尼迪,下來了一個年紀二十歲左右的女人,涼鞋短褲,低胸衫,褲子短得露到了腿根,入眼一片白花花,可把余罪和鼠標哥倆看得口水流了一片。

“啪啪”,兩個耳光扇在后腦勺上,一回頭,馬老板正怒目瞪著,兩人嘿嘿齜牙傻笑著。分開兩人,馬老板那陰著的臉一下子綻開笑容了,點頭哈腰、卑躬屈膝,平時挺著的腰折了似的,小碎步上前殷勤道:“靚女……請請,那邊休息?!?/p>

說著一揮手,鼠標拿著吸塵器,余罪拽著抹布,哼哈二將似的,不料這般殷勤并沒有博得人家的好感,那靚女一看鼠標,不高興道:“馬老板啊,哪兒找的這人……看著傻乎乎的,別把我車蹭壞了?!?/p>

“哎對……去去,你們一邊去?!瘪R老板揮手把余罪和鼠標打發走了,又叫了幾位熟練的車工,把靚車開進去,開始干活了。

“他媽的,我長得有點傻嗎?”鼠標被嚴重地打擊自尊了,摸著自己的臉蛋,躲在車間里。余罪笑著道:“傻倒不傻,就有點蠢?!?/p>

標哥火了,回頭掐著余罪,余罪也不甘示弱,快手早伸向了鼠標的下三路,驚得鼠標忙不迭地后退,要論臨敵經驗,他和余罪差的可不是一個檔次。

哥倆商量進這個洗車行干活,就是圖了個樂呵,雖然累了點,可總比和一干成天苦臉的同行在一起強。

剛歇了口氣,又有人在喊兩個臨時工了,還是老樣子,洗車墊、打車蠟,南方八月份的天氣熱起來真不是蓋的,一天沖三五次涼,還是從頭到腳冒汗,到中午吃飯的時候,身上的衣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早不知道幾遍了。

累死累活瞎樂呵,忙碌著就到中午了。所謂管飯其實就是供應盒飯而已,經常吃著吃著就有車來,扔下盒飯就得干活。這不,標哥剛準備吃,電話來了,他一看短信內容,和余罪使了個眼色,兩人的交流根本不需要說話,鼠標的唇語在動著,傳達著剛剛得到的消息:“有可疑的車,正向洗車行開來?!?/p>

只要有外勤監視的可疑車輛通知,兩人就比平時就更殷勤了,說完車就進來了,大部分工人剛開始吃,馬老板剛要點兵,那傻乎乎的胖小子湊上來了:“馬老板,我們干吧,讓兄弟們先吃吧?!?/p>

“對,我們新人,得多干點兒?!庇嘧镆矞惿蟻砹?。

“好,有前途……將來你也能當上老板?!瘪R老板拍拍兩人肩膀,又給每人發了支煙以示嘉獎。

煙往耳朵根后一別,兩人殷勤地迎上來了,一個個點頭:“老板請!”

這是把客人往休息室請,那兒可以喝喝茶水,看看報紙雜志,人一請走,這邊車開進去,沖洗、吸塵、除色、打蠟,兩人干得滿頭大汗,足足十幾分鐘,等锃亮的車放到門口時,出來的那位男子不經意瞥了余罪和鼠標一眼,兩人都在諂媚似的賤笑,他一下也被逗樂了,看兩人大短褲、人字拖,光著上身干活,累得滿頭大汗,隨手一掏兩張百元大鈔,兩指一捻,余罪和鼠標一人得了一張。

“喲喲喲……尹老板,這可使不得……”馬老板緊張了,奔上來,小費比洗車錢還多,說不過去了。

“光頭佬啊,跟我還客氣啊,這兩位小伙兒不錯?!币习遒澚藗€,似乎是對兩人工作態度的肯定。

不過兩百小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馬老板恭送著這位,回頭卻拽住了準備去吃飯的鼠標,一伸手:“拿來?!?/p>

“???客人給的小費,也得上交?”鼠標吃了一驚,這奸商也太奸了。

“交一半?!瘪R老板不容分說,掏著鼠標的口袋,把那張小費揣走了,拿走了還有點心疼另一張,直嘟囔著,“早知道給二百小費……我自己就去干了,還輪得著你們?!?/p>

被收了一半小費,標哥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和余罪蹲到一起吃飯。那邊一手拿盒飯、一手拿手機的余罪,早把拍到的東西發送出去了。

這些小動作恐怕無人知曉,剛才吸塵的時候還順便拍了發動機號和車里的內飾,那些角角落落的東西都沒有逃過兩人的眼睛,甚至連一些不起眼地方的車漆也被摳掉了一點點,看是不是原裝的。有時候運氣好,客人連包也扔在車上,自然也成了余罪的信息來源,就余罪的快手,別人身上的東西都能摸走,何況車里的。

“哎,余兒啊……這位就是尹天寶,在這一帶很有名的?!笔髽诵÷暤?。今天是第一次見尹天寶,沒想到是這樣的場景,人家還打賞了兩百塊。

“怎么了?”余罪問。

“我對他印象相當不錯?!笔髽说?。

“就因為他給了一百小費?”余罪笑著問。

“錯,你看人家那氣質、那風度……比咱們上頭那些領導強多了?!笔髽税蛇蟀蛇蟪灾?,捎帶著評論道,“怎么看他也不像個劫匪啊,身家都多少了,還需要搶劫嗎?”

“犯罪和貧富沒有直接關系,他可不是那種為了面包犯罪的人?!庇嘧锏?。

“難道,這真像你說的,是一種愛好?”鼠標不解地問。

“差不多,就像咱們撅起屁股干活一樣,一半是為了糊口,可另一半,也有喜歡這種生活的成分吧?畢竟和人斗,其樂無窮哪?!庇嘧锛毥缆实?。

鼠標卻是狼吞虎咽著說道:“什么其樂無窮,都他媽有點兒賤……他們這么有錢了還干這事,那更是犯賤?!?/p>

“有什么稀罕的,當個小屁警想拯救地球,當個小毛賊想義薄云天,都他媽是犯賤,有錢人啊,有時候比咱們窮人還賤?!庇嘧镎f道,似乎是評價尹天寶。

“那不能相提并論,有錢人犯賤那叫牛逼,咱們窮人犯賤,那叫二逼?!笔髽思m正著。

兩人就此爭論未休,那邊馬老板早火了,罵咧咧道:“你倆吃頓飯是吃米田共呢,他媽半個小時都吃不完?干活!”兩人不爭辯了,扔下盒飯,又是屁顛屁顛奔上來,開始諂笑著干上了……

生活嘛,就這么在犯賤中繼續著。案子嘛,也在這種犯賤中,慢慢地揭開了新的一頁……

戲外有戲

“這樣行嗎?”李玫不太確信地問。

“我剛和余罪通過話,沒問題?!辈軄喗艿?。

一說是余罪教的辦法,那可行性似乎提高了一大截子。俞峰拽走了李玫手里的打印單子,掃了眼,嚇了一跳,直問道:“你們是說,直接和尹天寶通信錄里的手機號碼聯系?”

“是啊,又快又直接?!崩蠲档?。

看俞峰不解,曹亞杰解釋著,現在無法正面確認阿飛、可可、龍仔這些馬仔究竟是誰、隱身何處,可根據今天截獲的尹天寶的手機號碼,反查他的通信記錄,發現有數十個不間斷的電話往來。于是曹亞杰和余罪商量之下,又想出了一個歪招。

很簡單,直接聯系,再讓王成確認錄音。

“是不是得匯報一下?”俞峰不確定地道。

“得了吧,你指望大保姆干這事?”曹亞杰道,看李玫猶豫,他甩上臉了,“你們看著辦吧,我也是看你們辛苦,絞盡腦汁想讓你們輕松一下,不管你們怎么看,我覺得余罪給的辦法,很有實用性?!?/p>

“行,試試就試試……”李玫拍桌定論了,反正這數日一直在尹天寶那些所獲不多的資料里打轉,等突破還沒準等到什么時候。

撥號、準備錄音,李玫調整著情緒,接通之后,她以一種甜得發膩的聲音道:“先生,您好……恭喜您的手機號在我公司成立周年慶中抽中大獎,獎品為一部iPad平板電腦……”

“去你媽的,騙子!”對方回了句,直接掛了。

李玫有點兒惱火,曹亞杰卻是撫掌大笑著:“有這一句就夠了,繼續?!?/p>

“先生,您好……恭喜您的手機號在我公司成立周年慶中抽中大獎,獎品為一部iPad……”

“滾你媽蛋……什么玩意兒?!睂Ψ搅R了句。

“滾你媽蛋……不要拉倒?!崩蠲祵αR了句。

“你誰???出來,出來老子弄死你?!睂Ψ缴匣鹆?。

“你誰???你不出來老娘回頭都弄死你……”李玫惡狠狠回罵了句,先掛了。

剛掛,得,電話回過來了,她趕緊把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一副討了便宜自得其樂的樣子,直撫著怦怦亂跳的胸口,看來當潑婦的感覺還是挺刺激的。

樂了半晌,左右側頭看時,曹亞杰、俞峰都癡癡地盯著她,她驚聲問:“怎么了?”

“肥姐,你罵人的聲音很甜美啊?!庇岱逍Φ?。

“確實很甜美?!辈軄喗芨胶偷?。

喲,李玫直撫著自己的臉,痛不欲生地說道:“我什么時候成了這個樣子了,都怪你們,都怪余罪和鼠標那倆貨,把姐這個溫柔賢惠、知書達理的淑女變成潑婦了……”

“繼續……就這樣,多和他們罵幾句?!辈軄喗軜返?,那樣的話,能提取到更多的音頻資料。

“那換換方式,當騙子不能這么蠢吧,就一個辦法?!崩蠲狄獡芴?,又想到這茬兒了。

“這樣說:先生,恭喜您在商場消費抽中大獎,請攜帶有效身份證件到我處辦理領獎……然后問他方便提供一下身份證號碼嗎?!辈軄喗艿?,只要提供身份證,不愁警察找不著他。

“不行,太淺顯……這樣說:先生您好,這里是10086客服,您的手機號碼剛剛申請了開通國際長途業務,并且消費境外聲訊服務業務總金額666元,請問是否為您本人親自操作……”俞峰道。這樣的話,機主的第一意識是嚇一跳,然后才破口大罵,這樣錄音就更沒問題了。

“還有更好的,直接說你是快遞公司,問他在哪條街……怎么送貨?!?/p>

“購車退稅也行?!?/p>

“銀行卡消費透支,保證嚇他一跳?!?/p>

“要不曖昧點,直接說有小姐怎么樣?”

曹亞杰和俞峰超常發揮了,說得興高采烈。李玫忙不迭地左看看右看看,她奇怪了,這兩位不知怎么變得一身賤性,說這些騙人辦法倒像是親自干過一樣。她翻著白眼,戳著曹亞杰道:“閉嘴……當警察可以不要命,可不能這么不要臉吧?”

訓了曹亞杰一句,她記著這幾招騙術,邊記邊說:“這有什么難的,我當初在信息中心,見過的騙子檔案多了。這些都是小毛騙,真正的大騙子,人家還辦了所警校,招聘了幾百號人培養警察呢?!?/p>

說笑著都樂了,調整了一會情緒,李玫照章施法,一個一個聯系上了,或中獎,或退稅,或消費透支通知,這些已經被騙子用爛的歪招幾乎騙不到人了,多數人接到電話第一反應都是騙子,第二反應是罵騙子一頓。多數電話,基本是在對罵中開始和結束的。

對于罵人李玫雖然已經窺得門徑,可畢竟是初入此道,罵著罵著,滿頭大汗,有點兒詞窮了,畢竟曾經自以為是淑女,用這類罵人詞匯顯得不那么順口,又撥了電話罵了幾句之后,她放下電話,直道:“不行不行,罵人都這么累?!?/p>

“換換招數?!庇岱逄嵝阎?。

“對,曖昧那招……就說小姐服務,可以上門的?!辈軄喗艿?。

“男人都有這種陰暗心理,都想干這事……不是我說的,鼠標說的?!庇岱鍎裰?。

“試試又不壞事,當警察還能介意這種事?”曹亞杰忽悠著。

“好……試試就試試?!崩蠲邓坪跤X得被兩位同伴小覷了,拿著電話,撥號,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詐騙語音,“喂,先生您好,請問需要特殊服務嗎?我們提供各類上門服務,有護士、空姐、車模等各類美女供您選擇?!?/p>

說這話的時候,李玫都有點兒臉紅了,三個人側耳傾聽著回音,片刻,電話里的另一頭傳來了銀鈴般的笑聲,李玫面紅耳赤地扣了電話,瞠目結舌道:“是個女的!”

曹亞杰和俞峰伏在桌上,笑得直打戰。

說笑歸說笑,不過收獲卻是不錯,這些音頻隨即被放到了羈押王成的房間里,聽了不到十個音頻,監控上的李玫發現王成的表情有變化了,眼皮子在跳,臉上肌肉抽了抽,她通知著特警又回放了一遍,再問時,王成嚅囁地吐了一句:“這好像是阿飛的聲音!”

哈,李玫樂壞了,和曹亞杰、俞峰擊掌相慶,又挨個播放一一讓王成確認。

成功始于細節、禍患緣于忽微,這些日子點點滴滴的積累,已經快到井噴的時刻了,今天又有一個重大發現,從尹天寶的通信記錄里,反查到了那名叫“阿飛”的劫匪,經信號定位和遠赴北海追蹤的尹南飛一組發回來的監控記錄確認,結果出來了——就是他!

“你這一組真是奇人異士薈萃啊,這樣都行?”肖夢琪得到確認消息以及內勤組的查找方式后,哭笑不得地對史清淮道了句。

“這叫不管黑貓白貓,逮著老鼠都是好貓?!笔非寤葱Φ?,這支特殊的隊伍走到現在已經大大超過預期了,現在專案組都沒人懷疑,思維的子彈要比真槍實彈更奏效。最起碼找出這幾個嫌疑人,已經是奇功一件了。他看了看資料說道:“阿飛,齊宇飛……無業,因為參與流氓斗毆被勞教過一年零六個月……看來這也是個馬仔,說不定和王成一樣,都是在打工期間被尹天寶招募的?!?/p>

“應該如此,是個炮灰級別的……剛剛南飛查到的消息是,這家伙在7月22日到的家,應該是作案后潛藏起來了,等風頭過去再做下一次?!毙翮魇帐爸郎系臇|西,起身隨意道:“走啊,看看那幾位功臣去,他們的奇思妙想,經常能讓案子柳暗花明呀,我在發愁這事呢,他們倒都已經解決了?!?/p>

史清淮笑了笑,跟著肖夢琪下得樓來,敲門而入時,解冰也回來了,正和曹亞杰、俞峰討論著什么,作為領隊的肖夢琪拍拍手示意道:“同志們,停一下啊……剛剛又有一個嫌疑人進入了我們的視線,已經確認,咱們總隊長、尹南飛隊長,通過我向奮戰在一線的在座各位表示感謝和慰問,我和史科長也對你們卓有成效的工作提出表揚?!?/p>

掌聲四起,最高興的莫過李玫了,最激動的卻莫過于解冰了,這個小小的伎倆,比大隊的外勤排查還有效。他聽到消息就回來了,那興奮之情也是溢于言表,這個在外人看來難如登天的案子,已經快揭開它神秘的面紗了。

“大部分人都在,我們湊這個時間,把案情再大致梳理一下……大家說說,對這個案子的最大幕后嫌疑人,都有什么看法?!毙翮鞯?,拉了張椅子坐下了,就坐在解冰身邊。她對這位帥哥的第一印象極好,之后的印象更好,詢問的眼光投向他時,解冰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就不班門弄斧了,不愧是刑事偵查支援組,各組的消息,基本都是你們拿出來的?!?/p>

“在咱們這個集體里,誰謙虛,那就得批評誰啊,你說呢,史科長?!毙翮鞯?。

一唱一和,史清淮接著話茬兒道:“對,可以容錯,但不能藏私?!?/p>

解冰笑了笑,直道:“那好,根據這些天的偵查,我有一種預感,尹天寶很可能不是這個團伙的頭目……他肯定參與了,但應該是一個組織人的角色,而不是策劃人?!?/p>

“我補充一句話,我同意解副隊的意見?!庇岱宀辶司涞?,總結著自己的發現,“迄今為止,我已經發現了關聯賬戶共113個,少則幾千,多則上百萬,這些賬戶間的出入資金上千萬,操縱這么多賬戶,而且要具備保密性,這不是一兩個人忙得過來的,更不是像尹天寶、阿飛、王成這樣的土炮能干得了的。從搶劫到銷贓,幾乎都見不到現金,這種作案手法很罕見,畢竟黑社會的宗旨是:現金為王?!?/p>

有道理,眾人頻頻點頭,尹天寶幾乎沒有躲藏,恰恰能反證他身上根本沒有讓他恐懼不安的證據,換句話說,現在除了王成的指認,專案組還沒有找到更有力的證據,能證明的事情只是教唆著王成在車上做手腳,可這位做手腳的,連案發現場都沒有到過,仍然只是旁證。

“好,那按照慣例,描摹一下這個神秘幕后的特征……我先說啊,你們幫我捋捋思路,看我哪兒漏了?!毙翮飨肓讼?,若有所思地開口道,“這個人有幾個特征:第一,很強勢,從他對組織的控制就能感覺出來,王成對他幾乎是景仰的態度;第二,反偵查能力很強,從這個作案模式就可以看出來,如果不是上次余罪歪打正著猜到了這種可能,恐怕我們現在還蒙在鼓里,所以我判斷,他很可能有過前科,否則這么強的反偵查能力就無從解釋了;第三,除了尹天寶這幾位干活的,他還應該有個智囊,或者是他,或者是他假手于人,否則善后工作以及操作這么多的賬戶,也說不通……暫且就這么多,下面誰來?”

肖夢琪不確定地說了幾句,看到眾人中少了余罪,氣氛有些太凝重了,反而讓她覺得有點兒不適應。她笑著問解冰,解冰道:“我不習慣猜測,不過我覺得尹天寶這個關鍵人物,應該是解開所有謎的鑰匙,如果解謎,只能從他身上入手?!?/p>

“這個我和肖主任討論過,這個人我們不是動不了,而是不敢擅動。在沒有掌握他幕后的情況之前動了他,萬一真正的幕后溜之大吉,那我們就得不償失了。所以總隊的意思是,要么不動,要么一網打盡?!笔非寤吹?。

這是所有案子的慣例,除惡務盡??烧嬲龅竭@一步何其難也,肖夢琪看大家快冷場了,她插進來道:“都各抒己見,我們現在掌握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應該有些案子的前瞻性了?!?/p>

“沒掌握多少啊,怎么看都像一個合法商人?!崩蠲档?。數著尹天寶的簡歷了,十幾歲就開始打工,房產是老房子拆遷的補償房子,四年前以房子為抵押向銀行貸了一百五十萬開始自己開車行,能查到曾經有過銀行追欠的記錄,不過之后又全額歸還貸款,相比北方經常見到的那些欠債不還的老賴,人家算得上一個誠信的業主了。

“問題恰恰在這兒?!庇岱宀暹M來了,質疑道,“既然有過銀行追欠的記錄,那只能說明一點,他經營不善,還不上貸款……可后來又一次性地歸還了所有貸款,這錢怎么來的?”

這地方的來錢門道可多了,曹亞杰說了,薛崗鎮離碼頭近,那兒是出名的汽車配件、零件甚至各類走私車的集散地,玩車發財的人簡直如過江之鯽。一條走私貨輪靠岸,可能馬上就誕生數位百萬甚至千萬富翁。原本專案組覺得那些受害人車輛的消失有點兒匪夷所思,不過到這兒才發現,太正常了,能查找的不過就是個發動機號和車架號,對于這些常年玩車的人,不管是拆了零件、改裝、消除痕跡,還是變賣出去,根本沒有難度。

“難就難在這兒,尹天寶之所以以公開的身份大搖大擺地生活在這兒,那這里很可能不會給我們留下更多的證據?!苯獗?。

此為正解,也是史清淮和肖夢琪商量過的,就即便有也被他們處理了,現在頂多能留下的就是那幾位作案的人證。史清淮道:“上午我和肖主任交換了一下意見,我們共同的認識是,一個嫌疑人犯罪心態的形成、模式的選擇以及后來的鞏固,都是有誘因的……所以,我們對他的排查還應該更細一點,找出他初次作案的時間,找到驅使他走上犯罪道路的動機和誘因,很可能他的引路人,就在他的生活軌跡里?!?/p>

“而且這個犯罪值得深挖一下,可以試著查找一下近些年被我們抓到過的車輛劫匪,看看有沒有和他生活發生交集的可能?!苯獗?。

“有,查過了,十幾例……”李玫找著檔案,直接給了解冰一份。

“沒有誰無緣無故就能成為一個出色的犯罪分子,他是怎么上道的,這點很關鍵……不過從我們外圍的調查了解,還是沒有能找到有這種能力和智商的人。最起碼我們的犯罪信息庫里沒有?!毙翮鞯?。

現在比較難的是給全隊一個準確的方向,進而直達目標,少走彎路。那些作案的小魚小蝦好抓,真正的幕后難找?,F在離犯罪團伙越來越近,那種投鼠忌器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了。

——僅僅是一個叫“藍爺”的稱號,是姓藍,還是綽號藍爺?抑或是尹天寶為了迷惑手底的人,故意放出的風聲?

據王成交代,每次都是尹天寶打著藍爺的旗號告訴所有人該怎么辦,怎么招聘進入店里,怎么和周圍人處好關系,怎么設置一個空房子躲開排查,作案后再怎么撤離,計劃步步緊扣,如果不是在五原臨時興起泡了個賣車的妞兒的話,恐怕現在連王成也抓不到。

當真正得知這個作案細節每一步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時候,在場的免不了心里都有點兒擔憂了,連一個打前哨的都布置得這么周密,何況那些作案和幕后呢。簡單地講,現在哪怕就抓了尹天寶和阿飛也無從定罪,除非他們一五一十自己交代。

當然,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有,總隊也不敢輕易嘗試。

癥結就在這兒,肖夢琪正要布置一下大致的排查思路時,她和史清淮的手機急促地響起來了。兩人一看外勤的號碼,馬上接起來了,然后相視都愣了,電話里傳來了張凱和王朋利兩位特警失聲的匯報:“肖主任,打起來了……一群拿砍刀的,沖進洗車行了!”

“史科長,打起來了,怎么辦,余罪和嚴德標還在里面,二十幾號人……”

顧不上討論了,一行人急著站起來了,史科長要呼叫其他外勤幫忙。在奔出房間門的一剎那,肖夢琪難得地清醒了一下,攔著眾人道:“等等,千萬別沖動,情況不明……都不要慌,解冰,你帶上幾個外勤去,其他人,各守崗位?!?/p>

安排了句,解冰領命匆匆而去,肖夢琪叫了一位守家的特警隨即風馳電掣趕往事發現場……

猝然亂起

每時每刻都可能有意外的發生,每個意外的發生,也總是揀著一個意外的時間、地點……

半個小時前,馬老板看了看表,差一刻十七點了,快到收工時間了,他在揣摩著是不是打發幾個人回家。正常下班是必須的,但說不定天黑前還能有幾樁生意,可留人加班要管飯的,很不劃算。他在十一二個工人里瞄了瞄,突然間靈機一動,喊了幾個名字,讓他們先下班回家,都是有家有口的需要照料。假惺惺地關切了幾句,然后看上余罪和鼠標了,一招手道:“小二、大胖,你們加會兒班啊,晚點回去?!?/p>

“哎,好嘞?!笔髽税筒坏媚?,根本不想回專案組看那些憂心忡忡的苦瓜臉。余罪也樂得點頭,加完班正好找個攤檔喝兩口去。

馬老板更高興,直夸這兩位小伙有前途,就是嘛,如今薪水要求不高,可工作強度一點不減的好勞力,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能找得到的。

瞧這兩個小伙兒,真有前途,干活還樂呵呵的。

一干工人看余罪和鼠標,像看兩個傻瓜一樣,也笑了。

一刻鐘以前,在路上監視的張凱、王朋利兩人還在看著表,盯著迅捷車行,坦白地說,這個零配件、汽修、車飾集中的地方,在深港這邊是再正常不過了。目標尹天寶簡直就是個工作狂,白天的時間大部分泡在車行里,入夜就是呼朋喚友一塊兒high,每天和他交往的男男女女,光生面孔就有幾十個人,真讓這些連地方方言也聽不太懂的特警頭疼。

“朋利,還是這倆刑警有兩下子,咱們天天累得跟狗似的,什么也拿不到。他們倒好,鉆在洗車行連吃帶喝加工資,還不誤往回挖消息?!睆垊P發著牢騷道,渾身力氣沒地方使。

“那倆一看就地痞流氓無賴的樣子,和人家比什么?”王朋利道,實在羨慕不來啊。

“你還別小看他們,真要和這些神出鬼沒的犯罪分子打交道,咱們還真不行?!睆垊P道。

“那倒是……不用拳腳不用槍,咱們可比被銬起來還難受?!蓖跖罄?。

不但他們兩人郁悶,其實隨隊來的特警都有點兒郁悶,總隊招的特警從來招之即來、戰之能勝,哪一次出警不是全副武裝,聲勢浩大?可從來沒有像這樣憋屈過,槍械武器不能帶不說,還得被一干刑警指揮著往東往西,實在情緒很大啊。

不過情緒歸情緒,任務他們做得可是一絲不茍,每天出入的人和車,一一記錄,偶爾還下車遛一圈,把車行里的情況看個大概,當然,有時候看車出來要去洗車時,就會通知洗車行里藏的那兩位,想辦法摳點東西回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眼看著一天時間就快結束了。

十分鐘以前,一輛奔馳商務車駛進了迅捷車行,張凱拍下了車號。

剛進去,王朋利發現異常了,示意著張凱看倒視鏡,一看張凱也嚇了一跳,兩輛車慢慢地靠在路邊,距離車行不到五百米,面包車里塞了不少人,有位下車的一彎腰,以特警的眼光已經看到這人背后揣著的家伙。

是刀?是槍?

不對呀,這像是尋釁報仇的,拉了兩輛面包車,要有十人以上吧……而且,像是沖著車行來的。下車的人一揮手,另一輛開到了路對面,這樣的話兩頭包夾,估計不準備干好事。

“怎么回事?”張凱愣了,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要不要匯報一下?”王朋利道。

“什么情況都不知道,匯報什么,興許是咱們太多疑了?!睆垊P道。

再說了,特警們總不至于和這些地痞爛仔打交道吧?

正說著,那輛奔馳商務又駛出車行了,眨眼上了路面,一看兩輛面包車蓄勢待發,張凱明顯地感覺到了要有事發生……說時遲,那時快,還沒等反應過來,便聽到了一聲凄厲的剎車聲,倒視鏡里,看到了那面包車攔在路面上,車門洞開,五六位操砍刀、鋼釬的爛仔直沖上來,對著玻璃狠砸。路另一面的那輛車瞬間加速,已經擋住了商務車后退的路。

咣!車凹了;嘩!玻璃碎了;??!司機似乎還被捅了一刀,聽上去像是還被卡了脖子。

叫囂聲中,商務車那司機似乎也放命一搏了,猛踩著油門,瞬時加速,“砰”的一聲撞開了面包車,把一個在車輪邊上的爛仔撞得七葷八素,直挺挺地躺路面上了。

不過那個爛仔也在車輪上扎了好幾下,車剛加速,一個趔趄,方向失衡了,又是一聲巨響,斜斜地撞到了路邊一個商鋪的門廊前。

那些稍稍失色的爛仔此時驚醒過來了,叫囂著揮著棍、揚著釬,蜂擁而上,把司機拉出來,噼里啪啦刀棍相加,慘叫聲中已經是一攤血色。另一側的門里,似乎還有一男一女,女的提著一箱子,從車上跳下來,慌不擇路地跑了,后面的人立即追了上去。

王朋利看得目瞪口呆,天還沒黑,都開始殺人越貨了,這么兇啊,操!

然后兩人同時想起來,壞了,這些人跑進去的地方正是洗車行,那倆自己人不會遭殃吧?

急了,可任務在身,又不敢暴露,他們第一時間拿起了手機,趕緊向家里匯報……

巨大的撞車聲嚇了洗車行里的工人們一跳,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呆看著,馬老板一看鋼焊的招牌都歪了,氣急敗壞地奔上來,嘴里罵著:“操!不給賠有你好看的!”

剛走幾步,他就看到司機被揪下來痛毆,眨眼就是血流一地,嚇得腿一哆嗦,差點沒站穩。跟著又見兩人跑進他店里了,后面一群人拿著砍刀追進來,馬老板一緊張,渾身上下全部不聽指揮了,褲襠里濕了一片,兩腿一軟,抱頭趕緊趴在地上。有位殺得興起的爛仔順著踹了他一腳:“趴好,撅這么高屁股等著干你呀?”

“……沒事的都滾?!币粋€沖進來的混混揚著刀,囂張地喊著,眾車工扔下家伙,立馬沿著墻根跑了。

余罪和鼠標可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一看追進院子的總共有八人,那男的被人敲到了腿彎,接著便是一哄而上,沒頭沒腦狠揍開了。那人慘號著,已經不像人類發出來的聲音了。

“哎喲媽呀,嚇死人了?!笔髽丝茨悄腥吮淮虺赡菢?,嚇得心膽俱裂,直拉著余罪要跑,可已經跑不出去了,有些跑得慢的工人都被人家敲一悶棍,躺在地上直打滾。

兩人一換眼色,不約而同地往車間里跑,跑到一輛車后,一開車后廂,兩人一塊兒往車尾箱里擠,相視一愣,這才發現彼此想法一樣。不料標哥這體型能躺下已經勉強了,余罪一看,火大道:“真你媽敗興,吃這么胖?!?/p>

“你跑得快……兄弟,讓哥一回,來日再報啊?!笔髽算@進車后廂,忙不迭地說了句,“砰”的一聲把自己鎖在車后廂里了。

余罪氣得踢了車一腳,一低身,準備藏車下面,不料底盤太低,饒是他瘦也鉆不進去,一激靈,趕緊爬著往另一輛車后鉆,卻不料聽到了“啊”的一聲尖叫,回頭時,腳底突然滑過來一個手提箱子。

箱子可能很重要,不過余罪可顧不上了,轉身就跑,在聽到一聲救命的呼聲時,他怔了下,回頭一下子愣在原地了。他的眼光落在趴在地上的人身上——一個女人,驚恐到極致,背后挨了一刀,是踉蹌地奔跑著摔倒了,把箱子扔出去了。她艱難地向余罪爬過來,不過被后面追上的一個爛仔踏住了后背,她吃痛地呻吟了一聲。此時余罪才注意到,裙子的后背破了,浸染著一片血色。

她在極度痛苦地伸著手,不知道是舍不得那箱子,還是期待面前的那個男子救她。

余罪怔了下,面對那雙絕望的、凄美的眼睛,讓他忍不住想伸一把援手。

又有兩個爛仔奔過來了,其中一個長發的爛仔持著刀,一指余罪道:“滾!”

余罪的反應很快,“吱溜”一聲連滾帶爬,從那女人的面前消失了。

“呵呵……妞兒,就這么點兒錢,至于拼了小命嗎?”踩著女人的那爛仔,腳上加著力,那女人呻吟了一聲,艱難道:“錢給你們……放了我?!?/p>

“錢我們自己拿,不用你給?!辈热说恼f話間,同伴已經撿起了密碼箱子。抱著準備走時,突然“轟”的一聲,卻是發動機的聲音響起,嚇了他一跳,側頭一看,卻“啊”地捂著臉叫了一聲……一股白色的水柱毫無征兆地射向他,正中眼睛,他慘叫著摔倒在地上。

那可是沖車的高壓水槍??!這遠距離攻擊可比棍子管用多了。余罪一擊得中,信心倍增,叫囂著:“來啊來啊,媽的,拿把刀就敢扮黑社會,嚇唬誰呀?”

見這邊出亂子了,踩著那女人的爛仔操著刀就沖上來,持著水槍的余罪手一揚,水柱追著對方腦袋就噴。那人使勁地閉著眼、咬著牙,仍然是扛不住水柱的力道,噔噔噔連退幾步,直到退出了車間。余罪緊追不舍,對方捂臉,那水柱就噴褲襠,等捂褲襠,又噴到臉上了。爛仔剛剛還揮刀叫囂著,現在已經被水槍沖得滿地亂跳了。

突然沖出來這么個攪局的,追砍人的都傻眼了,揮手的、揚棍的,試圖沖上來把余罪砍倒的……不過都扛不住那飛射的水柱,不是噴在眼睛上,就是射在鼻子上。一噴到身上臉上,就是一身起泡沫,余罪噴得興起,連掃著眾爛仔,直把一干人逼退了十數米。

“……操,跑吧……”

只見一干剛才還悍勇的爛仔渾身濕漉漉、黏糊糊、臭烘烘的,忙不迭地跳罵著。余罪知道這些人堅持不了幾分鐘,畢竟是法制社會,只要警報一響,肯定是馬上溜之大吉,再不濟事外面還有自己的同伴,應該早報警了。

可他似乎想錯了,這些人退是退了,可并沒有走的意思,其中還有人躲在后面在擦著什么,這時余罪似乎看到那是一截黑乎乎的管狀東西,渾身的汗毛一激靈,嚇壞了。

“我日……還有真家伙?!?/p>

他揚著水管往那個方向就沖,邊沖邊往車間里退,那剛裝填好火藥槍的正好揚起來對余罪開火了,水一沖,“嘭”一響,失了準頭炸天上了……不過余罪嚇得不輕,連滾帶爬進了車間,焦急地看著門外——這都多長時間了,還沒有聽到警報聲,真他媽要命了。

片刻的慌亂,眾爛仔見余罪只有一人,膽子放大了,不分散了,七八個排成一線,居中一個持著改裝的短槍,叫罵著上來了。這一剎那,余罪又有些后悔不該強出這個頭了,往前看看,肯定沖不出去,往后看看,密封的車間根本沒地方躲。他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紅顏禍水,卻不料馬達聲音猝起,一輛正在洗著的豐田轟然發動,龐然大物直沖出狹小的車間!

這個視覺沖擊力是相當強的,沖上來的眾爛仔嚇得趕緊四散躲開,不料那車一個急停,戛然剎住了。

車正停在余罪的身邊,可讓他大松一口氣,小命可算是茍延殘喘了。說時遲,那時快,他還以為是鼠標良心發現了,可不料車里坐的卻是那個剛剛被砍的女人,她一擺頭示意,那樣子余罪簡直想奔上去親一口,余罪想也沒想,拉開車門,一個魚躍鉆進去了。

“轟……轟……轟……”車加著油門,嘗試性地挪著,車頭的方向是那群砍刀棍棒隊的,那持槍的家伙剛抬起手,車里的女人咬牙切齒,一加油門,“嘩”一聲車朝他沖過去,那人嚇得一扔槍,拼了命地往客戶休息室奔去,躲在那里面的客人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那車最終沒有沖向他,而是又來了個急轉,沖出了洗車行,飆著車速,絕塵而去……

肖夢琪、史清淮到場的時候,救護車正準備走,警車泊著,已經拉開了警戒線,她焦急地在人群中找著,張凱和王朋利先看到了他們,四名特警,兩位領隊,躲在警戒線外小聲說話,先問的是救護車,一聽不是余罪和鼠標,史清淮那口氣終于舒出來了。

可接下來心又懸起來了,聽張凱和王朋利說道,兩人都憑空消失了一樣。傷員里沒有,跑了的沒有,包括現在做筆錄的,也沒有。

“那到哪兒去了?”肖夢琪納悶地問。王朋利解釋著,這個好像是兩方沖突,搶什么東西,中間有輛紅色的豐田飆走了,說不定在那輛車上。

“可他們也該聯系家里呀……”史清淮郁悶道。他這個領隊當得太名不副實了,一有事就緊張。

肖夢琪卻是撥著余罪的電話,奇怪了,居然不在服務區,又撥鼠標的電話的,通了,卻不接,她明顯感覺有事了,低沉地招呼了一聲,幾人分頭上車,沿著家里給的信號定位,追上去了……

“嗖”的一聲,車躥過了一溜攤檔,相隔不過十厘米,緊張得余罪哆嗦了一下。

“嘎嘎”兩聲尖銳的輪胎摩擦聲,那車連拐兩個急彎,沿著一條僅容一輛車通過的小胡同進去了,快出胡同的時候,“砰”的一響,倒視鏡碰掉了,嚇了往后看的余罪一跳。

這時候巡邏車恐怕已經開始搜索了,隱隱地還能聽到警報的聲音。女子右拐駛進了一處地下停車場,“嘎”一聲停下來了。

剛感覺到了害怕,這驚心動魄的時候已經結束了,余罪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來,掏著口袋,一摸心里連連叫苦,兜里濕漉漉的,手機泡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了??粗嚽拔⑽⒋⒌呐?,他又叫了幾聲苦。這明顯就他媽是地下世界的爭斗,自己怎么摻和進這里面來了?

現在他都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沖出來,明知不敵,明知身份不能暴露,可那一刻,看到這個女人被砍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怒火中燒……可現在再看她這么拽的車技,還有這臨危不亂、帶傷突出重圍的勇氣,他知道這恐怕不是個好惹的人物。

他媽的,現在黑社會招的美女都這么兇,還是躲遠點兒,開門,余罪下車了。

“你去哪兒?”那女人虛弱地問。

“我回家?!庇嘧锏?。

“幫幫我……我給你錢?!蹦桥嗽谲嚧昂笳f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甚至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我我……我怎么幫你啊……那得趕緊去醫院啊……那個,要不,我打120……我就一打工仔,我不想摻和到你們中間去啊?!庇嘧镎f得有些結巴,有些不忍,可又有些不情愿。

門開了,那女人從駕駛的位置上挪著下來了,似乎對這里很熟悉,一摁身上帶著的鑰匙,停車場里一輛車閃了幾閃,她倚著門,喘氣道:“把車開過來……”

這段路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一般。余罪不愿去拿那把鑰匙,他咬咬牙,拂袖而去。走了幾步,背后沒有聲音了,他一回頭,那女人像是咽氣了一般,靠著車,慢慢地坐下了。余罪嚇了一跳,又奔回來了,探探鼻息,忙不迭地說:“喂喂,你別死啊?!?/p>

“還沒死,逞英雄,你就逞到底吧,我給你錢?!蹦桥颂撊醯?,這時候了,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

“不是錢的問題,問題是你死了,我也說不清楚了……我得走了,我……”余罪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那女人卻是一歪頭,像昏厥了。哎,他媽的,余罪咬咬牙,沒辦法了,攙著人,看了看她后背的傷口,已經被毛巾裹住了,估計是在車行就地取材,不過血浸了一片。他把人支好,開出車來,又抱著人放進后座,上車駛離,出了停車場一愣,想起件事,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了——鼠標還關在那輛車里頭呢。

“看什么……往前走,打開導航,到地址簿里找,劉醫生家的位置……”后座的那女人像醒過來了,出聲道。

“哇,你裝昏!”余罪火大道。

“不裝,你下不了決心呢?!蹦桥颂撊醯?,笑了笑,又幽幽地道了句,“謝謝,你是個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p>

好人?第一次被別人這么稱呼,余罪覺得心里怪怪的,卻又暖暖的。他驅車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地址簿,找了半天,回頭問在哪兒呢。不料這時候卻沒聲音了,他仔細一看,那女人斜斜地躺在車座上,手臂無意地伸著,簡單包扎的毛巾已經滑落,露出前胸一片雪白,卻因為一片血色而顯得怵目。

完了,這回才是真昏了,一個人瀕死時的樣子是如此凄涼。余罪嘆了口氣,提著車速,連闖幾個紅燈,向地址簿所顯示的方向飛馳而去了……

四十分鐘后,肖夢琪一行人才找到位于深南大道的一個地下停車場,信號就是在那兒發出來的。幾人奔進昏暗的停車場,只看到了拋棄的車,卻沒找到人。還是張凱撥了個電話,才隱隱地聽到了聲音,兩位特警想法子撬開了車后廂,終于看到信號源了。標哥氣喘如牛,渾身汗濕,痛不欲生地道:“哎喲,你們可算來了,憋死我了?!?/p>

鼠標被扶著出來時,肖夢琪追問道:“你怎么鉆這里面了?”

史清淮焦急地問:“余罪呢?”

那兩位特警也問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壞了,只顧逃命,發生了什么事,標哥那是一無所知啊,他張口結舌,臉憋紅了,一時之間也編不出一個合理的故事,鉆在里面還以為車上的是歹徒,電話都沒敢接。

“我明白了,是藏在這里逃命,被人拉這兒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吧?”肖夢琪道。鼠標點點頭,凜然道:“不逃怎么辦?十幾個人拿著砍刀沖進來,你們說我賤人,我沒意見,那我當不了超人,我有什么辦法?”

就是嘛,標哥還委屈呢,現在可不復當年勇了,甭指望讓兄弟我蒙著頭沖上去當炮灰。

“收隊。馬上離開現場?!毙翮黝^也不回地說著,帶著這一組人,迅速往外圍撤,決定暫時不和地方警力接觸。

他們前腳剛走不久,后腳已經有警車追到這里了,那輛車是個客戶的車,據說與薛崗鎮今天發生的惡性搶劫案件有關,全市警力都接到了排查的通知,然而最終找到車時,只剩下了車里的斑斑血跡……

身陷囹圄

三天過去了,洗車行發生的持刀搶劫案暫時還沒有進展,余罪也和那個神秘的女人一起消失了。當地警方到處搜尋,一無所獲,連那兩位被砍成重傷住院的也一口咬定,他們車上根本沒什么女人。

這里透出來的蹊蹺無從解釋也就罷了,行動組不但沒抓到人,反而把自己人也丟了,這可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三天排查余罪的去向無果后,隊伍的士氣幾乎降到了冰點。

“怎么可能消失呢?”曹亞杰在反查著監控,接入地方的交通監控信號已經數日,那日的行進路線看過不下十回,他幾乎全部能背下來:從停車場乘車離開,沿深南大道向西,過四個十字路口,再到植物園處不遠停下,這時候就出了交通監控的范圍,從那兒消失后,連車帶人就再也沒有見到了。

“不會英雄救美,然后帶上美人私奔吧?”俞峰道,根據他對余罪的了解,這種事余罪應該干得出來。

“理論上成立,實踐上不可能?!崩蠲档?,眼盯著屏幕道,“別說美女,丑女也不會找他那樣的私奔啊?!?/p>

這句玩笑話并沒有引起共鳴,三天幾個人睡了不到十個小時,快把和尹天寶相關的人員查遍了,仍然是一無所獲。他們甚至覺得,找余罪比找那個犯案的嫌疑人還要難。

“這個不好找?!笔髽说?,他坐在指揮室里,之前因為鉆在車后廂不敢出來,受到了無數同行鄙視的眼光。

“什么意思?”曹亞杰問。

“走黑道的都要給自己留條后路,這后路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在關系上,關鍵時候得有能幫上忙的人;第二層意思就是一個不為人知的渠道,萬一出了事,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撤到安全的地方?!笔髽说?。這是他曾經在這一帶干活時,天天和那位特勤馬鵬瞎侃神聊知道的故事??幢娙瞬恍?,鼠標強調著:“那個女人明顯不一般,來那么多人砍她……既然從隱秘的渠道撤走了,咱們怎么可能找到?”

倒是有點道理,不過越有道理,越讓大家沮喪,因為那就意味著,和她一起消失的余罪也不好找了。

“你你你……一邊待著,你沒發言權,關鍵時候居然把隊友扔下,自個兒鉆到車后廂里?!崩蠲荡罅x凜然,實在不能茍同鼠標的猥瑣。鼠標扭扭脖子,不理會他們了,現在倒好,給禁足在臨時居住地,門都不讓出了。

她招著另外兩位,指著屏幕道:“我這兒有些發現……這兩位受傷的,司機孫東陽,公司經理袁中奇,兩個人雖然名義上都在一家房屋中介公司上班,中介公司也認可,可是我沒有發現他們進入這家中介公司的影像……恰恰相反,他們卻經常出現在另一家公司……就這一家,精誠小企業擔保公司,這家公司的注冊人,居然是司機孫東陽?!?/p>

“還有什么發現?”曹亞杰知道這是車輛反查的信息,追到這兒,恐怕以李玫的本事,要把和這家公司相關的資料都挖個干干凈凈。

“證件注冊很干凈,沒有什么涉案行為,業務往來很龐大,年營業額有一億兩千萬元。賬面來往啊,俞峰你看看,這么大的賬務,可能嗎?”李玫道,將屏幕推給了俞峰。

“這有什么不可能,這地方,一套像樣別墅就上億了,這邊私人存款過億的太多了?!辈軄喗艿?。

“說是這樣說,但大部分,都不是正常收入……”俞峰翻看著,眉頭皺起來了,李玫期待地問:“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恰恰相反……沒什么問題。開戶、注冊都在銀行,這種對公賬目誰也不敢做手腳……和其他公司的往來,那更應該沒什么問題,這是他們把錢給別人,做擔保,可比把別人錢騙自己兜里難啊……好像也不對……你們看……”俞峰道,指著一組銀行提供的數據。

“怎么了?”曹亞杰沒看懂。

“嘖,所有的轉賬時間,都是非工作時間,還有半夜的。這是國內,不能和國外一樣有時差吧?哪怕現在企業的網上銀行都開通了也說不通啊,總不能都在非工作時間進行正常賬務往來吧?”俞峰挑了個刺。

可這算什么刺,人家喜歡不行嗎?李玫推著他道:“去去去……一點兒忙都幫不上。我查了這個注冊人的信息,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發現?!?/p>

她點著鼠標,打開了兩副監控的對比,同一輛車,停在不同的地方,一個在迅捷車行的門口,一個在這家精誠擔保公司的門口。這輛銀色的寶馬,在場的再也熟悉不過了,是尹天寶的那輛坐駕。

“這個不算重大發現,尹天寶肯定和這件事有關,那些人是沖著他來的?!庇岱宓?。

“那這個呢……法人代表雖然是孫東陽,但我把他們幾個人的通信方式建立交叉對比后,發現了一個特殊的號碼,然后通過司機孫東陽、法人代表袁中奇、尹天寶以及現場發現的一部損壞的手機的SIM卡記錄,交叉定位到一個人,他叫藍湛一!”李玫道。

“港商?”

“經營過賭馬場?”

“那這個公司幕后很可能就是他了?!?/p>

“居然還在當地僑聯任職?”

“可這個難道會是……”

鼠標豆豆眼轉悠著,脫口而出:“藍爺!”

這個推斷正中眾人心里的想法,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算是浮出了冰山一角,還是又一次南轅北轍。

這個他們可不敢妄下斷言,很快便將之形成情況匯總,直接把電子文檔發給了史清淮和肖夢琪。

手機在振動,不過肖夢琪無暇去接聽,看了眼頹廢的王成。他被秘密羈押在這里已經有段時間了,每天除了按時通過李玫設定的網絡路線和尹天寶聯系,基本沒有什么事,可這兩天他也奇怪了,為什么這些警察瘋了似的追問他一些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

“認識嗎?”肖夢琪又抽出一張。

是一個女人的照片,長發、瓜子臉、丹鳳眼,一看就是個美人坯子,雖然是靠技偵恢復出來的,不過有偷拍的照片做底,相似度還是挺高的。

搖搖頭,王成還是一句:“不認識?!?/p>

三天來,這一句話不知道講了多少次,講得他都煩了,他小心翼翼地道:“阿Sir,我真不認識……我就一打工仔,連寶哥都不常見?!?/p>

看來得換一種方式了,不過要直接告訴他發生的情況的話,肖夢琪又有點兒擔心影響嫌疑人的精神狀態。

可現在顧不上了,丟了一個外勤,還不知道要出什么情況。肖夢琪定了定心神,把那日所有偷拍到的照片排在王成面前道:“發生了這么個情況,這輛奔馳商務車,大前天從迅捷車行駛出來了,然后遭到了面包車的攔截,之后追下來砍人的有十六個人之多……王成,政策給你講了不少,對這種事,你知道點兒什么?他們在搶什么?”

王成想了想,又看了看這個引他入甕的女警,不過此時她身后站著兩位特警,那可生不起綺念來,停了半晌,他說:“應該是搶錢吧?!?/p>

“什么錢?外人怎么可能知道車行在特定的時間里有大量現金?”肖夢琪問。

“不是特定時間,是天天有?!蓖醭傻?。

“什么?”肖夢琪愣了,尹天寶一直在組織地下賭車,這個情況似乎被疏漏了,她一說馬上反應過來了,直道,“你是指,每天有吸籌的現金準時送走?”

“對……既然有人開盤,自然有人收錢了?!蓖醭傻?。

看來余罪和鼠標是遭了無妄之災,搶劫的把他們捎帶上了,肖夢琪又細細問著,留意上了原來不太注意的賭車事情。敢情在這里開賭的海了去了,賭世界杯外圍、賭六合彩、賭全國發行彩票的黑彩、賭黑拳等等,什么都能賭,而賭車是新發展起來的,圈子不算大,不過下的賭注不少,很多精于此道的人甚至招募一些退役的職業選手出馬。據說尹天寶出道時,玩這個經常賠得血本無歸,不過后來混成精了,不參賭了,改坐莊收籌了。

都是些外圍情況,有什么用?和在查的案子有什么關聯?余罪在哪兒?出了什么事?這些問題看來從王成這兒得不到解釋了。肖夢琪瞅空翻看了下手機,亮著屏幕問著王成:“這個人認識嗎?”

姓藍、名湛一,據李玫他們判斷,此人和幾位嫌疑人都有關聯,不過王成明顯是個小角色,看了半晌,搖搖頭,還是那句老話:“真不認識?!?/p>

難住了,王成的臉已經扭曲成苦瓜狀了,肖夢琪撇撇嘴,要起身時,門窗上映著史清淮的臉,向她神神秘秘地招招手。

出得門來,她急切問著:“有余罪的消息了?”

少了這么個人她才發現,自己仍然有點兒忽視余罪的作用了,三天里兩組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整個案子都處在停滯狀態,楊總隊長已經發話了,哪怕把案子停下來,也要把人找回來。

不過史清淮帶來的消息仍然讓她失望,他搖搖頭道:“是他的消息,不過不是他現在的消息,而是以前的……跟我來?!?/p>

不知道要說什么事,還有點兒保密。進了房間,史清淮小心翼翼關好房門,鄭重地請肖夢琪坐好,然后在電腦上輸著密碼和口令,把屏幕移向肖夢琪。屏幕是一個藍色的界面,肖夢琪認識,那是警務內網,按保密級別分類的,認證的速度很慢,她詫異地看著史清淮,愕然問:“‘深眠’計劃,3S級保密……你的級別應該打不開吧?”

“我剛拿到一個口令。今天的事僅限于你我知道,回頭要簽保密協議?!笔非寤吹?。

“那這個‘深眠’計劃,和本案有關?”肖夢琪問。

“無關……嚴格地講,這是一個延續了十幾年的計劃,‘深眠’針對的不是某個特定的人,而是很多很多的假檔案,這些假檔案以正常渠道進入警務網,而且會根據需要添加每個檔案不同的經歷和特點……他們的歸屬,是針對一些秘密戰線上的特勤?!笔非寤吹?,按捺著神情中的愕然,他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些事情。

“我還是沒聽明白,這和我們在做的事,究竟有什么關系?”肖夢琪道。

“你打開這個編號的檔案?!笔非寤吹?。自己也只能打開那一份,每一份都有單獨加密的編碼。

肖夢琪照法施之,一點之下,兩眼圓睜,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見到了外星人一般驚呼著:“余小二……這是余罪?”

“沒錯,就是他?!笔非寤吹?,愕然間,又突然明白為什么許處長這么看重這個人了。他見肖夢琪還沒消化掉震驚,又加著料道,“兩年前這里發生了一例新型毒品案例,我們和濱海警方合力鏟除了一個涉嫌數十人的販毒集團。當時,他就是打入販毒集團內部的臥底,給整個行動的推進提供了最直接的消息?!?/p>

肖夢琪眼亮著,按捺著怦怦亂跳的心,自己曾經懷疑余罪的出身不簡單,可沒有想到居然會讓人如此震撼,她興奮地道:“沒想到啊……真沒想到,真看不出來,他這懶懶散散的樣子,居然是個警中之王?!?/p>

警王之稱,很多時候都給予了那些舍棄身家性命的特勤,只有他們這種人才當起這個稱號。不過這個王者榮耀,可不是普通人愿意爭取的。一興奮,她瞬間又黯然了。這么個人要丟在自己手里,恐怕這身警服都不用穿了。

“把這些消息告訴我們有什么意思?”肖夢琪保持著清醒,知道有大事要發生了。

“‘深眠’計劃涉及的假檔案,相當于一個護身符,或者說也可以叫一個誘餌,因為它是假的,所以在檔案庫無人問津……一旦有人通過正?;蛘叻钦G啦檎?,馬上就會觸動電子檔案上設置的密鑰,這個加密的信號相當于一個回執,會在幾秒內反饋回總隊特勤處?!笔非寤吹?。

“他的檔案,被觸動了?可他有警籍,怎么還在特勤籍?”肖夢琪道,有些不解,那種人一般是不見光的,不像余罪這么張揚。

“只要干過一天特勤,哪怕退休,他的檔案也會被留下來,這是出于對他們人身安全的考慮,特勤都知道這個程序……如果是他故意留給別人的信息,那只能說明一件事?!笔非寤吹?。

“什么事?”肖夢琪緊張了,有不好的預感。

“他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或者遇到危險了?!笔非寤吹?。

兩人的心一沉,相視間多了一份恐慌,怔了半晌,肖夢琪又問:“那總隊有什么指示?”

“情況不明,暫停所有偵查,二十四小時待命?!笔非寤礋o奈地道。

這個案子,越來越偏離原來設定的軌道了……

“咣……”

在黑暗的封閉空間里,余罪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是個地下室,對于怎么被運進來的,余罪已經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他把那個重傷的女人送到目的地后,就有人來接了。那是郊外的一處院落,很大,鐵藝的圍欄、歐式的門廊,像一處居所,不過似乎比普通豪宅還要大。接人的是四五個男子,他們把那女人抱進了樓里,那時候他自己倒手足無措了,不知道該留還是該走。

就在還沒想明白的時候,眼睛一黑,頭被蒙了,然后聞到一股異香,跟著就人事不省了。

他知道這是乙醚一類的麻醉藥,只是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毫無征兆地栽在這些下三濫的手法上。一個笑吟吟的男子,在他面前作了個請的手勢,背后的人就動手了。

醒來后就被銬在這兒了,好像是一處酒窖,里面酒香宜人。不過被銬在這里可不好玩,剛醒來就有幾個孔武有力的大漢圍著,左一腳右一腳踹著,問他是誰、叫什么、干什么的,發生了什么事。

饒是余罪一五一十老老實實交代,也挨了不少腳丫子,這個時候,余罪就算再不清醒也知道自己是無意闖進黑窩了。他當然不敢用余罪這個名字,只能用那個“余小二”的身份,曾經客串特勤的時候,林宇婧就給他上過一課,這個身份關聯的是警報系統,誰查這個身份,誰就會觸動警報,這樣家里就知道消息了。

可是,光知道消息不管用啊。

余罪抬頭看看,身處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地下室,別說他一賤人,就超人也闖不出去呀。

每每門響燈亮,那位笑吟吟的男子就會從那個窄窄的樓梯上下來給他送吃的,也沒啥好東西,就是扔袋方便面讓他嚼巴嚼巴,餓不死就成。

人來了,紅領帶、白襯衫,西褲筆挺,皮鞋锃亮,帥得有點兒妖。余罪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瞪著眼,沒理會。那男子卻笑了,笑著又扔給他一袋方便面。

“哎,你誰呀?”余罪問。

那人止住步子了,回頭時,一對桃花眼笑著道:“這種形勢下,只有我問你,抱歉,你沒有發問權?!?/p>

“老大,我真是救她回來的,我就一洗車工,你們抓我有什么意思嘛?”余罪委屈道,真他媽郁悶,扮修理工比當年當臥底都危險。

可又能怎么樣?現在落人家手里,怕是暫時只能裝孫子了。

“呵呵……我怎么看著你都不像個洗車工啊?!蹦侨嘶仡^,蹲下來,饒有興致地看看余罪。其實挺像洗車工的,曬得黑黑的,怎么看也是那種辛苦勞累的苦逼德性??吹接嘧镂窇值囟阒麜r,那人像開玩笑一樣問:“其實可以不抓你,不過如果你知道得太多了,這就由不得我們了?!?/p>

“問題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庇嘧锟嘀樀?。

“夠多了,再多就不是抓你的問題,應該這樣……呃!”那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驚得余罪眼皮亂跳,對方卻哈哈大笑著,沿梯而上,重重地鎖上窖蓋門了。

燈黑的那一刻,余罪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面孔,他很確定,和對方無冤無仇,根本沒有見過。在確定時,他也放心了很多,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自己暫且還沒有被滅口之虞。想到此處倒是心安了不少,他嚼著方便面,挪著地方,又摸了瓶酒,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喝得半醉半醒,四仰八叉開始睡覺了……

人心足懼

“就是他?”

在這幢歐式別墅的三層,仿田園風格裝飾的室內,一個臉相矍鑠、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問道。那頤指氣使的風度,肯定是這里的主人。

無線接入視頻信號,那位剛剛從地下室上來的男子持著平板,謙恭道:“對,就是他,那天小溫挨了一刀,失血過多,要不是他帶著小溫回來,還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我擔心是個二五仔,就先把他扣下了?!?/p>

說的是那天被劫的事,這事讓藍湛一大為光火,不過一聽到二五仔,似乎觸動了他的那根神經,他看了手下一眼問道:“結果呢?”

“我多疑了,我托老連查了下他的身份,就一個小混混仔,有過偷東西的案底,家在岳西省,在天寶車行隔壁不遠洗車,那天正好撞上了?!蹦侨说?。

藍爺皺了皺眉頭,似乎在揣度這是真的巧合還是人為,他突然迸了句:“你別查正常案底,和那幾家有瓜葛沒有?盯咱們生意的,可不是一家兩家了?!?/p>

“絕對沒有,您看?!蹦侨顺种∑桨?,給藍爺看著接入的視頻,能看到那個穿著大褲衩、四仰八叉睡著的男子。他生怕藍爺懷疑似的說,“要是那幾家的人,就不會這么安生,這家伙從進來開始,除了吃就是睡,根本沒當回事,蠢成這樣,裝不出來的?!?/p>

“呵呵,上無片瓦、下無余財,這種人都這樣?!彼{湛一道。

“那這人……”

“你什么意思?”

“我是說,怎么處理?”

“你看著辦吧,這點小事還用我教你?”

“好?!彼{湛一起身了,準備到隔壁房間看看受傷的小溫,手下恭身開門,跟在他背后。當藍爺眼中現出那無限柔情時,誰也沒發現他身后那人瞳孔里掠過的一絲狠厲……

那位浴血沖出砍刀重圍,此時趴在床上的女人,叫溫瀾,正是這幢別墅主人的干女兒!

此時的溫瀾羅衫輕解,香肩半露,讓人想入非非。

輕叩了下門,藍湛一進去了,里面的護士起身問好,這是專程請來的專業護理,藍湛一眼光示意:“今天怎么樣?”

“沒什么大礙了,沒有傷到骨頭,就是失血過多……不過傷口有些感染,可能會留一道疤?!弊o士道。

藍爺身后那人癡癡地盯著床上的溫瀾,直到藍湛一開口,讓他們回避一下,那人才稍有留戀地離開了,輕輕掩上了門。

“生氣了?我知道你沒睡著?!彼{湛一笑著坐到溫瀾身邊了,伸著手,撫過她一頭秀發。

“拿開……人家疼著呢!”溫瀾真沒睡,一擺手,狀似生氣一般,把藍湛一的手打開了。

藍湛一呵呵笑著,放低了聲音道:“我很喜歡你喊‘疼’這個字?!?/p>

“討厭……哎呦!”溫瀾狀似羞赧,轉而撒嬌似的說。

這對干爹和干女兒,倒像羨煞人的一對老夫少妻。

溫言輕語片刻,藍湛一感慨了:“這次可多虧了小溫你啊,錢倒是小事,要是投注單子落到外人手里,那可等于授人話柄了?!?/p>

“誰干的?查出來了沒有?”溫瀾一聽此事,也是咬牙切齒。

“還能有誰?崩牙佬啊……這個王八蛋,找咱們不自在不是一次兩次了……”藍湛一道,看來這是個讓他相當傷腦筋的競爭同行,愁得他直咂嘴嘆氣。

長發掩映下,溫瀾看著藍湛一如此發愁,輕笑著道:“干爹……你也是個縱橫兩道的人物嘛,還怕他?”

“不是一條線上啊,咱們辦事是砸錢,人家辦事是拼命,沒法競爭啊?!彼{湛一道,又補充著,“你還別不信,這次他組織了一幫四川人結伙砍人,就是因為上次我拒絕他入股……這邊砍完,那邊就給我打電話,問我考慮好了沒有,他媽的……”

藍爺氣著了,偏偏這些草莽猛漢,是那些慣于玩弄黑金和權力之人的克星,輕不得、重不得。他們就認一個死理,大不了一刀兩命,老子陪你,這種人也著實讓藍湛一頭疼。他們甚至連警察也不怕,大不了折幾個兄弟進去,剩下的,繼續跟你干到底。

“呵呵……”溫瀾埋著頭,又輕聲笑了。藍湛一正煩著呢,出聲問:“你笑什么?傷成這樣……這口氣我可咽不下去,這個王八蛋不好對付啊,出這么大事,他跟沒事人一樣,該喝茶、該打牌一點不落下,就等著我回話呢?!?/p>

“那還沒人管他們了?要不,我出面給你說和去?”溫瀾道,似乎是屈服,不過這種屈服對于男人是一種挑釁,那野性的眼光看著藍湛一,很容易激起他的征服欲望。

“這次要跟他做個了結……你等著,接下來我處理?!彼{湛一道,說這話的時候卻是微笑著,萬般柔情似的撫過溫瀾白皙的臉龐,溫瀾握著他的手,相視間,柔情無限。

他起身,掀開了薄被,看了眼傷口,又輕輕地蓋好,囑咐了幾句安心養傷的話,親昵片刻,這才出了房間。

當他出門時,展現給外人的又是一副志得意滿的商界名人的氣質,在手下這位叫劉玉明的陪同下,下了樓,上了車。因為遭劫的事,他沒少傷腦筋,這個崩牙佬敢拿他的女人開刀,那說不準哪一天,也會有人沖出來拿刀砍向他。

車駛離了別墅,劉玉明直看著車走得不見影了,這才急匆匆奔回樓上,擺頭示意著護士離開。他輕輕坐下來,掀著薄被,又心疼地看了眼,“嗖”的一聲被子被搶走了,溫瀾蓋在自己身上,不耐煩地道:“有什么看的,都看幾遍了?!?/p>

“受這么重的傷,回來時都沒知覺了?!眲⒂衩髯聛淼?,看那惋惜的樣子,是真心疼。

“還好,有你這位好醫生在?!睖貫懶π?,要坐起來,因為傷在后背的緣故,不能靠著,只能趴著,也算是一種折磨了。

小心翼翼幫她穿好鞋子,那染著紅甲的美妙纖足讓劉玉明觀摩了良久,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此時的溫瀾素顏無妝,披著短衫,慢慢踱步到了窗前。她長吁了一口氣,這一次的劫后余生,卻是讓她憑生了幾分感慨,看著這別墅,看著這青山綠水,總覺得似乎多了一份親切和幸福的感覺。

驀地,兩條手臂從背后環過來了,攬上了她的腰,她笑了笑,輕斥著:“你這是在作死啊,不怕我干爹滅了你?”

“我在他眼里,恐怕也是個女人?!眲⒂衩鞯?,似乎并不忌諱自己女性化傾向的氣質,不過話鋒一轉,又無限柔情道,“他只認識錢,什么時候又真正在乎過你了?”

“我知道,在乎我的,只有你?!睖貫戉秸Z著。

兩人就這樣輕輕地攬著,像一對如膠似漆的情侶,旖旎在午后的陽光沐浴中。他似乎很享受地聞聞那烏發中帶著的香味,以一種揶揄的口吻又一次說著:“瀾瀾,我們應該早點兒脫離這里了……找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來?!?/p>

“我從住進這里開始,就想著有一天離開……相信我,日子不會很長了,對了,天寶你聯系上了沒有?”溫瀾問。

“那家伙嚇壞了,又不敢直接來找藍爺,一直打電話要見你呢?!眲⒂衩鞯?。

“和他沒什么關系,是藍湛一積怨太重,這些生意,誰想獨吃都會成為公敵……玉明,我們接下來怎么辦?馬上開賽了,我連門都出不了,還有公司的賬務需要梳理一下,東陽、中奇一起受傷,連個得力的人手也沒有了?!睖貫懙?,有點心揪了。

“暫且停一停吧……公安正在追查網賭,連藍爺也疲于應付了,這風頭上,咱們可別給他當了馬前卒?!眲⒂衩鞯?,眼睛不離溫瀾白皙的脖頸,如果不是擔心她的傷口,肯定已經是溫柔在懷,來一個長長的、纏綿的濕吻。

溫瀾似乎也很享受這種曖昧的溫柔,她修長的玉臂向后伸著,環著劉玉明的頭,輕輕地靠在自己的肩上,摩挲著,親昵著,以一種讓人骨酥的聲音回答道:“好……我聽你的?!?/p>

目光相灼間,媚自眼生,情由心起,也許這才像郎才女貌的一對。兩人相擁溫存了很久,久到站累了,劉玉明才輕輕地攙著她,讓她趴在床上,輕覆上被子。走的時候,劉玉明終于想起還有件掃尾的事,他問道:“對了,瀾瀾,那天送你回來的,究竟是個什么人?”

“我也不認識,好像是洗車行的工人,有點愣,不過多虧了他。哎,對了,他人呢?”溫瀾也終于想起這個人了。

“我怕是個二五仔,就把他留下了?!?/p>

“留下了?”

“對……留下了?!?/p>

“呵呵……”

兩人心照不宣,看來都知道是什么辦法。劉玉明問:“關了這家伙三天了,你看怎么處理他……本來我怕他有問題,還專門查了查,結果就是個小混混,因為盜竊蹲過兩次勞教?!?/p>

“那你看呢?識人善任,誰還能比得上你?”溫瀾側頭笑了笑,給了一句嘉許。她似乎看到劉玉明有點兒動心了,特別是兩個自己人都被砍成重傷住院的時候。

“本來我想用他……可一看這家伙當過賊,心里又犯疑了,咱們可是天天和錢打交道,萬一個用上個手腳不干凈的人,那可是引狼入室啊。再說現在不太平啊,又是警察,又是同行,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眲⒂衩鲹牡氐?。

“能干的不一定好用,好用的又不一定有本事,我覺得這個人不錯……對了,玉明,他叫什么?”溫瀾隨口問著。

“余小二,岳西人?!眲⒂衩鞯?。

“哦,多有鄉土味道……你看著辦吧,我都聽你的?!睖貫戃涇浀氐?,輕抬著蘭花指,那是一個優美的慵懶動作。

“好,我來辦?!眲⒂衩麈倘灰恍?,輕輕地掩上了門。

門關上后,回想著那獻媚的樣子,溫瀾有點兒反胃,不過她能忍得住,就像忍住身上的傷痛一樣,那些惡心的男人,她已經忍了很多年了,何況這個不男不女的。

占有一個女人的身體很容易,可要走進一個女人的心里卻不容易,但男人往往會被感受到的溫柔迷惑,總以為身邊的女人對他們死心塌地。

劉玉明就是如此,他從來不懷疑自己的魅力,即便是懷疑,他知道自己也不會比年過半百的藍湛一差。從溫瀾的房間里出來,他慢慢地踱著步子,隨手開了幾間房門,看了看裝飾得頗有品位的房間,下了樓,又觀摩了一番客廳里那些價值不菲的裝飾,當想到有一天這些東西都將劃到自己名下時,那種得意之情,已經是溢于言表了。

對了,還有事情要處理呢。他想起了地下室關著的那個人,于是叫了兩個保鏢,都是藍湛一高薪聘請的,有散打退役的,還有軍旅出身的,即便是休息時間,他們也在做俯臥撐、練拳擊動作。劉玉明招手叫來,兩人畢恭畢敬地跟在他身后了。

開門時,他停了下,又小聲安排了幾句,三人次第鉆進地下室時,那被關的人還在呼呼大睡。

“起來,該上路了?!庇形槐gS嚇唬道。

“快他媽起來,裝什么死啊?!绷硪晃恢苯犹吡藘赡_。

朦朧中,余罪流著口水起來了,又看到了那位比東方不敗還帥的男人,他揉揉眼睛,適應著光線。劉玉明慢慢地蹲下身,笑著道:“兄弟,別怨我啊,我們老大發話了,送你上路……”

“喂喂喂,我說各位老大,我說多少次你們才相信,我就一洗車工,你們弄我有什么意思?”余罪嚇了一跳。

“再問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和謝東鵬一伙的?那么多人砍人,怎么你一點兒事都沒有?”劉玉明陰陰地問。余罪苦不堪言地答道:“我真不知道什么東鵬瓷盆屎盆子。我巴不得被砍了,就不用遭這罪了?!?/p>

“不會吧,看你骨頭挺硬,要不是警察?來藍爺這兒臥底,那你是找死啊?!眲⒂衩鞯?,端著余罪的下巴。對面那張驚恐的臉,看不出真相,不過他準備嚇出真相來,直問道,“要是警察還真不敢殺你,不過要是普通人……那你只能白死啦?!?/p>

“別別別……那就當我是警察,我真是警察,你們不能殺我,殺了我,我兄弟們會找你報仇的?!庇嘧锘挪粨裱缘氐?,聽到“藍爺”那個名字時,余罪蒙了,之前抓人家連影子都沒見著,現在倒送貨上門了。

不過這樣子更像是假話了,劉玉明火了,一指道:“別的我分不清真假,這句話絕對不是真的……天下人都死絕了,你這樣子能當警察?簡直是侮辱我的智商嘛,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的?你就一賊!”

“你逼我,我有什么辦法?!庇嘧镫y堪道,真他媽郁悶,就說了一句真話,他們反而不相信。

“算了,不問了,動手吧?!眲⒂衩麝幊恋氐?,耐心耗盡了。

兩名保鏢一個摁腿,一個勒脖子,余罪喊都沒來得及,就覺得脖子像上了一道鐵箍一樣,張著嘴吊著舌頭,就是喘不過氣來,一下子他覺得萬念俱灰,心里只留了一個念頭:

九百九十九種死活,我這樣是最二的,冤死??!

還真是冤死,那胳膊勒得越來越重,眼看著余罪額頭青筋暴露,嘴里咿呀出聲,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對方仍然沒有停手的意思。慢慢地,眼前那張妖異男人的臉模糊了;慢慢地,余罪的眼珠子翻白了……

過了很久,那人手一放,余罪人事不省地癱在地上,那大漢探了探鼻息,揚頭道:“死了,沒氣了?!?/p>

一輛SUV泊在武警療養地時,透過車窗,許平秋看到了那一組遠赴此地辦案的手下,一個個像斗敗的公雞,蔫不拉唧的。

下來三人,都是便裝出行,史清淮認識其中一位,是省總隊的一位內勤,特勤處的,還有一位像是當地的同行,看和許平秋說話隨便的樣子,他知道警銜肯定不低。

“同志們哪……我是專程來給大家鼓氣的啊,面子可以輸,案子不能輸,過一會兒,我相信新的案情會引起你們更大的興趣……來,今天是咱們深港的同行李綽同志唱主角啊……”

邊走邊介紹著,這位看樣子三十多歲的李綽居然是當地刑事偵查局的副局長,南方和北方的治安條件差異頗大,因為刑事案件多發,刑事偵查已經單獨建制成局,這個副局長,級別應該和許處相當了。

“客氣話我就不說了……各位同行,我也是剛剛知道,我們雙方在查的案子,可能在某些地方有交集,那我從8月24日的洗車搶劫案開始吧……”

李綽介紹著,帶來的資料圖文并茂,這個猝發的搶劫案因為涉槍的緣故,深港警方高度重視,連續奮戰七十多個小時,已經抓捕到了兩名潛逃回四川的嫌疑人。據他們交代,是一個叫謝東鵬的同鄉召集他們尋釁搶劫去的,這個謝東鵬很好查,因為傷害罪被公安打擊過四次,不過每次打擊之后,出來仍然“重操舊業”。

關鍵不在謝東鵬,而在于另一個人,李綽放出了一張絡腮胡子的男子照片,重重一點道:“幕后應該是這個人……馬家龍,也是個幾進宮的分子,最慘的一次,他和東北一伙人火并,被打掉了滿嘴牙,后來就得了個‘崩牙佬’的綽號……在刑事案子里都有這種慣例,打擊的程度越大,他們成長的速度也就越快。這個人出獄后又糾集了一幫人,他們改變策略了,不親自動手了,一直假手于人,向各行業插手,謀取經濟利益,我們跟蹤他們有段時間了。不過,他學乖了,我們沒有提取到能釘住他的證據……”

一直在講這個馬家龍的事,肖夢琪狐疑地看了史清淮一眼,兩人都有些不解,這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案子嘛,余罪和鼠標就即便和他們有交集,也是偶遇。

“大家一定很奇怪,這個謝東鵬似乎和你們在查的案子沒什么關系……如果我再說一個人,你們可能很快就想通了?!崩罹b笑著,把一張照片放出來了。

史清淮和肖夢琪一下子明白了——是藍湛一的照片。這些涉黑人物之間也是矛盾重重,相互牽扯到一起了。

“你們在查劫車搶錢的系列案子,我們在查謝東鵬涉黑的案子,這兩個案子并到一起,可能都沒有剛剛浮出水面的案子大……我帶來了一份電子文檔,大家可以看一看?!崩罹b道。

這個方便,李玫要了共享碼,把文件分屏到大家的電腦上,看了幾眼,噓聲已起。這是部里發的一份通報,總結了各省各地公安機關對網絡賭博引發的系列刑事案件的統計。這種案子因為異地開盤、網上投注、遠程結算的方式,一直就游離在公安部門的監控范圍之外。

對此案的調查時日已經不短,開賭的服務器雖然都在國外,但有跡象表明,幾個網絡終端聚賭莊家就在深港市,就是這位道貌岸然的藍湛一!據線人提供的消息,他是其中最大的一家,僅他們一天流動的各類資金,就有數百萬之多。

“……我們費了很大周折,安插了一個內線,這次搶劫的事情就是因為網賭的生意歸屬問題。馬家龍是個大老粗,這些高智商的東西他們玩不轉,但他很眼紅莊家這么掙錢,向藍湛一提出入股的要求,藍湛一不愿意,于是就引發了這次車行的搶劫案子……馬家龍假手謝東鵬,開始明火執仗砍人示威?!?/p>

李綽看大家已經知道大概了,又放出一張女人的照片,介紹道:“這個消失的女人叫溫瀾,據我們內線匯報,她是藍湛一包養的情婦,十七歲就跟著他了,后來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他生意上的左膀右臂。受傷的兩位,孫東陽、袁中奇,都是藍湛一的親信。馬家龍這次是發狠了,可能已經向藍湛一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分一部分生意給他,那下一個被砍的,估計就是藍湛一了?!?/p>

他看了眼大伙,對于眾人表現出來的冷靜,李綽非常滿意,又接著道:“你們追蹤的這個尹天寶,也在我們的名單上,他是藍湛一后來招收的手下,負責賭車這一塊,因為他在明處,所以謝東鵬就選他下手?!?/p>

“那意思是,暗處的生意,連謝東鵬、馬家龍也不知道?”史清淮問。

“當然不知道,要知道的話他早去搶了。這種網賭隱蔽性可比任何一種犯罪都高,可能是一棟普通的居民樓,也可能在一棟普通租住的寫字樓,甚至放到鄉下都有可能……他們僅需要幾個精通銀行業務的人員,有網絡、能轉賬就行?!崩罹b道。說到此處,俞峰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揣摩到了什么,一閃而逝。

“可即便查抄到這個窩點,也肯定扯不到藍湛一身上啊?!毙翮鞯?,這才是真正的職業犯罪,他們永遠深居幕后,誰也別指望在他們身上找到犯罪的證據。

“呵呵……那是肯定的,不過你想過沒有,沒有錢的老板,就相當于沒牙的老虎,等拔掉牙的時候,也就好對付多了?!崩罹b道,這個形象的比喻引起了一陣笑聲。

見面會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結果是把整個行動組都劃歸給深港刑事偵查局指揮,雙方實現信息和案情共享,直接負責的聯絡人就是李綽。這是兩方省廳交流的結果,畢竟在當地他們有地緣的優勢。

這個會議結束,直到送走人時,大家對于揪心的事卻只字未提。那是因為他們都得到了一個口頭命令,行動組只有在場的十個人,沒有第十一個人……

否極泰來

“報告!”

“進來?!?/p>

進許平秋房間的人是解冰,進門時,他看到了許平秋背著手,像是臨窗眺望遠景,回頭時,他恭敬地敬了個禮,許平秋直接道:“與案情無關的事,不要問我?!?/p>

“是,不過我問的是與案情有關的事。為什么要把余罪排除在外?”解冰直接發問了。

許平秋怔了下,反問道:“為什么會有這個問題?”

“因為他是我們的隊友,我們都關心他的安危?!苯獗?。

許平秋的眼光一下子變得不解了,他盯著解冰看了看,兩年的警營生活,曾經在學校那點學生氣、那點紈绔氣,都無影無蹤了?,F在站在他面前是一位意志堅定、神情肅穆的警員,正鼓著莫大的勇氣,質問比他高幾級的上司。

有種!——許平秋贊賞地看了一眼,然后毫無征兆地走向門口,“嘩”的一拉,哎喲喂,門外豎了四個腦袋,摞在一起,一下子被逮了個正著。許平秋笑著看了眼道:“都進來吧,看來這幾個月磨合的效果不錯啊,都很關心他是嗎?”

“對呀,怎么不管他了?”李玫有點兒傷心地問,那被組織拋棄的余兒,該多可憐啊。

“是啊,許處長,我們五個人一起進隊的,不能他出了事,不提不掛了吧?”曹亞杰道。

俞峰和鼠標耷拉著腦袋嘆氣,許平秋看看幾人,又回頭看解冰,向他豎了豎大拇指道:“解冰,你成功地證明了我當年對你的錯誤判斷……我欠你一個道歉,現在正式給你?!?/p>

那是說當年因為找校外的學生報復同學,解冰被自己罵得狗血淋頭的事。那些狗屁倒灶的事現在想起來不過一笑置之,解冰道:“道歉就不必了……不過對于這次安排我無法理解,并案是應該的,信息共享也是必要的,可不能我們隊友消失了不聞不問吧?萬一他遇到危險怎么辦?”

“就是啊,既然和地方聯手了,就應該通過他們地方,找余罪的下落?!庇岱宓?。

許平秋笑了笑,坐回去了,慢條斯理地道:“對于你們的這疑問,我經過考慮……”

他抬眼看著眾人,那些人期待值提高時,他卻話鋒一轉笑道:“對不起,我不能同意,服從命令是警察的守則,你們不會連這一點也做不到吧?”

眾人心一落,許平秋仿佛故意逗人一般道:“不過我保證,他沒有危險,而且我要對你們這樣自亂陣腳的行為,提出批評?!?/p>

批評?關心一下,反而要提出批評,眾人此時可是積了一肚子氣了。

“別不服氣,既然這是一個高智商的團隊,有什么事也應該用你們腦子想想,余罪是帶著一個女人主動離開的,不是被人拿刀拿槍逼著走的。我真想不通,你們憑什么認為他有危險,有證據嗎?”許平秋問。

“可這么長時間沒消息,藍湛一很可能又是幕后人物,他和人家的二奶攪一塊,怕不會被滅口吧?”鼠標可憐兮兮道。雖然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過那是別人的牡丹啊。

哈哈哈,許平秋大笑幾聲,看著一干人道:“事不關己,關己則亂……這樣想,他可是無意中救了藍湛一的女人,而且他沒有什么背景。你們說對一個普通的人,對方會知恩圖報呢,還是會恩將仇報?注意,前提是沒有人知道他是警察?!?/p>

“應該會知恩圖報吧,好歹也得給倆錢吧?!崩蠲档?。

“也是啊,確實是救了人?!辈軄喗苣罴按颂?,心里一松。

“好,既然這樣,既然知道對方有涉黑背景,那你們認為,應該大張旗鼓地去找他嗎?讓地下世界的那些人物,都知道他是個警察?”許平秋一問,把大家都問住了,他抬眼看著解冰說道,“這個總隊有安排,你們的任務就是配合深港同行,把案子的推進速度加快,忘了余罪這個人……還有問題嗎?”

“沒有了,對不起,許處長?!苯獗炊Y道,他想清楚其中的關竅了,此時動不如靜,也許余罪會順理成章地進入敵人內部。

說到此處,其他人也覺得這不外乎是最好的一種處理方式了,各自敬禮離開,鎖上門時,許平秋笑吟吟的表情凝重了。其實他是外表輕松,心里也真叫一個急。

到現在為止四天了,仍然沒有余罪的確切消息,在那個他并不了解的地下世界,現在兩方內線和各方勢力都介入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都可能發生,遠沒他說得那么輕松……

“大郭,手藝不錯啊?!眲⒂衩鞫紫律碜?,翻翻余罪的眼皮,瞳孔稍有放大,生命特征正在消失。

叫大郭的那位,是動手的保鏢,他獰笑著謙虛了句:“一般,這辦法麻煩了點兒,我們以前都是直接敲要害的?!?/p>

“還是這辦法好,殺人不見血?!眲⒂衩餍χ?。

那笑非常妖異,即便保鏢見了也后背冒寒氣。殺人對于他們或許真不怎么害怕,可這位有點兒變態的醫生經常把人整得死去活來,在他手里想死都難,那場景誰見了也會心生恐懼。

又開始了,劉玉明掏著隨身的工具,一個小盒子,里面是不知名的一次性針具。他拉著余罪的胳膊,找著動脈,看著時間,猛地一刺,注射進去了。

一秒、兩秒……七秒……十秒,已經勒得生命特征開始消失的人,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躺著。在陰森的地下室里,在昏黃的燈光下,在幾個人的注視下,一動不動。

驀地,余罪像詐尸一樣直挺挺坐起來了,吁吁地喘著氣。

醫生不害怕,保鏢也不害怕,倒把余罪嚇得尖叫了一聲,驚恐地道:“我……操,這他媽陰曹地府你們也不放過我?”

說得瞠目結舌,氣得怒發沖冠,剛剛真是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被人勒得背過氣去了,那一刻死亡的感覺是如此清晰,恐懼深入骨髓——原來死是這個樣子,真他媽太容易了。

劉玉明妖孽一笑,打量著余罪,不陰不陽地道:“先來個熱身,感覺不錯吧?再問你最后一遍,你是謝東鵬的人,還是馬家龍的人?”

余罪火了,怒氣囂張的二勁上來了,呸了一口道:“去你媽的?!?/p>

劉玉明臉色一變,隨即就蹬了余罪一腳,蹲下身來,看著余罪,余罪不服氣地回瞪著。劉玉明突然拍著手,干笑道:“這小子不錯啊,現在居然還會發火?!?/p>

“確實不錯,大小便居然沒失禁?!贝蠊?。被這么整過的人,整不死也被嚇個半死。

“這么橫啊,求饒都不會啊?!绷硪晃槐gS道。

橫豎反正就他媽這個鳥樣了,余罪知道自己是別人手上的玩物了,他心一橫,呸了口道:“來啊,繼續,你們這次弄不死我,小心將來死在我手里?!?/p>

“這么拽?”一位保鏢隨即踹了他一腳。

“算了算了……”劉玉明擺擺手,一指余罪道,“動手!”

“我操,還真來。你們黑社會也太差勁了,弄死人的業務都不熟練?”余罪又嚇了一跳。

“還以為你不害怕啊?!贝蠊?,上得前來,這一次卻不是把他往死里勒了,直接解開了他的銬子。余罪活動了下被勒得生疼的手腕,狐疑地看著這幾位有點兒變態的貨,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么花樣。

沒什么花樣了,劉玉明背起手,踱著步上樓梯了。

他們一走,保鏢大郭“啪”一聲扔了一摞錢,看著余罪道:“拿著錢滾蛋,今天就當什么也沒發生,出去亂嚼舌根,小心下次勒死你,可沒辦法再讓你醒過來?!?/p>

余罪看看兩位孔武有力的大漢,又看看地上的錢,想也沒想,拿著錢一揣,一骨碌起身一擺手:“我懂,不用你教,放心,我馬上消失?!?/p>

這話說得利落,兩名保鏢沒有為難,相視笑了笑,似乎這并不是結束。

“大郭,看來咱們要多個同伴了?!币晃槐gS道。

“劉醫生沒說留他啊?!毙展谋gS沒反應過來。

“人蠢膽大,這種挨砍刀的炮灰不留下,多可惜哪?!蹦俏槐gS笑著道。大郭臉色變了變,似乎對那位剛剛離去的小伙兒多了幾分同情。

余罪可不知道這些了,揣著錢火急火燎就跑,跑上樓梯還不放心地回頭看看,見那倆保鏢沒有攔他的意思,余罪這才放心了。從地下室鉆出了房間,直奔廳門,一開門,余罪猛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他媽的,這重見天日的感覺就是好。

這幫子變態,等回頭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們。

余罪惡狠狠地想著,快步走著,這幢別墅真大,還帶了一個游泳池子,繞過池子,直奔大門??斐龃箝T時他又嚇了一跳,只見那個妖異男斜斜地倚在鐵門邊上,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像是在觀察他身上哪個部位好下手似的。

這位帥哥,可比任何一位余罪見到過的悍匪還讓他恐懼,他遠遠地躲著,想從門口另一側溜走,那人只是笑著,等著余罪的腳已經跨出門時才喊了聲:“等等?!?/p>

余罪手腳利索,趕緊掏出那摞錢來,恭恭敬敬一遞,謙卑道:“老大,錢不要了,我什么也不會說的,當我沒來過?!?/p>

劉玉明一愣,看余罪非常誠實的表情,哈哈大笑了,此時才覺得如果有生的希望,是誰也會爭取的。他把余罪的手推回去,笑道:“小兄弟,有個建議,不知道你想不想聽?”

“您說,保證聽?!庇嘧锏?,已經判斷到他要說什么,但他在考慮,當他說出來的時候,自己應該怎么做。

“你很不幸啊,惹了崩牙佬的人……崩牙佬你可能不知道,他在深港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這個人對付別人的辦法一般是……直接剁手砍腳。那天你見到了,我們兩個人,被他砍得不像人了,現在還躺在醫院呢?!眲⒂衩髀龡l斯理說著,看余罪驚得直瞪眼,他很滿意這個表情,拍拍余罪的肩膀道,“反正你出去也要被砍。要不,就在這兒給你找點兒活干?”

“這兒?”余罪愣了下,指著這別墅,劇情發展太快了,他媽的剛才還差點兒勒死老子。

“怎么,不滿意?”劉玉明問,給了一個男女都會惡寒的笑容。

“這個……這個……”余罪不知道該說是,還是不是。

“你是在擔心……我們?”劉玉明笑著道,“那就不必咯,對新人總得有點兒規矩吧,一般人來我這兒,都得過我的手。坦白地講,在瀕死的那一刻,大多數人都會露出真容……這相當于組織考核啊,你一定不會介意的吧?”

“不會不會?!庇嘧镱^搖得像撥浪鼓,真有些懼了。要是自己心里真知道點兒什么露了馬腳,沒準還真要把小命交代在這兒了。

“別擔心,我從來不殺人?!眲⒂衩骱苷\懇地道,余罪的臉色一松,對方卻又補充著,“把人整成精神病或者植物人才是我的強項?!?/p>

余罪毫無征兆地一噎,又嚇了一跳。他覺得這家伙說得一點兒都不夸大,而且他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恐怕自己又不幸被這個地下組織看中了,要招聘呢。

劉玉明笑著又問上原話了:“既然不介意,那就留下吧,比你當洗車工強?!?/p>

“可我……我什么也不會干啊?!庇嘧飮娏司?,在這種情況,顯得老實點兒、傻點兒,讓別人有智商和地位上的優越感,自己就越有安全感。

“肯定會,吃喝玩樂,業余時間數數錢,怎么樣?你不可能不會?!眲⒂衩鏖_出了一個相當優渥的招聘條件。

“不能吧?你說的好像招公務員似的?!庇嘧飶堉?,白癡地道。

劉玉明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直說:“小兄弟真幽默,不過呢,這活比公務員的活兒還輕松,絕對沒有朝九晚五以及上下班時間卡著?!?/p>

再問時,余罪點點頭道:“行,干!”

咦,答應得這么爽快,劉玉明倒有點疑心了,又不放心地問:“剛才推三阻四,現在怎么同意了?”再神經大條,劉玉明覺得自己也得威逼利誘下一番功夫,沒想到比預料還容易。

“哎喲,大哥,別玩我了……我知道啊,要讓我走,我不走也得走;要讓我留,我就走了,是不是也得回來?這兒您說了算啊,是不是這個意思?反正我爛命一條,你看著給個價?!庇嘧锟嘀樀?,把變態哥捧起來了。

“好像是這個意思,不過這是為你好?!眲⒂衩鞯?,他突然發現,自己有點兒喜歡上這個識趣的小家伙了。

“我知道,要不好的話,就醒不過來是吧?”余罪道。

“是啊,很識相,你畢竟知道這個地方,又敢拿我們的錢,怎么能輕易放你走……不識相的話我隨時可以讓你醒不過來?!眲⒂衩饕粨嵊嘧锏哪X袋,好不親昵地道,回頭走著,“來吧,給你安排個住處,回頭帶你去熟悉熟悉,明天上工。錢有的是,一天頂你干幾個月,就怕你拿到手軟?!?/p>

“喂喂,大哥,干啥活兒啊,這么緊著來?!庇嘧镒分?,謙卑地問。一聽錢字,還真有點向往。

“那倆被砍的,活兒沒人干,你接著吧?!眲⒂衩鞯?,回頭時,看到余罪嚇得又“呃”了一聲,愣在當地,那想走又不敢走的樣子,又像被嚇壞了。

他哈哈笑著,風擺柳枝地走著,似乎根本沒在乎余罪的感受,經歷過這么一次,在他看來,對方已經被結結實實地套牢了……

“嘀……嘀……嘀……”

幾聲短信的聲音,標哥正在椅子上打盹,半晌摸出了手機,一看之下驚恐地叫了聲“媽呀”,然后觸電似的跳起來,不料手機沒拿穩,甩出手了,他趕緊去接,椅子一絆,接是接住了,人也“吧唧”摔在地上了。

他如獲至寶地捧著手機,齜牙咧嘴地爬起來,爬了一半突然愣了,一室人都看怪物似的看著他。曹亞杰說了,真可以啊,坐著都能睡著。俞峰說了,這叫白日夢。李玫和解冰只是笑了笑,沒有挖苦鼠標兄弟。

“哼……看看這是什么?!笔髽藫P著手機,扔到了桌上。

李玫拿著一看,剛收到的一條短信,一句話:賤人,你沒事吧。

“被罵了還這么得意?”李玫愣了下,不過馬上反應過來,狂喜地道,“這是……余罪,媽呀,可算是沒事?!?/p>

余罪?余罪出來了?

一下子群情激奮了,你搶我拽,搶著看這條粗口短信,越看越覺得親切了。李玫撫掌大樂了:“就知道禍害遺千年,一準沒事?!?/p>

“你這夸人還是罵人呢?應該這樣說,人賤,命硬著呢?!辈軄喗芩坪跻舱慈旧狭藥追仲v性,笑著道。

解冰看大伙這么樂,也跟著松了口氣,俞峰卻是追著道:“跟他聯系啊,在哪兒,咱們接他去?!?/p>

“別,千萬別……短信后面還有個……”鼠標剛要說有個危險標志,一下子想起保密條例,剎住車了,他趕緊拿起手機,直奔向樓上,向一直等消息的肖夢琪、史清淮匯報。

這邊的驚喜剛剛消化,樓上的又開始了,史清淮直撫心口道:“好好,沒事就好,看這說話口氣,肯定沒事?!毙翮饕灿X得這一口氣算是緩過來了,激動得直搓手。

現在他們有些佩服老許和特勤處的淡定了,他們就什么也不做,就等著消息。

“趕緊向特勤處來的同志匯報?!毙翮鞯?。史清淮這才反應過來,拿著手機,奔向更上一級。鼠標樂滋滋追著,不料后領一緊,被揪了一把,回頭時,是正興奮著的肖夢琪,她問道:“你等等,你跟著瞎摻和什么?”

“什么叫瞎摻和,我們是兄弟?!笔髽说?。

“兄弟就那樣?自己鉆車后廂,把他扔下?!毙翮鞣磫?。

“你錯了,特勤的第一守則是保命,不是拼命?!笔髽说?。肖夢琪突然愣著看著鼠標,問了句:“你參加了兩年前的販毒案子,就在濱海?”

“那當然……”鼠標道,一看肖夢琪的臉色馬上又改口,“當然沒有?!?/p>

“是嗎?是有保密條例卡著不能說是不是?”肖夢琪笑著道。鼠標得意地伸伸脖子:“你猜呢?”

他就喜歡這樣,用小秘密逗逗妞,其實答案已經寫在那張猥瑣的臉上了,肖夢琪笑道:“對于涉密案情我沒興趣,不過我欠你們一個道歉,你說現在給你,還是等他回來一起給?”

鼠標看著肖夢琪誠懇以及熾熱的眼光,他知道這個身份對于普通警察的震撼力,他笑著問:“道歉?難道你做了對不起我們的事情?”

“那倒沒有,只是我一直把你們呼來喝去,一直認為你們兩個懶漢進洗車行純粹是偷懶?;?,不過現在看來,這是一個最接近實戰的方式,盡管出了點兒意外?!毙翮鞯?。事實也確實如此,大部分有價值的信息都是從他們倆這出的,而且現在看來,兩人的分量恐怕要無限制提高了。她接著自責道:“我這個領隊當得很不合格啊,如果直接采用你們的方式,可能會比現在更好,他陷進去,我也有責任?!?/p>

“沒事,我們已經習慣了,相比那些根本沒把兄弟當回事的領導,你和史科長已經很不錯了……這是余罪跟我在一塊喝酒的時候說的。其實他這個人也沒有你們想的那么無賴,誰要敬他一尺,他會敬人一丈,可誰要是玩他一次,他會坑人十回……還好,他有點兒喜歡你,不會坑你的?!笔髽说?,做了個鬼臉,看肖夢琪愣著,轉身出去了。

喜歡?肖夢琪覺得這個詞有點突兀,突兀得她心里有慌亂的感覺。她撫著胸前,覺得心怦怦亂跳,又想到了在吾寧,余罪那帶著曖昧語氣的調侃之言。以前這樣沒皮沒臉的貨色她還真不放在眼里,不過現在她突然間發現,自己的看法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已經完全地改觀了。

余罪居然是一位曾經出生入死的特勤?居然是一位深藏功與名的英雄?怨不得她一直覺得余罪與眾不同,能洞悉到每一個犯罪的細節。

這樣的人,即便她不會喜歡,也會下意識地給予足夠的尊重。

事情就在這里發生轉機。第一轉機是行動的指令,發號施令的人不再是史清淮、肖夢琪或者許平秋,而是一位據說有特勤工作經驗的同志,是特勤處宣布的嚴德標!

對于同伴們那嘴張得能塞幾個雞蛋的愕然表情,標哥還是那副賤性,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了,那樣子絕對是小人心態得到了極大滿足……

英才不羈

“當當當……”有人中指叩著柜臺,柜臺后面,留著兩撇八字胡的小老板翻著白多黑少的眼睛,不客氣地來了句:“干什么?”

柜臺前站的是那新上崗的余罪,此刻愣著不知道該咋說了,回頭問同來的保鏢郭少華:“怎么跟他說呢?沒憑沒據,怎么要錢?”

收賬好歹有個欠條,收數好歹有個說頭,可這收籌,余罪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偛荒芫涂湛跓o憑,朝人家要錢吧。

“手機上那個……”另一位保鏢提醒著,也是個門外漢。余罪想起來了,“哦”了聲,掏著新配的手機,看看這家的門臉,是052號福利彩票房。他翻著052的賬單,心想怎么欠下的都沒搞清楚,只是照本宣科念著:“你看吧,一共是兩萬七千八百二?!?/p>

“你是誰呀?”那小老板警惕道。

這個來的時候劉玉明交代過了,余罪撥著一個號碼,是還躺在醫院的郭中奇接的電話。果真是面熟好辦事,就這沒憑沒據,老板一接電話,二話不說,一包錢就遞出來了。余罪大致數了數,知道這是已經準備好了的,數完了一揣,一擺頭,三個人魚貫出了彩票房。

大上午時間彩票房沒什么人,余罪上車再回頭看時,真想象不出在這些地方,居然會有這么好做的生意。瞧吧,后面郭少華已經把第三摞這樣的錢放進皮箱里了。

兩位保鏢都是新配的人,都是藍湛一為了保證收籌的正常進行,專門把自己的保鏢調上來了,一個叫郭少華,一個叫吳勇來,兩人都是虎背熊腰,就這架子也夠唬人的。

“老郭……我還沒鬧明白,這錢是怎么掙的?”余罪駕著車,隨口問了句。

郭少華,是那位差點勒死他的保鏢,笑了笑道:“你要弄明白,那你不成藍爺了?”

“我估計就算弄明白,你也成不了藍爺。這生意可是錢砸錢。藍爺的信譽在道上那是硬邦邦的,說賠你多少,從來都不含糊?!北gS吳勇來道。這家伙據說是當兵的出身,不過這玩意兒無處考證,余罪估計假不了,那腰身挺得比特警還筆直。

“那你說是賠……可這是賺呀,這兩天可凈收錢?!庇嘧锏?,能把這生意做到大家都給錢的份上,真讓他神往,怨不得讓人眼紅呢。

“兄弟,你這就不懂了?!眳怯聛淼?,“這就是傳說中的外圍黑彩,以全國性的開獎為賭,比正規的彩票高出百分之四十到七十不等的獎金金額。這好比彩票房和彩民之間的對賭,你猜對了,彩票賠付你比彩票高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獎金;你猜錯了,那自然這購彩的錢,就進入彩票房的賬目了?!?/p>

“可這樣的話,如果中了呢?”余罪奇怪地問。要中獎了,特別是中大獎,彩票房可不一定賠得起,畢竟黑彩開出的賠率要高得多。

“這問到關鍵之處了,正因為小彩票房賠不起,幕后這些有大量現金的莊家就應運而生了。也就是說彩民購彩都是私彩,中了莊家包賠,不中呢,彩金歸莊家,彩票房坐吃提成,一個有資金,一個有客源,只要再有良好的信譽,這一個產業鏈就循環起來了?!眳怯聛淼?。

“哦,明白了,敢情藍爺就是個這樣的莊家啊?!庇嘧锏?,有些懷疑,這似乎和要查的事背道而馳了,有這么個穩賺的生意,好像不至于還去想方設法劫車搶劫吧?

“十幾年的老莊家了,從沒出過事?!眳怯聛淼?。

“這不出事了嘛,崩牙佬可不好惹,我聽說那倆被砍成半身不遂了?!惫偃A稍有憂慮道,看來崩牙佬的惡名在外,就兩個保鏢對那種群毆對砍的場面也要發憷的。

“沒事,要是遭人砍了,咱們扔下錢就跑?!遍_車的余罪道。這一句他媽太不負責任,聽得兩位保鏢直膈應。吳勇來笑著道:“小子,這行你沒混過吧,要把錢丟了回去,還不如被砍了回去呢,那樣好歹有人管?!?/p>

“要丟了回去,會發生什么情況?”余罪好奇地問。

“你說呢?最起碼你得在劉醫生手里過幾把吧?!眳怯聛淼?。

想起那個變態醫生來余罪就心慌,點頭道:“確實是,要讓他收拾,還不如被砍呢?!?/p>

看余罪嚇成這樣,兩保鏢笑得渾身直抖,他們倆也有欺負新人的意思,每每打頭陣都把余罪推在前面,收錢拿錢都是余罪辦,余罪估計呀,這倆貨是方便出事跑得快呢。

又到一家,這一家卻是意外了,不是收錢,而是送錢,中獎四萬多,獎金自然是藍爺派發的。給了人家錢,人家彩票房的小老板還不高興,嫌來晚了,直說以前都是賬上來往,可不知道為啥這段時間都走現金,老麻煩了。

這話聽得余罪又愣了愣,難道藍爺這陣營里真有了什么變故,又是改交易方式,又是收錢的被砍,怎么聽起來有點江河日下的意思了。

進組織的時間尚短,一路看過來還是云里霧里,怎么樣組織的,怎么樣運作的,為什么要改方式,等等之類的問題,余罪一點兒也沒看明白。不過看清楚的就是,車廂里積了越來越多的現金,兩位保鏢防賊似的防著他,每每到一個定點,都是打發余罪下去要錢或者送錢。

還好,兩天來沒遇上砍人的,等收到了深南大道超市里的一家時,上午要走的點就完成了,他在超市多轉悠了兩分鐘,買了包煙,優哉游哉地出去了。

中午要交一次錢,是存進指定的賬戶,兩天用了四個賬戶,用的居然是“余小二”這個假身份存錢。想想這些幕后的人真他媽孬種,這是實打實地把“余小二”當炮灰,就這兩天存的四百多萬,讓經偵查起來,至少也是個巨額財產來歷不明罪。

從銀行出來,就是午飯的時間。至少在這個組織里生活條件還是蠻好的,車駛到了深港一家中餐廳的門口,三人次第進去了。

當余罪進中餐廳的時候,他的相貌進了追蹤的攝像頭里。曹亞杰仔細地梳理著那些照片,每每拿錢,余罪都有意識地露一個口子,將來這些東西,很有可能成為最直接的證據,收錢、算賬、存入……從監控到錄音,兩天里積累得已經相當豐富了。

不過,還是有點兒南轅北轍,從劫匪查到黑彩客,實在讓人牙疼。

“你們別說啊,余兒穿上西裝,還是蠻帥的?!崩蠲登弥I盤,開了個玩笑,許是對余罪過去多少有點兒了解的緣故,現在快把余罪當成偶像了。

“人靠衣裝馬靠鞍,女靠打扮男靠穿,這不很正常么?”曹亞杰道。

“哎,我還是沒整明白,這家伙怎么一轉眼,就混進敵對陣營了,難道沒人懷疑他?一點兒也沒有?”俞峰實在理解不了這種事了。

鼠標正蹺著二郎腿當領導呢,他笑了笑道:“這么說吧,你要考業務知識,考政治理論,考法律知識,余罪就是掛零蛋的水平……當年他在警校,是排在我屁股后的。他這個人啊,最大的優點就是根本沒有優點,渾身是缺點?!?/p>

“是嗎?我怎么覺得你有點兒嫉妒?”李玫不以為然了。

“當然嫉妒了,你們想想,像這樣渾身缺點的人要是應聘黑社會,那會是什么結果?”鼠標問。一幫科班出身的都被問住了,鼠標看他們答不上來,笑道:“那根本不用考,直接就免試入圍哪……你瞧他混得多滋潤?這樣子估計在地下組織里,已經當成中層干部了?!?/p>

鼠標說得搖頭晃腦,眾人聽得笑意盎然,雖說是笑話,可也不完全是錯的,最起碼完成從洗車工到黑社會分子的轉變,這個難度對于一般人來說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辦到的。

反觀這幫兄弟就不怎么樣了,礦泉水就著盒飯,一直窩在一個角落里盯著這輛車,跟著余罪新提供的手機信號走。

這個小小的伎倆目前還沒人發覺,作業的時候余罪身上藏著微型監控,等收到中途,他會選一個易于交付的地方,比如超市里,比如在哪家門口系個鞋帶,都會把微型的設備悄悄放下,然后曹亞杰或者其他人撿回來。那里面,不但有收錢的證據,還有很多專案組未涉及到的面孔。

“想什么呢?”又到無聊的等待時間了,依然是余罪進去了,曹亞杰隨口問著俞峰。俞峰正若有所思,聞言“嗯”了聲,不確定地道:“這個情況有點兒反常啊,雖然說涉黑人物推崇現金為王,但這個操作有問題……幾乎是拉著錢招搖過市哪?!?/p>

“有什么不可以?”鼠標道,覺得他少見多怪了,這種事就算在五原也有。

“如果一直這樣我無話可說,可這才搞了兩個月,為什么要這樣?為什么會這樣?沒聽余罪和那兩人的對話里講嗎?是藍爺要求這么做的?!庇岱宓?,強調了一句,“兩個月,恰恰是深港市局開始排查網絡賭博的時間啊?!?/p>

“你是說……這也是冰山一角?”曹亞杰一下子興趣上來了。

“我明白了?!崩蠲当惶羝鹚季S的神經了,愕然道,“之所以這樣舍本逐末,是不是在掩蓋什么更重要的東西?”

“對呀?!庇岱宸床橹欢褎倓偟玫降馁~戶,一看嚇了一跳——“余小二”前兩天存進去的錢,已經轉走了。他看看接收方,竟然已經出境了。專案組的命令是追蹤,不想打草驚蛇,俞峰也只能望錢興嘆,沒有經偵局的介入,他的身份可不足以去追查流失到境外的資金。

“傻眼了吧?瞎耽誤工夫?!笔髽舜蛑返?。在他看來,這些玩電子的,還不如余罪耍流氓的招數管用。

“恰恰相反,我眼亮了……你們發現沒有,這個轉賬的手法,和劫匪消化贓款的方式幾乎如出一轍。都是先化零為整出境,然后再化整為零回來……回來……怎么樣回來呢?網賭……是不是這樣做的?”俞峰若有所思地想著,翻查著地方信息共享中提供的幾個網上賭博的網址,查看著賠率、充值、提現等等方式??戳税肷?,他突然拍桌大叫一聲,“絕了!絕對是這樣干的!”

“怎么樣?”李玫湊上來了。

“進賭池……然后再洗碼出來?!庇岱鍝嵴频?,給大家介紹著這種方式,這時候連鼠標也來了興致了。賭博網站一個賬戶最多可以綁定五張銀行卡,只要開上數個用戶名,把錢注入到賭池中開賭,象征性地輸贏一部分,然后提款……這些余額就進入了你指定的綁定賬戶,假如劫匪也賭博的話,等于借這些網賭的莊家替他們洗錢了。

“還有一種情況,賭博的莊家,可不可能也是策劃搶劫的幕后?”曹亞杰問。

“不可能,這種坐收漁利的生意,可比搶劫輕松多了?!庇岱宓?。李玫和鼠標也搖搖頭。

“如果可能說不通,你們想過沒有,這個藍湛一有可能不是我們找的人?!辈軄喗苡值?。

是啊,這是個日進斗金的生意,怎么可能舍本逐末?可更讓人不解的是,他旗下的這個尹天寶,又恰恰和搶劫案有直接的關聯。

一時間,車廂里又陷進迷霧重重的思考中了……

這個時候,余罪開著車已經進了迅捷快修的場地,這是他第一次正面進入到這個場所,進來才發現,這個地方似乎比想象中更震撼一些。

一輛被碰得凹了前臉的英菲尼迪,正在工人的修理下,恢復著車蓋的原貌;另一輛不知名的靚車,被大卸八塊了,零件丟了一地,兩個人正在組裝車里的電路;還有一個地方更壯觀,車被架起來了,車輪極速運行著,掀起了一陣陣氣浪,吹得人根本到不了近前。

驀地,車輪響著奇怪的聲音,慢慢停了,車里的尹天寶跳出來,指揮著工人卸了螺絲,仔細地看看,然后嚷了句:“軸承間隙太大,時速到一百六,容易鎖軸……換?!?/p>

“這干嗎呢?”余罪有點外行了,實在是懂的沒有見的多啊。

“改裝車,參賽呀?!眳怯聛淼?。

“寶哥親自參加?”余罪好奇地問。

“那當然,劉醫生的寶都押在他身上?!眳怯聛淼?。

說話著,尹天寶注意到余罪諸人了,他笑著上來了,歪著嘴,呵呵地笑笑,指指余罪。那事他已經知道了,沒想到那天偶然的一見,居然還見到了一個人物,他笑吟吟地上來和余罪握握手寒暄著:“小兄弟,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你不像個洗車工?!?/p>

“那像什么?”余罪笑著問。

“像我們一路上的人唄?!币鞂毜?,關切地問,“你那個胖兄弟呢?”

“膽小,給嚇得跑回老家了?!庇嘧锏?,出了這事,鼠標自然是不能再當洗車工了。

“這年頭小心可以,膽小可不行,哈哈,看這位余兄弟,膽子可夠大啊……好,不錯,跟著藍爺,可比跟著光頭佬洗車強一萬倍不止……來吧,今天的不多?!币鞂毜?,帶著三人進了廠辦。廠辦和一個修理車間差不多,連辦公桌都是鋼管加鐵板焊的。這些事現在對于代表藍爺來收錢的“余小二”已經沒什么秘密可言了,一箱子錢,有現金,有銀行卡,銀行卡注明了取款的密碼。點清楚之后,尹天寶又鄭重地交給了余罪一個手寫的單子,囑附余罪親自送到哪兒哪兒。

提著錢,夾了根煙,這三位上車走了,出門時余罪看到了當初剛來時挖的那個淺坑還在,倒是啞然失笑了,他邊駕車邊無聊地問著郭少華這個大塊頭道:“寶哥怎么還參賭,總不能他又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吧?”

“我也搞不清這事,別多問?!惫偃A道。

“這有什么難搞清的,這是聯合坐一個大莊,到時候開盤出賠率,贏了按比例分成,開的賠率不準,輸了也不至于虧到一個人頭上。笨死你們倆啊?!眳怯聛淼?。這貨經常故作聰明,不過倒便宜了余罪,很多情況就是從他嘴里知道真相的。

這個也是“公款”,交付的地方也不一樣,得交到擔保公司的賬戶里,需要跑一趟銀行。麻煩半天,等事情辦完已是半下午了,根據地下組織的工作規律,需要向上一級匯報了。

向劉玉明匯報時,劉玉明直接叫了幾個人到銀都商廈見他,三個人又屁顛屁顛開著車往指定地方趕。趕到時,劉玉明已經等在那兒,這妖異男一身雪白西裝,正從一輛火紅轎車里出來。不管你怎么看,都像個腎虧脾虛縱欲過度的富二代,那張臉啊,白得讓人不敢多看。

回單、提供的名單,都交到了劉玉明手里。他大致看了看,余罪眼瞟著,暗暗心驚了,這個見面的地方選擇在商廈的側角,正好是監控的死角……換句話說,事情都是“余小二”和倆保鏢干的,而將來不會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些投注和這位光鮮的劉醫生有什么關系。

這家伙的反偵查眼光這么犀利?不會是劫匪中的一員吧?余罪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昏厥的受害人,如果把他們和眼前的人聯系起來,似乎順理成章,可恰恰也是無法證明的順理成章。

“你這樣看著人家干什么?”劉玉明蘭花指一蹺,食指輕點余罪的額頭,就像國色天香被登徒子偷窺了一般,非常不悅。

余罪被戳,瞬間驚醒,馬上扭捏道:“老大,您不但有權有錢,還這么帥,人家把你當偶像不行呀?”

這話說得,郭少華和吳勇來兩個保鏢一陣哆嗦,又見余罪那發亮的眼光,惡寒之后立馬全身起小疙瘩,給膈應著了。

劉玉明一愣,沒想到余罪這樣說,而且看余罪扭捏的表情,他驀地掩鼻輕笑,直道:“你這個小賊,說話倒是誠實……好了,今天就這樣了。你們倆等著,小余跟我來?!?/p>

一蹺指,頭朝前,手向后勾,余罪跟著他到了車前。許是劉醫生真的想嘉獎他仰慕者的這份實誠了,開了車門,他隨手從包里抽了一摞錢,兩指一捻,塞在余罪的兜里,桃花眼含笑,蘭花指輕拂,鼓勵著余罪道:“表現不錯,我替藍爺獎給你了……好好干,晚上沒事了,別亂跑了,深港這地方可不怎么太平。去吧,讓他們倆保護你?!?/p>

“哎,老大,您慢走?!庇嘧锕?,給劉玉明扶著門。劉玉明給了一個微笑的嘉許后,車“嗚”的一聲走了。

領導一走,余罪掏著那足足幾千的一摞錢,甩得啪啪直響,他得意揚揚地走到郭少華和吳勇來面前。那哥倆眼有些直,沒想到這一句屁話,比干幾天活兒來得還多,兩人看余罪的眼光既有不屑,又有羨慕。余罪不以為然道:“怎么了?這人變態,錢可不會變態……走,晚上我請?!?/p>

說罷一揣,余罪大搖大擺走著,仿佛他是老大似的,兩位保鏢面面相覷,主次之序,似乎慢慢地傾斜了。這才多長時間啊,那該死的劉玉明,把這個新人捧得這么高,還他媽一打賞就這么多,實在讓跟了藍爺這么多年的兄弟們心寒。

“嗨,吳哥,郭哥……吃完到金皇臺happy去,搭個伴唄,我全請,不花完不回來?!庇嘧锷宪?,伸著脖子道。

這個提議不錯,兩人再無心結,一前一后鉆進車里,開始黑社會成員八小時以外的生活了……

處處生疑

對于憂心忡忡的人來說,生活的顏色是灰暗的……

夜幕降臨,位于深港郊區的武警療養院沐浴在小雨中。這個行動組臨時駐扎的地方燈火通明,有序而肅穆的環境,讓這里悶熱的氣候顯得更加沉悶。

許平秋脫得只剩背心了,擦了一把汗,把一摞剛收到的資料遞下去,手下的幾個人輪流看著,除了特勤處來的那位仍然是不動聲色的表情,肖夢琪和史清淮看完之后,眉頭已經漸漸皺起來了。

“有時候這案子,辦成虎頭蛇尾山羊蹄子的事不少,辦著辦著就四不像了。不過也恰恰證明了,現在的犯罪已經不是單一性質的作案了?!?/p>

許平秋慢條斯理地開口了,他點評道:“這兩年,各省都有過類似的案件,隨著咱們國家經濟的發展,境外網絡賭博像幽靈一般,觸角遍布全國,構成了一個巨大的賭博網絡。此種犯罪的巨大危害,表現為賭博網站在全國各地通過網站代理吸引賭客參賭,賭資金額特別巨大,巨額賭資被犯罪嫌疑人轉移到國外賭博公司,嚴重破壞了社會經濟秩序。省廳指示我們,在追查劫車案的同時,要全力以赴,協助深港同行們,把這顆毒瘤鏟除……”

也許皺眉的地方正在于此,如果適用于“兩高”相關司法解釋,為賭博網站擔任代理、接受投注與為實體賭場組織賭客、結算賭資的性質一樣,都是違法行為。這種行為可能僅限于治安管理的處罰,情節嚴重,才構成開設賭場罪,但這個罪名,是非常輕的。如果千辛萬苦,跨了幾省追到了幾個賭博網站的代理,那這次行動還真叫虎頭蛇尾了。

肖夢琪看完,默默地遞給了史清淮,她眨著眼睛時,不經意看到了許平秋正在審視她。她笑了笑,對于這位傳說中的神探,實在見面不如聞名,從來到駐地,除了開會、電話、聯絡,把嚴德標抬上位外,什么也沒干。

不過他肯定不是一位尸位素餐的上位者,肖夢琪如是想著,否則他也不可能破過那么多例大案,可這一次,還行嗎?老頭用了兩天時間,到現在才把龐大的嫌疑人信息記了個大概。

“小肖,你好像對我有疑問?”許平秋突然道,點了根煙。

肖夢琪皺皺眉頭,又笑道:“許處長,您不會也有門戶之見或者性別歧視吧?”

“你說的我沒有,我說的你肯定有。我家姑娘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紀,心里一憋悶,就你這表情?!痹S平秋笑著道,鼻孔里噴著煙,特勤處那位石頭一般的人,也意外地笑了笑。

“那您的意思,非要知道我的疑問?”肖夢琪道。

“說出來,心里會舒服點兒?!痹S平秋道。

“可說出來,解決不了,會更憋悶的……很簡單,我們先前有個確定的目標、確定的思路,現在好像全沒了,特警的外勤全守住這里,支援組全部被派出去追蹤,追的還是咱們自己人……我覺得,我們是不是有點南轅北轍了?!毙翮鲉?。這話犀利,聽得史清淮好一陣緊張,簡直就是直接質疑領導嘛。

“那依你看,該怎么樣?”許平秋笑吟吟反問著。

“應該從尹天寶入手,把我們抓到的王成用上,誘出那幾位參與劫案的嫌疑人,把他們一網打盡?!毙翮鞯?,說得鏗鏘有力,這個思路她已經謀劃很久了??稍S平秋只是撇嘴笑了笑,就像聽到家里小孩說長大的理想一樣。

那種不以為然的笑容,讓肖夢琪有點兒受刺激了,補充著,“我覺得現在條件完全成熟,支援組已經掌握了阿龍、可可等幾位劫匪的行蹤,只要再想辦法采集到尹天寶的音頻,我們完全可以設個陷阱,甚至可以把他們直接誘到深港……”

話停了,是老許在擺著手,笑著。這表情讓肖夢琪備受打擊,她抿著下嘴唇,不說話了。許平秋像忽略了她一樣,又抬頭問著史清淮道:“你呢?清淮,這次實戰有什么感受?”

“最大的感受就是,平常理論和實踐脫節得太厲害,根本無所適從啊?!笔非寤吹?,單一案例犯罪分析他很精通,但像這樣藤纏麻繞的線索,現在看來還是很頭大。

“這就是了,作為一個指揮員,首先要有大局觀。小肖啊,如果按你所說的來個誘捕,我不否認有可能把他們抓捕歸案,更不否認也能以搶劫的性質定罪……但你想過沒有,咱們一動手,深港同行們這邊的案子,基本就黃了,總不能為了蓋個雞窩,把院墻拆了吧?”許平秋給了個形象的比喻,聽得肖夢琪有些刺耳,隨即他又敲打上史清淮,直道,“還有你,清淮,看來我最初的想法是錯誤的,首先該訓練的不是隊員,而是你這個領隊?!?/p>

“我……什么地方搞錯了?”史清淮緊張地道。

“沒錯,是太對了,對得無懈可擊,這些部署都無可挑剔,但你想過沒有,既然是個高明的犯罪分子,怎么可能按你們的部署,把馬腳露給你?”許平秋很不客氣地指責道。

這幾乎是在直接否定來深港后對監視和盯梢的部署,史清淮有點兒難堪,肖夢琪本待反駁,不過一想出了這么大的紕漏,也閉嘴了,畢竟這個部署,還真沒有奏效,反倒是余罪和鼠標在洗車行挖到了很多價值不菲的信息。

“我覺得現在不是部署問題,而是方向問題?!毙翮鬈涇浀鼗鼐戳艘痪?,腳下悄悄踢了踢史清淮,那眼神,明顯是在找同盟。許平秋眼神稍稍一滯,史清淮也接上來了:“對,許處長,我認為也是個方向問題,和部署的關系不大?!?/p>

“方向?我的方向有錯嗎?”許平秋不解了。

“不是有錯,我覺得根本沒有什么方向啊……就一個余罪被對方招收當了收錢的馬仔,難道這個會對本案有什么實質性的影響?他根本接觸不到犯罪的核心人物,而且他干的那活兒,明顯是對方找的替死鬼?!毙翮鞯?。她是強烈主張召回余罪的,那份活兒在她看來,太危險,別說黑社會,就被自己人抓走都有可能。

“我也覺得把他放在那個位置有點兒不妥……許處長,這個案子越往下越不明朗了,藍湛一的涉賭,馬家龍和謝東鵬的涉黑,再加上尹天寶的涉嫌搶劫,我覺得我們應該找準其中一條主線,窮追猛打,把其他的都牽扯出來才對?,F在我們的位置很尷尬,關于跨省搶劫的案子我通報李局長他們了,他們當個笑話聽。別說幾十萬,就幾百萬這些人也不會放在眼里……他們根本不相信藍湛一、尹天寶等人會涉嫌搶劫?!笔非寤吹?,這也正是他困惑的事,要說藍湛一涉嫌搶劫,好像說一個富豪興之所至,攔路搶了十塊錢一樣,實在沒有說服力,起碼的動機也沒有,要知道對方最不缺的就是錢。

“現在別說他們,連我自己都懷疑當初的判斷了。如果不是王成指認尹天寶,我都不敢相信,他會組織人去搶劫,假如是兩年多前剛破產的時候,那倒有可能……可現在他有這么大的場子,有掙錢的渠道,干那事,簡直不是作案,是作死啊?!毙翮鞯?。

兩人想不通的問題,擺到許平秋面前了。老許掐了煙,似乎根本沒聽,笑笑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之所以無法理解他們動機,是因為我們和他們根本不站在一個立場上。不錯,你們兩人還是有進步,起碼敢于質疑上級了?!?/p>

這話聽不出褒貶,史清淮和肖夢琪暗暗對視一眼,又看向了無動于衷的許平秋。

“不要看我,領導大多數時候沒有你們期待的那么英明,你們的問題我解決不了,能解決的人不在這兒……知道攻破一座堡壘最有效的方式嗎?”許平秋語重心長地問。

“從他們的內部?!笔非寤聪乱庾R地接上了。

“對,內部,這是最簡捷有效的方式,有這個部署,其他的都可以忽略?!痹S平秋擺擺手,篤定坐正了,瞥眼看了看特勤處那位,兩人相視一笑,似乎根本沒有什么可擔心的了。

只是,成敗系于一人,讓肖夢琪和史清淮的心揪得更緊了……

長街、細雨、零亂的泊車和匆匆的行人,似乎為這里的夜景增添了幾分蕭瑟的味道。

從一輛奧迪車里出來,劉玉明給老板藍湛一打著傘,事后快一周了,他挑了這么個不起眼的時候,來看看那兩位被砍成重傷的屬下。

孫東陽是他從臺州老家鄉下找來的,跟著他有九年了,袁中奇跟他的時間更長,屈指算來有十五年了,走過多少大風大浪,卻栽在一幫爛仔手里,這事情實在讓藍湛一無法釋懷。

“東陽右手肘部粉碎性骨折,腹部有一刀傷到了脾,左膝挨了一棍,也是粉碎性骨折,以后開車恐怕都不可能了……

“袁叔左臂被砍了七刀,一條胳膊廢了,胯骨粉碎性骨折,估計還得動幾次大手術,昨天剛恢復意識?!?/p>

劉玉明輕聲說著,跟著老板匆匆的腳步,他不知道自己說清楚了沒有,這話里傳達了一個很讓人傷感的信息:兩位元老,恐怕以后只能坐輪椅了。

驀地,藍湛一停下了,怔了怔,似乎在回味那一場他沒有見到的慘烈群毆場面,他側頭問:“你打聽過那天的現場了?”

“嗯,打聽過……老連跟我通過話?!眲⒂衩髅傻?,不知道老板所指為何。

“那天為什么溫瀾也跟著去了?”藍湛一不悅地問道。

“是和天寶商量賽車的事?!眲⒂衩鞯?。藍湛一皺皺眉頭,似乎在懷疑什么,身家不菲的人,除了相信自己就只有相信錢了,其他身外事都值得懷疑。劉玉明心頭隱隱一股不祥之兆,加了句道,“不會有問題,她那天回去輸了600CC的血,那一刀幾乎傷到脊椎了?!?/p>

“哦?!彼{湛一驚醒了,不悅地瞪了劉玉明一眼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給我說這個干什么?”

“對不起,藍爺,我口誤?!眲⒂衩骷毬暭氄Z道。

“我聽說,救她回來那個人,你用上了?”藍湛一又問。

“嗯,現在干收錢這活兒,幾乎等于是明靶子,沒人敢干了?!眲⒂衩鞯?。沒人敢干,只能找不懂其中利害的人干嘍。

對于這個安排,藍湛一似乎沒有意見,沒有表示什么,兩人一前一后,進了醫院的門廳。

這肯定是一個凄慘的場面,劉玉明已經來看過了,兩個人被砍得不像人了,包裹得像木乃伊,誰看了也會對活著的意義產生懷疑。在進病房門時,劉玉明有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在老板的身后掩上了門,似乎要給老板留一個見面的時間,不過沒人注意到,他一只手拿著手機,已經在飛快摁著鍵盤發送消息了,消息的內容是:藍爺起疑了。

摁了發送,刪除了內容,劉玉明又恢復之前的樣子,恭立在門口。他四下看著,突然間發現一間病房的門口,有兩個穿著襯衫的男子拿著報紙在看,眼卻向這邊瞟。

劉玉明突然笑了,他知道對方是警察,笑的原因嘛,只是覺得這當差的真傻,難道守著已經廢了的兩個人,還會有什么價值?

同樣的雨夜,不同的地點,總是演繹著不同的故事。

位于深港龍華路上的一家茶樓,正迎來一天生意最旺的時候,一樓的棋牌“嘩啦啦”響著,男女老少湊成一桌在樂呵著,或麻將,或撲克,玩得很熱鬧。二層的茶室嚴格意義上也是以經營棋牌娛樂為主,不過收費較高,每個包廂都配著一個年屆二八的茶妹,明顯不是大眾消費的水準。

活得瀟灑的人,生活是五顏六色的,比如對于這其中某間坐著的馬家龍就是如此。年屆四旬的年紀,穿著條花里胡哨的襯衫,嘴上叼著海柳木的煙嘴,短短的板寸露著青青的頭皮。他一點兒不丑,如果你忽略他臉上那道自頰齊額的刀疤的話??蛇@道疤,讓他顯得不怒自威。

也就是這道疤,在這一帶,比佩著臂章的警察還管用,雖然背后都叫他崩牙佬,不過當面卻都是尊稱著“龍哥”。

“八萬?!?/p>

“二筒?!?/p>

“幺雞……”

一圈牌打到了馬家龍的上手時,他伸手摸著牌,手里一個碩大的金鎦子,和脖子上指粗的金鏈相映成趣。一摸,臉上的刀疤在顫著,馬家龍喜色漸露,“吧唧”一摔,哈哈大笑著:“發財……七小對,胡了!”

“龍哥今天手氣真好啊?!?/p>

“這種牌都能胡了,龍哥厲害?!?/p>

“龍哥,這牌不錯,是真要發財了?!?/p>

那一幫子有的是手下兄弟,有的是跟著混的,紛紛數著錢。對于龍哥,錢真的不重要,有時候胡得高興,他把贏的連本錢一扔,都給兄弟們去樂呵了。這不,今天看樣子是真高興,收著錢順手一扔,摁起牌來,邊整邊道:“這運氣來了,手氣是肯定順啊……哈哈,兄弟們啊,以后咱們就不賭了啊……全他媽當莊家怎么樣?哈哈,凡這個賭啊,只贏不輸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當莊家?!?/p>

“那是,龍哥,您是沒注意,那些小彩票房,八點多了比集市還熱鬧,光散戶每天都收好幾萬?!?/p>

“對,有些傻瓜跟一個數字,能跟到傾家蕩產?!?/p>

“就那3D彩票,叫什么?3D3D,賣房賣地;六合六合,賠上老婆?!?/p>

“哈哈……”一圈人笑得身顫手抖,真正深諳賭之一道的,恰恰是這些不怎么喜歡賭,卻喜歡教唆別人去賭,而自己當莊家的人。這幾日已經風聞龍哥要對藍湛一的生意下手了,對于本團隊將來的出路,在座的看樣子都已經有美好的憧憬了。

“這些還真都是小毛毛雨,藍湛一的生意,這只是九牛一毛啊?!瘪R家龍道,歪著嘴奸笑道??创蠹也唤?,他解釋著:“真正的大頭在網絡賭博上,每天的投注額要有這個數?!?/p>

他豎了一根大拇指,有人愕然道,每天一百萬?

“鄉巴佬啊,一千萬都打不住?!瘪R家龍不屑道。

這個數字的震撼力,把幾位同伴驚得哆嗦了一下子,然后又是喜色外露地看著龍哥,有人把心聲說出來了:“龍哥,那玩意兒咱們是不是整不了啊,咱們這幫都是拿片刀混飯的?!?/p>

“是啊,咱上網只會看毛片?!绷硪晃蛔载煹?,深悔沒有好好學習了。

“看來以后得發展點兒高學歷成員了,最起碼得本科以上學歷的?!绷硪晃坏?,又補充著招聘條件,“而且得懂計算機,不能光他媽會找雞?!?/p>

馬家龍看著手下或愕然、或犯渾、或不懂裝懂的樣子,他又被逗得哈哈笑了。沒辦法,這幫子手下實在素質堪憂,不過這也恰恰是他們的優勢,他可沒想過把組織機構改改,還是覺得這號二貨們好使喚,讓砍誰就砍誰,絕對不含糊。

至于怎么操作馬家龍可沒露口風,下面的人也沒有問,這也是這種二貨團隊的好處,盲目和盲從,絕對有凝聚力。玩至中途,有人氣喘吁吁敲門進來了,一看是手下一個干巴瘦的小子,因為眼睛太小幾乎看不見眼珠的緣故,都叫他盲鬼。

不過這家伙眼可不盲,視力好著呢,馬家龍招著手:“過來,盲鬼……辛苦了?!?/p>

龍哥隨手抓著幾張鈔票遞過來了,盲鬼一謝,小聲道:“龍哥,我查清了,老藍又開始收籌了,干活的是兩個保鏢,還有個小子,就是洗車行救走那個女人的……”

看來這個組織也有地下工作,而且做得不錯,把對方行進的路線,去的人有多少,什么時間去的,摸得一清二楚。馬家龍不動聲色,只是笑笑,盲鬼自告奮勇了:“龍哥,您說吧,什么時候動手……那車上錢不少,我估摸著一趟下來,怎么也有幾十萬?!?/p>

“滾蛋,誰說要動手了?”馬家龍臉說變就變,瞪著眼罵了句,順手就是一耳光。

盲鬼被扇了,他捂著臉有點不解道:“您讓我們跟著,我們還以為要動手啊?!?/p>

“我覺得應該動動,這姓藍的他媽太不識相?!弊弦晃灰哺阶h了。

“都閉嘴,不但不能動手,而且還得保護好他們,原因我就不告訴你們,反正你們就當是自己的生意……懂了嗎?”馬家龍訓斥著。

“是,懂了?!边@盲伙計鞠躬離開了,其實一點兒都沒懂,不但他,就座上的幾位,也未必能懂。

就在疑竇重重的時候,龍哥的電話響了,他看了看號碼,起身離開去接電話。這個動作很反常,龍哥說話和放屁一樣,從來都不忌諱是什么場合,看這樣子,和以前比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老大肯定早有安排,咱們別瞎猜了?!弊嫌腥苏f道,這恐怕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了。

藍湛一在醫院探視兩位受傷的親信;謝東鵬事發后溜了,外勤沒有找到他的下落;疑似雇兇的馬家龍,在龍華路一家棋牌室里打麻將。

兩方的人員都沒有什么異動,這就是今天晚上外勤的匯報。

坐在深港市刑事偵查局里的李綽,對著電腦屏幕發呆?,F在科技的力量大大提高了偵查的反應速度,每一個消息,每一幀照片,都會在最短的時間里顯示到他的電腦和手機屏幕上。他對比著幾個監控點:醫院里的明哨、家門口蹲坑的暗哨,還有不斷在更換的流動哨……四組隊員二十幾個人,全部撒在以藍湛一為中心的地方了。

從家里到公司,從單位到經常光顧的場所,甚至相關聯的公司也查過了,他愣是找不到,那個用于轉賬的窩點所在。

不但找不到藍湛一的罪證,就連馬家龍這號土炮藏的勢力,也無法確定地點和人員。

在思考沒有結果的時候,他撥通了一個電話,接通時,他直接問著:“3號有聯系嗎?”

“今天沒有,似乎有什么事絆住了?!?/p>

“他打探到的車賽時間準不準?你問過他的渠道嗎?”

“他只是說可能,無法確定……暫時他接觸不到對方的核心?!?/p>

“繼續監視,一定保證他的安全?!?/p>

掛了電話,李綽憂心又多了一層,偵查走向深入,而情況卻變得更加復雜了。

怕什么事就來什么事,剛放下電話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桌上的通信器又響了,這是加密頻道的通信,一來就是急事。李綽去而復返,趕緊接起來,是岳西省公安廳派駐深港的行動組發來的一個讓他瞠目結舌的加密消息:

你市經偵局下屬商業犯罪調查科科長連陽,有重大嫌疑。

他不太相信。等了好久,聯網傳來的幾幀圖像證明了這個并不是空穴來風的消息。圖像的采集渠道他不知道,不過能清楚地分辨出是一對男女,連陽是誰他沒有見過,不過那個女人的相貌他太熟悉了——是藍湛一包養的情婦,溫瀾。

“他們也玩無間道?怪不得一直查不到網賭的窩點!”

李綽又經幾番求證,看來岳西的行動組也是經過大量排查了,給他提供了數組手機通信記錄,和數幀雙方近期交往的畫面。這些資料怎么找到的他無暇顧及,如果對方在警察隊伍里也有內線的話……后果,他不敢想象了。

李綽趕緊匆忙離開辦公室,下樓,駕車,風馳電掣地趕往郊區武警療養所,要和對方親自求證一下。這個突來的消息,讓他心里升起一股子莫名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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