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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特大連環搶劫案

家丑外揚

徐赫和肖夢琪是兩周后到總隊的。周五下午,兩人不請自來,打了史清淮個措手不及。等他從辦公樓里奔出來迎接時,只有空車一輛,他們已經到了后操場上。

“哎喲,壞啦?!笔非寤大@呼一聲,趕緊往后面跑?,F在訓練連半瓶子也沒晃蕩起來,實在羞于拿出來丟人現眼,奔到后面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晚了,他們和曹亞杰、李玫碰上了,看樣子聊了有一會兒了。

史清淮上得前來,熱情歡迎,肖夢琪做了個鬼臉。史清淮趕緊解釋,說有一名隊員今天去參加考試,還有兩位就去接送了,真不巧,本來準備把二位介紹給隊員們認識的。史清淮說得好不羞赧,徐赫卻是笑著道:“無所謂,非官方,不要搞這么正式?!?/p>

當然是非官方,要是官方的,兩人恐怕也不敢往這樣的隊伍里湊合。打發完兩位隊員繼續訓練去,肖夢琪問起他們與嫌疑人實際接觸的進度。一說這個,史清淮卻是干笑了兩聲,直說自己這個團隊都比較有個性,在這個事上堅持己見:余罪依然故我,李玫恥與為伍,曹亞杰兩不相幫,剩下個俞峰又心不在焉,這不,參加會計師考試,還沒準能不能留下來。

“那你篩選的時候就應該考慮這個問題啊?!毙旌罩魅我宦爢栴}這么多,狐疑道。

“是啊,考慮到了,可沒人來啊,只能拉起支這樣的隊伍?!笔非寤措y堪道,又補充了句,“就這還是許處長出面邀的人?!?/p>

肖夢琪笑了笑,提醒道:“那這問題可就大了啊,一個團隊如果缺乏統一目標、認識,以及把所有人凝聚到一起的向心力,那是走不遠的?!?/p>

“可不,難就難在這兒,我辦法都想遍了,生活上、學習上、身體上,什么地方都關心,但是……收效甚微啊,連許處也著急?!笔非寤吹?。

“再急也得循序漸進,我看了下你給的資料,他們彼此間經歷差異頗大,磨合沒有那么容易。這里面數李玫學歷最高,曹亞杰是工科專業,俞峰又是財務專業,剩下兩位是警校出來的,等于是四類人啊?!毙旌罩魅蔚?,這個差異是擺在明處的。

“還有,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毙翮鞯?。

“你指余罪吧?”史清淮直接道。

“對,他是去年站在全省刑事偵查論壇上、轟動全省的盜竊耕牛案三等功臣,又在古寨縣帶隊追逃,抓回了潛逃十八年的嫌疑人,報紙上有報道……再往前,在反扒隊任過職……”肖夢琪說得很隱晦,史清淮直接掩飾道:“那事就不用提了,都知道?!?/p>

“不是那事,而是其他事,再往前他的履歷是空白的,他居然是特勤籍,我的權限打不開……”肖夢琪道。

“這個我真不清楚,難道還有什么不為人知的事?”史清淮奇怪了。

“咱們省廳所屬的各警種里,特勤是最神秘的一支力量,大部分都用在禁毒、打擊走私以及牽涉到境外勢力的案件上,他們中每個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我對秘密沒興趣,我是說啊,如果有一個這樣的精英,你這支隊伍會很快帶起來的?!毙翮鞯?,看來給她震撼最大的不是高學歷組合,而是隊伍中居然還有特勤人物。

“呵呵,那好,改天把這位精英引薦給您?!笔非寤茨樕细≈粚釉幃惖男?,他在想,不知道這兩位領導見到余罪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會有多大震驚。

三個人聊著,到了車里,徐主任支援的各類案件分析以及偵查的樣本足足裝了三大箱,文字的、影像的,全部搬到史清淮的辦公室里了。三個人相談甚歡,一直聊到下班時分……

“嗨,看著點……別漏了?!?/p>

余罪在濱河區示范初中,趴到鼠標的背后,踮著腳看著下課的人群——這么多人啊。鈴聲一響,整幢教學樓里人如潮涌,黑壓壓的一片。外面等著的人更多,車排了幾里長,考生一出來就被家長拉著、被同事同學圍著,甚至還有年紀不小的,被老婆或者老公問著,場面亂哄哄的。

“看見了沒有,壓死我了?!笔髽吮挥嘧飰褐?,火大道。

“堅持……堅持一下,還沒看見?!庇嘧矧T在他頭上,倒不覺得難受。

“下來下來……”

“嗨,我看見了?!?/p>

余罪“騰”地跳下來,鼠標一個趔趄,差點摔個屁蹲。二人擠過人群在大門口等著,終于看到俞峰出來了。

“走走,別擠……讓讓……”鼠標體型龐大,給兩人開著路。

“考得咋樣?”余罪關心地問。

“還成?!庇岱褰o了個含糊答案,不過看表情,肯定不像考砸了。

“肯定行,你不行都沒人行了?!笔髽硕ㄕ摿司?。

“哦喲,鼠標啊,你都這么肯定?”俞峰心里好一陣熱乎。

“那當然,吃喝嫖賭你一樣都不行,總得有一門行的吧?”鼠標道,余罪哈哈一笑,直說標哥看人眼光相當準。

俞峰跟在背后笑著,一直以來他在別人眼中都有點兒孤僻,從中學、大學到工作單位,走過的地方不少,可讓他留戀的地方并不多。一想起自己現在抱著離開的心思,甚至有點兒舍不得了。

——是留戀認識不久的同事,還是留戀總隊的集訓日子?他說不清。反正吧,同事間的熱情,對他仿佛也是一種壓力似的。

直到上了鼠標那輛破二手車,余罪才發覺俞峰的情緒不對了。等車開出擁擠的人群上了路,他出聲問道:“怎么了,俞峰?是不是還在猶豫?”

“呵呵,什么也瞞不過你的眼睛啊?!庇岱甯纱嘀毖粤?,“有點兒,真要離開隊伍,我還真有點舍不得……先不想它了,等考試成績下來再說吧?!?/p>

“這會計師資格,難道相當于公務員編制?”鼠標白癡了句。

“不是編制,不過相當一張飯票,靠這個在企業里找份像樣的工作,就容易多了?!庇岱宓?。

“那還有什么舍不得,其他行業頂多是賣力,掙的還多;咱們這行啊,賣命,還掙不了仨瓜倆棗?!庇嘧锏?,很是憤世嫉俗。鼠標正要附議,卻不料余罪罵著:“你說個屁呀,你不能和我們窮人相提并論?!?/p>

“你狗日的……別以為我不知道,老關、洋姜他們都給你當苦力掙錢,你這個萬惡的資本家……今天晚上的客你請?!笔髽丝啻蟪鹕畹睾陀嘧飳αR著。

“別,我請……怎么能讓你們請?!庇岱寤炭值?。

“不用?!庇嘧镄χ仡^,得意道,“把你那幾個徒弟叫上,讓他們交交學費,哈哈?!?/p>

“哎,對呀,好久沒宰老駱了。隔幾天不坑誰點兒,我咋就覺得特別失落呢?!笔髽艘察`光一現,想起來了。

俞峰也笑了,這撥警校的同學正經請客是不會有的,不是捉大頭,就是坑誰理虧,而且美其名曰弱肉強食,要是臉皮兒薄點,兜里鼓點,免不了要遭吃大戶之虞。這不,余罪和鼠標已經商量上了,看看宰駱家龍還是孫羿,還要把老曹和肥姐也叫上。

說著開始打電話聯絡,結果曹亞杰顧不上,李玫要回家。三人這才發現到周五了,鼠標恍然大悟,自己也得回家,氣得余罪直扇他后腦,只能和俞峰找幾個光棍出去樂呵了。

說著話快駛到總隊了,鼠標突然毫無征兆地一踩剎車,嚇得余罪差點撞上前玻璃,扭頭瞪著鼠標。鼠標卻是指著路另一側不遠,瞠目道:“咋啦,肥姐?”

“咦,怎么啦?”余罪愣了一下,兩人看著左前方,只見李玫騎的電單車靠在路邊,車前停了輛紅色轎車,一男一女圍著她,指著叫嚷什么。李玫好不委屈的樣子,看上去很難堪。

“蹭了車了?”鼠標愣聲道了句。

“不會吧,肥姐這么?”余罪有點兒不相信。

那女人指著李玫像罵什么,李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面對著圍觀的十來個群眾,捂著臉,氣得快哭了。俞峰剛要說話,卻不料鼠標和余罪心有靈犀一般,一開車門,飛奔而上。

這兩人平時互相埋汰對方,可一有事,絕對結伴,誰也不落后。俞峰剛反應過來,兩人已經躥進人群里了。

“姐……咋啦?”鼠標跑上來,關切地問。

“有事說事,別罵人啊?!庇嘧飺踉谀且粚γ菜魄閭H的面前。那女人香風襲人,裙裝鮮艷,倒是美人坯子,不過說話就難聽了,直罵李玫像頭豬。

敢情沒事,李玫騎電單車回家,差點撞上這個掉頭的紅轎車,把人家嚇了一跳,下車就攔著李玫罵上了。李玫好不委屈地抹著淚,像終于看到親人來了,拉著鼠標,委屈道:“太欺負人了,他們罵我長得像豬,笨得也像豬,還讓我賠他們車?!?/p>

“沒撞上,走開不就得了,罵什么人呢?”余罪火氣上來了。

“少來了,沒撞上她,蹭電桿上了,誰賠?”那女人跳著指著李玫,花容失色地嚷著,“就是她,那頭豬……一個人占一條車道?!?/p>

“看著辦啊,我們車可沒全保?!蹦悄腥艘沧Я?,迎著余罪叫囂道,“別以為你們人多,人多怎么了?不賠?這事沒完!”

明明沒碰上,開車的倒怨騎車的,李玫委屈得兩眼淚,邊抹邊抽泣。這胖妞平時嗓門雖大,可相比這號滿口污言穢語的市井之人,她可就只會喃喃道一句:“太欺負人了……”

當看到那女人白齒紅唇又一次張開時,余罪忍無可忍了,回頭示意鼠標。兄弟倆擋在李玫面前,齊齊喝一句:“閉嘴!”

真靈,那女人嚇了一跳,閉上嘴了。余罪一指兩人,吼道:“看你們倆像貂蟬配呂布!”

“嘿,更像是二逼配潑婦?!笔髽私由狭?。

“嘴張這么大干什么?”

“拍大腿罵人就拽呀?”

“有本事你叉開腿偷人拽拽?”

余罪、鼠標二人犀利地一唱一和,圍觀群眾全笑翻了。那女人張嘴還沒罵出來,倒先“哇”的一聲哭出來了,躲在那男人背后扯著。

余罪、鼠標一左一右還在連珠罵著:“識相的有多遠滾多遠,信不信老子吼幾百個兄弟,砍死你孫子……”余罪兇得如索命無常,鼠標悍得如怒目金剛,氣勢如山如岳,出言如槍如劍。那一對男女可是一瀉千里,想躲都沒地方躲,一步一步被唾沫星子噴得直往車里鉆。

這時俞峰注意到了,路邊的一輛車里是史清淮,他驚得要提醒,卻沒機會了。那車窗緩緩地合上,眼前的一切估計都落到史科長眼中了。

“這是……你的隊員?”肖夢琪問。她看到余罪和鼠標手舞足蹈,罵得氣勢昂揚,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心想兩人肯定是在替李玫出氣呢。

“噢,胖的是嚴德標,瘦的是余罪,就是那位‘精英’?!笔非寤茨樕习l燒道。

“不得不承認啊,你的隊員對敵不但團結,而且火力挺猛?!毙旌罩魅蝿C然道。車里笑聲一團,尤其是肖夢琪,她悄悄地舉著手機,照了若干張鼠標和余罪發飆的照片。

這種摩擦恐怕連警察也懶得管,何況罵人的本身就是警察。一路上徐主任和肖夢琪看著照片就笑,還討論著刑偵論壇上下來的人,言辭確實犀利啊。兩人笑得史清淮極其尷尬,實在后悔請研究所這兩位來了,省得這家丑外揚……

幾分鐘高下立見,那一對落荒而逃,鼠標和余罪尚不解氣,一左一右,拍著車窗,噴著唾沫星子,直把兩人罵得開車飛飆,頭也不敢回地跑了。兩人被罵跑,余罪和鼠標“耶”了一聲,擊掌相慶,一個嘚瑟,一個扭臀,笑翻了圍觀的群眾。

那邊俞峰看著兩人,再也忍不住,笑得彎下腰直撫肚子。李玫早忘了委屈了,喜滋滋地看著余罪和鼠標。

“走吧,肥姐,敢和咱們叫板,活膩歪了?!笔髽说靡獾?。

“肥姐你平時嗓門挺大的嘛,怎么罵人也不會?”余罪好不訝異道。

“起來,你還笑?!笔髽颂吡颂哂岱?。俞峰站起來,還是忍不住笑,此時李玫才驚醒了,好不凜然地看著鼠標和余罪,仿佛初識一般。

是啊,從來沒發現,余罪和鼠標居然都有潑婦潛質,那罵得叫一個精彩,李玫都回想不起來,怎么著幾句就翻盤了。不過那涌起來的感謝之情簡直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這么一對聯袂罵街的可不好找。

“哎,剛才史科長看見咱們了?!庇岱逄嵝训?。

“看見了怎么也不下來幫忙?”鼠標道。

“看見就看見了,罵人又不犯法?!庇嘧锏?。

“別說了……”俞峰拉著兩人,示意著李玫。從委屈到震驚,就像從地獄到天堂,此時李玫兩眼期待地看著鼠標和余罪。

“肥姐,你別這樣,我們都替你出氣了?!笔髽说?。

“雖然你不屑與我們為伍,但我們不會棄你不顧的?!庇嘧镔v笑著道。

“你們罵得太惡毒了?!崩蠲禌Q然地看著兩人,那股子從罵聲里噴出來的快感好強,此刻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不過太精彩了,我愛死你們倆了……一定要教我啊?!?/p>

一句肺腑之言后,她一手攬鼠標,一手摟著余罪,激動得又要哭出來了:“都別回家了,這一頓姐非請不可……”

非分之想

吵架的事傳得不廣,不過曹亞杰可從鼠標的吹噓中知道詳情了。周一在訓練場上,他看著那三人一下子變得親密了,不禁笑了起來。

“笑什么笑?”李玫斥了曹亞杰一句。曹亞杰笑得更歡了,和她并排慢跑著,檢討道:“對不起啊,關鍵時刻我沒有和你們并肩作戰,實在慚愧?!?/p>

“算了吧,你去了也不行?!崩蠲狄徽f不行,還強調起來,“聽鼠標說,余罪當年在學校一個人能罵一群女生,不管吵架還是打架,從來都是占著便宜凱旋,鮮有失利?!?/p>

一說兩人都笑了,事情發生的時候氣得厲害,事后覺得老沒意思,除了可笑不剩別的了。曹亞杰卻是故意問:“哎,李姐,你不是一直看不慣他嗎?不會因為這事對他印象整個改變了吧?”

“其實我已經改變了,對于那些作奸犯科的嫌疑人,就像對付那些蠻不講理的賤人一樣,就得狠辦法、賤辦法治。這一點上,我是支持余罪的?!崩蠲档?,觀點轉換得是夠快了。

“執法觀念看來在咱們這兒,要全部改變了啊?!辈軄喗苄χ?。

“那當然……你這小白臉,差遠了?!崩蠲抵苯雍雎灾?,追著奔著喊著鼠標,好親熱的聲音,“標啊,你慢點跑,等等姐!”

哎喲,曹亞杰樂得啊,歇下了專門笑了會兒,要不會跑岔氣的。后面俞峰追上來了,他倆一起跑著,問著考試情況,一聽尚可,倒沒再問。這樣子,似乎俞峰對于考上會計師另謀出路的愿望也不那么強烈。

八時到九時熱身,九時開始沙坑跳遠、匕首攻防、模擬速射,到十時三十分,又要繼續跑步。適應性訓練一切按部就班,屈指算來已經快三個月了,不管怎么看,不知不覺間,五個人的聯系卻是更緊密了。此刻,鼠標在摁著李玫的腿做仰臥起坐,余罪在卡著表,吼著曹亞杰和俞峰做引體向上,兩人倒是誰也不服誰。

每天就是這么波瀾不驚地過著,大家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就即便接觸嫌疑人有了點兒不適,但在彼此間的交流中,很快也消化了。

今天有些意外,吊在單杠上的曹亞杰“咦”了聲道:“喲,前天來的那個美女又來啦,是不是咱們下一期的教官???”

“誰呀?”余罪回頭看。

“哎喲,趕得上你那位姓安的同學了?!庇岱蹇吹搅?,指著道。

“哇,美女啊?!笔髽艘惑@,“騰”一聲起來了。正做仰臥起坐的李玫“哎喲”一聲差點后翻過去,氣得訓了鼠標一句。鼠標指指來的女警,李玫不屑地嚷道:“真沒出息,改天我把我們信息中心的大小美人全給你招來,看暈你?!?/p>

“哎喲,我已經暈了……哇,黃金比例啊……”鼠標驚嘆道。

“瞎白活,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媳婦是裁縫?!崩蠲德牭貌蝗攵?。

“你理解錯了,我要表達的意思,前凸后翹個子高,極品?!笔髽思m正道。

“死鬼,沒出息?!崩蠲挡焕硭?,回頭看時,又把她嚇了一跳,只見后面那三個更沒出息,都眼巴巴地看著,估計也在評頭論足呢。

踱步而來的三人,史清淮和一位老頭自然被忽略了。進了操場,史清淮喊著集合,一眨眼幾個人都列隊站好了,印象中似乎沒這么快過。三人笑吟吟地上來,史清淮開場介紹著:“同志們,給大家介紹下,這兩位是省廳下屬公共安全與危機處理研究所的同志,大家歡迎?!?/p>

噼里啪啦的掌聲響起,肖夢琪注意到了,四個男性都用一種審視似的眼光看著她,不過這沒什么,她已經習慣在這個以雄性為主的群體中成為焦點。隨著史清淮的介紹,肖夢琪向大家敬了個禮。另外一位徐赫主任,有點發福,不過紅光滿面,精神頭挺足,介紹完了他就發言道:“總隊這個計劃啊,我看過初稿,很有創意,也很有前瞻性,這對于我們刑事偵查是一個全新的課題,我來不是給你們上課,而是共同學習和摸索來了,不管成敗與否,我們將會為后來者提供很多可借鑒的經驗,所以從這一點來說,我希望我們精誠合作,早日取得成績,大家說,有信心嗎?”

“有!”短促而干練的聲音,伴著挺胸的動作,讓徐主任感覺這個隊伍還是蠻有潛力的。

“你來吧,史科長?!毙熘魅涡Φ?。

“好,大家認識了,下午兩位專家將給我們來一節實戰案例考核課程……好好表現啊?!笔非寤吹?,又是一番掌聲送走了這兩位。

一聲解散,四個心癢癢的腦袋湊一塊了,曹亞杰道:“鼠標,你敢開盤賭嗎?賭她單身?!?/p>

余罪哈哈笑了,沒想到平常不參賭的曹亞杰也有此癖了。俞峰笑道:“標弟,你要開盤,我也押生活費了啊?!?/p>

“你們你們……”李玫看不過眼,直斥道,“怎么能這樣呢?太有辱斯文了。老曹你跟他們湊什么熱鬧?”

“我得證明一下,我雄心未老?!辈軄喗荛_著玩笑。李玫生怕他們犯錯誤似的訓著鼠標:“你就算了,媳婦都有了?!?/p>

眾人一笑,俞峰趕緊表白:“我沒有女朋友啊,李姐你別說我?!?/p>

“你更算了,我都看不上你,人家能瞧上?別說長相了,警銜都差好幾級啊?!崩蠲档?,讓俞峰好一陣難堪。反正男人就這德性,見著個美女,特別是行內的警花,總不介意意淫一下。眾人催著鼠標開盤,鼠標琢磨了一下說道:“開盤沒意思,誰敢當面問出單身還是已婚的,海鮮樓吃一頓,其他人一起請?!?/p>

“喲,這個難度有點兒大了?!辈軄喗茔等坏?,玩笑歸玩笑,可誰敢這么直接問上級。

“那你來吧,鼠標,我們請你?!庇岱寮⒌?。鼠標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敢。李玫舉手要請纓,被眾兄弟直接忽略:“去,這事懸著才有想頭,真知道結果,沒想頭了?!?/p>

看來鼠標就是想讓事情懸著,他得意地一笑,不料背后的余罪一拍他肩膀道:“我來,準備請客吧你們……不是我說你們啊,你們也太差勁,嫌疑人不敢問話吧,漂亮女人都不敢搭訕,看我的啊,今天我保證讓你們知道結果,然后……”

“死了這條心?!崩蠲殿H受刺激,和余罪站一條陣線上了。

“不,都懷上不軌之心?!庇嘧锛樾Φ?,把李玫氣到了一邊。剛坐到海綿墊上,李玫一骨碌又起身,一指護欄外的方向,像刺激幾個人似的:“來了,去啊,去問啊……”

她刺激著鼠標,鼠標不樂意了,又拉著眾人一起推余罪。余罪看著踱步而來的肖夢琪,也稍有緊張地挪著步:“別推,別推,對美女不能這么著急,得有步驟和策略……”

策略還沒想好,肖夢琪已經向眾人走來了,畢竟是高階警官,站到眾人面前的時候,她一喊集合,幾個人慌里慌張地站成一排。她把手伸向李玫,握握手道:“您是李玫,雙學士?”

“是,信息處理和計算機專業?!崩蠲档?。

“我知道你,原來在信息中心,我們搞危機處理的時候,你們做過后臺支撐工作?!毙翮餍Φ?,手伸向第二人。曹亞杰有點兒惶恐地握了握,自我介紹道:“我是學工科的,電子工程專業?!?/p>

“知道,你參加過天網維護?!毙翮餍Φ?,一笑露著一圈琳瑯貝齒,頗有親和力。

第三位,鼠標,這家伙就沒點兒氣質了,雙手握著女領導的手,笑得有點卑躬屈膝了,介紹就一句:“我叫嚴德標,原來在治安上?!?/p>

“知道,偵破過一例網絡賭博案?!毙翮骺粗髽司拖氲剿R人的樣子,有點好笑。鼠標這德性,正準備再親近一句,卻不料肖夢琪已經又握著別人的手了:“俞峰,財務專業的高材生啊?!?/p>

“哇,您知道我?”俞峰受寵若驚了。

“當然,還知道你剛考完會計師資格證,難度可不小啊,考得怎么樣?”肖夢琪笑著問。

這卻讓俞峰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訕訕地道了句:“湊合吧,不一定能考上?!?/p>

“自信點,一定行的?!毙翮鹘o了句鼓勵,讓俞峰好不激動。

第五位,肖夢琪剛伸出手,卻不料余罪“啪”一聲立正,敬禮,嚴肅地看著肖夢琪。肖夢琪驚了下,奇怪地問著:“不要這么拘束,我就想來對大家加深一下印象?!?/p>

“是,不拘束?!庇嘧镉志炊Y,嚴肅道,“不過我們作為學員,有一個問題需要問您?!?/p>

“哦,什么問題?”肖夢琪一愣,知道遇上那種有個性的下屬了,叫板上一級屢見不鮮。

卻不料余罪聲音一下子變小了,輕聲問著:“我們剛才都在討論,您是單身嗎?”

“撲哧!”幾個人憋不住了,都笑了,沒想到余罪用這種方式給問出來了。其不軌之心,簡直是昭然若揭了。

卻不料肖夢琪臉色未變,笑了,看幾位男士都這個樣子,估計是商量好了。她一抿嘴,一挑眉,反問著:“你說呢?”

“我們一致認為,您是單身?!庇嘧锏?。

“理由呢?”肖夢琪笑著問。

“一般單身美女都比較拽?!庇嘧锏?。

幾人癡癡地笑了,李玫卻是有點緊張??刹涣闲翮鳑]羞沒惱,嫣然一笑道:“證據確鑿,推論正確……不過我可沒獎勵給你。作為回報,我也猜一個,你,你,你,你們三個人都不是單身?!?/p>

她指的是余罪、鼠標、曹亞杰。肖夢琪笑著補充道:“即便目前單身,也曾經有過情感經歷……真正的單身,只有俞峰一個人?!?/p>

“咦,有道理,怎么猜的?”俞峰和李玫好奇了。

“因為沒有和女士交往經歷的單身,在見到美女時,會有害羞的表情?!毙翮麈倘灰恍?,然后指指那三位道,“你們嘛,有點兒沒羞了?!?/p>

哎喲,老曹俊臉一紅,鼠標直咬嘴唇,余罪卻是眼睛亮了亮。肖夢琪回頭問他:“你覺得有道理嗎?”

“有,不過基于您這種判斷,我繼續判斷,你也屬于目前單身,但曾經有過情感經歷的?!庇嘧镄Φ?。

肖夢琪一怔,笑著點點頭道:“對,這就是接下來你們要接觸的心理學內容,往往高明的方式方法,恰恰暴露的是他自己……很好,你們已經具備了依靠表象去判斷真相的基礎知識,接下來,我期待你們下午的出色表現?!?/p>

肖夢琪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了,讓眾學員都覺得這女人不簡單,粗粗詢問了幾句不相干的生活問題,肖夢琪接了個電話,直接出了操場門,估計和史清淮、徐赫主任會合去了。

“不簡單?!崩蠲祵χ秤爸必Q大拇指,幾句話就能把這幾個貨鎮住,確實不簡單。

“要一直有這樣的教員,我寧愿永不畢業啊?!辈軄喗芸粗厚欢サ纳碜?,發了句感慨。鼠標更沒出息,兩眼放著光,眨也不眨地盯著肖夢琪的方向,在努力地咽口水。

突然,鼠標臉蛋疼了,掐著他的余罪謔笑著提醒道:“鮑魚啊?!?/p>

“老曹,不宰你了,弄份龍蝦得了?!庇嘧镄Φ?,回頭看俞峰時,對方卻是一副好不懊喪的表情。他還沒開口,李玫也樂得湊熱鬧來了:“魚子醬啊,我一直想犒賞自己一下,哎呀,終于有人給買了?!?/p>

“哼,他媽的,不能跟這賤人在一塊兒,和他一起流年不利,逢賭必輸?!?/p>

鼠標好不懊喪道,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就像情場、賭場同時失意,打擊好大,惹得曹亞杰和俞峰也忍俊不禁了……

假象真相

史清淮期待的改變出現了,不過改變來得太快,連他也有點不適應了。

他提前十五分鐘到會議室的時候,四位男士已經正襟危坐了。平時除了俞峰,這幾位懶漢幾乎都是掐著點來的,而且他注意到他們都穿上了干干凈凈的警服,完全不是平時不修邊幅的樣子。

要天天這樣就好了,史清淮笑了笑,開始調試投影,四個人殷勤地上來幫忙。這種事對于曹亞杰來說,閉著眼睛都能搞定,鼠標和俞峰實在沒事干,又把會議桌椅擦了一遍。干著的時候李玫風風火火進來了,這場面嚇了她一跳,脫口驚呼:“???怎么今天都這么勤快?”

史清淮笑了,余下四人以一種微笑的眼光看著她。她明白了,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嘆著氣道:“瞧你們那點兒出息?!?/p>

當然是肖夢琪的緣故了。幾人訕笑著,那邊余罪和李玫坐到一起了,小聲道:“肥姐,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雖有人心向溝渠,亦有我心向明月啊?!?/p>

余罪做了個傾心的手勢,意指我心向你。李玫一撇嘴、一苦臉,好不恐懼地道:“你還是正常點向溝渠吧,省得我看見你渾身起雞皮疙瘩?!?/p>

“好的,其實我也有這個陰暗想法?!庇嘧锾癫恢獝u道。

“那趕緊去獻獻殷勤啊?!崩蠲挡恍嫉?。

“有想法不一定就有辦法啊,咱們的警花,哪輪得到我,再嘚瑟也是白搭?!庇嘧锏?。

李玫挪著身子,仔細看著余罪的表情。余罪想起來,趕緊補充:“不過不包括肥姐你啊……”

說著笑了,李玫推了他一把斥道:“你坐遠點,受不了你了?!?/p>

李玫苦著臉不聽了,余罪沒心沒肺地笑著。那幾位準備完了的,正色坐好時,卻發現史清淮也和大家坐到了一起??幢娙瞬唤?,他笑道:“今天我也是學員角色啊,希望大家提高重視。徐赫主任是咱們省研究警察心理學的專家,有十幾年心理咨詢和參加審訊的經驗,肖夢琪是他的弟子,兩人在公共安全和危機處理上頗有建樹?,F在他們主要服務的對象是特警支隊和重案隊,很多有影響的大案他們都直接參與過,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他們請到場的?!?/p>

“多請幾回啊?!笔髽藝N瑟道。眾人一笑,曹亞杰關心地問著:“史科長,給我們講什么呀?警察心理?”

“不,危機處理的實例?!笔非寤吹?,話音落時,敲門聲起,門口的俞峰起身開門,迎來的是滿頭華發的徐赫、亭亭玉立的肖夢琪。

進門,拉窗簾,打開燈,肖夢琪一臉肅穆,開場道:“今天我們觀摩一則現實發生的劫持案,在播放案件的中途,我會暫停提問……不要怕錯,現在還有錯的機會,將來實戰,錯一次你們就沒機會了……好,現在開始?!?/p>

燈暗了,播放開始,隱隱的光線中,已經看不到肖夢琪不茍言笑的表情。學員們有點兒失望,不得已,視線全部轉移到了播放的案件上——

無聲的畫面,是天網監控捕捉到的。雨天,時間是上午九時四十分,某地一所學校門口不到一百米處,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正步行上學,有個女人牽著他,他們沒有發現背后不緊不慢地跟著一輛白色面包車……驀地,車停,兩人下意識回頭,然后一雙手從車上伸出來,拎走了小孩,那女人追喊著,卻追不上已加速開走的作案車輛……

打110報警,轉刑警,然后在有聲的畫面中,歹徒的勒索電話來了,索要贖金一百萬,要求家屬在天黑以前準備好。

“啪”的一聲,燈亮了,畫面停住了。肖夢琪看著盯著畫面的隊員們,開始提問了:“這就是案發的情況,據送小孩上學的保姆證實,車里有兩人,都是中等個子,她和孩子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襲擊的。接案后一時零二十分鐘,電話打到了家屬手機上索要贖金……限家屬天黑之前準備,不要連號票,不要新票,否則他們就撕票。誰能告訴我,接案的第一時間,應該怎么做?”

“如果天網系統夠完善的話,可以從交通監控中找到他們大致的行進路線?!辈軄喗艿?。

“對比車輛信息庫,應該可以找到類似車輛的信息,哪怕它就是拆裝的,放大車前窗……那兒有納稅和交強險信息,就即便是假的也有跡可尋,沒有那東西,它上不了路?!崩蠲档?。

“可以馬上準備贖金,在錢上面做做手腳,監聽、定位或者使用特殊顏料的票面,這種技術咱們技偵上已經有了?!庇岱宓?。

史清淮沒吭聲,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有點小覷這群隊員了,畢竟都是在自己專業領域里摸爬滾打了數年的,就剛才這幾項,足夠做危機處理的基本步驟了。他笑了笑,實在不能把平時嬉笑打鬧的幾人和面前這么嚴肅的場面結合到一起。

“還有嗎?”肖夢琪問,兩手叉在胸前。

沒有回答,這場合史清淮估計鼠標和余罪就抓瞎了。果不其然,無人應聲,肖夢琪把燈一關道:“繼續往下看?!?/p>

畫面繼續播放著:反劫持人員在一小時零四十分鐘后趕到受害人家中,是一座普通獨幢小別墅。普通黑色車輛,四人普通打扮,提著大箱子,在受害人家里裝起了臨時的信號截聽。人質的家屬是一對中年夫婦,男人苦著臉在接受詢問,女主人依著男人的肩膀在抹淚。

第二次打電話在三個小時后,按照反劫持小組的提議,男主人要求和孩子通話。一通話,孩子一喊“爸爸”,那中年男子霎時痛哭流涕……

“啪!”燈又開了,畫面停了,定格在中年男人淚流滿面的場景上,眼睛比較軟的李玫下意識地抹了抹酸酸的眼睛,這個細節被肖夢琪捕捉到了,不過沒有引起她任何波動,還是那種冷冰冰的聲音:“我可以作一下說明,男主人是一家食品連銷店的老總,女主人是一位普通公務員,兩人的家境能湊出這一百萬贖金來,相信歹徒踩過點,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在第二次通話的時候,人質仍然活著,這種情況下,該如何處理?”

“加快排查進度,盡量在天黑以前,找到蛛絲馬跡……如果有第一現場目擊,用人像還原加上車輛追蹤,不可能一無所獲吧?”李玫道,咬牙切齒地說著。

“可以這樣,把加油站全部納入到監控搜索范圍,這種面包車的續航里程應該在三百公里左右,如果踩點加作案,在案發地某處加油站應該能找到他們的蹤跡?!辈軄喗艿?。

俞峰想了想,補充了句:“時間可能并不充分,必須準備贖金?!?/p>

“其他人呢?好像有兩位同志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表意見?!毙翮鞑粍勇暽?,點出嚴德標和余罪來了。鼠標憋不住了,出聲道:“我覺得這車不具備可查性,隨便哪個拆解市場也能給你拼幾輛出來,即便能查到,時間也來不及;監控搜索吧,對那些土賊還管得用,稍有點常識的就不好說了,比如他們把車開到市區之外,找個瓜棚、農舍、爛尾樓把人質一塞,那所有的高科技就抓瞎了……從畫面上看,他們的通話用了變音,而且時間很短,這說明他們還是有反偵查意識的……”

“很好,繼續往下說?!毙翮饕馔獾卮吡司?。

“這種情況下,不會有更好的辦法的,找車、找嫌疑人、找人質,同步進行,哪兒露頭算哪頭?!笔髽说?。

沒錯,很多危機處理的方式,節奏只能跟著事件走,因為主動權不在自己手上。史清淮笑了笑,突然發現嚴德標同志嚴肅起來,也蠻像回事的,畢竟受警營熏陶這么多年,雖然很多時間不干正事,但絕對不是一無是處。

“另一位呢?”肖夢琪沒有表情,眼直勾勾地看著余罪。

“我還沒看明白?!庇嘧锿蝗坏?。

哎喲,這句話可把眾人逗笑了,肖夢琪反問道:“很難嗎?再往下看就到結果了……咱們繼續?!?/p>

她沒有搭理余罪,滅了燈光,又繼續播放了……

接下來的影像印證了在座大多數人的想法,根據監控反查車輛的停泊地、加油地,以及反查嫌疑人的落腳地,找到了兩個疑似目標。他們住宿在當地一家洗浴中心,可惜只有車輛記錄。內外的排查是同步的,對于小保姆、男主人公司、女主人單位、社會關系、經濟狀況、有無仇家等等,都作了了解,也發現了疑點。男主人向當地某人借了四十萬的高利貸,尚未歸還,這個被列為重點排查目標。對于人質的追蹤最終還是卡在監控上了,車輛駛出市區之后,天網就成了瞎子了。

此時畫面上時間進展為三個小時,肖夢琪揀著重點提示著,圍繞著這一劫持案,已經動用了反劫持、刑事偵查、治安、交通等各方面上百警力。在案發七個小時后,描摹出了一個嫌疑人的畫像,雖然只有一個,但經過了洗浴中心的服務員和小保姆的雙重確認。

畫面在這個嫌疑人的照片上定格,肖夢琪解釋道:“他叫郭大虎,因為傷害和綁架勒索前科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服刑六年零八個月出獄,小保姆和洗浴中心服務員指認了此人。我的下一個問題是,現在已經距天黑不到三個小時,你們應該如何安排接下來的危機處理?”

那是兇犯在入獄時的照片,滿臉絡腮胡,乍一眼絕對讓人心生厭惡。李玫正義感大發,一揮手指道:“抓捕和解救同步,知道他是誰就好辦了,只要抓到一個,另一個就沒跑……”

“對,誘捕,如果暫時找不到他的下落,可以趁拿贖金的時候抓住他?!庇岱宓?,也被喚起正義感來了。

“只要抓到他,哪怕他不開口,通過他身上的通信工具,也可以對另一方定位……所以,要盡可能促成交割贖金?!辈軄喗艿?。

這似乎是一個測試,徐赫聽到這些話時,也面露微笑,莫名其妙地對史清淮道了句:“你這個隊員還可以?!?/p>

史清淮沒聽明白,小聲問著:“徐主任,您指那一方面?”

“思維敏捷,沒有受到太多干擾?!毙熘魅涡Φ?。

這下史清淮明白了,外圍的排查給了諸多因素,其實是一種干擾,作為一名警察必須有所取舍,在這個時候,任何分散注意力、分散警力的思路,都是錯誤的,只能朝著一個目標往前走。

“嚴德標同志……你看呢?”肖夢琪像特別關注一般,又點將了。

嚴德標激靈一下,從那張漂亮的臉龐上收回了眼光,不確定道:“還有一種可能得考慮到啊?!?/p>

“什么可能?”肖夢琪問。

“他們根本不準備放人質。如果拿贖金的出事,另一個撕票怎么辦?”鼠標惶然道。

就是啊,這是個難題。肖夢琪笑著反問:“你說呢?”

“部署機動警力,如果能測定他們藏身的大致范圍更好,如果不能,應該在車輛最后的消失地點部署?!笔髽说?。

沒錯,這也是一個必需的步驟,提高警力的機動能力,是危機處理必須要達到的要求。話音剛落,俞峰第一次向標哥豎了豎大拇指,光顧著抓人,這一點忽略了。如果在需要機動的時候,幾分鐘時間都可能決定人質的生死。

“很好……指揮員也是像你這樣想的?!毙翮饕馔獾刭澚藗€,把鼠標嘚瑟得心花怒放——那女長官,咋就這么像暗送秋波呢?

贊了嚴德標一句,肖夢琪把目光投向余罪了。只見余罪一只手托著腮,斜眼看著靜止的畫面,似乎還在苦思冥想。肖夢琪笑道:“余罪同志,你不會就準備用深沉解決劫持危機吧?”

史清淮看著有點糗色的余罪笑道:“為什么惜言如金呢?余罪,這不像你的風格?!?/p>

“我的風格是說話有點兒難聽,還是別說了?!庇嘧锊缓靡馑嫉?。

“你指措辭難聽,還是對這個案例本身有看法?”肖夢琪好奇地問。

“都有?!?/p>

“那就都說說。你在擔心什么?”

“我擔心真相沒人接受?!?/p>

肖夢琪愣了,這話沒頭沒腦的。她有點困惑地盯著余罪,那樸實的臉上,實在看不出有什么蹊蹺的存在,反而是一種輕蔑的表情。一瞬間,她有點受刺激了,直言道:“你在基層的警務單位,沒有接觸過這類案子吧?對你來說很難,我可以理解?!?/p>

“你在逼我說出真相?”余罪笑了。

“我還沒有明白,你說的是什么真相?難道是指這個案子?”肖夢琪愣了下。

“對,案子?!庇嘧稂c頭。

“你猜到結果了?”肖夢琪道。

“結果對于真相不重要,我說的真相,是你這個案子是假案,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所有的東西都是拼接起來的?!庇嘧锏?。

一句話說得肖夢琪微微變色,史清淮也愣著盯余罪。余罪干脆又強調道:“根本不符合邏輯,經不起推敲,我知道你們用心良苦,想用這樣的實例教我們如何處理類似的危機,可也不能用這樣的偽劣產品吧?你們不覺得太假了嗎……”

假的?四位隊員愣了,滿屏幾乎都是實戰拍攝,作案的現場、監控的分析,以及排查的用警,內行人一看就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假的?史清淮不解了,看看徐主任,他一直認為這是實戰案例。

假的?肖夢琪像受了侮辱,俏臉紅了,又白了,被余罪那無動于衷的樣子給氣著了。靜默了片刻,她冷冷道:“解釋一下,否則我會把你的話視為侮辱……這是反劫特警訓練的初級課程,所有的資料全部來源于實踐?!?/p>

熱烈的氣氛陡然一凝,史清淮緊張了,其他人愕然了,這事鬧得,怕是不好收場了……

大出洋相

肖夢琪生氣了,也許這才是她的真面目,冷峻的臉很美,卻讓人望而生畏,吹彈可破的臉龐似乎糅合了官威的氣質,顯得很傲,傲得讓人不敢逼視。

最起碼史清淮有這種感覺,徐主任這位高足每天接觸的都是開過槍甚至擊斃過匪徒的特警,她本人也多次參與危機事件的處理,甚至以談判專家的身份出現在持槍劫持案的現場,理論與實戰的結合在她身上可以得到完美的詮釋,否則史清淮也不會多次登門虛心求教了。

可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初次見面就站到了對立面上,對于那兩位捋著袖子吵架的小警,也許肖夢琪的第一印象就不怎么的。史清淮要說話時,被徐赫擋住了,他和藹地插進來:“小伙子,真正的危機處理,一步不慎,就是萬劫不復,信口開河是不可取的,你確定它是假的嗎?如果它是真實的案例呢?”

“不可能,假的就是假的?!庇嘧锏?。這確定的一句話,讓他看到了肖夢琪的臉又陰了幾分,徐赫主任的臉色也不好看了,恐怕是權威掃地的感覺吧。

反正惹了,干脆惹干凈吧,余罪那點不服輸的勁道又上來了,他直言道:“我看到了幾處疑點,如果說得不對,請兩位專家指證?!?/p>

“第一,如果人質的家屬住在一座獨幢別墅里,那畫面上那么多人進出有意義嗎?既然是有預謀的綁架勒索,萬一歹徒在這兒放個盯梢點,怎么辦?他們肯定對受害人的規律非常了解,陌生人出入會帶來什么后果,需要我說明嗎?”余罪輕描淡寫一句。

“吁”的一聲,幾位隊員那口憋著的氣舒出來了,這話很有道理,萬一有盯梢,劫匪發現報警,那可能導致的后果就是逃之夭夭,甚至撕票。

兩位專家沒有吭聲,余罪又道:“第二點,你們可以看一下那位女主人,她靠著丈夫的肩膀一直在流淚,男主人也是痛哭流涕,這一點兒也不合邏輯?!?/p>

“這也不合邏輯?”史清淮不明白了。

“對,在突如其來的巨大驚恐下,流淚是一個奢侈……特別是兩人表情這么豐富,不可能,那時候除了恐懼、揪心,應該不會有別的東西?!庇嘧镫[約地抓住這個似乎不是很合理的地方。他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那感同身受的是一種欲哭無淚的恐懼,不應該是這樣。

隊員們愣了,似乎接受不了這一點,不過肖夢琪的臉色卻是緩和了,出聲問道:“就這些?好像不足啊?!?/p>

“還有,監聽我不懂,雖然做了變音,但從聲音里聽,歹徒很興奮,威脅殺了他小孩,威脅殺了他們全家……這好像也不對,其實就一句話,你兒子在我手里,準備多少錢就行了,這比什么威脅都管用。假如這是個真實的案例,那音頻絕對是假的,歹徒不會用這種恐嚇、威脅的語氣說話,他們本身就是威脅?!庇嘧锏?。

徐赫皺了皺眉,連他也無從分辨余罪的對錯,只是好奇地、迷茫地盯著這人。

“還有……”余罪見無人應聲,又補充著,“這個作案手法并不高明,直接在上學路上劫持人質,這個時間段穿市而過,應該留下足夠的目擊,聰明一點兒的歹徒不會這么做,他們可能換車,可能藏匿,可能以很多種方式隱藏形跡,而不會在監控中出現這么多次,怎么還可能拍到他在洗浴中心停車的錄像?那么,如果我假設他們是一對笨賊,不知道在別墅附近放盯梢,就敢在街上抓人胡來,這樣后面的事又無法解釋了,通話變音、手機掐信號、不要連票新票,這又是高手的做法……誰能告訴我,這種反常的行為應該如何解釋呢?”

對啊,行為模式是一種相對固定的存在,在同一例案子中,這種反常的模式不多見了。李玫想了想,微微點頭,似乎這樣契合的理論才正確。

“還有嗎?”肖夢琪微笑,似乎是一種蔑視。

“有?!庇嘧锲降?,他最反感別人用這種蔑視的眼光看著他,說道,“我找了一種解釋,就是假案,所有的細節可能都是真實存在的,但是把不同案子里的細節拼接在一塊兒,就成了這樣一個莫須有的劫持案,雖然很神似,但它的細節經不起推敲,因為他們表現出的行為模式差異太大……再簡單地給你指一個疏漏,下雨天上學,小土豪家的兒子既然連貼身保姆都有,難道還會步行?難道是前妻留下的?可前妻留下的,后娘哭什么?”

這話聽得隊員們哧哧笑著,現在都看明白了,這應該是針對反劫持步驟專門制作的教材,不過漏洞可能大了點兒。

“那你認為接下來應該怎么發展?”肖夢琪反問道,欠了欠身子,有點兒不自然。

“接下來應該是一個……誘捕,在交贖金的時候捕獲一個嫌疑人,通過他找到另一個嫌疑人,解救出人質?!庇嘧锏?。

“你確定?”肖夢琪笑了。

“確定,除了這一路無路可走,除了這個結果,不會有其他結果?!庇嘧锏?。肖夢琪又笑了,余罪干脆補充道:“既然是專家拿出來的東西,應該有一定的代表性,那么它的結果只能是警威大展、解救人質、皆大歡喜……否則就有悖于此片的教育意義了?!?/p>

徐赫也笑了,笑著問:“難道不該有這些教育意義的東西?”

“不,應該有,但它指導不了實戰,實際不是這個樣子的?!庇嘧锏?。

“那實際應該是什么樣子?”肖夢琪不屑道。

“對于作案的嫌疑人來說,他們其實也時時處在巨大的驚恐中,對比你給的細節,他們抓人質的手法這么糙,已經暴露了,拿不到贖金,他們會撕票,即便拿到贖金,很可能也會撕票……這是一種對自身安全下意識的保護。劫持案里,雖然解救大快人心,可事實是,人質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越是這種手法低劣的土賊,越會選擇殺人滅口?!庇嘧锏?。

說完了,大家都愣了,張口結舌看著他,下巴掉了一地。他們都聽出來了,這家伙純粹是站在犯罪分子的立場上考慮問題的。半晌無語,余罪又補充了句:“我說完了,不用看我,看片子驗證一下吧?!?/p>

于是眾人又齊齊看向肖夢琪,此時的肖夢琪有點訕然,手指已經放在暫停鍵上了,卻收了回來,問著徐赫道:“徐主任,您看還有必要放下去嗎?”

“似乎沒有必要了?!毙旌招χ?。

“那今天咱們就到這兒吧,回頭我會給你們的表現寫一個評價,類似的課還要有幾節,不過看來我得考慮是否取消了?!毙翮魇罩v義,起身了,和徐赫一起出去了。史清淮緊張地追了出來,出門時,頗不悅地瞪了余罪一眼。

不光他,學員們都盯著他呢。余罪翻著白眼對視著:“別這么看著我,是她逼我說的?!?/p>

“至于嗎,跟美女較什么勁?”鼠標火大道。

“就是啊,太不給人家面子了?!辈軄喗芤驳?。就連李玫也覺得余罪有點過了,狐疑地問著大伙:“那到底是真的假的?”

俞峰幾步上前,一按快進,看著案情的發展,果真是無計可施:交付贖金誘捕,一群便衣摁住了在垃圾箱里準備取走贖金的歹徒,突審,然后部署在最近消失處的機動警力全部出動。通過突審的交代,突襲另一歹徒的藏匿地,再然后,成功解救人質……

結果出來了,大家都看著余罪,此時再看片子已經沒有凜然心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覺得很可笑的感覺。俞峰笑道:“余罪,你該和她打個賭啊?!?/p>

“這是真實的畫面,不過是被嫁接進來的,藏在郊區農村菜窖里,典型的土賊辦法……如果是土賊,那反偵查措施就是假的,甚至那一對父母也是假的?!庇嘧锏?。

現在沒人不信了,不過鼠標嗤鼻不屑,一豎中指道:“就你拽啊,盡管你是正確的,我們也不能原諒你氣走一位美女的行為。我還以為美好的生活剛開始呢,他媽的讓你全攪和了,以為我天天面對你這張賤臉好受???”

“我也不能諒解?!辈軄喗芨阶h。

“我也是,我晦暗的生活中好不容易出現了一絲陽光,又沒啦?!庇岱搴軣o恥地和大家站一塊兒了。

李玫看看大伙,又看看余罪,笑著道:“雖然我欣賞你對美女的態度,但我依然鄙視你……就你顯得聰明啊,切……”

最后一位鼠標,直接給了個鬼臉。不過沒什么效果,唯一的效果只是讓余罪臉上的賤笑更深了幾分……

“還真是假的?”

在辦公室,史清淮聽著肖夢琪介紹著,吃了一驚。

“對,綁架案是真的,不過后來的偵破、排查,都是根據案情發展嵌進去的,從成形到現在已經被剪輯過很多次了,這是咱們省反劫持隊員的必修課目,旨在測試隊員面對危機時的思維能力,簡單講,就是選擇正確的方向和方法?!毙翮鞯?。她又笑了,從來沒人第一眼看過就敢說這是假的,事實上除了別墅另拍的一段,剩下的都是真的,但合在一起就成假的了。

“那結果?……”史清淮道。一說這個,徐赫也笑了,史清淮明白了,笑著問:“不會被他不幸猜中吧?”

“還真不幸?!毙翮鞯?,“本來我以為這個實例已經無懈可擊,現在想想,還真是漏洞百出啊,比如兩個綁匪確實不可能知道這么多反偵查細節,而我們選擇嵌入的部分,確實也不應該選一個別墅,太扎眼,有點兒不合理?!?/p>

“呵呵,我也覺得是?!毙旌罩魅涡α诵?,問著肖夢琪道,“那你準備給他什么評價?”

“他們幾個的素質都不錯,考慮基本周全,嚴德標甚至能想到使用機動警力布置,這一點難能可貴,很多反劫隊員都想不到這一層……從思維覆蓋講,我故意用了很多疑似的線索,都沒有干擾到他們,他們選擇的方向沒問題?!毙翮鞯?。在處理一個危機的時候,犧牲是必要的,哪怕必須放棄一些可能有結果的線索,因為時間永遠不會夠用。

“那余罪呢?”史清淮問。

“我……無法評價?!毙翮鳛殡y道,看著徐赫。徐赫點點頭道:“本來考考他的反應能力,結果他看出了出題人是怎么搞的題面,你讓我們怎么評價?”

“那……這項工作,二位的意思是……”史清淮有點患得患失了,怕兩位拂袖而去似的。

“別擔心,發現好苗子,我們也舍不得,這樣吧,這幾個人借給我們怎么樣?”徐赫直接道。史清淮嚇了一跳:“這怎么行?適應性集訓還沒結束……”

“別誤會?!毙翮餍Φ?,“我們不是拉走你的隊伍,而是給他們實戰環境,接觸在押嫌疑人。我們安排,如果有實戰的機會,讓他們第一時間跟隊觀摩,這比任何理論培訓都有效?!?/p>

“行!”史清淮眼一亮,重重點頭道,不過一想,又補充著,“肖主任,余罪這個人你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是說,他有點傲,您千萬別介意他的態度?!?/p>

肖夢琪笑而不語,徐主任卻接茬兒笑道:“咱們這一行還真不怕尾巴翹,就怕他本事小。我建議,先封閉他們幾天,憋一憋,刑偵上、特警上啃不下來的案子多了,有的是練兵的機會,挫上幾回就謙虛了?!?/p>

“同意,給他們挑幾樁難度大的?!毙翮鞯?,像有點兒報復的快感一樣。她征詢著史清淮道:“史科長您沒意見吧?”

“沒有沒有……這是好事?!笔非寤磩C然道,其實這個時候連他也分不清是好是壞,只是免不了開始為那幾位擔心了……

如此激將

一周后,總隊訓練場。

整整封閉了一周,不許逛街,不許回家,每天六時三十分起床,洗漱時間十分鐘,吃飯時候十五分鐘,且沒有午休,剩余的時間全是訓練。隊列、操行、匕首攻防、實彈射擊,哪一樣強度都翻了不止幾倍。更恐怖的是,用的是特警的教官,一天換一個,都像機器人,成天像趕豬放羊一樣,把五個人虐得死去活來。

“快……加快……不要以為你是女人就可以得到同情和優待?!苯坦俸鹬蠲?,嚇得李玫使著吃奶的勁兒又加快了步伐,恐怖的一周,她足足瘦了十斤。

“快……你還不如女人……像你這樣,怎么上戰場?”教官說著,大皮帶就抽過來了,驚得鼠標趕緊加快速度了。

“快……還有兩圈,作為一名警察,你的身后是老百姓,你的面前哪怕就是刀山火海也要蹚過去……”教官追著曹亞杰、俞峰,趕著走。

這一周最幸福的恐怕就是余罪了,跑得最快、跳得最遠、接觸過武器、格斗能和教官過幾招,每天反倒是他受到的呵斥最輕。剩下那四位私下里都認為這是特警教員變相的報復,每天換一個教官,想拉關系都沒門兒。

五公里跑完了,教官吹著哨,集合,一看表道:“稍息,休息五分鐘?!?/p>

哎喲,五個人往地上滾了仨,李玫累得直揉腰,鼠標四仰八叉躺著,就連曹亞杰也吃不消了,眼看著教官一出門,直接把大門給鎖上了。俞峰苦著臉道:“不是吧,余兒啊,你可把那女教員得罪死了啊,這得虐咱們虐到什么時候?”

“哎喲,我可快受不了了?!辈軄喗茴櫜簧闲蜗罅?,撩起衣服擦著汗。

“我已經受不了啦?!笔髽颂芍吆?,有氣無力,李玫喘著氣,說了句:“我這一周體重下降,今天已經突破五公斤了……”

“吃了一星期青菜米飯,想不瘦都難哪,這是把咱們往解放前趕啊……現在想想大保姆對咱們可是真不錯啊?!笔髽擞植粷M地看著余罪道,“看看,這貨拽了幾分鐘,讓咱們跟著被虐了一周了?!?/p>

“是這個事的原因???肖夢琪有這個權力嗎?”曹亞杰不相信了。

“除了這個都沒其他原因?!崩蠲档?,“蛇蝎心腸、最毒婦人心,都是說美女的……我不算啊?!?/p>

“呵呵……”俞峰笑著問余罪,“余兒啊,你怎么不說話?好歹安慰安慰大家受傷的小心肝啊?!?/p>

“凡事有得就有失啊,被虐雖然難受點,可也不是一無所得對不對?肥姐減了十斤,鼠標也瘦了七八斤……咱們的身體素質也提高了嘛。特訓前我這身體是每況愈下啊,要像這樣訓練一年,出去我能當運動員?!庇嘧锏?,找著理由安慰大家,實在有點兒不好意思。

“一年?!”李玫豎著一根指頭,仰天而倒,和鼠標并排成大字。曹亞杰看得直齜牙笑著,嚷道:“二位,這是操場,不要擺這個不雅姿勢好不好?”

“我靠?!笔髽朔矶?,追著曹亞杰,轉了兩圈。余罪指指兩人,俞峰突然明白了,這家伙,不知不覺中長進還真是不少,能跑得動了。

再叛逆的個性,在這種大勢下也會選擇服從,沒有誰會因為吃不了這么點苦而退縮,畢竟曾經都是警察中的一員,不知不覺中,這個小團伙的聯系更緊密了。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不長,擦把汗、遞瓶水、憧憬一下封閉結束后到什么地方犒賞一下自己,很快就過去了。

當教官打開了訓練場的門的時候,五個人已經排好隊列,又昂首挺胸,目視前方,等著下一輪訓練了。

“立正,稍息?!苯坦俸傲寺?,看樣子即將是訓話的前奏。

果不其然,他審視了一圈說道:“聽說你們有怨言啊……我沒興趣知道是什么,不過我告訴你們,不是所有的警察都像你們這樣懶懶散散,沒有一點組織性和紀律性?!?/p>

李玫瞪著眼,要爭辯了,旁邊的鼠標趕緊拉她,示意別說話。李玫壓抑住了,那教官睥睨地看了眼:“立正!今天帶你們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訓練。再給你們五分鐘時間換衣服,到樓前集合,解散!”

哎喲,要出門啦,各位早憋壞了,一聽這喜訊,五個人撒丫子往宿舍里跑,以最快的速度換了訓練服,抹一把汗,飛奔著下樓,那兒早有一輛帶有特警標志的車在等著了。

上車,走人。鼠標拉開車窗,哎呀,就這感覺,幸福啊……

車駛向岳西郊外。距離高速路入口不遠,群山綠樹環繞的地方,就是特警總隊的所在地。通過管制的哨卡、大門,眾人直接進了院子。

剛下車,眾人眼睛就一亮。

兩百多畝的訓練場地,數百人揮汗如雨,喊聲、喝聲、嗨聲、整齊的正步聲、格斗的砰砰聲,聽得人熱血沸騰、看得人眼花繚亂。隨著教官的步伐走著,教官像故意炫耀一般介紹著:“這兒匯聚了我省防暴、拆彈、反恐、反劫持等六個序列的訓練項目,每天的訓練課時不低于十個小時,每天的訓練量,比你們要重出五倍,看看……他們是怎么跑的,背上的負重有十五公斤啊?!苯坦俚?。

眾人一看,倒吸涼氣,操場上一隊跑步的人,除了槍支武裝,還背著一個大背包,全身被汗濕透了,操場一圈都是濕濕的腳步。

哎喲,一眾人看得也是凜然不已,有點兒恐懼,難道兄弟們要向這個訓練強度發展?

“那邊是女警……不要覺得我很野蠻、粗俗啊,在和惡性犯罪的對抗中,暴力是第一原則,訓練場上對你們狠,那是一種保護?!苯坦俚?。

看到了,那一隊女警的格斗訓練,腳腳踢人、拳拳到肉,打在薄薄的護具上砰砰作響。李玫眼看著一位女警飛腿,斥喝而起,她驚得喊了聲,可是喊聲未落,另一位對戰的女警已經被踢飛了好幾米遠。轟然伏地,然后一個鯉魚打挺,那女警又站起來拉開了搏斗架勢,驚得李玫下意識地咬著胖拳頭了。

“哇,這還是女人嗎?”曹亞杰凜然道,這個神秘的警種,可不是誰都有機會見到的。

“誰娶回去,絕對有家暴傾向?!笔髽司o張道,聽得俞峰和李玫笑了。

不知不覺間,幾人對于虐他們的教官也沒有那么大的仇意了,相比之下,在總隊的訓練簡直就是小兒科了,連熱身都算不上。

走了一圈,教官把他們五人帶到了樓前,早有人等在那兒了,是肖夢琪。教官敬著禮,報告著完成任務。眾人才反應過來,又是故意為之了。

對于這位,大家現在是好惡參半,如果就因為余罪提意見而做這些的話,免不了讓大伙把她看輕一個檔次。

“受你們領隊史清淮科長之托,我忝任五人小組領導隊長一周,今天是最后一天……對不起大家啊,我忙,沒顧上去看看你們……應該高興嘛,下周就不用這么大強度地訓練了?!毙翮餍χ?。余罪帶頭鼓掌,剩下那四位,也跟著樂了,終于脫離苦海了。

“好,看來大家不太歡迎我啊……現在是上午十點,離今天結束還有不到十個小時,給我留下點發號施令的時間,你們不會介意吧?”肖夢琪問道。大家自然不會介意,總比大熱天在操場上訓練強。無人回答,她一拍手道:“好,解散……都跟我來,我們坐到有空調和茶水的辦公室里,來一場智力角逐怎么樣?”

這個更沒人反對,跟著肖夢琪的腳步,上了特警訓練基地這幢樓。頂層,通透的大會議室空蕩蕩的,中央空調吹著涼嗖嗖的風。坐下來的時候,肖夢琪親自端著冷飲。喲,從地獄到天堂,就這么一步距離。眾人抿上一口,然后愜意地吁一聲。哎,真享受啊。

“對于加大訓練量,我希望大家不要抱有怨言,你們前兩個月的底子已經有了,這對你們的身體沒有害處……而且,我覺得益處很多,是不是啊,李玫,你現在體重……”肖夢琪笑著問。

“比入隊時瘦了十八斤,不到一百九了?!崩蠲殿H有成就感地興奮道。

“這就是了,有時一個人的惰性會阻撓他進步,不過有人催促了就不一樣,當你被人追著、趕著走了一段時間后,當你回頭就會發現,自己已經到一個更高的層次了?!毙翮鞯?。

她就這么站在會議桌前和大家說著,倒也不無道理。鼠標挪著身子,左邊蹭蹭俞峰,右邊蹭蹭余罪,眼光賊賊地、色迷迷地看向肖夢琪。余罪明白他的意思,故意使壞使勁擰了鼠標一把。

“哎喲!”鼠標疼得叫出聲了。肖夢琪奇怪地問著:“怎么了,嚴德標,對我說的有意見?”

“沒有沒有?!笔髽藫u頭道。

“那我剛才說什么了?”肖夢琪馬上問。

鼠標一噎,其他人一笑,肖夢琪也忍俊不禁了,笑著道:“那注意聽我說,上次的觀摩旨在對你們的基本素質進行一下考評……大家,想不想知道結果?”

當然想了,只不過對于結果是什么樣子有點擔心。有人看向余罪,余罪像沒當回事,只見肖夢琪直接指指李玫道:“你的長項在信息采集和梳理上,史清淮很有眼光,坦白地講,你在這一方面的經驗不比我們花大力氣培養的專業人士差,我給你個優的評價?!?/p>

“謝謝領導?!崩蠲蹈吲d地道。

“曹亞杰,你表現出來的追蹤思路,基本可以勝任一般性的外勤任務,而且啊,以你對這些設備和技術的了解,在我們總隊都沒有能和你比肩的人才。你也是優?!毙翮鞯?,聽得曹亞杰自信心也膨脹了不少,向美女投過來好感的一瞥。

“俞峰,在這一方面你差了點兒,不過你的長項在資金追蹤上,應該給你個良吧?!毙翮鞯?。俞峰謝了聲,鼠標一指自己:“那我呢?”

“優!能考慮到機動警力的布置方位,這一點就足夠了?!毙翮鞯?。三個優一個良,嘚瑟著的鼠標回頭看看余罪,又看看笑吟吟的肖夢琪,這一個評價,恐怕不好給了。

確實不好給,肖夢琪為難道:“余罪同志,評價我暫時無法給……因為我出了個題面,他沒有答題,卻破題了,不過以他的分析能力,我感覺應該能勝任五人小組的組長,大家以為呢?”

“不行!”四人齊齊一嚷,嚇了各自一跳。余罪表情不好看了,翻著白眼和同組爭論上來:“這好像是個合理化建議,為什么不行?”

“數年紀你最小?!辈軄喗艿?。

“數資歷我最老?!崩蠲档?。

“數學歷你最差?!笔髽她b牙笑道。

俞峰沒刺激余罪,不過看樣子肯定不會和他站一條戰線了,余罪訕然道:“兄弟們,姐姐們……咱們不能內訌,一內訌,就有外部勢力乘虛而入啊?!?/p>

“你指我嗎?”肖夢琪插進來了,余罪笑了笑未答,其他人想了想,也不說話了。肖夢琪手叉在胸前走了幾步,若有所思道:“再來一場角逐游戲怎么樣?這一次我給你們一個實時發生的案例,誰能解開這個題,表現最突出的,我將建議你們領隊把他提升為小組組長?!?/p>

幾人面露喜色,累了一周,憋了一周,倒有點想那些動腦筋的東西了。肖夢琪看余罪在皺眉頭,她出聲問著:“怎么了,余罪同志,你不敢?”

“激將對我沒有用,你這是把我們樹上的桃子摘下來,再放我們面前激勵我們?”余罪反問道。

對呀,提不提組長,小事一樁嘛,無非是史清淮一句話的事。一提醒,鼠標愣了下道:“對呀,就不角逐,遲早也要有個組長跳出來的?!?/p>

兩人一發難,肖夢琪愣了下。雖然第一招失利,不過她一點兒也不緊張,笑著道:“喲,好高的分析能力,這點兒小心思都被你們瞧破了,那你們說怎么樣呢?”

回眸一笑,貝齒如玉。鼠標渾身一抽,得意道:“我們……”

“咳咳咳……”李玫、曹亞杰、俞峰同時咳嗽,生怕這貨出丑。鼠標悚然驚醒,馬上收,不敢說了。

他不敢說,肖夢琪倒笑著說了:“以身相許是吧?”

鼠標“呃”一聲,瞪眼了,心想這女人真彪悍。李玫幾人笑了,沒想到肖夢琪比表面看上去更開朗幾分,她又道:“你確定要這個結果?那我給你開的條件就要更難一點嘍?”

她笑著看向余罪,余罪一笑,指著標哥道:“別看我,我養不起,鼠標你贏回去吧?!?/p>

眾人哄笑,逗著鼠標,這個提議好像也合理。

“不是不是……我是說,不要讓我們之間競爭,破壞感情呢。我們五個人一起,解題,解開了你輸,解不開我們輸,輸的海鮮請一頓……怎么樣?”標哥賭性上來了,他很聰明,拉了四個墊背的,俞峰幾人點頭,信心蠻高的,肖夢琪愣了下,一笑道:“OK,五分鐘準備?!?/p>

說罷娉婷而去,笑吟吟地掩上門,好像透著陰謀的味道,李玫愣了下:“不會有詐吧?”

“不至于,她好歹一警督,至于詐咱們一頓飯?鼠標不錯啊,這樣輸贏都不掉面子?!辈軄喗艿?。他看出來了,鼠標這家伙根本不是蠢,純粹是一人精。

“那當然,輸了他們這么大單位,咱不丟人。贏了嘛……哈,我就不信她還好意思去總隊折騰咱們?!笔髽藝N瑟一句,敢情是不想再在訓練場上被虐了。俞峰剛要說話,看余罪皺著眉頭,問道:“喲,怎么了?余罪,這回你可不能臨場退縮啊,最好把她駁得體無完膚?!?/p>

“這個我喜歡,剝得赤裸裸的?!笔髽诵Φ?。

余罪笑道:“別瞎高興了,我感覺她好像穩操勝券,輸贏都不在乎,說不定又是個坑?!?/p>

這一下子莫衷一是了,眾人討論未果,時間卻已到了,有位通信員進來請著幾人。幾個人魚貫而出,下了三層樓,過了一個電子門禁,等進入一個小型會議室時,肖夢琪已經居中而坐,又像上次一樣,拉簾、關燈,開始敘述另一個案情了……

無須謙讓

這是一間相當高檔的專用辦公室,投影是嵌在墻上的,支隊一級往上才有這種播放很清晰的設備。圓形會議桌能容納十余個座位,桌上擺著鮮花、煙灰缸。余罪坐下來眉頭皺了皺,似乎這個辦公室是剛剛清理出來的,空氣里還彌漫著煙味……余罪慣有的懷疑又蠢蠢欲動了。

“注意看,余罪同志……下一頓海鮮,我可有點兒等不及了?!毙翮鱽砹藗€笑話,和余罪相視時,她的笑里怎么看都有一種妖嬈的味道,似乎并沒有計較刑偵總隊的那檔子事。

她笑了笑,手一揚,窗簾徐徐而閉。光線暗下來,播放開始了。

“這是一例搶劫案,準確地說是系列搶劫案。一般案子輪不到特警處理,不過要找到我們這里,就不是小案子了。這是兩年前的一例……這是受害人的車輛,被劫走了,價值60余萬,受害人周潤天,西江省一家國有企業的中層,自駕游途中,車在路上拋錨,然后路過的一輛面包車里下來了三個歹徒,把受害人劫持在車里逼問出了銀行卡的密碼,最后連車都劫走了。受害人在四十多個小時后醒來,躺在另一座城市的一處垃圾箱里,身無分文,連衣服都被扒了,只留了一條內褲。報案后發現,他銀行卡里的16萬存款,也全被轉走了?!?/p>

肖夢琪話音剛落,下面噓聲一片,心想這搶劫真干凈。

“到底是搶錢還是搶車?”俞峰道。

“應該搶錢,順帶搶車?!辈軄喗艿?。

“車比錢還貴?!崩蠲档?。

“哎喲,這爭什么?逮住什么值錢就搶什么唄?!笔髽说?。

“這才是真正的案子,但聽上去像假的?!庇嘧镄Φ?,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高手的做法,往往在不經意間,你就會發現其中的黑色幽默。

肖夢琪微笑著聽幾位爭論,似乎很喜歡這種自由發言的氛圍。她看向余罪,余罪沉聲斥了句:“都閉嘴,大頭還在后頭?!?/p>

“對,不過也不對,沒有大頭,是所有案件堆在一起,就成大頭了……大家往下看,以下是涉及六省、十一市的搶劫案,作案方法極其類似,都是車輛拋錨,然后就遭遇到了從過路車里出來的歹徒的搶劫………他們的搶劫手法也類似,逼問受害人銀行卡的密碼,得逞后連錢帶車全部劫走,把受害人扔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等報案、接警、處理之后,錢已經消失了?!?/p>

肖夢琪邊說邊播著余下九例,除了一例發生在二級路上,其他全部發生在高速路應急車道:白天六起,晚上三起。受害人在屏幕上排了一列,年齡段從二十幾歲到五十歲不等,兩女七男,被搶劫的車輛清一色的豪車,寶馬、悍馬、雷克薩斯、英菲尼迪、路虎等等。

不算車輛價值,光銀行卡被轉走的現金,總額已經達到483萬元。

昏暗的光線里噓聲四起,從沒接觸過大案的眾人興奮得摩拳擦掌。五分鐘的介紹,足夠令這些記憶力奇好的專業人士掌握很多細節了。肖夢琪暫停畫面,問道:“可以開始了,你們可以給出偵破方向,如果有充足的理由,接下來咱們就驗證一下。誰先來?嚴德標,要不你來?”

“好啊?!笔髽瞬唤橐饴兑皇至?,指著屏幕道,“有個問題,既然車拋錨了,怎么可能被劫走?”

“問題很好,受害人的口供說車拋錨了,不得不停下,但事發后卻在收費站的監控里找到了車開走的影像?!毙翮鞯?。

“那肯定在車上做手腳了?!笔髽伺袛嗟?。

“這個難度很大,首先得找回失車,而找回失車可能性比找到作案人更難……你說的這個情況各地的偵破人員已經考慮過了,這里面的受害者全部擁有私人車庫,案發后警方在車庫中沒有找到任何痕跡,在他們停車的地方,也沒有發現更大疑點。當然,他們如果出入私人場所,那我們是無法監控的?!毙翮鞯?。這個謎恐怕你不抓到嫌疑人,就永遠無法解決。

“我再想想?!笔髽吮浑y住了。

“那應該從資金的去向上找線索?!庇岱宓?。

肖夢琪欠了欠身子,笑著問:“你能想象出,他們是怎么樣逼問密碼,然后做驗證的嗎?”

“這個很容易,如果開通網上和手機支付的話,當場就可以確認?!庇岱宓?。

“如果沒有呢?”肖夢琪問。

“那樣的話,可以用一個移動POS裝置,逼受害人刷卡?,F在POS機已經泛濫了,很容易申請到?!庇岱宓?。

“漂亮……第一輪俞峰拔了頭籌?!毙翮髻澚司?,回頭放著資料。據受害人的筆錄,幾位劫匪還真是逼著他們刷卡輸密碼,有兩人故意說錯,被劃了兩刀。

猜對了,俞峰有點兒得意。肖夢琪繼續問著:“誰還有發現?”

“追蹤資金去向啊?!辈軄喗艿?。

“不用追,在境外?!庇岱宓?,他解釋著,“如果還在境內,早被經偵挖出來凍結了,幾百萬不算大,可也不是小數目,一定是化整為零,通過網絡轉賬或者境內向境外支付的方式劃走的,這樣的話,我們的手就夠不著了?!?/p>

“你知道得不少???”曹亞杰異樣地問,沒想到今天俞峰超常發揮。

“不用我知道,現在貪官奸商土豪都這么干,和那些熱錢比起來,這就是芝麻粒了?!庇岱宓?。

“猜測正確,確實化整為零到了境外,現在國際間交往頻繁,這個金額還真不大?!毙翮鞯?,看了李玫一眼,問她,“李玫,你呢?”

“高速路上明目張膽作案,應該留下不少影像吧?”李玫道。

“這是最簡單的反偵查措施,土賊都會用了?!毙翮髡{試著,播了數幀資料。但見嫌疑人扣個帽子,還有一直接戴著墨鏡口罩的。這個面孔甚至連高速收費站的收費員都記得,隨口問了句,對方說防霧霾。

“影像還原的難度很大,受害人都說不清楚逼問他們的長什么樣……誰知道為什么?”肖夢琪又問。

“給下藥了?!笔髽说?,在這個上面,他心思很活泛。

“對,醒來的受害人第一時間連自己是誰都說不出來。這一位,是兩湖省的,在醫院住了七天才斷斷續續講出了經過。全身檢查后,醫生判斷他應該是被注射了過量的安定類藥物,引發了副作用,神志不清?!毙翮鞯?。

“太缺德了,搶車搶錢還害人?!崩蠲禋鈶嵉?。

“這不缺德,這是仁慈……不這樣做,就得滅口了?!庇嘧锏?,冷冷一句,聽得其他人又有點毛骨悚然了。

“對,避免準確的目擊,這是一個比較溫和的辦法,不過還是大致還原了一個相貌……大家可以看一下,這個受害人從面包車上下來,好奇地問了一句,然后就昏了……這是傷口……應該是被電擊了?!毙翮鞣胖蛔诎缸拥脑斍?,恢復后的相貌是純素描像,瘦削、方正的一張臉,沒有更細致的特征。

“哇,這是德國產的電擊器,可連續發射六次,最大功率十萬千伏,擊昏成年人只需要零點一秒鐘,發射距離最長六米?!辈軄喗芸吹絺?,已經說出一堆數據來了。

肖夢琪又愕然了一下,愣聲問道:“沒錯,你怎么這么清楚?”

“歐洲警用配制,擊出去的傷口是菱形的,德國產的賽克電擊槍,黑市很流行的?!辈軄喗艿?,看別人用責問的眼光盯他,他趕緊解釋說,“我就見過,對電子玩意兒好奇而已,這個東西的威力堪比槍支,而大部分內地警察又不清楚,還以為是國產的小山寨貨,所以查禁得并不是很嚴?!?/p>

“好,有眼光……那對案子呢,有什么看法?”肖夢琪問。

“有這種槍的人,可能有涉黑背景,又能把錢轉走,那就不是一般的土賊了,看他們的作案手法,求財而不害命……那說明他們的素質不低?!辈軄喗艿?。

“就這……素質還高?”李玫不服氣。

“絕對高,搶劫案和命案不是一個概念,這一點最起碼能看出他們行事有所畏懼,既然有所畏,那就應該懂點法……否則,直接抹了脖子多好,死人什么都講不出來了?!辈軄喗艿?,做了個砍人動作。李玫愕然道:“你怎么也和余罪一樣了?越來越黑?!?/p>

幾人奸笑,肖夢琪也笑了,拍拍手示意安靜,興奮道:“好,大家講出了不少真知灼見……我再把案情的偵破給你們往深處放一放?!?/p>

案件繼續放著,而且附帶著她的解釋,幾例案子的最終并案源于兩個模擬畫像的高度類似,中等個子、短寸、膚色偏黑、微胖體型,每次都是這個人出面擊昏受害人。這個畫像已經發了通緝令,不過暫時還沒消息,可能是嫌疑人故意化妝了,也可能是受害人受到這種刺激后描述不清。

偵破有兩個方向,一個是順著資金追蹤,逼迫受害人刷卡。但嫌疑人獲得密碼后,不提現金,全部都是通過刷卡消費的,也就是說,他們用的不是一家銀行給出的POS機,而是很多家,搶回來的卡刷進指定賬戶,然后轉移到境外……等警方找到登記人住址才發現,全是假的,即便費盡心思找到開戶人,可能是個打工仔,可能是個民工哥,他們的身份證信息,早被人盜用了。

越覺得破綻很多的地方,越不容易找到真正線索,這種案例就是。

那第二個方向是追查被盜走的贓車,而且還真找回一輛來。西邊省份發生的案子,一輛切諾基被低價售出了,案發后五個月無意中被交警查扣……車已經噴了漆,作了套牌,是當地一位小老板在二手車交易市場門口無意中買下的,八十多萬的車,只花了八萬。警方又花了一個月時間,抓到了這個售車的,沒想到很意外,對方就是個偷車的,他說從來沒有那么輕松地偷過車,車窗破了個洞,車鑰匙就插在車上,開著就走了。

這似乎是作案人故意丟掉的線索,你沿著他丟的東西走,只會越走越遠。

肖夢琪關了畫面,一攤手問著:“大家看,還有什么辦法?”

幾人面面相覷,像故意刁難大家一樣,你想出來一個方式,肖夢琪馬上就用事實否決,好像把你能想到的偵破思路,全部堵了。

靜默了片刻,肖夢琪慢慢地盯上了余罪,依然是那副挑釁的眼光。她很奇怪,面對自己的異性,有傾慕、有失神、有呆滯,偏偏余罪以一種諱莫如深的眼神回敬著她,讓她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她打破了沉默問道:“余罪同志,你不準備再挑戰一次?一頓海鮮哦,我保證本月工資一分不留全部捐獻出來?!?/p>

“呵呵,既然這么大方捐獻,那你得到的應該更多吧?”余罪笑了。

“什么意思?”肖夢琪沒明白。

余罪又回敬了一聲“呵呵”,聽得急性子的李玫急了,指著余罪斥道:“再呵呵……下回吃飯不帶你啊?!?/p>

余罪又“呵呵”了一聲,笑著問肖夢琪:“你好像漏了一例案子?!?/p>

“是嗎?”肖夢琪回以迷惑的眼神。

“你說呢?”余罪反問,笑瞇瞇。

“你確定,我好像……”肖夢琪說得倒不確定,余罪就那么淡淡笑著,像已經窺破了玄機一樣,等著她拿出謎底。肖夢琪一揮手道:“OK,確實還有一例,你們對比一下?!?/p>

其他人不解地看著余罪,兩人說得神神叨叨,似乎余罪又猜到了什么。余罪笑著對大伙兒道:“很簡單嘛,肯定還有咱們省的一例,否則他們還費這功夫準備這么詳細的并案資料干嗎?”

“最后一例是這樣的……”肖夢琪敲著鍵盤,把最后一例放出來了,仍然是高度類似的作案手法,一輛駕駛進口奧迪的女人在通往京城的高速路上遭劫,被逼問出了銀行卡密碼,然后被扔到另一市郊區的一處垃圾回收點,最后還是被收破爛的發現了。發現時間離作案后不到四小時,不過清醒已經是第三天的事了,等確認身份后,發現受害人隨身的四張銀行卡被盜劃走了現金八十六萬元……

肖夢琪播放了一則詢問筆錄的畫面,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二十歲左右的年紀,呆滯的眼睛,蒼白的臉龐,捂著醫院的條紋被子瑟瑟發抖。

這足夠激起一名警察的同情心和正義感了,曹亞杰恨恨罵著:“一幫畜生,要是發現得晚點,得要命了啊?!?/p>

“真他媽的,這么漂亮的妞兒也下得了手?”鼠標同情心大發。畫面停時,他好奇地問了句:“那幫劫匪沒有順道劫個色?”

一聽這話,李玫氣得就擰了鼠標一把。鼠標委屈道:“討論案情好不好,你擰我干什么?我就覺得她這么漂亮,這種事很有可能發生啊?!?/p>

“錯了,沒有性侵痕跡,已經證實了?!毙翮鞯?,看著眾人問著,“各位,給你們五分鐘時間,馬上就揭開謎底,他們有一個重大破綻,最終被我們找到了,這個破綻在哪兒?誰知道?”

“應該在車上?!笔髽说?,肖夢琪作勢要細問,鼠標又趕緊擺手,“我再想想……”

“其他人呢?”肖夢琪問。

“恢復肖像,應該能和犯罪數據庫某人大致吻合,可以拿歷年來各地搶劫案的犯人模板對比?!崩蠲档?。

“那個工作量太龐大……我覺得根據POS和銀行轉賬,如果有辦法定位他的IP地址的話,有可能找到幕后人。不過跨省作業,難度就大了?!庇岱宓?。

“監控車輛。他們的作案車輛來源,作案后的去向,應該有跡可查吧?作案工具難道就一件都沒找到?”曹亞杰道,仍然跳不出自己專業的范疇。

“嗯,都差不多,但好像都差一點兒?!毙翮魉坪跤行┦?,又看向了余罪,“你呢?不會還沒看明白吧?”

“呵呵,我看明白了,就怕你沒看明白?!庇嘧镄χ?。肖夢琪臉色一凜,似乎給嚇了一跳,她馬上掩飾了,轉瞬又不以為然道:“看明白什么了?”

“別誤會,我看明白你了,不是看案子?!庇嘧镄Σ[瞇道,那目光就連李玫也是渾身起雞皮疙瘩。肖夢琪皺皺眉頭,哭笑不得道:“我不就坐這兒的嗎?應該都看清楚了?!?/p>

“是嗎,那你應該告訴大家,你不是在考我們,而是你,或者說在我們之前坐在這個辦公室的人被難住了,對嗎?”余罪問。

肖夢琪眼神一滯,愣了。

“最后一例本省的案子,發生的時間應該不長吧,我看屏幕里的警員都穿著夏裝,好像和現在的時間很吻合啊?!庇嘧镉值?。

肖夢琪像是壓抑久了,舒了一口氣,想解釋一句時,余罪不依不饒又道:“你沒有謎底,你是準備剽竊一下我們的創意?不過很可惜,我們講的,你們都試過了,所以你很失望對吧?”

“對!”肖夢琪終于憋出來了,現在倒感覺余罪給她的壓抑比案子還大,她好奇地看著余罪,回想著自己哪兒出了紕漏,又一次被他窺出作假來了。

“不過結果仍然讓我失望,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一系列搶劫案已經驚動部里了,否則輪不到省特警總隊和刑偵總隊協作。很不幸的是,部督的命令剛下來,又一起發生在我們省了。比不幸還不幸的是,我們數千特警空有一身武力,卻無處可用,這個異地作案、跨省潛藏、跨境轉賬的團伙,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得手?!毙翮鞯?,臉色凝重了。

“這正是我反感的地方,特警這么大單位沒人了?把一個女人推到前臺?!庇嘧锊豢蜌獾?。

“不是沒人了,而是所有的人都在掘地三尺挖線索?!毙翮鲝娬{道。

“那更令我反感了,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個被襲擊的女人來路不簡單吧,否則怎么會這樣高度重視?”余罪道。

“你……”肖夢琪指著余罪,要說的話噎回去了,要是普通人大放厥詞可以理解,可這話從一名警察嘴里說出來,就讓人難以接受了,可恰恰他說的是事實,這女人來路的確不簡單。

“所以,我懶得和特警合作?!庇嘧锏?。他意外想起了曾經那個從容入獄的黃三。

沒想到局面會僵成這樣,其他隊員看著余罪,沒想到這貨哪兒來的這么大脾氣,又看看肖夢琪,那圓場的話,可不知道該怎么說了。肖夢琪定了定心神,思忖片刻,壓抑著心里的不快,沉聲道:“對不起大家……如果大家覺得我隱瞞此事有什么不對的話,我在這里鄭重向你們所有人道歉……沒錯,這個案子把很多犯罪研究專家都扯進來了,迄今為止仍然沒有結果……本來我們早該會面,就是這事耽誤了,說句不好聽的話,我也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跟大家討論的……但我覺得,你們不遜于任何一個我見過的團隊?!?/p>

這話說得很誠懇,也許就是肖夢琪的肺腑之言。當她看到那些匪夷所思的詢問錄像時,就隱隱覺得自己遇到了一支特別的隊伍。對了,在余罪的臉上,那是一副平淡、卻隱藏得很深的表情。肖夢琪忽然抓到了什么,嫣然一笑,對著大家道:“謝謝大家今天能來,今天晚上,海鮮我請了?!?/p>

“這個……嘖,算了,多不好意思?!笔髽伺帜樁及l燒了,眾人的同情全部轉移到肖夢琪身上了,回頭瞪著余罪,似乎都怨他太不通情理了。李玫急性子,直接把肖夢琪的話替她說了:“喂,余罪,你拽什么拽?拽得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我知道的不多,可是確實有點兒?!庇嘧锏?。

“是嗎?我好像沒發現???”曹亞杰將著他。

余罪看了肖夢琪一眼,肖夢琪給了他一個得意的表情,一閃而逝。意指她成功地贏得了其他人的同情。余罪抬著眼皮,看看眾伙計,笑著道:“你們確定要幫她?我可提前說好啊,要是對了,牛逼的是他們特警;要是錯了,傻逼的可就是咱們了。肥姐,你說呢?”

“沖那么多受害人,你在乎這個?”李玫斥了他一句。

“你這人呀,總是分不清公憤私仇,就有成見也不能放到咱們同事身上啊。他們畢竟是罪犯?!辈軄喗艿?,語重心長地勸了余罪一句。

“就是啊,怎么能有門戶之見,我們不都是一家人么?”鼠標嘚瑟著,給了肖夢琪一個討好的笑容。俞峰和曹亞杰,也站在肖夢琪這一邊,相處日久,他們看出來了,余罪的心里肯定藏著什么東西。

“好,不為別的,就為你這一頓海鮮……我告訴你一種最大的可能?!庇嘧镄χ?,像開始調戲一樣,一指鼠標,“其實他已經說出來了,毛病應該就在車上?!?/p>

這一句話,讓肖夢琪泄氣了……

信馬由韁

不只是肖夢琪泄氣了,大樓某層,一屋子警服鮮明、正在仔細聆聽的同行也泄氣了……幾位隊員也都泄氣了,李玫給了個鄙視的眼神,曹亞杰和俞峰不屑地笑著,鼠標似乎抓到了什么,可他說不上來,就覺得余罪剽竊他的創意,實在有點兒不地道。

肖夢琪輕輕“嗯”了聲,有準備結束的意思了。卻不料此時聽到了余罪謔笑的聲音:“看看,我不想說吧,你非讓我說,受打擊了吧?”

“沒被打擊,有點兒失望?!毙翮鞯?,“迄今為止,找到了一輛失車,而且是案發五個月后的,還能留下什么證據?如果有發現的話,嫌疑人的作案模式早就暴露了?,F在私車擁有量幾乎是爆炸式的增加,即便這十輛是豪車,換了個地方一上漆一套牌,那也是大海撈針啊,不比直接抓嫌疑人簡單多少?!?/p>

“咱們的思路不一樣,你發現了嗎?”余罪道。

“你指偵破思路?”肖夢琪道。

“不全是,這樣說吧,偵破的思路,首先要考慮合理性,而嫌疑人作案的時候,為達到目標,首先考慮一種可能性。合理即可能,可能卻不一定合理?!庇嘧锏?。

別人蒙了,聽不懂這貨的話。

余罪干脆掏著口袋,一揚手,那隨身的硬幣出來了。李玫警示著別來那一套了,余罪卻笑著把硬幣往桌上一拍,手一捂,出聲道:“用合理性的思路考慮,硬幣應該在桌上,對嗎?”

“嗖”的一聲,余罪起手,硬幣不見了。一拍手,手上也沒有。再一拍,余罪說道:“如果用可能性的思路考慮,我可以用很多種辦法達到戳破合理性的目標?!?/p>

手一抬,硬幣又出現了,看得眾人眼花繚亂。余罪卻是笑吟吟道:“一個高明的罪犯,其實就像一個高明的魔術師,他們總是刻意地把關鍵的一個小訣竅放到最不起眼的位置……這個位置,叫破綻?!?/p>

他笑著看肖夢琪,肖夢琪凜然搖搖頭:“沒聽明白?!?/p>

“OK,那我講簡單點。你們為什么放棄車輛這一線索?這是最關鍵的線索?!庇嘧锏?。

肖夢琪想了想,放棄的理由很多,她一下子卻總結不全面,直道:“很簡單啊,總不能撒出所有的警力,去追那一輛不知道被藏在哪兒的贓車吧?追那失車,還不如追作案車輛呢?!?/p>

“為什么不考慮車上做手腳的可能性?這和你找到失車并無直接關聯?!庇嘧锏?。

“考慮了,已經排查過不止一次了,案發前一周的停車地方,車庫,以及受害人去過的地方,都查了?!毙翮鞯?。

“所以你們就否定了在車上做手腳的可能?”余罪問。

“差不多,沒否定,但只能做旁支線索?!毙翮鞯?。

“好,那我給你找一種能夠讓車輛平時正常行駛,關鍵時候就拋錨的辦法,你覺得這個線索是不是有用?”余罪問。

肖夢琪愣了,喃喃道:“不可能吧,有這種技術還需要搶劫去嗎?那可都是價值數十萬的好車。大部分人都接觸不到,別說在這種車上做手腳了?!?/p>

“鼠標,知道該干什么嗎?”余罪問。

“OK,給那倆貨打電話?!笔髽艘惶涂诖?,一摁鍵,傻眼了,沒信號。肖夢琪把桌上的電話一推:“用這個,開免提……這兒的信號被屏蔽了?!?/p>

電話撥通,鼠標讓余罪說,余罪直接問著:“孫羿啊,在哪兒呢?”

“管得著嗎?請吃飯爺就告訴你?!甭牭綄O羿的聲音,其他人笑了。

“飯一定請……先請教你個問題,怎么能把車給整得半路拋錨?簡單點兒的辦法?!庇嘧锾撔那蠼痰?。

“往排氣管里塞個塑料袋啊,你又不是沒干過?!睂O羿質問的聲音出來了。

其他人笑了,肖夢琪愣了,這辦法也行?

余罪糗了,直扇自己的嘴巴,壓低了聲音道:“別胡說,我們正討論個案子,就想問問你這個專家,有什么簡便易行的辦法,塞塑料袋太低級了?!?/p>

“哦,那辦法多了,冷卻液給他放了,跑不了二十公里就趴窩……要不往里面加點料,類似酒精這種沸點低的,保管它跑不過自行車……在電路上做手腳也成,鉗子上墊塊抹布,剪蓄電池周圍的線,別剪斷,讓它虛接,一會兒通一會兒不通,比便秘還難受……或者降低剎車液濃度,踩起來又澀又不管用……哎呀,還有就難了,涉及車電路,就你那草包,我教你你也學不會呀?!睂O羿道。

一干人聽得大氣不敢稍出,心頭有點發毛,這損招順口一說就是N種。余罪卻是進一步問著:“你看啊,有這么個事,能不能做個什么小手腳,讓車平時跑得跟沒事一樣,但公里數稍長一點,就趴窩,假設四十到七十公里……別急,還有下文,但是對于懂行的,在很短時間內,能快速修復,馬上開著就跑?!?/p>

肖夢琪眼睛一豎,知道余罪的意思,這是在還原一種可能的作案模式。

可是,可能嗎?

很快,對方回答:“能!”

“說說看,兄弟,真得請你大餐了?!庇嘧镄χ?。

“在電路上掛個鎮流器,遙控式的,接進車的中控系統,隨時改變電流導向,可以讓他停?!睂O羿道。

“不行,太難了,裝起來太費事,簡單一點,一分鐘甚至幾十秒以內就能搞定的?!庇嘧锏?,心想時間肯定不夠。

看著像故意為難對方,卻不料對方依然回答:“能!找根錐子,刺穿冷卻導管,一秒就搞定了?!?/p>

“原理呢?”余罪問。

“豬腦子啊,冷卻管一漏氣,發動機溫度降不下來,車前蓋里滋滋冒煙,你告訴他發動機大修,他都相信……而且這辦法啊,你跑二三十公里根本沒事,一快,溫度一高就出問題,發動機罷工。一冷下來,又能跑了……修復也簡單,找塊薄鐵皮綁好不漏就行了?!睂O羿道。

肖夢琪聽得嘴唇哆嗦了一下子,這情形幾乎和受害人的描述完全吻合了:發動機冒煙,車前蓋燙手,然后車又完好無損地開走……她愕然地看余罪,余罪得到了證實,那邊孫羿還在吼著:“嗨……你狗日不是坑誰去吧?有好處叫上我啊……”

余罪把電話扣了,微笑著坐著,看著肖夢琪在消化著那份震驚,半晌她弱弱道:“要真是這么簡單的手法,那我們真是該好好自責一下了?!?/p>

“不一定是,我只是提供這種可能……只要這種可能存在,那這個作案的方式就可以還原出來,在還原的時候,很多地方就是他們無法遮掩的破綻……這個和你找不找得到失車關系不大?!庇嘧锏?。此時眾人都是一副正襟傾聽的樣子,余罪擺擺手,讓肖夢琪放錄像,他指著道:“好,我們來策劃一起這樣的搶劫,看需要準備些什么東西。首先,我們要確定目標,什么樣的目標容易成為易受害人群?其實這系列案子的受害人有一個很簡單的共同點?!?/p>

“什么?”俞峰問。

“有好車?!庇嘧锏?。

眾人哄笑,余罪解釋著:“注意這個目標的選擇,他們只選擇開著豪車的目標,依照常理推斷,這樣的人物身家隨便也有個百十萬吧……而且現在大多數人的習慣是錢包里插一摞卡,那就是他們的目標,想辦法逼住人,刷卡,得到密碼,最終目的是為了錢。有沒有異議?”

“沒有?!北娙说?。

“那好,現在開始作案……第一點,我要找一個手腳麻利的,比如鼠標去實施第一步,他的任務是在這個車上做手腳,你們說,應該怎么辦?”余罪問。

“不好做啊……”鼠標愣了下。

“對呀,現在的有錢人,防范很嚴的?!辈軄喗苡蓄愃企w會。

“別急……根據他們的行為模式想辦法。你們看,他們在隱藏的時候,用的是很直觀有效的辦法,戴個口罩,放個遮陽板;他們拿錢的方式,也是最簡單不過了,用假身份證申請個POS機,然后轉賬,前往境外,最后說不定又以一種什么很不起眼的方式再回來……這個事,他們絕對不會偷偷摸摸地干,你們說呢?”余罪道。

“有道理?!辈軄喗苋朊粤?。

“我明白了?!笔髽诵α?,一拍巴掌,“用個誰也不懷疑的方式怎么樣?比如洗車的時候,扎它一家伙?!?/p>

“呵呵,對了……還有更好的選擇,比如給車裝內飾的?!庇嘧锏?。

“就是啊,要在正常檢修的時候做手腳,不更利索?”曹亞杰道。

“任何能正常接觸到這些土豪車輛的地方,都有可能,也許不是一種辦法,但他們肯定有一種能不聲不響做手腳的方式……否則車輛趴窩說不過去,趴窩后再跑起來,更說不過去,為什么失車很難找,恰恰證明了他們要掩飾自己的手法?!庇嘧锏?。

一頓分析,大伙都頻頻點頭,余罪興奮了,接著往下說:“鼠標完成第一步,然后就該第二步了,可以放定位,可以追蹤,只要這輛車上高速跑長途,它就有可能趴窩,我只需要帶著幾個手下跟著就行……這也是為什么搶劫案還會選擇二級路的原因,地點很隨機,這恰恰說明連他們都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停下來,但他們知道肯定能停下來?!?/p>

“不對,怎么能判斷出某輛車經常跑長途?”肖夢琪插了一句。

“很簡單,看看里程表,看看車輪磨損就行了……還有更簡單直觀的辦法,比如最近這一例,我在五原對京牌的車做手腳,做的是外地車,十有八九他得回去吧?大家看這些受害人,不分年齡、不分性別,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身上有卡,卡里肯定有錢……那從數萬到數十萬不等的金額,恰恰也說明了他們目標選擇的隨機性?!庇嘧锏?。

肖夢琪被說服了,緊張地看著他,喃喃道:“接下來呢?”

“接下來就簡單了,或追蹤、或跟車,發現趴窩之后,開始實施作案,假設匪徒是老曹,看到趴窩車時,停下來關切地問一句,這時候那些土豪車盲肯定巴不得有人幫他,于是老曹‘砰’一個電擊把人打暈……再然后,老曹順便打開車前蓋晾著望風,我和俞峰把人摁在車上,搞醒他,搜出他的銀行卡問密碼……說對了就記下,說錯了就捅一刀再逼問……OK,那些有錢但怕死的家伙,肯定最終都老老實實告訴我了?!?/p>

一番話說得別人越聽越入迷,就像剛才播放的作案過程還原一般,不過加進了很多主觀判斷的東西。余罪繼續道:“等一切搞定,車稍涼了……我只要把做的手腳補上,OK,就可以駕著受害人的車堂而皇之走了,最后要做的僅僅是找個地方,把受害人扔掉而已……車也一定要處理掉,那東西留著肯定是禍害?!?/p>

“他們的目標不在車上,那車是故意扔掉的?!笔髽送蝗坏?。

“對,車上糊了污漬,破了兩塊玻璃……扔到那個魚龍混雜的紅燈區邊上,鑰匙還插在車上,等著別人偷走就行了啊……或者不必這樣,南方的五六月份,直接開到江里,就龍王也找不全零件呀。也許找到的那輛,也是他們故意給警察留下的線索之一,為什么就找到一輛呢?說不定其他車連手腳也處理得看不出來了?!庇嘧锏?。

“就這些?”李玫聽得瞠目結舌。

“對了,還有負責轉款的。團伙里肯定有一個通財務的人,這個人應該得到大多數人的信任,說不定就是頭目?!庇嘧锝Y束了“作案”過程,笑著道,“其實不必想那么難,也不是沒有線索,只是這個高明的罪犯像魔術師一樣,把他的破綻都隱藏在誰也不會注意的地方了?!?/p>

余罪手離開了,硬幣還在。在眾目睽睽之下,硬幣其實就粘在手心上。余罪再一拍示意沒有的時候,大家都看到了這個慢動作的玄機——硬幣滑進了袖筒里……

“其實硬幣不會變化,一直就在眼前,變化的只是手法?!庇嘧锏?,看肖夢琪愣著,他笑著問,“美女,你該去驗證一下,截獲的那輛車在細微處肯定還留下了痕跡……這些受害者之所以成為目標,應該是他們在案發前去過某個他們也忽略的地方,那個地方恰恰能方便嫌疑人做手腳……實施搶劫作案的不好查,因為他們刻意隱藏過,可在還沒有作案的時候,這個做手腳的地方,他們是無論如何也隱藏不住的,這應該就是他們的破綻?!?/p>

肖夢琪“騰”地起身,失態了,跌跌撞撞往外跑著,不知去向。

剩下一室人面面相覷了,都看怪物似的看著余罪。余罪還在玩著硬幣,一拋銀光一閃,倏忽不見,煞是好看。李玫悄悄問鼠標道:“他猜得準嗎?”

“要猜得準,還偵破什么?”鼠標不屑道,在實戰上,他可比這幾位有經驗。

“那怎么把肖夢琪激動成這樣?”李玫又問。

“因為這個作案手法的可能性很大,我估計他們都沒聽說過?!笔髽说靡獾?。曹亞杰湊上來了,不服氣地問:“怎么?好像你們干過似的?”

“我說我干過,你信么?呵呵?!笔髽她b牙笑著,這表情讓人懷疑他還真干過,可牽涉到這么大的案子,哪能和他們狗屁倒灶的坑人辦法一樣呢。俞峰挪了兩個座位,看著余罪拋起硬幣來,他一伸手去抓,卻不料余罪的另一只手更快,一夾就夾走了,回頭看著他道:“你手太慢?!?/p>

“我怎么覺得你的嘴太快了?”俞峰道。

“什么意思?”余罪不解了。

“在辦公室混,原則之一,不能唱反調;原則之二,不能表現得比領導聰明;原則之三,要多拍領導馬屁……余兒,這三個原則你都違反了?!庇岱宓?。這可是肺腑之言了,余罪聽得卻有點刺耳,反問道:“你既然這么清楚,怎么還在原來單位混得不如意?”

“那是因為我反感、無視這種原則。曾經的我就像你一樣,然而你正在步入我的后塵,結果是,都混不下去?!庇岱宓?,給了個誠懇的表情。余罪笑了,輕輕拍著自己的嘴巴。

“不會有什么不良后果吧?”曹亞杰稍有擔心,如果真是部里督辦的案子,他知道分量。

“你們一群大男人,成這樣?說都說了還怕什么?我覺得余罪說的這個作案手法很有意思,以簡化繁,在我看過的很多案例里,都有這種感覺……你覺得很蹊蹺的時候啊,其實答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等轉了一個大圈,最后找到答案的時候,哎,這才發現,就是很簡單的手法嘛?!崩蠲档?。此為正解,不愧是曾經信息支撐中心的頂梁柱。

余罪也認可,不過他有點心虛道:“我不怕說錯了?!?/p>

“那你怕什么?”李玫問。

“我怕說對了?!庇嘧锏?,看眾人不解,他小聲補充著,“錯了無所謂,大不了咱們被無視;可對了就麻煩了,各位可能要提前進入實戰了。別怨我啊,下回我一定管牢自己的嘴?!?/p>

“不可能……你看看咱們一群人什么德性,刑警隊都看不上咱們,別說總隊了?!笔髽瞬恍嫉?,說完了突然發現大家都盯著他。李玫嘴快,直道:“咱們現在這德性,主要是因為你拖了后腿,我們不介意你自嘲,可你不能把大家都拖到被嘲笑的位置吧?”

其他人哈哈一笑,鼠標要吵架不怕,可要講理,卻辯不過這位肥姐。眾人小聲說著,卻是多了一份揪心,一方面期待被認可,但另一方面,對于被認可又有點兒擔心,畢竟一切都沒有準備好。

準備的時間永遠是不夠的,商量未果,眾人聽到了腳步聲。鼠標耳朵靈,直接道:“兩個人,肖夢琪的腳步……還有咱們的大保姆?!?/p>

門開了,果真是史清淮出現了,把兄弟們扔在操場上可一周沒見了。他看著眾人,笑道:“我宣布一項總隊的命令,即時起,支援小組正式參與‘七一七’搶劫案,這是一起刑偵和特警兩個總隊接手的案子,外勤將由特警總隊派出,你們的任務是在案發地找到新的線索……謝謝大家,你們剛才的談話,提供了一種無限接近現實的可能,正在驗證中?!?/p>

李玫、曹亞杰、俞峰掩飾不住地興奮,對于沒有參與過外勤任務的,總是充滿著好奇。三個人躍躍欲試,那兩位就不怎么的了,鼠標齜牙咧嘴,余罪張著嘴合不攏。

“怎么了,嚴德標同志?”史清淮笑著問。

“我就怕這些外勤活兒,十天半月不著家,我媳婦咋辦?”鼠標為難道,實在不想出勤。

“沒那么嚴重,案發地就在五原,保證你可以每天見到媳婦……僅僅是個排查任務,特警隊會安排好你們的生活起居的,專車接送哦?!笔非寤葱Φ?。鼠標一聽,勉強接受了,一轉眼,史清淮又把肖夢琪亮出來了,笑著道:“還有一則好消息,肖夢琪同志將以普通隊員的身份加入我的支援小組,大家歡迎新隊員?!?/p>

肖夢琪向大家來了個警禮,然后又躬身說了句多多關照。象征性的掌聲,并不怎么熱烈,特別是余罪顯得有點有氣無力。史清淮踱了幾步到余罪面前時,余罪下意識地站起來,史清淮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坐下,笑著問:“你好像興趣不大,信心也不足,能告訴我為什么嗎?”

“這僅僅是一種可能性,離真相還有很遠的距離,說不定真相和可能性差得很遠?!庇嘧锏???搓爢T們這樣躍躍欲試,他有點兒擔心。

“可剛才我覺得你很有信心???”肖夢琪笑著問道。

“那是因為我的目標是打擊你的自信,這和抓嫌疑人不是一個概念?!庇嘧锏?,肖夢琪眼一愣,然后發現其他人哧哧笑了。她來了個哭笑不得的動作,聳聳肩,史清淮化解著尷尬道:“總隊很重視這個案子,這也是咱們支援小組證明自己的機會,我知道你曾經和特警方面合作過,也許有些解不開的小疙瘩,可在小節和大節面前,我相信你會作出正確選擇的?!?/p>

“是,我知道?!庇嘧镎酒饋砹?,很嚴肅地道。

可他這嚴肅起來的樣子,讓肖夢琪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興味索然,遠不如他在描述作案手法時那么精彩。

鏡頭,隨著五人退出會議室,關閉了。

萬瑞升政委和許平秋就坐在會議室里座。萬政委的眼神里似乎還有點兒猶豫,把這幾個新人直接拉上實戰,他怕刑偵部隊在兄弟單位面前出笑話。就在剛才,那一堆貨的言行舉止落在這兒的監控里,簡直像場鬧劇,如果不是那個無限接近可能的“作案手法”,他們估計今天許平秋都不好意思走出特警支隊了。

“好,又多了一支有生力量,這個作案手法倒是很有創意,不過得驗證一下?!?/p>

說話的是特警總隊長楊武彬,年過五旬,即便皺紋橫生,頭發斑白,也掩飾不住身上的鐵血味道。他掃了眼在場的人道:“雞蛋還是不要放在同一個籃子里,這個案子多頭并進,經偵上的同志,把所有涉案的賬戶再排查一遍;外圍線索的查找,讓刑偵上的同志負責……我要線索,只要有線索,我們的特警各外勤組馬上跟進……許處,您這兒?……”

問到許平秋了,許平秋表態道:“鑒于本案的特殊性,崔廳的意思是盡量把影響縮小在可控范圍,我們從支隊抽調的偵破力量今天就可以全部到位,對楊總隊的安排,我沒什么意見……外勤由特警出面,機動性和實戰能力要比我們高得多?!?/p>

這個討論和安排仍然在進行著,每每發生案子都是如此,冗長的安排、部署、人員調配,還有不同部門的協調,足夠讓人傷腦筋了。許平秋聽著各總隊的發言、分析,卻是有點兒走神,他回味著剛才屏幕上又看到的余罪,那個讓在座高階警官捧腹后大跌眼鏡的“作案模式”。他在懷疑,這樣極具操作性的方式,和真正的作案模式差別有多大,離那些作案的嫌疑人還有多遠……

這仍然是個未解的難題,看著安排部署的同行,他又想,距離真相最近的人,絕對不會是在座的人,包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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