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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行動組牛刀小試

舊友新識

快一個月過去了,不咸不淡的日子過得很快。

五月四日,假日剛過。去市局參加五四慶?;顒拥慕獗鶐兹藙倓偦氐蕉?,便看到了駱家龍在一輛POLO車里探頭探腦,偶爾扯著嗓子喊:“嗨,快點,孫子……”

大院里傳來車前蓋“嘭”的一聲合上的聲音,隨后孫羿應了聲,又接著往樓里喊:“快點,狗熊,趕不上吃了?!?/p>

“嗨,來啦來啦?!毙軇︼w和吳光宇從樓里奔出來,后面跟著換了便裝的李二冬。孫羿看到解冰幾人時,也朝周文涓嚷道:“文涓,我們看女鼠標去,去不去?”

“什么?女鼠標?”周文涓沒聽明白。

車里車外都賤笑成一堆了,這個笑話是從一條彩信上出來的,是余罪拍的。駱家龍PS了下,然后雌雄雙膘橫空出世,觀者那叫一個噴飯。這不,瞅了好久才有個都能出去的機會,準備相約去看看真人。

“怎么回事?”解冰愣了下。

“我也不知道?!敝芪匿赴l怔了。

今年最大的變化是解冰提了副隊長,他看看身后的方可軍、李航,都是比較老成的隊員,眼神里猶豫著,周文涓卻心系著同學,邀著大家一起去。解冰一點頭,她高高興興奔著和同學們擠一輛車上了。解冰想了想,也駕車跟著去了。

雖說一個市區,可這么大的警營和這么多的警務單位,等閑總是難得見上一面,又因為平時工作太忙,一閑下來呀,這干人可是可了勁地發泄。路上就有熊劍飛就著車里的CD吼著,結果被強行關了,遭到其他人共同指責,生怕吼出車禍來。壓住了熊劍飛,大家又說起了余罪和鼠標,每每都是這兩位特立獨行,有人羨慕標哥在治安上小日子滋潤,有人驚訝余賤不賤了,居然去追逃了。說來說去,突然發現這一群同學中,似乎總有標新立異的貨。

“有什么說的,不標新立異能把他們憋死呀?!?/p>

李二冬被問及時,他評價了句,口氣不怎么好,可心里免不了還是掛念。

對了,都回刑偵上了,這些真正在刑偵待了兩年多的同學,已經深有體會了。孫羿說了,現在誰能把我工作調治安上,這兩年掙的工資,我立馬全交出來送禮。李二冬笑著道,咱們講奉獻,工資收入之類的話題就不用說了,忒俗。

周文涓笑了,吳光宇齜牙了,熊劍飛卻是沒聽明白,咧著嘴接著:“哎,就是嘛,那沒有可比性,我就覺得,要掙多少才是多呢?!?/p>

“喲,熊哥,就您這沒妞沒房沒想法的低碳生活,不領工資也成呀?!眳枪庥畹?,惹得熊劍飛大巴掌扇回來了。

反正吧,除了案子,這些人很難找到共同的話題,一討論就爭論,一爭論拳腳就加入了。唯一一個和大家相處都不錯、得到大家共同維護的是周文涓。這個默默無聞的內勤,偶爾給哪個懶漢洗洗衣服,給哪位遲回來的熱熱水,給哪位心里沒數的借點生活費,慢慢地已經成為這群“兄弟”中的一員了。李二冬不和其他人聊了,問著周文涓怎么沒聯系董韶軍。周文涓卻是笑道,董韶軍被鄰省警方借走一個月了,她自己又有很多活要忙,就把這事給忘了。

那研究便便的今天去不了,吳光宇一想,他媽的這叫什么事,才出來兩年,吃個飯都聚不起來了,漢奸當漢奸了,牲口吃軟飯去了,真不知道再過兩年,還能有幾個人。

“啪!”腦后一疼,李二冬扇了吳光宇一巴掌,他剛瞪眼,馬上又識趣地閉嘴了。張猛走后,他的最佳搭檔熊劍飛似乎還沒有從陰影中走出來,如果周文涓不在場的話,這位仁兄肯定會感慨一句:都說手足兄弟,女人如衣,我看啊,這兄弟還不如女人。

今天他沒說,于是大家都沉默了。周文涓回頭看了看,適時地轉移著話題道:“副隊長也跟著來了?!?/p>

“要說起來,解冰不賴,好歹還和咱們背靠背站在一塊。這人能成什么樣子,還真看不出來?!毙軇︼w發著牢騷道。

也沒人接茬兒,似乎這一句話,也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從勁松路二隊到刑偵總隊有十幾公里路程,其間有單行道,因為舊城改造交通管制,足足用了一個小時。對于基層刑警來說,能進入總隊學習和培訓的機會并不多,這一行里,更多的人根本沒有資格進去。

進了大單位,把市里小單位的同志給驚訝的,但見樓白樹綠、空氣清新,簡直是世外桃源。幾人前后相隨,站到護欄網前的時候,熊劍飛先樂上了,跟著駱家龍開始偷拍了,反正吧,到場的人都在第一時間陰霾盡去,一個個笑逐顏開。

只見得操場上,標哥揮汗如雨、氣喘如牛,這么辛苦,跑得也像蝸牛,在他身前,那位傳說中的“女鼠標”穿著大碼的衣服,一步一步,身上肉顫的頻率可比步幅大多了,兩人一前一后,你說是失散多年的兄妹,絕對沒人懷疑。

“媽呀,這簡直是璧人一對啊?!瘪樇引堎澋?。

“細妹子有競爭對手啦。要這倆是一對才叫喜慶?!毙軇︼w笑道。

幾人再笑時,周文涓卻是輕聲道:“喂喂,你們留點口德啊,不要拿人家的缺點當笑料嘛,本來就夠自卑了?!?/p>

“鼠標會自卑?”李二冬愕然道。

“可那位呢?”周文涓指指那位胖妞。她能理解,一般在身體上有某種缺陷的人,心態上也會產生問題。

這一說挺管用,沒人取笑了。解冰一直在隊伍后,他看看周文涓,發現在這個小團體里,周文涓似乎已經有了某種威信。他還真想不出,這種威信到底是怎么養成的。

“哎,標哥……實在不行你就四肢著地爬著走吧?!崩疃v笑道,取笑著過路的鼠標。

“不對,您老這體型,適合滾著走?!睂O羿取笑道。

“別拉臉,來,給爺笑一個?!瘪樇引埗褐?。

哎喲,來了這么一群,鼠標不跑了,撫著肚子,怒發沖冠,然后豎了個中指。李玫轉回來了,直嚷著那撥看熱鬧的:“你們誰呀?誰讓你們進來的?說的是不是人話?”

這一句不啻于河東獅吼,吼得那撥刑警面面相覷,不敢正視那胖妞質問的眼神了。鼠標得意了,也虎著臉吼著:“看看,都不像會說人話的?!?/p>

眾人一愣,被雷倒了。那胖妞李玫也發現目標了,拽著鼠標,指著解冰的方向小聲問:“喂,那位帥哥誰呀?你認識?”

“想不想泡他?我介紹給你?!笔髽硕旱?,本來想刺激胖姐一下,誰知道李玫拍著小胖手興奮道:“好呀好呀……你真認識啊,他叫什么?有什么愛好?……還是出來好啊,有機會征服帥哥啦?!?/p>

喲,標哥一擦汗,要躲了。胖妞可不放過他了,追著問:“別跑,咱們交換行不?我給你介紹幾個美女,我前屬下?!?/p>

這追得可緊了,哎喲,眾同學面面相覷著,好不愕然。

正說著,領先一圈的余罪奔到場邊來了,和幾位敘了幾句,然后指指教員的方向,又奔回去了。史清淮已經看到了,余罪奔上來時,他好奇地問著:“誰呀這是?”

“我們警校的同學……那個,史教官,我們中午能不能請個假,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大家聚一聚?!庇嘧锖芸蜌獾氐?。

從進隊以來一直就很客氣,這和傳說中的形象大相徑庭,甚至于史清淮有個錯覺,就覺得似乎余罪根本就是如此一般。不過他不喜歡這樣,通過這一個多月的觀察,五個人里面反倒是余罪顯得最沒個性。

“哦,同學?!笔非寤创χ?,又見幾個人在逗鼠標,他看看場上還在揮汗的幾位,點點頭,“可以請假?!?/p>

“謝謝?!庇嘧锏?,掉頭要跑。

“等等,有附加條件?!笔非寤吹?。

“什么?”余罪愣了下。

“拜托,余罪啊,那是你以前的朋友,這里有你現在的朋友,總不能舍舊忘新吧?!笔非寤聪肓讼?,直道,“條件就是,邀請他們三位一起,就在咱們食堂吧,一會兒訂幾個菜去。如果邀請不到,你也不用請假了?!?/p>

“噢,這容易?!庇嘧镄α诵?,又謝了句,奔著去了。

看樣子并不難,余罪奔向他的同學,幾句搞定,又跑著邀請鼠標。之后李玫自然是一點問題沒有,曹亞杰隨大流,俞峰孤僻一點,也沒有到不通情理的地步,很快搞定。

一個月的訓練雖然收效甚微,不過有李玫這個大舌頭和鼠標那張破嘴在,倒也不顯得寂寞,只是離團隊協作的目標還差得很遠。平時就鼠標和李玫走得近點,曹亞杰總是忘不了還需要關照的生意,余罪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俞峰又是悶聲葫蘆。五個人別說協作了,恐怕話都說不到一起。

但這何嘗不是機會呢?

史清淮突然發現,理論上無法解決的問題,在實踐中往往會出現意想不到的辦法。他徑直走到場外,小步跑到那群人面前,笑吟吟地邀著:“同志們,都進操場里吧……歡迎你們來做客啊,今天總隊設宴招待你們……還有,這是總隊挑選的精英五人小組,歡迎你們監督他們訓練?!?/p>

一個介紹惹得眾人笑了一陣,不過看氣氛如此之好,大家都放開了,奔著進了操場。最后面慢慢走著的解冰被史清淮叫住了,史清淮伸手著,微笑著道:“幸會,你是解冰吧?!?/p>

“史科長,該是我說‘幸會’吧?!苯獗缓靡馑嫉氐?。

“我是個紙上談兵的警察,你是實戰出來的,不能相提并論啊?!笔非寤粗t虛道。

解冰當然很好奇這是什么訓練,史清淮笑著介紹了幾句,沒聽完解冰就聳然動容:“???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

“這個呀,考慮到你是二隊骨干,我沒敢去挖你?!笔非寤吹?。

解冰聳聳肩,無可奈何了,不過他還是頻頻點頭道:“這個設想很好,犯罪日新月異的速度是超乎想象的,我們公安機關的效率確實該提高了。上半年市局掛牌的九起經濟案件,有五起和刑事責任相關,其中三起,主要嫌疑人已經脫離國籍,在境外定居……”

“怎么樣,解冰,看看我這陣容,有什么建議嗎?”史清淮問,介紹了一下幾位的簡歷。聽到余罪和鼠標時,解冰明顯地皺了皺眉頭,史清淮知道他們在學校時候的事,小聲問道:“你對他們兩人有成見?”

“沒有,我只是有點懷疑,沒有學會遵紀守法的人,你怎么教會他們去執法?”解冰道。

史清淮怔了下,這個疑問其實和他的顧慮相同,嚴格地說,他也很想把這個問題交給許平秋,所以他無法解答。解冰笑了笑道:“對不起啊,史科長,我沒有質疑您的意思,也沒有攻擊他們的意思,坦白地講,如果不是警察的話,我是很欣賞余罪的,不過可惜我是,所以,無法認同他?!?/p>

一笑而走,風度翩然,比操場上那幾個貨可強出不止一倍。史清淮怔了良久才奔著追上來,說了一句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解冰,如果你對我這個計劃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試圖說服一下你們邵隊長……你別為難,真不行的話,把這個計劃嫁接在你們二隊,對你們也是一個提高嘛……”

兩人一直在談,那邊聚起的一群人可早就亂了。最善解人意的莫過于周文涓了,給李玫遞了一瓶水,兩位女士成功地搭訕上了。俞峰坐下休息時,還有點生分,歇了口氣拿著手機在玩,孫羿和駱家龍湊上去了。俞峰左看右看,狐疑地遞著手機:“要不一起玩吧?!?/p>

“成,對戰?!瘪樇引堈f了,準備練練。

俞峰同意了。孫羿卡時間,一喊開始,兩人頭碰頭,手機響得噼里啪啦,對戰上了。

第一戰下來,兩人惺惺相惜;第二戰下來,兩人四目相接,絕對碰出火花來了;第三戰沒到中途,駱家龍大喊一聲:“停!”

“怎么了?還沒完呢?!庇岱宓?。

“兄弟,留點面子,我要被你干個3比0,他們得恥笑我很久啊?!瘪樇引埖?,哀求著。

“OK,能和我對玩的,很難找了?!庇岱逡桓备呤旨拍臉幼?。隨后他和孫羿、駱家龍附耳說游戲秘訣。那兩人像是注射了雞血一般,老來勁了。

這邊余罪已經安排上了,看看時間快到中午了,一拍手,一指李二冬道:“你安排?!崩疃昧?,挨個伸著手,然后各人把銀行卡交到李二冬手里,瞬時收了一摞。李玫不明白了,小聲問著周文涓:“你們這些同學好奇怪啊,收銀行卡干什么?”

“這是以公平的方式,找個冤大頭出來?!敝芪匿感Φ?。

“好了,親愛的基友們,難得一聚啊,下面我就抽出今天的大獎,為了公平起見,我邀請……哪位新人上來抽一下,省得咱們太熟了作弊,特別是鼠標,離遠點……”李二冬看著眾人,提防著愛作弊的鼠標。

“抽什么獎?”曹亞杰異樣問道。駱家龍笑著道:“抽住誰的銀行卡,就花誰的錢唄?!?/p>

“喲,這辦法民主?!辈軄喗芎陀岱逯辟澾@玩得有創意。

挑來挑去,眾口一詞地指向李玫了。李玫樂滋滋地上來,李二冬面對著她,使著眼色,不用說,肯定有貓膩。她看向李二冬的手,只見一摞卡里面凸出一角,她直接數著:“我挑啊……挑倒數第二張?!?/p>

“OK,大獎抽出……倒數第二張……尾號為1000029,這誰的?”眾目睽睽之下,李二冬一揚那張卡問道。余罪臉一拉,不相信地道:“不會吧,作弊是不是,怎么巧?”

“哈哈,我說是誰呢,這么二?!崩蠲禈穳牧?,笑得直拍大腿。

“抽住別人就不巧,抽你就巧了?早該你請了,升職兩回啦?!崩疃Φ?,把卡扔回給了余罪。

眾人玩得興高采烈,安排得井井有條,不知什么時候,曹亞杰和俞峰也加入到其中了,李玫更不用說,樂得直拍巴掌,特別是宰了余罪一頓,著實讓她覺得氣順了。

當然,覺得更好的是史清淮,他和解冰也加入到這個行列里來了,安排著食堂加餐。他看得出來,這一頓飯可能比一個月的訓練效果都要好……

相逢未遲

人的心境總是容易被環境感染的,難得熱鬧的總隊大餐廳因為這一群不速之客的到來,顯得頗不平靜了。

孫羿、駱家龍、李二冬,三個人和俞峰湊在一塊,又是夾菜又是敬酒。老是板著臉的俞峰今天像變了性子一樣,和眾人聊得那叫一個來勁,什么副本、什么開掛、什么技能……史清淮反正是一句沒聽懂,不過他現在知道自己為什么理解不了俞峰了,根本沒有共同語言嘛。

他旁邊那一撥也找到共同語言了。曹亞杰和熊劍飛居然是老鄉,這老鄉當得和旁人可不一樣,曹亞杰不勝酒力,老鄉熊劍飛直接把他的酒,一仰脖子全倒自己嘴里了,驚得余罪直豎大拇指贊嘆:“熊哥您成功由飯桶晉升成泔水桶了,酒量見漲啊?!?/p>

這么夸人,聽得曹亞杰都膈應。

刑警這個警種本就特殊,而這撥人似乎更是特殊中的另類??刹?,吳光宇說了:“二隊人的酒量就沒下一斤的,最厲害的要數我們隊長,光會喝不會醉,我跟我一兄弟和隊長喝酒,三個人干了九瓶,數我們隊長喝得多,最后反倒我們被喝趴下了?!?/p>

曹亞杰聽著這奇聞軼事,隨口問了句:“哪位兄弟?”

喲,說到這兒,熊劍飛眼睛一紅,嘆了口氣,說了句:“走了?!比缓笠淮蟊拥木?,仰頭全悶下去了。

“您別緊張啊,曹哥,不是犧牲了,是被女人勾走了……作為基友的熊哥,就一直難以忘卻了,哈哈?!庇嘧餂]心沒肺笑著道,惹得熊劍飛扇他后腦。

這種心境對于從警已久的曹亞杰還是能理解的。那是特殊的警種,是一群一直行走在黑白界限上的兄弟。曹亞杰也放下身架了,和這幫年齡差一截的小警,聊得那叫一個火熱。

“來了來了……讓讓讓……傅師傅的紅燒肉啊,咱們總隊的一絕?!笔髽藦膹N房奔出來了,端著一盆肉,桌上的人側身讓著。鼠標把盆放到了中央,立時有幾雙筷子伸進去了,標哥坐下來,夾著一大塊往嘴里一塞,吃得那叫一個大快朵頤。

兩塊下肚,側頭,李玫看著他,鼠標夾著肉問著:“咋啦?”

“你不是減肥么?”李玫問,有點饞地看著紅燒肉。

“吃……吃飽了,咱們一起減?!笔髽瞬怀粤?,直接給胖姐夾了一塊。

“對呀,這個理由好?!崩蠲祿嵴埔粯?,心結去了,大大方方吃了一塊。

幾位看著這一對,都哧哧地笑。有人勸著:“標哥,紅燒肉湯都是你的啊,你得胖點,不胖一點特色都沒有?!?/p>

鼠標聞言根本不當挖苦,頻頻點頭,直道:“就是啊,我離李姐還差一截呢?!?/p>

李玫聽到了,伸手一擰鼠標,斥了句:“你個死鬼?!?/p>

哎喲,這可把駱家龍、俞峰那幾位正在討論游戲的,看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這個場合吧,解冰就有點接受不了,他一直在細嚼慢咽著。史清淮有點兒不好意思說話了,適應訓練看來白費了,別說減肥,不增就不錯了,不過場合上得應承下來,他叫著余罪,數著酒杯,要給大家敬一杯。余罪喝得面紅了,拿著一堆杯子數著腦袋:“十二個,誰還沒有?人手一個啊,都得喝啊?!?/p>

“十三個,蠢貨,你沒數自己?!崩蠲低蝗坏?,笑著罵余罪蠢貨。

“我錯了,我心里就沒裝自己啊?!庇嘧镉樞χ?,斟上了酒,一杯一杯遞著。遞給解冰的時候,他稍稍有點不自然,反倒是解冰笑了笑,卻讓余罪更不自然了。

這個場合沒有時間考慮細節,史清淮端著杯子,跟著全桌人一起起立。這位大家在學校就見過的心理學專家笑吟吟道:“長話短說啊,我代表總隊歡迎二隊的同志來做客,不但這次歡迎,而且歡迎以后你們常來做客……提醒一句,不能喝太多啊?!?/p>

“干杯!”

丁零當啷一碰杯,眾人聊得笑逐顏開,吃得杯盤狼藉,就連解冰也覺得這里的伙食味道相當不錯,只是他還不太習慣這么嘈亂的吃飯環境。瞧吧,都已經劃上拳了。

吃了七七八八,先離桌的是酒力不勝的史清淮,解冰借故跟著送人去了。駱家龍、孫羿、李二冬拽著俞峰,還要繼續請教專業知識。熊劍飛卻是已經喝得有點醉眼迷離,和吳光宇嘟囔不清地在說著什么,曹亞杰看著這兩人好不落寂的樣子,悄悄地問余罪:“他們怎么了?怎么喝了酒這么傷感?”

“這算好的了,再喝多點,就要傷人了?!庇嘧镄Φ?。曹亞杰一笑,不問了,有些人確實就這么真性情。余罪想起什么來了,湊上來問著曹亞杰道:“曹哥,聽說您開了兩家公司?”

“誰說的,我女朋友家開的,我幫幫忙?!辈軄喗芸∧樢患t,不知道余罪所為何來。

“那沒關系,是不是手下干活人挺多的?”余罪問,很好奇的樣子。

“有幾十個吧,裝監控當然需要不少基礎員工?!辈軄喗茈S口道,這事擺不到桌面,可也藏不到別人看不出的地方。

“那就好?!庇嘧飮烂C道。就在曹亞杰覺得很不舒服的時候,余罪卻觍著臉一笑,求道:“曹哥,我可一直把你當哥啊,兄弟有點小事,你得幫個忙?!?/p>

“裝監控?”曹亞杰尷尬地笑道,要幫忙肯定就這事嘍。

“不是,我幾個哥們兒開了糧油店,這樣……大米、白面、油,你們工人總得吃吧……幫忙給推銷點,要不發福利也成呀?我保證給您最優價格,這春夏淡季,生意還真不好做?!庇嘧镎f著,又開始推銷糧油了。

可這事聽得曹亞杰有點尷尬,他稍猶豫的時候,余罪拉著他語重心長道:“曹哥,都是原來反扒隊開除的協警兄弟,能幫幫一把,不幫也怨不著您。您千萬別為難?!?/p>

曹亞杰本待回絕的,這種小事他還看不上眼,也不想落個不是,不過一聽這句心里驀地一動。凝視了余罪片刻,他笑著道:“哦,這事不難……不過你就這樣求人辦事呀?不得自罰幾杯,這么久了才告訴我?”

余罪一激靈,趕緊地倒了半大杯,恭恭敬敬一舉杯,一飲而盡。

有個土豪朋友就是好,生意談成了,曹亞杰直接讓他送哪兒哪兒,而且是現金結算,把余罪給激動得呀,就差叫親哥了。

這邊沒叫,那邊已經叫上了。吳光宇嚷著:“曹哥,甭理那賤人,要幫幫這位兄弟,老大不小了,妞都沒泡過?!辈軄喗芤汇?,熊劍飛卻是火了,叫嚷著:“少他媽拿我說事,隊里一群光棍,誰笑話誰呢?”兩人說著就嚷上了。

這里頭可能就數鼠標舒服了,別人喝,他在吃,別人喝完了,他還在吃。李玫都看不過眼了,捅了捅這家伙示意道:“別吃了,剛鍛煉一個月,全白搭了?!?/p>

“嗯,不吃了,撐死了?!笔髽四税炎?,放下筷子了。周文涓幫著食堂里的師傅收盤子,李玫看這群光棍實在不咋地,也和文涓一起幫去了。鼠標叼了根煙,打著火,剛起身,又被摁下了,余罪賊頭賊腦湊上來了,小聲地道:“給你說個事?!?/p>

“不用說,他媽又讓我推銷大米白面?!笔髽舜蝾A防針了,余罪賴他干這事不止一回了。

“那輪不著你,曹哥給辦了?!庇嘧锏?。鼠標用胖指頭戳著余罪訓著:“你咋這樣呢?鄉下待了一年,越來越不要臉了……推銷了多少?要不生意算我一份?”

“想得美?!庇嘧锘亟^了,不給鼠標鉆空子的機會。鼠標拂袖要走,又被余罪揪著,小聲教唆道:“我剛才突然靈光一現,發現了一對佳偶?!?/p>

“什么一對?”鼠標沒明白。

“你看土肥圓………”余罪眉飛色舞,示意著,鼠標回頭,知道自然是指李玫了。說實話這胖妞性格相當不錯,人又熱情,五人小組里,反倒是她來此的目的最純潔。鼠標看余罪的眼光,嚇得咬自己拳頭了,小聲問:“喂喂,余賤,你怎么是這種眼神……對肥姐也想下手?”

“嘖,不是……你說她,和二冬是不是一對絕配?”余罪把想說的報出來了。鼠標毫無征兆地噎了一下,嚇壞了。余罪又小聲解釋道:“一般巨胖的喜歡骨感的,比如你和細妹子……說不定土肥圓就喜歡二冬兄弟,胖瘦搭配呀?!?/p>

余罪笑得既賤且淫,鼠標愣了半晌才哈哈大笑兩聲,一側頭一豎大拇指:“就是,絕配?!?/p>

“那趕緊去探探口風呀?!?/p>

“二冬要不愿意呢?”

“說說而已,又不是包辦……趕緊去?!?/p>

“哎,好嘞?!?/p>

鼠標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這么好的事當然要當仁不讓了,樂顛樂顛奔出餐廳,大老遠嚷著李二冬。

結果很快出來了,坐在餐廳里都聽到了李二冬氣急敗壞的吼聲:“站住……鼠標,老子今天非砍死你!”

其他人有點納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余罪聽到時,好不懊喪,看來這紅娘確實不好當,又碰壁了。他悄悄順著墻角溜了……

操場上,人影飛奔,讓踱步的史清淮訝異了下,沒見過嚴德標同志還能跑這么快呀?很快他就聽到追殺的聲音,嚴德標同志再快也快不過那些外勤刑警,被一個小個子頂在護欄上。

“喲?這怎么回事?打起來了?!笔非寤串悩恿?。

“沒怎么回事,他們一直就這樣?!苯獗呀浺姽植还至?。

“他們……”這個詞讓史清淮感覺到解冰似乎在下意識地把自己和這幫人區分開,但他也感覺到了,他在行動上卻試圖和這些人融為一體。史清淮斟酌了片刻,突然問了句:“小解,我還記得那年去你們那兒招人,正碰上了打架,和這幾個人有點兒像?!?/p>

“那事……是因我而起的?!?/p>

“好像體工大的啊?!?/p>

“對,我找的人,想收拾余罪,結果我自己身受其害了?!?/p>

“……”

這么坦然地講出來,倒是讓史清淮有些意外了,曾經許平秋借此判斷這個人心理陰暗、氣量狹小,看來也不準確嘛。

“其實我也是因為那件事到刑警隊的?!苯獗戳耸非寤匆谎?,溫和道。

“是嗎?有必然聯系嗎?”史清淮真看不懂了。

“那件事是我記憶里做的最糟糕的一件事,我沒欺負過別人,就那回想欺負一次,結果還被人欺負了?!苯獗χ?,在回憶著那事的細節。雖然那是李正宏和尹波的主意,不過他不想埋怨別人,事后又被余罪痛宰了幾千塊,他也覺得無所謂。那事給他的震撼不在事中,而在事外。

只聽解冰道:“事后,許平秋處長把我一個人叫到校外,劈頭蓋臉訓了我一頓,說我這樣的紈绔子弟他見得多了,心理這么陰暗,將來就算到警察隊伍里也是敗類……”

似乎不愿回憶那點往事,只因那是他聽到過的最犀利的嘲諷,讓他很受刺激。他看了看史清淮,又笑了:“他說得很對,不過不太適合我……實習期我就到二隊去了,他又故意刁難,讓我們幾個待在解剖室里,試圖把我們嚇破膽?!?/p>

“那嚇破了嗎?”史清淮好奇地問。

“嚇破了就不會待二隊了,二隊的張法醫人很不錯,那天我待在那兒,看著解剖,渾身都打戰……張法醫告訴我啊,要懷著一種尊重的心情去看,因為我們警察找到死因,找到真相,找到兇手,本身就是對生命的尊重,只有心里有尊重,眼里才不會有恐怖……”解冰道。平時無人知道他生活中發生的這些事,今天似乎也遇了一位知己,他的談興頗濃。

“所以你過關了?”史清淮好奇問道。

“對,那起案件我參與了偵破,找到了真兇?!苯獗?,這話里,多了份成就感。

“能告訴我,作為一名刑警真正的感受嗎?我一直在內勤,現在要帶幾個人,免不了接觸刑事案件,而且我還想,過段時間讓他們接觸下傳統的偵破?!笔非寤吹?。

“落差感很強?!?/p>

“落差?”

“對,落差?!?/p>

解冰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一步彼岸、一步欲海,一步不慎就是萬劫不復;一面良知、一面法制,大部分時候它們是對立面;一面榮譽、一面毀譽,大部分時候它們是同生共長的。我們就在這種最激烈的落差中生活工作著,如果你神經不變得大條一點,是受不了的?!?/p>

史清淮用心聽著,他發現,這位小警對于工作的認識,比那些混了一輩子的都不差,而這樣的人招不到麾下,越來越讓他感覺到遺憾了。他征詢似的問道:“對于我剛才講那個計劃,你有什么意見和建議嗎?”

“有,最好接觸下前沿的東西,不能按咱們警隊老一套的‘傳幫帶’來,那樣的話只會禁錮大家的思維,現在的很多案子,我越來越感覺自己腦筋跟不上了……社會進步、價值觀多樣化、精神荒漠的擴大,物質時代的這些問題反映到個體身上,就是那些層出不窮的精神疾病,以及因為這些問題導致的犯罪率上升。年前十五中發生的一件案子,有個高二女生被人勒死在汾河邊上,案子偵破后才發現是她早戀的男朋友,同班同學,才十七歲,動機僅僅是因為那個女孩要和他分手?!苯獗锵У?。

“是啊,現在孩子的承受力都夠嗆?!笔非寤促澩?。

“不,我說的不是這層意思……假設這樣的人,在接受過高等教育之后,因為某種誘因導致他再次犯罪,那問題就更大了。因為他會把自己積累的知識無意識地應用到他所做的事上,那對于我們的工作就是挑戰了?!苯獗?。

史清淮瞥了眼,有點兒驚嘆這個小伙的思路,和自己建隊的初衷十分契合,只是遺憾的是,他并沒有看到解冰很想加入這個計劃的意向。再要問時,解冰笑著反勸上他了:“史科長,我懂您的意思,不過恐怕我來不了,二隊每年接案有幾十例,都是重案……其實我也想休息啊,可由不得自己,只要接觸到案子,大部分人都會被見到的罪惡刺激,拼命去尋找真相,抓到真兇?!?/p>

“這就是正義的原動力,而不是因為警察才讓這個職業有了正義……而是因為正義,本身就源于人的本性?!笔非寤吹?。

“是這樣的……”解冰笑道。兩人又看到了那撥打鬧的同事,會心一笑。

“招不到你很遺憾,對了,解冰,你的檔案我見過……當年高考你的分數是545分,完全可以選一個名牌大學,怎么上了不入流的省警校啊,這是你的理想?”史清淮笑著問。

“這是我干過的最沒出息的一件事,是因為一個女孩,您相信嗎?”解冰笑著道,有點羞赧。史清淮瞪了瞪眼睛,還真有點不信,不過解冰補充著說,“這就是真相,刑偵思維,真相和想象往往會大相徑庭的?!?/p>

自嘲地一笑,史清淮知道這事沒假,兩人踱著步,聊著。一直到下午訓練開始,這撥在宿舍玩得不亦樂乎的同行才依依告別走人。

情緒倒是真提上來了,感覺這五人小組,走得更近了,話比往常多了幾分,不過訓練可就落下來了。李玫說沒午休,跑不動,鼠標也發牢騷,吃撐了,也跑不動,剩下那三位被他倆的樣子笑得稀里嘩啦,也跑得不像樣了。

這人和人,差別怎么就這么大呢?史清淮覺得,相比溫文爾雅、思維敏捷的解冰,自己這隊伍,越看越不像樣了……

恍然若失

“叮咚……”樓道的門連響了數聲,安嘉璐才從臥室里奔出來,一聽是細妹子的聲音,高興地開了門。

“誰呀,大中午的來?你媽媽?”歐燕子從臥室里探出頭來了。安嘉璐開了門,隨意道了句:“我媽哪有時間回家,細妹子來了?!?/p>

在學校畢業時無意中幫了一把,現在鼠標這一對對安嘉璐可是感恩戴德了。安嘉璐得意地說道,細妹子的手藝啊,那真叫一個絕了,一想起她做的白切雞我就流口水。歐燕子趿拉著拖鞋,拿著兩人剛才在看的大相冊笑著出來了。兩人聊著的時候細妹子來了,提了個小飯盒,一看歐燕子在,“哎喲”了一聲,連說飯準備得有點少了。

安嘉璐忙不迭地招待著,細妹子在這兒像在自己家里一樣熟悉,擰開煤氣,熱上,不一會兒就燒好盛上了。安嘉璐卻是很不好意思地在她身邊道:“細妹子,老給我送好吃的……多不好意思,改天我請你們兩人啊?!?/p>

“好香啊?!睔W燕子也奔上來了,即便是已經吃了飯,仍然被撩起胃口來,贊道,“鼠標真有福氣啊,這比天上撿了個林妹妹還劃算?!?/p>

“妹子,你和鼠標什么時候辦事啊,我們倆一起給你當伴娘啊?!卑布舞葱Φ?。

“他呀,不知道想什么呢……”細妹子麻利地放好菜。一說,兩位女警笑了,燕子道:“等兩年也好,讓標哥哥給你多攢點錢,他們治安上混好了,滋潤著呢?!闭f起這個來細妹子卻是有點不悅了,嘮叨著埋怨著這個傻鼠標,治安上好好地干著,不知道為什么又去總隊了,現在別說不往家里存錢了,還朝她要錢。

“去總隊了?”歐燕子不太相信了。

“什么時候的事?”安嘉璐也嚇了一跳。

“怎么了?有危險?”細妹子自己也嚇了一跳。

“不是不是,沒危險,就是級別太高,怎么可能……”安嘉璐不信道。

“是去了啊,又是什么集訓,一周有五天不讓回家……對了,余罪也去了,我這兒有……”細妹子放下盤碟子,從包里掏出一張大頭照,遞給燕子,說是鼠標照的,給她傳著讓大家樂呵。安嘉璐和歐燕子湊到一塊,一看就笑噴了——好胖的一個妞,正夾著一塊大肉啃著。再翻幾張,就見余罪、駱家龍、李二冬湊一塊兒賊頭賊腦說著什么。盡是這沒頭沒尾的東西,樂呵是樂呵,就是把兩人看蒙了。

“安姐,你們嘗嘗鮮啊,我得趕著去店里,哪天我請假,請你到我們家去……”細妹子麻利地做好了,匆匆要走。兩人直把細妹子送下樓,歐燕子感嘆道:“哎呀,人家都會賺錢了,哪像咱們守著死工資?!?/p>

“走吧,菜快涼了?!卑布舞醋е嘧?,兩人回了家,分著筷子,嘗了若干,吃得連連叫好。歐燕子邊吃邊問道:“話說他們原來不是住在單身宿舍里么?有家了?”

“老土了吧?鼠標和晶晶按揭買了一套八十平方米的小房,還添了輛二手車呢?!卑布舞吹?。

“哇,是嘛?”歐燕子來了個夸張的表情,直道,“早知道鼠標這么能干,在學校的時候我就勾引他了?!?/p>

“哈哈……現在也行啊,不過你知道他現在體重多少?”安嘉璐神秘地問。

“多少?”歐燕子確定這是個笑話,從照片上就能看出來,臉像腫了一樣。

“一年長了四十八斤,現在有一百八了吧,呵呵?!卑布舞葱χf。

兩人說著,卻又搞不懂這家伙怎么去的總隊,那里級別倒是高了,不過越往上,肯定實惠越少。吃著吃著,安嘉璐突然想起好長時間沒跟鼠標聯系了,于是撥了個電話,問候了幾句,就標哥這大嘴巴,那緣由沒幾句就被安嘉璐問得清清楚楚。放下電話時,安嘉璐說道:“一個培訓選拔任務,沒人去,拉鼠標和余罪湊數去了?!?/p>

“選拔什么?”歐燕子不解了。

“刑事偵查支援,不知道具體什么意思,肯定不是好事,有好事能輪到他們?”安嘉璐道??礆W燕子時,她突然想起了那位帥帥的李逸風,換著揶揄的口吻問著:“對了,李逸風可去深造了啊,你們……”

“談著唄,還能怎么樣?將來有什么變化誰知道呢?!睔W燕子似乎還有點顧慮。

“你真喜歡他?”安嘉璐認真地問。

“本來不怎么喜歡,不過處久了覺得他也湊合,知道疼人,知道關心你,硬件條件也可以,他爸不但把工作給他安排好了,房子估計也快準備好了……真快到那一步的時候,我倒有點擔心了,就他這條件來市里呀,得被倒追?!睔W燕子笑著道。

“拿出點自信來呀,就一個小鄉警你都搞不定?”安嘉璐不入眼地道。

“搞定他一時容易,搞定一世難啊,誰能保證半路不出岔子?”歐燕子為難道,更何況對于那個浮滑的貨色。安嘉璐啃著雞塊,卻是說著李逸風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浮,能狠下心來拼命追逃,說不定就是想給紅顏知己重塑一個新的形象。

至于結果……不錯啦,好歹也是功臣。

“哎,聽天由命吧?!睔W燕子就算再矜持,也覺得心里暖暖的,這樣子總比他惹是生非強一點嘛。說是聽天由命,恐怕是覺得命數不錯的緣故吧。她伸了個懶腰,拿著兩人剛看的相冊。那些在學校里拍的照片,此時回頭再看,突然發現記憶最深的卻是那些調皮搗蛋、總結伙作怪的貨色。翻了兩頁,只見叼著煙打牌的鼠標、吊在籃球框上炫肌肉的張猛、上實踐課做著鬼臉的汪慎修、李二冬……還有很多她記憶猶新的場景……

這是兩人用時數月才收集到的照片,有同學無意留下的,有貼在QQ里的,有存在手機里的,正因為無意,才是那時無憂無慮生活的最真實寫照。翻到一張在水房的照片時,兩人笑噴了,那是幾個光屁股的男生擠在一塊被偷拍的,她估計這是鼠標干的事。

又翻過一張,是余罪,在操場上正叫罵著誰,那樣子歪眉斜眼,既狠且賤,罵得肯定很難聽。

“安安……你和他?”歐燕子指指照片,問著正凝眉沉思的安嘉璐。安嘉璐似有不解,直問道:“怎么了?”

“有何進展?”

“原地踏步?!?/p>

“可有想法?”

“暫無?!?/p>

“那你們?……”

“我們怎么了?”

“我是說,我覺得你有段時間,似乎有喜歡他的意思?!?/p>

“錯覺唄?!?/p>

安嘉璐不愿提及這個話題了,歐燕子胡亂地翻著,瞥著安嘉璐,總覺得哪里有不對的地方。去羊頭崖鄉的時候,感覺兩人狀如初戀般那甜蜜,還有那次慶功會,安嘉璐就和余罪坐在一塊兒,顯得那么親密,惹得余罪酒后失言,亂嚷安妹妹,這可是很多人都瞧到了。

不過男女間的事,可比任何懸案要奧妙得多,歐燕子又翻到一頁時,她的眼光凝滯了。那是解冰在旅游時拍的照片,他站在海邊,張臂而呼,背后是一望無垠的碧藍色。說實話,解冰的帥氣不輸于那些經常在影視上亮相的小生。當年在警校,從學姐到學妹,可有不少人倒追過他。

不過生活像個笑話,執著的他放棄了到外地上學的機會,進警校就只追了一個,還沒追到。歐燕子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這帥哥稍微蠢了些。

她把照片拆出來,那是塑封的,保存完好,占了整整一頁相冊,而前面余罪的照片,僅僅被擠在一隅。這其中,似乎能揣摩到什么玄機……巨大的落差讓歐燕子皺皺眉頭,突然間很明朗了。

“怎么了,你這樣看著我?”安嘉璐笑道。

“其實你根本沒有忘記他,又何必那樣呢?”歐燕子直問道。

“哪樣?”安嘉璐不解。

“你和余罪……其實就為了做給他看是吧?”歐燕子道,聽得安嘉璐心里咯噔一下子,臉拉長了,有點被窺到隱私的感覺。她搖搖頭,正要否認,歐燕子卻道:“我記起來了,你們表現很親密的時候,恰恰不是二隊的人在場,就是解冰本人在場,那次慶功會……對于你這么愛惜名節的,好像故意給人留下口實一般,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緋聞了似的,而且還是和一個風評很差的賤人?!?/p>

“你這樣評價余罪?”安嘉璐異樣地問。

“不,這是余罪對自己的評價?!睔W燕子道。

“他就那樣,表里如一?!卑布舞葱Φ?。

“那你就不必那樣了,我還是沒看明白,你和解冰幾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怎么臨了,反而分道揚鑣了?”歐燕子問。

“問題可能不在我們身上?!卑布舞从悬c傷感道。

“不在你們身上?”歐燕子不解了。

“解冰他父親八十年代起家的時候,因為觸犯法律被關過兩年,你知道嗎?”安嘉璐道。

“關過?那樣他警校政審過不了關???”歐燕子不信了。

“確實是真的,投機倒把罪,關了兩年,后來又改判無罪,釋放了?!卑布舞吹?。

“這和你們倆之間有什么關系?”歐燕子不解。

“這個案子,是我媽經手辦的?!卑布舞匆砸环N揶揄、難以置信的口吻說著,臉上是夸張的表情,一下子把歐燕子聽得瞠目結舌。旋即安嘉璐又解釋著:“好奇心滿足了吧?你說兩個錯判的事主和法官,結成兒女親家,該多尷尬……這根本沒得談,我媽知道后罵我沒心眼,覺得是他家報復。他爸媽一知道,直說那家人不會安好心……嘖,你說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能繼續下去嗎?”

“好像不能?!睔W燕子反過來有點同情安嘉璐了,曾經那是學校里多么羨煞人的一對啊。

“他很窩囊,離了那個家,我懷疑他能不能活下去?!卑布舞床恍嫉卦u價著解冰,也許是氣話,也許不是。說到這里她干脆不遮掩了,恨恨道:“剛畢業那段時間我都快瘋了,我想過無數種辦法,甚至我想和他一起私奔,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就兩個人?!?/p>

“后來呢?”歐燕子好奇地問。

“他不敢,乖乖回家了,以他的家世自然不會缺少一位溫柔漂亮的女人,對吧?我在他眼里算什么?”安嘉璐恨道,忍不住鼻子有點酸,側過臉,把此刻的表情隱藏了起來??蛇@樣的話問題就大了,歐燕子小聲勸著:“那你也不該招惹余罪啊,他是什么貨色你不清楚?”

“我很清楚,不過他沒有傳言中那么爛,恰恰相反的是,我倒覺得他比大多數人強多了?!卑布舞唇o了一句公允的評價,這句評價可把歐燕子聽得驚了下,緊張地問:“那你們……我聽逸風說,他對你可是心懷不軌?!?/p>

安嘉璐撲哧一聲笑了,反問著:“難道一個異性有意識地接近你,是為了純潔的友誼?”

歐燕子也笑了,男女間那點事,彼此都心知肚明而已,能不能碰出火花,那是另外一說了。歐燕子看著安嘉璐,又有點兒迷糊了,難道她是未忘舊歡,又難舍新人?那樣的話……應該難受嘍??伤钟X得,憑著余罪那賤得男女都想踹他幾腳的樣子,怎么著也不應該成為安嘉璐眼中的白馬王子啊。

相視無語間,安嘉璐生氣了,斥著閨蜜:“你一直這樣看我干什么?”

“我在奇怪,你們倆發展到什么程度了?不會……”歐燕子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似乎安嘉璐真有淪陷之虞。

“沒有,你想多了。我一直和他刻意保持著距離,否則不會去羊頭崖也帶上你,結果陰差陽錯成全你和李逸風了……沒錯,他人品確實不怎么樣,總是找著曖昧話題……去年有兩次他約我,我放他鴿子了?!卑布舞崔揶碚f著,還帶著幾分矜持的傲意,可真這樣做了似乎內心又覺得有點兒可惜。她補充道:“其實有這樣一個朋友也不錯,他是個很重情義的人,否則就不會有那么多同學跟著他胡來了?!?/p>

“但是……對于接受他當男朋友,你還是有心理陰影?”歐燕子道。

“也許有吧,我說不清?!卑布舞慈粲兴嫉赝猩先?,過去的事情一幕幕閃過,從那個送玫瑰的賤人到站到刑偵論壇上的英雄,他的世界總是精彩得讓她試圖去了解,可走得近了,卻又讓她放不下心里的糾結,這又該怎么解釋呢?

當安嘉璐又一次微微嘆息的時候,歐燕子終于還是替閨蜜選擇了一個正確的方向,輕聲勸道:“那就離他遠一點,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因為想忘掉以前的那段感情,去刻意找一段新的,可能嗎?”

“已經夠遠了?!卑布舞唇o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失落道,“他已經很久沒聯系過我了,如果不是細妹子今天多嘴,我還以為他還在老家待業……你知道我為什么有點兒喜歡他嗎?”

“為什么?”歐燕子大張著嘴,不太相信地道。

“因為他對我很純粹,沒有抱任何其他想法,盡管我不介意幫他的?!卑布舞葱χ?,兩眼迷離著,似乎沉浸在那并不浪漫的回憶中,喃喃地道,“第一次去羊頭崖,我想幫他,結果差點惹他生氣。你知道嗎,男人的自尊心有時候其實挺可愛的,比如掙不了多少錢,搶著買單;比如剛學點新鮮東西,就拿出來炫耀;比如他明明是個小男人,非要喝得面紅耳赤扮大丈夫……呵呵,他起碼在這一點上很率性?!?/p>

“切……男人還不都是那德性?!睔W燕子看安嘉璐顯得有點白癡,斥了句,端著盤子起身到廚房洗去了。

這是個爭論不出結果來的話題,有些事只能自求有緣了,別人還真幫不了什么。

磨蹭到快上班的時間,兩人相攜下樓,各自上班,又開始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只不過今天安嘉璐明顯有點走神。她坐在窗明幾凈的出入境管理處,無聊地看著電腦屏幕,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辦事的人,不時地看著桌上擺著的手機。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下決心,想撥出那個電話,哪怕僅僅像以前那樣問候一句。

后來她沒有,她說不清自己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那種期待走近,又害怕走得太近,已經忘卻,又時而想起的感覺讓她很惶恐,就像戀愛一樣,可偏偏那種感覺,不是來自同一個人……

今方相知

計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一個半月過去了,天氣漸漸轉熱……

適應訓練的強度并不高,再怎么說大家曾經都在軍訓場上走過,那么點苦還是吃得了的。曹亞杰、俞峰進入狀態最快,隊列、長跑、俯臥撐、射擊,每項都基本達標。李玫和鼠標雖然不達標,不過比起初上操場時的境況,已經很不錯了,最起碼現在跑得動了。至于余罪,這個適應訓練對他根本沒有難度,他練得最輕松,每天都在操場上接受別人羨慕嫉妒恨的眼光,那是相當有成就感的。

不過接下來墊底的人就換了,不多的幾節理論課講的全是犯罪行為、動機、種類以及應急處理應該注意的事項,這些基礎類的東西對于那幾位科班生小菜一碟,罪犯都沒見過的李玫考了滿分,而余罪勉強及格,就這成績,實在有點丟刑警的臉。

不過還好,有個更差的墊底者,鼠標同志,不及格。

訓練、理論學習、政治思想教育,很多東西仍然是脫胎于老一套的刑事偵查培訓,迄今為止,對于已經習慣行內規則的余罪而言沒有更大的新意。不過還好,他總算放心了,和這幾個人搭伴他很樂意,就這樣子,他估計沒有哪個領導敢把這一組派到一線。

公事提不起來,私下感情的發展倒是不錯。俞峰和駱家龍、李二冬、孫羿稀里糊涂成哥們兒了,老駱隔三岔五就來請教。李玫和周文涓只見過一次,可不知道怎么就對眼了,來往頻繁,她每天跑步跑得興高采烈,后來余罪才知道,她是在周文涓的監督和幫助下減肥。其實這個又苦了鼠標兄弟,現在在操場上,李玫跑得都能比他快半圈。

這一日照常訓練,八點到九點熱身,九點到十點隊列訓練,十點以后,又開始了每天五公里。在這悶熱干燥的天氣里,曬著火辣辣的太陽跑著,實在不是一種享受。五個人一圈過后就拉開了距離,余罪回頭看時,鼠標已經喘上了,他放慢了步子,慢慢和鼠標并排,謔笑著問道:“標哥,這都訓練一個多月了,你怎么還這德性?”

“關你……鳥事?!笔髽朔朔籽?,不理會他了。

看標哥這么可憐,余罪的同情心可是大發了,他小聲問道:“哎,許老頭給你許諾什么好處了?怎么可能放下治安上的肥差來呀?”

“哎呀,兄弟,說起來兩眼淚啊,還是不說了?!笔髽送床挥?。

“不能吧……沒好處你能來?”余罪不信地問。

這把標哥給冤的啊,賭咒發誓自己沒拿好處,他說,哥是最倒霉的一個,史科長請了兩次沒來,第三回許老妖直接訓了老子一頓,回頭還不敢不來。

看樣子是真的,余罪笑著小聲問:“看來,沒給你好處,抓住你小辮了啊?!?/p>

鼠標翻了余罪一眼,哼了哼,不作解釋。

“標哥,這就是你犯傻了?!庇嘧餃惿蟻?,看看無人注意,小聲教唆道,“抓小辮是老許慣用的手法,只是敲山震虎而已,你以為他還真能把手伸那么長,收拾你這么個連銜都沒授的小屁警?”

“哎喲,我也知道,可我心虛啊?!笔髽说芍?,撫撫小心肝的位置。

“那看來混得不錯啊,居然買房了,居然成有車族了,居然提前從苦逼奔小康啦……受點罪活該?!庇嘧锟鋸埖?。這話把鼠標聽得驚了驚,不知道為何有點羞愧,不過標哥這臉皮,是不會被這么一點小事給整紅的,他瞥著余罪道:“好像你是個什么好貨色呀,還好意思說我,就買車了,就買房了,看不慣你滾蛋啊?!?/p>

媽的,在治安混牛了,脾氣大了,余罪立即反擊回去。兩個人冷嘲熱諷了好一會兒,最后還是余罪占了上風,氣得鼠標怒不可遏。

可是余罪跑得著實快,還沒等鼠標發火,他已經沒影兒了??赡苋说馁v性就在這兒,余罪每天總會調戲著鼠標找樂子,累了吧,覺得煩,可閑了吧,又要找事。他逗了鼠標一番,等跑到李玫身邊時,李玫對他早有防備了。她揮汗如雨、咬牙切齒地警告著余罪:“敢和我說話,我馬上喊非禮啊?!?/p>

這招兇悍,把余罪所有的話全堵了,看著胖姐一身圓滾滾的肥肉,余罪心里發怵,還是忍不住凜然道:“說反了吧?我要真非禮你,你絕對不喊?!?/p>

啊呸,李玫火了,彎腰撿了個小石塊,使出吃奶的勁兒,“啪唧”一扔,余罪沒事,正氣喘吁吁跑著的俞峰卻遭了無妄之災?!鞍褘屟健庇岱逦嬷浠仡^看,李玫還保持著投擲動作,一臉愕然。

這里頭還就俞峰老實,在虛擬世界是高手,可在現實中卻是個乖乖仔。他嚷著余罪:“又欺負女同志,真不要臉!”

這話對于余罪來說太文明,根本不抵用,他輕快地在操場上奔著,忽快忽慢,調戲著跑不動的幾位。四個人里面曹亞杰比較老成,估計是幫著推銷過大米白面的緣故,一直以來余罪對他很是尊重,見面叫哥,絕對不起外號。跑到他身側時,余罪還好不客氣地問候:“曹哥,還跑得動嗎,要不歇會?”

“只要不是競技,沒有時間限制就行?!辈軄喗芘艿靡膊豢?,不過很勻,這一個月適應得不錯,似乎他還挺喜歡這種生活方式似的,一臉享受的表情。

余罪跑出去不遠,又倒回來了,好奇地問著曹亞杰道:“曹哥,您為什么來的?”

“履行職責,打擊犯罪?!辈軄喗艿?,說得連自己也笑了。

“不像啊?!庇嘧镄χ?。

“那像什么?”曹亞杰笑道。

“像個小老板嘛,每天開著好車上班的警察,可不多啊?!庇嘧镄Φ?。

幾個人里面要說土豪的話,開了兩家公司的曹亞杰自然是掛頭牌了,這個瞞不過眾人,進隊不久大家就都知道了。曹亞杰的心結也在這兒,他笑了笑,沒順著這個話題往下問,反而問了句不相干的話:“余兒,你和許處熟嗎?”

“什么意思?看怎么說了,有些方面很熟,有些方面,一無所知?!庇嘧锏?。瞥眼看時,他看到了曹亞杰臉上的不自然,又回頭看看鼠標,似乎抓到了點靈感:一個肥差、一個警商,放下身家來參加集訓,恐怕又是老許的手筆。他笑著道:“哦……我明白了,曹哥,咱們做筆生意怎么樣?”

“什么生意?”曹亞杰心不在焉地問。

“你幫我再找個銷路,我呢,給你去去心病?!庇嘧锏?。

“我有什么心???”曹亞杰不認賬了。

“你肯定不愿意來這兒……當初,在你知道這個計劃時?!?/p>

“那當然,誰愿意來呀?”

“肯定是許平秋親自上門找你?!?/p>

“他找了好幾個呢?!?/p>

“他肯定揪著你做生意的小辮兒了?!?/p>

“……”

“他肯定是旁敲側擊告訴你,有些事得適可而止,一個人的成就絕對不在錢上,而在工作上……”

這話把曹亞杰嚇住了,似乎余罪知悉內情一般。他緊張了下,然后步子自然放緩了,看著余罪,緊張地問:“你還知道什么?”

“那看來咱們能成交了?反正你又不吃虧?!庇嘧镄Φ?。

“好,成交?!辈軄喗艿?,追著余罪,緊張兮兮地問上了。然后余罪就說了:“許老頭這個人你不了解,拉壯丁、抓人小辮,這是他慣用的手法,您被騙了。為什么被騙呢?您想啊,難道會因為一點兒生意,他一個刑偵上的領導,手伸到郊區分局找你麻煩?你不來,他沒治,可你要來,就掉坑里了。為什么掉坑里呢?你現在就想回去,手續他也不放你?!?/p>

哎呀,把曹亞杰聽得臉上黑線縱橫,開始嚴重懷疑組織的純潔性了。

不過也有好處,心結解開了,想想自己那點兒小生意,還真算不了什么,相比治安上嚴德標那小動作,可要高尚多了。想著想著,他又覺得不對了,環伺五人,怎么來的人,好像都有毛病,沒一個純潔的……

訓練到十一點半休息,午飯和午休兩個小時。下午有時候是技能課,有時候是理論課,不過今天有點例外,吃飯的時候,史清淮通知下午開個會,這是集訓來的第一次小組會議。

沒人把這當回事,不過閑得久了,都有點煩了,反而期待發生點兒什么事似的。中午午休,四人在宿舍都沒睡,標哥開盤了,想賭一把關于下午會議的內容,只不過沒人接盤。

其實組織就這么回事,一是關心思想,免不了要上上類似的課;二是關心生活,特別是鼠標和李玫,史清淮還專門咨詢過營養師,給兩人定食譜;三呢就是逐步增加訓練科目了。這一個月的訓練他們不一定累,不過史科長肯定累,私下里大家都稱呼他大保姆了。

沒人接盤,鼠標不來勁了,躺下了,直喊沒意思,曹亞杰說了:“我說兄弟們……我怎么覺得訓練有點變味兒呀?”

“有嗎?還不都這樣?”俞峰接了句,沒明白。

“是啊,都這樣就不對了,咱們總不至于和普通刑警一樣,拎著銬子別著槍去抓人吧……可如果不是的話,也沒有針對性的培訓???”曹亞杰道。

“放心,該來的總會來的,就怕來的時候,咱們還沒準備好?!庇嘧锏?,他在懶懶地看著手機上的照片,一臉花癡表情。

“我反正有點不太看好前景啊?!辈軄喗軕n慮道,俞峰笑著問:“怎么了,曹哥,不看好不更好,你正好回去當你的小老板啊……不過這個思路我覺得挺好,就像CIA、FBI里行為調查科一樣,根據嫌疑人留下的痕跡,準確地判斷其年齡、身高、性別以及性取向,然后千里之外,直接拘之,那其實挺拽的?!?/p>

確實拽,理論上拽,不過一聽鼠標牙疼了,奸笑著。俞峰問時,他才不屑道:“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相比美國咱們建警才六十多年,差姥姥家了……還有啊,人家從出生就一個納稅號,而且監控密度比咱們天網大幾倍,你就算睡垃圾堆旁邊,他們都能準確識別定位……咱們呢?光這個五原市,黑戶口沒有十萬也有七八萬。我們治安只要一清掃行動,查回來的假證能裝一麻袋……這種條件下,FBI來了,還沒片警管用?!?/p>

俞峰聽得有點愣了,驚詫于自己生活在這種環境里,他回頭問曹亞杰道:“曹哥,他這話里水分有多大?您不是也在分局?”

“呵呵,基本屬實,這也是咱們刑事偵查落后的一個原因,基礎信息的完善,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代人的努力,沒辦法,人多啊?!辈軄喗苄Φ?。

哎喲喂,俞峰一拍腦門:“早知道我就不來了,跟一群連信息也沒有的黑戶,玩什么高科技高智商啊?!?/p>

“我想了這么長時間,也發現這個計劃有點不接地氣?!辈軄喗艿?,也頹然躺下了。俞峰側頭看著玩手機的余罪,又問著:“哎,余兒,你以前是刑警,怎么不發個言???說說啊,讓大家也有個心理準備?!?/p>

“呵呵?!庇嘧镄α诵?,眼皮動也未動道,“刑警的真正含義是什么?心狠手辣……做好心理準備啊,什么犯罪分子,遲早拿下?!?/p>

這說得連曹亞杰也有點愣,但是從事刑警工作的他對此也有所了解。他狐疑地問著余罪:“你們以前就這么辦的案?”

“不全是,可也不是全不是,你說呢?”余罪含糊回答。

這種事,不身處其間,永遠無法確定。兩位文化人聽愣了,明顯難以接受,標哥看這兩位這個表情,又開始奸笑了,邊笑邊教育道:“這個很難接受嗎?誰干了壞事能那么容易讓你逮著?誰讓你逮著,能那么容易就給你交代了?現在的定罪和案卷都卡得嚴了,又要證據、又要口供、又要指認現場,沒點手段,別說做大案的,就街上小痞子都不搭理你?!?/p>

“那那……那咱們也不能這樣吧?”俞峰道,看來入隊頭回碰到難以接受的事了。

“也不是沒辦法,讓大保姆給犯罪分子講講思想政治課唄,說不定就能把人拿下啊?!庇嘧餂鏊疂娭?,收起了手機。

這里面恐怕也就余罪處之泰然了,對他來說,經歷過濱海的案子,然后跨出幾省追逃,就再有什么事,也是小巫見大巫。

俞峰和曹亞杰互視了眼,余罪一直不疼不癢,嚴德標是憊懶之極,偏偏這兩位都是從事過刑事偵查工作的,你想取點經,這倆貨總是說得讓人難以接受。兩人使了個眼色,還是曹亞杰說話有點分量,他起身坐到了余罪床邊,捅了捅這家伙問道:“哎,給大家講講你的刑偵生涯,讓大家也有個心理準備……兄弟們待你可都不錯啊,你是怎么回報的?撩撥這個,欺負那個,就沒干一件像樣的事?!?/p>

余罪撲哧一聲笑了,也坐起來了,笑著道:“好,那你想知道什么?”

曹亞杰示意著俞峰,俞峰直說了:“本來我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的,不過我有點喜歡上這種氛圍了,比我們原來那個科室有意思多了,但是我對未來的走向看得不是很清楚,我可能會參加下個月的注冊會計師認證考試?!?/p>

哦,有心結,余罪回頭看曹亞杰問:“你呢,曹哥?”

“我和他差不多,在分局的時候工作雖然不忙,可生意上操心的事太多,來這兒試著放下一段時間,咦,還別說,睡眠不錯,而且認識了這么多朋友,和我意料中有點不同啊。我現在很糾結,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把生意放下,全身心干這個,還是說等等再看?!辈軄喗艿?,許是也喜歡上這種氛圍了。

“建議我給不了你們,不過要是我的話,有更好的出路,我肯定選擇更好的?!庇嘧锏?。

兩人愣了下,于是余罪又補充道:“這樣說吧,我如果和曹哥一樣,有經營公司的本事,我絕對辭職不干警察了;如果我有俞峰這水平,能理財管賬,我也不當警察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么,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犯罪和打擊犯罪都是一種毒品,有成癮性,就像你在生意上賺錢,也像你在網游里升級一樣,有癮,我們會一步一步被許老頭安排到某個游戲里擔任某個角色,到箭在弦上的時候,除了硬著頭皮往下走,就再也回不了頭了?!?/p>

“為什么要硬著頭皮往下走,決定權在我們,不在他?!庇岱宀环獾氐?。

“有一種方式讓你改變自己的個性?!庇嘧镄χ?,“這叫政治思想工作,不要高估你的意志力?!?/p>

“你沒改變啊,難道是政治思想工作不奏效?”曹亞杰發現不對了。

“很奏效,否則我不會還當著警察了?!庇嘧锏?,說了句他自己也不信的話。

“這他媽牛逼吹得,聽得人全身起疙瘩?!笔髽寺牭搅?,咧著嘴罵了句,糾正著,“老曹,老俞,甭聽他給你們胡扯,我們當警察,我告訴你什么原因……那叫扁擔上睡覺,根本翻不了身啊,又叫三十晚上盼月亮,他沒指望啊。我們這沒翻身沒指望的能干嗎?不打擊犯罪就得當犯罪分子去……”

曹亞杰、俞峰愣了,愕然地看著這一對同學。

鼠標來勁了,指著余罪解釋道:“你們瞅,瞅余兒那眉毛,多有搶劫犯的氣質;看他那眼睛,難道沒發現閃著賊光;看他那張臉,奸詐、兇狠、無恥、下流……幾百年才出這么一張罪惡的面孔啊?!?/p>

鼠標極盡形容之能,把俞峰和曹亞杰說愣了。鼠標繼續笑道:“明白了嗎?當上兩年刑警,你們就和他一樣了……”

人各有志

第一次小組會議即將召開,史清淮站在總隊配給他的辦公室里,第三次整整警容。鏡子里是一副瘦削而帥氣的臉龐,他最喜歡的就是警服帶給一個人的信心、自豪,以及肅穆的感覺。工作十年,他一直是一種不茍言笑的形象,不過十年的機關生涯,還抵不住這里一個月的集訓,這一個多月來的經歷,改變了他的很多習慣。

比如對于體重超標的人員,他得想方設法做好心理疏通,甚至請了兩位營養師配食譜;比如對于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他明明看不慣還得裝著視而不見;更比如對于私下里偷懶、裝病、忙自己事的學員,他不但不能呵斥,還得提供某些便利……這些很多都是許平秋教的,就為了讓他這位菜鳥教員和五位老鳥學員融合在一起。

倒不是沒有結果,現在他成功地被隊員們稱為“大保姆”了。

這個結果,離他曾經的想象中那鐵血豪情、智擒罪犯、名揚天下的場景實在相去甚遠??!

時間到,鈴聲響起了,一慣守時的史清淮夾著講義,踱下了樓,開會的地方是總隊撥付的大會議室。毫無例外地,他是第一個到的。

這群人的時間觀念不強,他總沒有辦法扭轉過來,而且心態似乎還有點兒問題。他一直試圖想辦法,不過許平秋還是那句話:不到火候。

可什么時候才是火候哪?

余罪和曹亞杰勾肩搭背進來了,打著招呼笑著,俞峰后面跟著,鼠標揉著眼睛,還沒睡醒。又過了好大一會兒,樓道地震般的腳步聲響起?!班亍钡囊宦曢T開了,李玫闖進來了,連聲說“對不起”。

史清淮那點兒氣,想生都生不出來。

“同志們,這是咱們開班以來第一次小組會議,我講幾個內容,布置幾個任務,很簡練,不會讓你們聽煩的?!?/p>

史清淮開始了,依然是平時攀談的口吻。第一方面是總結一個多月來的工作,主要的成績嘛,也就是李玫同志成功減肥五斤、嚴德標同志瘦了一斤,還有五位同志現在已經很熟悉了。下面五個人哧哧直笑,李玫卻是躊躇滿志地揮起拳頭。

接下來自然是勉勵,勉勵中輕描淡寫地把加大訓練強度的措辭加進來了。鼠標一聽倒吸涼氣,李玫卻是信心百倍,余罪皺了皺眉頭,覺得肯定不光是加大訓練強度那么簡單。

果不其然,史清淮提議接下來搞個虛擬封閉式訓練,加強彼此的溝通。不過不是全方位封閉,而是五人共進退,比如訓練互相幫助,不許一個人掉隊;比如抽一周或者兩周時間,封閉作業,五人在生活上、訓練上相互協助。說到這兒,五人有點兒納悶了,一封閉肯定要影響正常生活,最起碼回家別想了。

“有問題嗎,俞峰?”史清淮問了個最沒問題的光棍漢。俞峰搖頭。再問余罪,也沒問題。史清淮笑著道,“可能家在市區、有異性朋友的,估計要有點問題吧?!?/p>

“我也沒問題?!崩蠲祿屩f了,眾人一笑,曹亞杰道:“反正我來這兒,和女朋友已經有問題了,所以,這個問題就不是問題了?!?/p>

史清淮笑了笑,給了個嘉許的表情,回頭問鼠標,鼠標咬著指頭,像在想什么,一被問,他很嚴肅地道:“我倒是沒問題,但這提議好像有問題……”

“有問題嗎?”史清淮沒聽明白。

“一塊兒吃住學習,難道意味著……我們五個人晚上也要在一塊兒嗎?”鼠標問著,透著謔笑的眼睛瞥著李玫。眾人一笑,李玫順手拿著自己的本子扔過去了,罵道:“你個死鬼,想什么呢?”

“我是說清楚,省得你想。哈哈……”鼠標奸笑著,躲過了本子襲擊。李玫要起身教訓這貨,又覺得這場合不太合適。余罪倒是手快,“啪嘰”一巴掌,把鼠標扇老實了。

這幾個人就這樣,有時候鬧起來簡直不像成人。史清淮笑著拍手示意安靜,補充道:“那么基本達成一致,下面,我建議現在每個人給自己定一個短期目標,等適應訓練結束,對照目標檢查一下自己的進步,怎么樣?從誰來……”

又是李玫舉手了,讓史清淮對這個胖姑娘好感倍增,畢竟很多事就是在她的熱情下推動的。史清淮鼓勵道:“好,請我們唯一的女士先來?!?/p>

“訓練結束,我要減……二十斤,請在座的監督我,謝謝?!崩蠲倒硪痪?,曹亞杰帶頭鼓掌,余下幾位都湊熱鬧了,紛紛給胖姐鼓勵。

“俞峰,你呢?”史清淮問。這許是揣摩學員心理狀態的一種方式,從目標看心態,就像李玫,一門心思減肥。

“我不確定,我想參加下個月的注冊會計師考試?!庇岱逯苯拥?,沒什么可隱藏的。

曹亞杰明顯看到了史清淮臉上稍稍變色,余罪也怔了下,知道俞兄弟為什么在單位郁郁不得志了,瞎話都不會說,可能有人緣嗎?而且這明顯是對集訓的背離,連李玫也覺得很難堪,史清淮給大家的印象一直不錯,這不是當面打人家臉么?

“哦,這樣啊?!笔非寤从悬c失望,不過僅僅是一閃而過,他笑著道,“聽說很難考的啊,我建議……”

一建議,俞峰眉頭挑了挑,像有點心虛了,卻不料史清淮道:“你干脆搬到總隊來住,這樣有更多的時間去補習,需要什么資料可以告訴我……大家都可以幫你,作為回報,你考上要離開的時候,總得讓大家宰一頓吧?!?/p>

這個不好笑的笑話,讓眾人甚至覺得有點可惜了,都看著俞峰,俞峰半晌才憋了句:“謝謝,我想試試,不一定能考上?!?/p>

“好,我們預祝你成功,曹老板,您的目標呢?”史清淮轉移這個郁悶的話題了。

“哦喲,您別寒磣我啊?!辈軄喗苄α诵?,想了個目標道,“我準備用這個月時間,把生意盤出去,徹底從生意上撤出身來?!?/p>

???曹哥你有病吧?鼠標張著大嘴巴,不相信地看著曹亞杰。史清淮卻是愣了下,直問道:“是集訓的原因嗎?”

“不,生意不好做了,競爭太激烈,趁紅火的時候轉讓出去,還能值點錢?!辈軄喗艿?。

轉到鼠標了,鼠標還沒說,余罪替他說了:“嚴德標同志準備增肥二十斤!”

“去去……”鼠標打斷了余罪的調戲,說著自己的目標,想了半天,突然迸了句,“我好像沒目標啊……”

眾人哈哈一笑,標哥接著說了:“掙錢吧,就那點死工資,數我最低;訓練吧,一直就是我墊底;學習吧,我跟你們這幫變態就沒法比,你們的光芒已經把我全部淹沒了……我只能沒目標地瞎活著啦?!?/p>

從來沒見過標哥這么謙虛,謙虛得連史清淮也忍俊不禁了,再問余罪時,余罪一副同情的樣子攬了鼠標一把道:“我堅定地和標哥站在一起,我也沒目標?!?/p>

這兩人就是一對活寶,總變著法攪亂正常的秩序,不過他們的群眾基礎很好,大家反而很同情這兩位學歷不高、智商堪憂的“弱勢”了。

“靜一靜,我給你們倆定個目標?!笔非寤吹?,慢條斯理地抖出藏了很久的包袱,“反正咱們最終要接觸犯罪對吧,倒不如早一點兒接觸……這樣,我從省廳要授權,你們倆可以帶隊,提審目前在押的各類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怎么樣?”

大家愣了下,史清淮適時補充著:“很精彩的啊,那些人干的事不比美國大片里面差,比如光我知道的,目前就有盜車團伙的老大在押,非法集資兩個億的嫌疑人在押,有興趣嗎?”

“有?!崩蠲禈妨?,對大伙說,“一定要挑個最帥的罪犯,讓我體驗一下征服的感覺啊?!?/p>

問曹亞杰,曹亞杰倒也有興趣了,那邊俞峰對于幾例經濟案件的嫌疑人也有興趣。他說了,很多假賬手法,經偵就是從他們這些人的手里取經的。

史清淮看著探頭探腦的鼠標,看著一臉諱莫如深的余罪,笑著問:“怎么樣,兩位沒目標的,這個不難吧……提審,并給他們做一個心理評估,比如當初的犯罪動機,還有他們的模式,這個下一階段會用到的,有問題嗎?”

鼠標看看余罪,心里不確定,直說這真沒什么看的,進了看守所,一換衣服,一剃腦袋瓜,都那樣子。余罪不知道想到什么,不時地盯著史清淮看,史清淮反倒像做賊一樣,躲閃著余罪的眼光,他知道這個計劃的用意肯定被余罪窺破了。

不過還好,余罪沒有拒絕,反而和其他人講著要領:不要抱著同情或者憎惡的情緒接觸他們,也不要戴著有色眼鏡去觀察他們,更不要試圖以你的執法者身份去威壓他們,否則什么也看不到。

這個態度,恰恰是史清淮正想說明的態度。他以一種審慎的目光看著輕描淡寫、侃侃而言的余罪,似乎有一種錯覺——因為余罪那種舉重若輕的態度,就像身經百戰的老刑警一樣,形似,更是神似……

孽深罪重

“就這個……聽我的啊,不許跟我爭?!?/p>

李玫揚著PDA,上面是一張嫌疑人的照片。

此時夜幕初上,特勤小組接觸犯罪的計劃拉開了序幕,在史清淮給的數十例案件中,有點亢奮的李玫終于選中了一個在她看來很有價值的罪犯。

“喲,帥哥哦?!笔髽松熘弊拥?。

“什么案子?不會是騙財騙色的高手吧?”曹亞杰湊趣問道,俞峰噴笑了。

李玫回頭瞪了俞峰一眼,訓了句:“笑什么,好像在笑我期待被騙一樣,切!”

李玫這大咧咧的性子,慢慢地已經習慣這些貨的玩笑了,不過她感興趣的不在這兒,就聽她敘述著案情道:“張四海,男,現年三十一歲,初中學歷,漢族,‘十一七’機動車盜竊團隊頭目,綽號F4,現已查實,該團伙有成員十一人,先后在我省九個地市盜竊各類高檔機動車一百六十八輛,案值近六千萬元?!?/p>

“哇,這么兇?江洋大盜啊?!辈軄喗車樍艘惶?。

“那當然,現在咱們省煤老板那么多,隨便偷一輛都是幾十萬的好車?!庇岱宓?。

“我想起來了?!笔髽思饨辛艘宦?,對大伙說道,“這是二隊辦的,孫羿他們追回來的,跨了兩省,追了幾百公里,最后把那車撞麥地里才把人抓到?!?/p>

“誰?就你同學里……那個小孩?”李玫不相信地問,比劃著。

“別小看人啊,你是沒見他玩過?!笔髽藙C然道。

李玫將信將疑,繼續說著案情道:“這個人我覺得很特殊,受教育程度并不高,履歷中也反映不出來他有過什么從業經歷,可恰恰是這樣的一個人,能組織起十幾人的團伙,從盯梢到盜竊、拆解、銷贓一條龍的作案團伙,我覺得很不簡單……最起碼啊,高檔車的防盜系統已經相當完善了吧?偷就不容易了,別說還偷一百多輛……對了,還有故意殺人?!?/p>

“嘿,我看看?!笔髽私舆^來了,殺人犯他可沒接觸過??纯窗妇碣Y料,鼠標遞還給了曹亞杰道:“殺了原來的老大,取而代之了?!?/p>

“自立門戶不就行了嘛。干嗎非要殺人呢?”曹亞杰不解了。

“想不通啊,才三十歲?!崩蠲档懒司?。

“注意一下你們的心態啊,有什么好惋惜的?!庇嘧镩_口了,提醒了句。

一提醒,李玫想起來了,追著余罪問:“哎,余兒啊,你給大家說說,面對罪犯是一種什么感覺?”

“我沒感覺?!庇嘧镄Φ?。

“那這個案子呢?故意殺人,盜竊機動車,可能是死刑啊?!崩蠲祮柕?,她自己的邏輯都有點混亂,似乎覺得這兩樣罪行不應該攪和在一起似的。

“火并前頭目是上位的最快方式,也是唯一的一種方式,他必須這么干,否則抬不起頭來?!庇嘧锏?,想了想曹亞杰說的自立門戶,又補充道,“自立門戶不可能,如果你敢自立,不等你羽翼豐滿,同行就會悍然下手,而且自立門戶要比搶一個現成的團伙難得多,銷贓、拆解,這些人手和渠道,不是短時間能組織起來的……如果火并前老大就容易多了,殺人奪權,火并立威,一夜之間他就能坐頭把交椅?!?/p>

說著,沒音了,余罪瞥了下,鄰座和后座,都眼巴巴地看著他。余罪一笑道:“怎么了,同志們?”

“你這么門兒清,干過?”李玫愕然問。

“是啊,說得這么輕描淡寫?”曹亞杰也有點驚訝,那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對于普通人,哪怕是警察,也是相當陌生的。

“呵呵,電視上不都這么演嘛?!庇嘧镄χ忉屃司?,受到了全車人的鄙視。就是嘛,吹得還挺像那么回事兒似的。

拐出了太運高速,上了岔道,任務的目的地就在望了。那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看守所,在夜幕里孤零零地亮著探照燈,這個肅穆的地方讓大家都默然了,無聲地做著準備工作。

不過對余罪而言,這個任務算是最輕松的一回了,只是他見到這種地方時,還是忍不住有種怵然的感覺,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他們今天是第一天接觸的犯罪嫌疑人,在第二看守所,大部分是重刑犯……”

史清淮輕聲道,從總隊的辦公樓踱步出來了。剛剛看了一段前段時間訓練的錄像,效果不怎么理想,許平秋的表情明顯有點陰郁。

“哦,那就多接觸接觸吧,這樣的話他們的起點也會比普通刑警高得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觸這類犯罪的?!痹S平秋隨口應了聲,看史清淮的表情像犯錯的小學生一樣,他隨意問道,“怎么了,你好像有點兒不忍,還是不認可?”

“有點不忍,他們中間除了余罪,可能都還沒有接觸過這種惡性犯罪……嗯,我覺得咱們的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快了點?”史清淮小心翼翼地提著建議。

“太慢了,想當年我入警第三天,就被當時的總隊長拉著到刑場看行刑,下來嚇得腿都哆嗦,天天做噩夢……”許平秋無所謂道。對于他來講,訓練的最好方式,永遠是把他們扔到實戰里,然后逼到絕境。

“可那樣的話,就失去咱們當初自愿的本意了?!笔非寤从悬c兒擔心那幾位的承受力。

“你錯了,大部分人的潛力都是被逼出來的,包括我們警察在內。誰不想拿著工資不干活舒服?誰不想掙著外快搞點創收高興?如果有謀私的機會,我想大多數人都經不起那種誘惑;不過如果逼到絕境,大多數人,也會盡職的……”許平秋道。

這也是一種無奈,如果無路可走,只剩一條路,硬著頭皮也得往下走。說到此處時,史清淮卻是有點兒擔心地把情況講了:曹亞杰關心生意,俞峰要參加考試,鼠標和余罪倒無所謂,那倆肯定沒地方去,就李玫他也不無擔心,畢竟是個女同志,能不能適應將來的外勤工作,還得兩說。

“清淮啊……你知道你錯在什么地方嗎?”許平秋聽了直接道,看史清淮不解,他手指點點斥著,“就是太婆婆媽媽了,沒一點魄力,像你這樣前怕狼、后怕虎,就即便他們都走,我們還可以再選,還可以重來,很難嗎?大不了省廳下死命令,給你調人,我還不信了,關起門來摔打一年,還摔打不出來一支好隊伍?”

許平秋一邊上車一邊斬釘截鐵地說著。史清淮尷尬地笑了笑,送領導上車走人,車走了好遠,他還在揪心今天的外出會有什么變化,那些只見過小偷的隊員,見到重刑犯,會不會有心理不適應之類的。

對,自己這還真是有點婆婆媽媽……史清淮揣摩到自己這個心態時,有點哭笑不得了,看來自己好像真的勝任不了這份前無古人的工作……

“哇……”

李玫在窗戶外看著,嫌疑人從鋼網后的鐵門里出來了,被法警領著,雙手銬著锃亮的鐐子,三十多歲的小伙,臉型輪廓像刀削斧鑿,個子一米八以上。如果換個環境的話,絕對是回頭率七八成以上的硬派帥哥。

“哇……”

李玫看到他睥睨的眼神,就算隔著窗戶也仿佛被電了一下。旁邊的俞峰撲哧一聲笑了,李玫不高興地翻了一眼:“笑什么?比你帥多了……比余罪也帥?!?/p>

回頭時,只見余罪懶洋洋地坐在提審的桌子后,眼皮都沒抬一下。李玫好無聊地問著俞峰道:“俞峰,一會兒誰問?”

“你問唄,你不是想找征服的感覺嗎?”俞峰也沾染上了點兒余罪和鼠標的賤性,開著玩笑道。李玫其實還真想操刀,她幾步過去坐到桌后,指指旁邊的位置,示意余罪靠邊。余罪笑了笑,把主位讓出來了。

等法警解押著嫌疑人到了門前,三位已經正襟危坐了。李玫眼看著把人帶到審訊椅子上,坐好,胸前的隔板放下,腳下的鐐子鎖上。這就是重刑犯的待遇,一舉一動都在高度戒備下。

當嫌疑人看到比身側兩人還肥的李玫時,他笑了,喉嚨里發出怪異的聲音。李玫知道他在嘲笑自己的身材,沒開口,反倒有點兒臉紅了。剛要提聲說話,那嫌疑人似乎忍不住了,又是哈哈一笑,驚得李玫心里咯噔一下,把要問的話,先忘了。

她一慌,對方倒看出她是個新手來了,那人笑著問:“肥姐,第一天來看守所吧?這么緊張?”

“什么?你叫我什么?”李玫火冒三丈道。

“哦,不對不對,美女……您這是,來給犯人送溫暖來了?哎喲,我可有些時間沒見過您這樣的了?!毕右扇朔路鹆囊宰晕克频?,看著李玫被氣得面紅耳赤,張口結舌,他像是見到了什么笑話一般,不時地干笑著。

完了,俞峰同情地看了李玫一眼,這打擊受得,連還回去的機會也沒有了。

“嘭!”桌子被重重一拍,李玫橫眉瞪眼,訓道:“你給我老實點!”

“啊……我好害怕……”嫌疑人嘴里假模假樣哼哼著。氣得李玫再要拍桌時,余罪把她的手擋住了,示意她安靜。

安靜,安靜……李玫想起此行的目的來了,強壓住這口氣,怒目瞪著。心里也不花癡了,她只恨不能把這個嫌疑人當場痛扁一頓。

“兄弟,給個面子……他們是新人?!庇嘧镙p聲道。

那人笑了,不用說他也知道。此時他才發現被忽略的余罪,那是一位其貌不揚、直勾勾看著他的警察,他笑著問:“阿Sir,又要審什么?現場都指認了,我就等著判決了?!?/p>

“聊聊唄,反正你閑著也閑著?!庇嘧镫S意地道。

“那聊唄,不過沒料了啊,我至少已經讓十個警察升職了,你們來得太晚了,我們早被挖了個底朝天了?!毕右扇诵χ?,那是末路將至、看穿一切的笑容。

“我們對你作的案不感興趣,咱們聊聊生活、聊聊理想怎么樣?”余罪笑著問。

那人眼睛一滯,跟著怪笑起來了,讓人有點毛骨悚然。笑了半晌,又很興奮地道:“好啊,那聊聊理想……我的理想是地球毀滅,讓周圍的人都死絕得了,你的理想是什么?”

這王八蛋,簡直是個精神病。李玫很快就失去判斷了,這人表情一會兒陰鷙、一會兒亢奮,連說話的語氣也不穩定,更別提和你正常交流了。

余罪卻是無所謂地點了支煙抽上,笑道:“我的理想也差不多,讓你這樣的人都死絕,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松口氣了?!?/p>

針鋒相對,那嫌疑人剜了余罪一眼,那眼光之惡毒更甚話語。余罪故意刺激著:“瞪眼可嚇不死人,兄弟你不是在等判決,是等死吧……你這罪名,斃幾回都夠了啊?!?/p>

這話說得,刺激得那嫌疑人臉上有點扭曲。李玫緊張地看了眼余罪,又看看像要撲上來的嫌疑人,只覺得這樣刺激一個人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那人受了點兒刺激,反而慢慢正常了,不奸笑了。他輕笑著,像是自嘲一般道:“是,他媽的,這回怕是得到地底下找樂子了?!?/p>

“那就好,沒被嚇得神經失常,不愧是大名鼎鼎的F4啊?!庇嘧镙p描一句,又是一句佩服的話。

那人的眼皮動了動,似乎這話讓他回憶起曾經的風光,笑著一揚手:“阿Sir,給支煙可以嗎?”

“不行?!庇嘧飺u頭,那人臉一拉,卻不料余罪笑道,“一支不行,一包怎么樣?你可以放開抽,說不定我還可以通融一下管教,讓你帶回倉里?!?/p>

那人樂了,看著余罪起身,點了支煙,給他塞在嘴里。那人抽了口,愜意地吐著圈圈,一臉享受的樣子,對于重新坐回去的余罪,卻是謝也沒有。

“說說,殺人的感覺怎么樣?”余罪又是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

嫌疑人吐著煙圈說道:“沒什么感覺,跟他媽殺雞一樣,一大扳手下去,大小便就失禁,流了一褲子?!?/p>

俞峰心里不舒服了,案卷顯示,這家伙是趁前頭目王向東不備,從背后襲擊,用的就是汽修的扳手。尸檢顯示,受害者顱骨都碎了。

“夠狠,不過沒做干凈……埋尸的手法太拙劣了?!庇嘧镅燮ひ膊惶?,看著PDA上的案情,像個局外人一樣無動于衷地點評著。

嫌疑人一噎,訝異地看著余罪,覺得自己似乎真有點兒拙劣了,做得太倉促,不干凈。

“更拙劣的在于,你居然連他姘頭也收了,這不是找死嗎?能背叛她原來的男人,難道不會背叛你?”余罪又列了一個聽上去很簡單的理由。

嫌疑人眼睜大了一圈,愕然而憤怒地盯著余罪,被貶低成這樣,簡直是恥辱了。

“還有一個拙劣的地方在于,你作案時間長達四年多,這個時間足夠你培養替死鬼了,怎么這么久了,還親自操刀?愛好?怪不得叫F4,是愛找死啊,還和警察飆車。大哥,您這是典型不作死就不會死呀?!庇嘧锓畔铝薖DA,嚴肅地看著嫌疑人。嫌疑人像被那雙眼睛灼了一下似的,全身一激靈,手一抖,煙燃盡了,燙了下。

一下子被打擊得體無完膚,嫌疑人張四海直愣愣地看著余罪,這幾句點評恰恰說到他的心坎。當被關在籠子里的時候,漫長的時間足夠來讓他重新檢點曾經的舉動了,那些遺漏,那些忽略,仿佛就是剛才這位警察講的。

“張四?!F在我可以正式介紹一下了,我們是省刑事偵查總隊犯罪心理研究處的,他們都是文職,來意很簡單,就是想和你聊聊,聊聊你曾經的生活、理想,聊聊你是如何走到這一步……作案手法就算了,并不怎么高明;個人生活嘛,我估計也快爛成渣了。有興趣知道你過去的,估計也就剩我們了,剩下的都巴不得早點斃了你……可以開始了嗎?”

好難聽的話。那人低著頭,像在懊悔不該走到這一步一般,余罪起身,又遞了一支煙,嫌疑人接著,抽了一口,等抬起頭來的時候,卻是兩眼茫然,表情凄慘。

將死之人,再瘋狂也做不到視死如歸,對于生的留戀幾乎是所有人的本能。

余罪示意著李玫可以開始問了,李玫有點緊張,不過還是按著擬定的談話內容開始。

“你的姓名?”

“張四海?!?/p>

“為什么綽號用F4?”

“那是因為我開車門的最高紀錄是四秒鐘?!?/p>

“你第一次作案是什么時候,還記得嗎?”

“上小學,偷了輛自行車……好早了?!?/p>

“記得這么清楚?”

“當然,賣了三十塊,比現在偷輛奔馳都讓我高興……”

初次犯罪的時間、成長的經歷、生活、感情,以及接觸過的對他有影響的人,這些細節在談話中被不動聲色地嵌了進去。李玫看到了,那嫌疑人并不是懾于警察的威嚴而和他聊這些的,也許就是為了能多抽上幾根煙,也許是因為余罪每每在關鍵卡殼的時候,總是準確地刺激一句,或是嘲諷,或是挖苦,一刺激,這個談話馬上就恢復了。那人仿佛不服氣,臉上泛著病態的嫣紅,不時以一種挑釁的眼光看著余罪,仿佛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個對手……

觀之從容

另一邊,曹亞杰和嚴德標提審的一位,也打開了話匣子。

夏利順,男,二十七歲,F4機動車盜竊團伙三號人物,車輛解碼器以及破解電子鎖都來自這位仁兄。據案卷顯示,抓到這位仁兄的時候,光他家里能見到的車輛密碼鎖就有一百多種。曹亞杰對這種事比較感興趣,他接觸的首選自然是此人了。

眼前這嫌疑人滿臉雀斑,頭發枯黃,像營養不良,坐在那兒都打戰,看樣子被監獄的生活嚇破膽了,說話唯唯諾諾,根本不用費勁,標哥發兩句狠就詐得他屁滾尿流了。

“剛才說的聽明白了?”嚴德標正義凜然地吼著。

“明白?!毕睦橖c頭道。

“你的罪行不重,要積極主動向政府坦白,這是你唯一的出路?!睒烁缬柕?。這口吻是跟治安隊領導學的。

“是,是?!毕右扇它c頭道。

“那就好,接下來問你技術類的問題,要撒謊,你這案子可得重新再查一遍啊?!眹赖聵嗽p唬道。

嫌疑人明顯全身一激靈,可能回憶起了被抓時的恐怖,忙不迭地點頭道:“是……不敢撒謊……”

嚴德標示意了曹亞杰一眼,曹亞杰直接開問了:“夏利順,在躲避監控的時候,你們是怎么做到的?不是戴著帽子就能擋住所有探頭吧?”

夏利順一怔,鼠標察言觀色,一拍桌子,那人趕緊脫口而出道:“二極管……”

“說清楚點兒?!?/p>

“發光二極管?!?/p>

“再清楚點兒?!?/p>

“就是……就是,把二極管縫在帽子里一圈,紅外監控就會因為光線過度,極管周圍顯示白亮色,遮住了亮色周圍的畫面?!?/p>

“哦,是這樣……”

曹亞杰掩飾著震驚,一個發光二極管不過幾毛錢的成本,這個簡單的技巧,可以成功地瞞過無所不在的天網探頭,而肉眼根本分不出差別來。

興趣漸濃,鼠標換了個細節問著:“密碼鎖呢?你是團伙里唯一精通這個的,這些原理你是在哪兒找到的?”

“我當過修理工,慢慢搜集,這些不難,了解它的工作原理,很容易就能破解?!?/p>

“你指硬破解?”

“有的硬破解,有的是軟破解,如果有單片機基礎的話,一個解碼板很容易做的,成本就是十幾塊的陶瓷電容,做一個類似車型的發射器,無非是多摁幾次開鎖而已?!?/p>

嫌疑人說得輕描淡寫,曹亞杰可是聽得悚然心驚,怨不得這伙車賊橫行幾省,能做出解碼器來,那停車場幾乎成他們自家的后院了。

停了片刻,曹亞杰又問著:“那GPRS定位呢?”

“用個分流器,截住車上的信號,再把這個信號循環發送……”

“就是這種設備?”

“對,循環發送后,車主就會以為車仍然在原地?!?/p>

“這樣的話,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拆掉原車的GPRS定位?”

“對,是這樣的?!?/p>

嫌疑人夏利順點點頭,曹亞杰盯著取證照片上一副怪模怪樣的電子設備,外殼都沒有,自焊的電子原件加了一個天線,也就是說,隨便把這東西扔在車周圍,哪怕在垃圾桶里也行,只要信號一直在發送,他們就可以從容把車開走,等車主發現,應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你應該上麻省理工學院啊……”曹亞杰沒看明白這種電子儀器的工作原理,有點兒受打擊了,嘟囔了一句,隨口問著嫌疑人,“你什么學歷?”

“???什么什么學歷?”嫌疑人愣了下。

“問你什么地方畢業的?”鼠標加重語氣訓了句。

“上過技校?!毕右扇怂坪跤悬c緊張,看警察不太滿意,趕緊又補充著,“后來沒念完,就出去打工了?!?/p>

鼠標憋著笑,曹亞杰卻不知道該問什么了,他這工科大畢業的,明顯比人家差一截嘛……

另一撥提審,也慢慢進入了關鍵之處。

在這個罪惡的集中地,任何挑戰你忍耐和思維的東西都有,就是不會有正常的東西,普通人要理解,會很有難度的。

張四海有一個母親,嫁過四次,所以他從小有四個“父親”,兩個勞改、一個酒鬼、一個賭棍。他的少年生活,除了打架、偷東西外已經沒有什么記憶,十四歲離家打工,干的是汽修學徒工的活,一干就是六年,毫無疑問,這為他日后成為偷車賊打下了“堅實”基礎。

至于走上犯罪道路的起因,是因為已經有了偷雞摸狗的習慣,還是無法忍受打工的底層生活,抑或是經不住社會上紙醉金迷的誘惑,這個已經說不清了。反正他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就開始溜門撬鎖、偷車賣零件了,其間被抓過兩次,共服刑四年零六個月。但他不但沒有收手,而且在獄中遇到同行后,又加入了以王向東為首的機動車盜竊團伙。這個屢受警方打擊、反偵查意識越來越強的偷車賊,終于找到了施展自己才華的沃土,于是火并了老大,自己坐到了第一人的位置。

“你為什么要殺他?”俞峰問,感覺那個團伙的原老大王向東死得有點冤,案卷顯示,兩人爭吵以至互毆,張四海失手殺人。

“我早就想滅他了?!毕右扇瞬恍嫉?。

“沒有更好的解決方式嗎?”俞峰問。

“呵呵……”嫌疑人笑了,沒理會俞峰這一句。

“分贓不均是吧?!庇嘧锊辶司?,無動于衷地看著嫌疑人,又道,“是不是還有他姘頭的原因,王向東四十一歲,小姘頭才二十幾歲……你們,應該早有一腿了吧?”

這是個簡單而直觀的判斷,卻聽得張四海撇嘴罵了句:“別提那個女人,他媽的……”

“那王向東就非殺不可了,你不滅他,他也會尋機滅你的?!庇嘧锏?。這殺人的故事,他說得像過家家一樣平淡。

李玫和俞峰耷拉著眼,瞥著余罪,怎么感覺這家伙也像是監獄里剛提出來的。

還有更震驚的,嫌疑人一聽此言點點頭,不無得意道:“對,這他媽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他把人召起來想滅我……也不想想,他女人都給老子搶來了,他那點小貓膩,差到姥姥家了?!?/p>

嘖,李玫聽得直吸涼氣,太刺激了,這么隱私的事都說出來了。

“在殺他的時候,你考慮過后果沒有?”余罪問,兩眼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

“在非干不可的時候,你有時間考慮后果嗎?再說了,偷這么多車,就他媽沒殺人這一項,也夠得著崩了?!毕右扇藷o所謂道,又伸著手。

余罪起身,又一次送上一支煙。抽上時,嫌疑人噓了口氣,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余罪,突然來了句:“你不像警察,到底是來干什么來的?”

李玫和俞峰暗笑著,余罪知道怕是對方嗅到了自己身上殘留的匪氣,笑了笑問著:“你覺得呢?”

如果不是警察,就進不了這兒;可如果是警察,又偏偏不像任何一位曾經接觸過的。張四海想了好久,被這個問題難得目光迷離。余罪卻是狀如開玩笑似的問著:“別想了,我們就為聊天來的……張四海,問你個簡單的問題?!?/p>

“什么?”嫌疑人側過頭來了,還是那么狐疑地盯著余罪。

“我想問啊,你不缺錢了,事實上你應該很有錢……有錢就不會缺女人,為什么你要收了老大的女人?”余罪道,兩眼透出來的,似乎是一種邪光。

這個邪光同樣存在于嫌疑人的眼光里,他笑了笑反問:“你真不知道?”

“我在想,應該是成就感的原因吧?就像你一直不停地偷車,并不是因為生活拮據,需要錢?!庇嘧锏?。

“對,是成就感?!毕右扇撕貌坏靡獾啬税炎?。

余罪和嫌疑人相視而笑了,那笑聽得李玫和俞峰毛骨悚然……

時間過得很快,兩個小時的審訊結束了。F4被法警提走時,在出門的一剎那回頭嚷著:“多來幾回啊,兄弟,這兒除了提審都沒人和我說話,快他媽憋死了?!?/p>

法警呵斥了句,那嫌疑人也不在乎,提著鐐子,一步一挪地走了。三人出了審訊室,下樓和曹亞杰、鼠標會合,等出了看守所上車時,眾人終于松了一口氣。曹亞杰完全被震驚了,一個技校沒畢業的,硬是鼓搗出了解碼器,還有那些層出不窮的作案上的小手段,哪一樣可都是閃著“智慧”的光芒哪。

鼠標直斥他沒見過世面,直道犯罪分子里頭“神人”多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家做不到的。

這時,曹亞杰和鼠標突然發現那一組很沉悶,面面相覷一下,鼠標問道:“咦,胖姐,咋啦,被嫌疑人刺激啦?”

“嫌疑人不刺激……”俞峰弱弱道。

“那是怎么回事?”曹亞杰關心地問。

“被他刺激了?!庇岱逯钢赣嘧?。李玫卻是咧著嘴道:“唉,不說了?!?/p>

凡是越不說的事,自然是越讓人好奇。兩人追問,俞峰說了個大概,聽得曹亞杰和鼠標直噴笑,走了很遠余罪才開口道:“犯罪本身就是反人類、反社會的,陰暗、齷齪和骯臟才是它的本色,你們要連這個都接受不了,我勸你們早點另作打算?!?/p>

沒人接茬兒,這確實是一個值得商榷的事。這一道坎在心上,恐怕也不是那么好過的……

知我心憂

嘗試性地讓他們接觸嫌疑人一周后,又一個坎兒擺在了史清淮面前。事實上接觸的效果很大程度上超過了史清淮的預期,他一直覺得這些菜鳥在面對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時,沒嚇得忘詞就不錯了,可事實恰恰與想象相反。自己在看雙方接觸的現場錄像時,經常覺得無語。

張四海,那位綽號F4的故意殺人、盜竊機動車嫌疑人,第二次提審時,他大談殺人后和被殺老大姘頭的性事,而做這事的地方離殺人現場僅一墻之隔,那時候尸體尚未處理。

王少棠,省城“八二六”洗錢案被捕的地下錢莊主要嫌疑人,在提審時也像著魔一樣,和隊員大談他的癖好,例如喜歡收集各式各樣的高跟鞋,而且是帶著體味的那種。對他來說最享受的事,是關上門,細細嗅聞每一雙鞋子不同的味道。

戀足癖也罷了,還有更惡心的一位叫孫飛,是省城銀行貪污案主要嫌疑人。這位轉移了本行兩千多萬資金的高智商罪犯,在看守所的待遇并不怎么樣,到訪隊員成功問出了他的心事,他哭哭啼啼講著,在里面他是如何被人欺負的,已經不堪凌辱。

當然,也不缺變態的。李子濤,省城打黑除惡行動中被捕的一個涉黑團伙二號人物,有自殘自虐的愛好,露著胸前和兩臂布滿的疤痕,整個人像一個猙獰的怪物。據說審訊他的警察最后都需要心理治療,可奇怪的是,他和余罪也談得來,余罪講這是——痛,也他媽的是一種存在的快感。

那兄弟深以為然,和余罪相見恨晚,兩人交流了N種整人的方式……每一種都讓這個涉黑分子兩眼放光,直嘆自己孤陋寡聞。

“其實你把人折騰狠了,知道疼了,號起來比殺豬還難聽……真的,我就試過,砸了他幾根指頭,喊得幾條街都能聽到……”

史清淮摁了停止,不同的畫面定格著相貌各異的嫌疑人,或猙獰、或興奮、或兇惡。即便對于研究犯罪心理學的他,從這些表象上也看不出那些罪犯究竟是怎樣一種變態心理,理論和實踐終究是兩層皮。而這些實踐的直接負面效應是:李玫、俞峰嚴重不適應,最初參加計劃的熱情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病懨懨的樣子,怎么也提不起精神來。

沉默好久,敲門聲起的時候,史清淮收起了DV,喊了聲“請進”。應聲而進的余罪立正、敬禮,中規中矩站在史清淮面前道:“史科長,您找我?”

余罪剛從操場下來,滿頭大汗的,這些天的訓練又把余罪曬黑了幾分。話說這五名隊員里,余罪倒算得上最敬業的一位。史清淮斟酌著,點點頭,問著余罪:“沒其他事,就想私下問你一句,你對這幾天的接觸性提審有什么想法?”

“沒想法,按計劃來?!庇嘧锏?。

“我是說……你對于接觸的罪犯?!笔非寤磫?,找不到更確切的表達方式。

“還行,咱們省的惡性犯罪不算很多,如果在其他發達城市的話,試驗目標的可選范圍就更大了?!庇嘧锏?。

史清淮重重噎了下,就這還嫌罪犯不夠格?他斟酌了好久,終于憋出來了,直道:“余罪啊,我沒其他意思,就是想提醒一句……對于這些嫌疑人的詢問方式,你就不能保留點?我是說,其他隊員的承受能力可沒你這么高,沒必要老是從那些方面下手吧?”

“有嗎?”余罪有點兒無辜地問道。

“你說呢?”史清淮反問。

肯定有,余罪回憶了幾秒鐘,不吭聲了。

“好了,就這些,這不是批評啊,你要正確對待?!笔非寤吹?,說出來,又有點不忍了。

“是,我知道?!庇嘧锏?,挺著胸,一點辯駁的意思也沒有。

“繼續訓練?!笔非寤吹?。

“是!”余罪敬禮,邁著標準的正步,出了辦公室。

好像哪里不對?史清淮又斟酌了好久,好大一會兒才想起來了,自己已經習慣看到余罪那種奸詐一臉的表象,對他這樣嚴肅認真的樣子,似乎已經很不適應了。

“這……究竟是一種什么心理狀態?”

史清淮暗暗念叨著,他想不清楚時,干脆把這些攝制的材料全部帶上,準備回省廳向許處請教一番,最好再和廳里特警支隊心理疏導上的那些專家談談,那些人經常做開槍執法人員以及惡性犯罪審訊人員的心理疏導,他們對這方面應該很了解……

隊員們看到史科長的車匆匆走了,鼠標又開始偷懶了,一屁股坐草坪上喘氣,估計短時間起不來。

他本來想問余罪一句的,可余罪勻速地奔跑著,根本沒搭理他。他跑得很專心,快兩個月的集訓把以前欠下的鍛煉補了個差不多,這段時間又戒煙、又戒酒,說起來算是畢業后過得最規律的一段日子了。他邊跑邊看著操場上的幾位:李玫還在揮汗如雨,這姑娘很有點兒毅力;俞峰呢,已經進入狀態了,這點兒訓練對他來說不算什么;老曹更不用說,集訓對他來講,差不多等同于療養。

一周的接觸性試驗后,負面作用看得很清楚,本來大家對他就有點膈應,這么沒底線地試驗一下,余罪更感覺到了,李玫和俞峰對他有那么點兒敬而遠之了,吃飯的時候都刻意地不往一塊兒坐,剛剛緩和的關系,又有點兒僵了。

這些余罪都沒有在乎過,只不過他沒想到,史清淮居然會在乎。

跑了不遠,他追上了李玫,邊跑邊搭訕道:“李姐,有句話想對你說?!?/p>

“說什么?”李玫氣喘吁吁道。

“這些天的提審,你覺得是不是有點過了?”余罪笑著問。

“是有點兒嗎?是很過了?!崩蠲蹬艿寐?,好不容易喘過了一口氣說,“你怎么就喜歡問那些惡心細節……”

余罪訕笑著解釋道:“知道為什么老有人喜歡窺探別人的隱私嗎?”

“什么意思?”李玫道。

“因為隱私,是一個人最真實的一面,你要連這種最真實的一面也接受不了,我勸你還是早點退出得了?!庇嘧锏?,腳步不停往前跑著。李玫奔著和他爭辯著:“你少給自己的陰暗齷齪找借口,我看出來了,你和鼠標就喜歡這一套?!?/p>

“錯,不是我喜歡,而是犯罪本就如此,狂妄、偏執、狹隘、暴戾、陰暗、陰險、淫穢……這是你給罪犯們打的評估標簽,既然你也知道他們如此,難道還期待用文明的方式和他們對話交流?”余罪反問了句,頭也不回。

李玫愣在原地,覺得自己似乎確實帶著感情色彩看人了,不過不是看嫌疑人,而是看自己人。

“俞峰……”余罪追上了第二位。俞峰“嗯”了聲,余罪問著他:“實驗了幾天,感覺如何?”

“太挑戰人的極限了,我寧愿一槍崩了這些貨,也不愿聽他們眉飛色舞地講犯罪細節?!庇岱鍝u頭道。

“我有個建議一直想對你說,我沒其他意思,說了你別誤會?!庇嘧锏?。

“哪能呢?!庇岱宓?,瞥了余罪一眼,以前他對這位學歷不高、經常粗口的小警有點輕視,不過在和那些罪犯直接對話以后,余罪在某些方面已經成功贏得他的重視了。

“我建議……你好好考會計師,有機會一定離開這兒?!庇嘧锏?。

俞峰愣了下,緊跟著追上余罪,追問著:“哎,為什么呢?”

“你覺得我和那些嫌疑人的對話怎么樣?說實話?!庇嘧锏?。

“不怎么樣,夠雷人的。要不是一個隊的,我都懷疑你是什么出身?!庇岱逯毖缘?。

“這就是我勸你走的原因,等待的時間足夠久了,有一天你也會這樣的,現在可能僅僅是迷茫,將來可能連自己都嫌棄自己?!庇嘧镄α诵?,拍了拍聽愣了的俞峰,又慢步向前跑著。這話足夠咀嚼一陣子了,俞峰看著余罪,有點兒說不清自己的感覺了。

“怎么了?俞峰,他和你說什么了?”李玫追上來了,小聲問著。

“沒什么。李姐,也許是我們有點兒幼稚了?!庇岱宓?。

“好像有點兒,哎,我說這家伙什么來路?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這貨就和深牢大獄里出來的一樣,連里面怎么整人都門兒清得很?!崩蠲敌÷暤?,掩飾不住驚訝。

“別問我,我也想不明白?!庇岱逍α诵?,無法解釋。

兩人正討論著,場上又亂起來了。鼠標鬼嚷著,如離弦之箭般向操場門口奔出來,門口站著兩個女人,像專程來看鼠標一樣,高個子的亭亭玉立,小個子的嬌小玲瓏,別說鼠標了,就連曹亞杰的眼光也被吸引住了。

“哎喲……媳婦,你咋來啦……想死我啦?!笔髽丝鋸埖厝轮?,奔上去,抱著那小個子女人輪了一圈。那女人咯咯笑著,小拳頭直擂他的膀子。

“喲,標啊,你媳婦?”曹亞杰好奇地問。

“還沒辦證呢,基本就定了?!笔髽斯χ?,惹得細妹子擰了他一把。

“喲……這是細妹子吧,認識一下,我是你標哥的胖姐,哈哈?!崩蠲瞪蟻砹?,親熱地拉著細妹子。俞峰也上來了,介紹著自己。細妹子是主角,不過更靚的是旁邊那位,自我介紹姓安名嘉璐。如此驚艷的警花,足夠贏得幾位的熱情了。

最高興的莫過于李玫了,她攬著剛認識的兩個妹子,叫著不跑了,反正領導不在,歇會兒,最好連后半截的沙坑跳遠也省嘍。

幾人熱情地圍著細妹子和安嘉璐問長問短,安嘉璐卻是有點兒心不在焉,她看到了在場上慢跑的余罪,穿著短褲背心,曬得越來越黑了。大半圈跑過,余罪才不緊不慢地走到人群邊上,笑著和細妹子、安嘉璐問了句好。

“你們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們提水?!庇嘧镲@得很高興,提議也正中下懷,李玫巴不得他走呢。安嘉璐淺笑著,隱隱地覺得那高興的面孔下有虛偽的成分。

媳婦來了,最高興的就是標哥了,先吹噓一番在這個訓練上減了幾斤肉,又吹媳婦做的菜有多好吃,吹完了又把安嘉璐捎帶上了,說媳婦當年是怎么來的,聽得幾位好一陣子樂呵。不一會兒,余罪扛著一箱礦泉水回來了,給幾位分發著。遞到安嘉璐手里的時候,安嘉璐淺淺一笑,余罪的手勢一滯,輕輕地把水遞到她手中,然后保持著那個很得體的微笑,坐下來,似乎恍若未見,擰開了瓶蓋,往喉嚨里灌水。

是啊,喉嚨里有火,得壓壓。

安嘉璐似乎也有點火,曾經他拿著一束凋零的玫瑰來求愛,實在可憎;后來又殷勤地追了好久,那有點兒可愛;而現在感覺到那種淡如輕風的樣子,又讓她覺得可厭了,因為她搞不清,這家伙是真的還是裝的。

不過她感覺得到,那種云淡風輕的態度,實在讓她很受刺激。就像無人眷顧一般,失落感是很強的。

當然,那幾位可就殷勤備至了。細妹子一說帶來了白切雞,喜得鼠標合不攏嘴了,而那邊的曹亞杰和俞峰,早就難抵安嘉璐的艷光四射,總想親近多搭句訕。幾人邀著細妹子和安嘉璐一塊兒去參觀總隊。這種情況下,毫無形象可言的余罪,自然被忽略了。

“哦,我和我同學說句話啊?!?/p>

得意揚揚地走了很遠,安嘉璐回頭看時,余罪在沙坑邊上,正在旁若無人地加速跳,似乎旁人根本沒有影響到他。她告辭著眾人,跑了回來。

跑到近前的地方,她減速慢慢地走著,看著汗流浹背的余罪,前胸和后背濕漉漉一片,黝黑的皮膚上汗珠子滾著晶瑩的陽光,似乎有一種心跳加速的感覺,讓她不得不停下來,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看著余罪,就像在審視著一件是否合格的產品一樣,美女的眼光總是如此挑剔。

又一次遠跳后,余罪像累了,站起來時,坐在沙坑邊上,笑著看著安嘉璐,隨意地問著:“怎么不和他們一起去?”

像個問候,不過太平淡了點,安嘉璐沒有回答,莫名其妙地問了句:“為什么每次見到你,你都好像在變化?”

“這不正常嗎?就像我看你,也覺得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庇嘧镄χ?。他看著安嘉璐,亭亭玉立地站著,一顰一笑,魅力十足。

“有嗎?我變了?”安嘉璐問道。在看到余罪欣賞的眼光時,她忍不住撩起心里慣有的傲意。

“變得漂亮了嘛,難道你自己都沒發現?”余罪恭維了一句,抹了把汗。

不過,余罪此時的眼神是如此清澈。安嘉璐覺得對方不像以前了,曾經他的眼光讓安嘉璐那顆小心肝怦怦亂跳,總擔心他隨時會撲上來似的。

安嘉璐又走近了幾步距離,余罪起身了,卻并不是迎向她,而是又低下身,做著俯臥撐。安嘉璐似乎想破解久別再逢的尷尬一般說道:“那你……沒有準備再約面前這位漂亮的女士一次?”

起作用了,她明顯看到余罪的動作一滯。安嘉璐竊笑著,卻不料余罪直接道:“沒有?!?/p>

“原因呢?”安嘉璐好不意外。

“你看到了,集訓是限制自由的,我們不能隨便走的?!庇嘧锏?。

借口,絕對是借口,安嘉璐覺得他就是故意的,于是她好不失望道:“那就有點遺憾嘍?!?/p>

“是有點遺憾?!庇嘧锝涌诘?。

安嘉璐有點冒火了,能在她面前如此淡定的男生,倒是不多見,何況以前這個人還是最不淡定的一個。于是她換了個方式,很高傲說道:“那,我說再見嘍……”

“嗯,中午見?!庇嘧锏?,頭未抬,喘著氣,做著俯臥撐。

安嘉璐轉身又停,回頭失望地反問了句:“我可給你機會嘍……你不會真生我的氣了吧?”

“我真沒生氣,我只是有點兒可笑自己自不量力,其實我根本取代不了他在你心里的位置?!庇嘧锿蝗坏?。

安嘉璐一怔,突然間她也明白了,其實兩個人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認那簡單的事實而已。一瞬間,安嘉璐有點兒尷尬,冷冷地說了聲再見,跑了。

這個尷尬的會面一直持續到午飯時分,李玫那大嘴巴和兩位女士嘮個不停,眾男士對安嘉璐又照顧有加,安嘉璐像故意一般,對其他人都很熱情,偏偏對余罪顯得有點冷淡。

又是小女孩的那一套,余罪想想都煩了。他草草吃完飯,先行回到宿舍休息去了。然而就像不是冤家不聚頭一般,在總隊吃完午飯,安嘉璐回單位的途中,意外地從出租車上看到了臨街公交站等車的余罪,此時他所處的地方已經離總隊有十公里了。

一閃而過,安嘉璐看到余罪急匆匆地上了公交車。一剎那間,她作了個決定:掉頭,追上那輛公交。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驅使著安嘉璐試圖找到真相……

又添新愁

從公交上跳下來,隨著不太擁擠的客流,余罪奔向校門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余罪又奔出來,沿著校園的圍墻找了許久。等他停下步子時,咧著嘴,齜著牙,開懷地笑出來了。

眼前,不遠處,馬秋林正拎著個桶,手持著小平鏟子,使勁地在墻上刮小廣告??粗^發花白的老頭兒累得滿頭大汗的,余罪不知道覺得哪里可笑,倚著墻直嘚瑟。

“臭小子,過來幫忙,看笑話來了啊?!瘪R秋林笑著呵斥了句。

“好嘞?!庇嘧锉忌蟻?,揀了把平鏟,馬秋林刷著清洗液,兩人一個蹭,一個刮,忙乎上了。余罪邊干邊笑道:“馬老,這沒用啊,過一晚上,明兒又來了?!?/p>

“有人管理,總比沒人管強啊,反正也是閑著?!瘪R秋林樂呵呵道。

“管還不如不管呢,等沒地方噴他們就歇著了?!庇嘧锏?。

馬秋林愣了下,又笑了,邊刮邊道:“倒也是,不過等到那時候,校園的形象也就蕩然無存了。好歹洗著刮著,他們能感覺到不奏效,說不定這面墻上噴得就少了……”

余罪笑了笑,蹲著繼續忙開了,他說不清為什么就喜歡和老馬這樣的閑老頭一塊兒,總覺得這老頭似乎活得比誰都明白,雖然他同樣是特立獨行,可總見著他成天傻樂呵,不像自己,總是那么憂心忡忡。

“小余啊,又是來看慧婕的吧?”

“沒有的事,我來找你玩?!?/p>

“瞎說,借看我之名,行看她之實,對不?”

“我說馬老,你怎么老想著把我們倆往一塊兒扯?你好像生怕我不犯生活作風問題似的……”

“嘿!你甭往自己臉上貼金,就你這樣,想犯生活作風問題也難哪?!?/p>

“呵呵,走眼了吧,我其實已經犯了很多生活作風問題了?!?/p>

“吹吧,我就不信,現在姑娘們能喜歡你?”

“哈哈……”

一老一少,胡扯亂侃,倒是其樂融融。說話間,兩人走過之處的圍墻就干凈了,馬秋林看了眼忙著的余罪,甚至比看自己的孫兒、孫女還慈祥,他關切地問:“今天怎么有時間來,不是集訓嗎?”

“我有點煩,請了半天假?!庇嘧锏?。

“煩什么?不是已經開始接觸嫌疑人了嗎?”馬秋林問。

“可能煩的就是這些?!庇嘧锏?,把情況一講,其實他也很迷糊,在面對那些犯下種種罪行的嫌疑人時,就像潛意識里的反應一樣,他總能感覺到嫌疑人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態,總能感覺到那或兇惡、或猙獰、或可憐兮兮的面孔背后藏著什么。

當然,既然知道藏著什么,用犀利的語言把它挖出來,對余罪自然是小菜一碟,監獄和臥底的生活已經在無形中把他改變了很多。

“哦,我明白了,你一展身手,卻無人喝彩,對吧?”馬秋林笑著問。

“無人喝彩吧,已經習慣了,可不能習慣的是,他們連真相都不能承受……我們那領隊史科長說啊,讓我不要這么直白地提問,要照顧那些剛剛接觸刑事犯罪的隊員?!庇嘧锏?,口吻有點輕蔑。

“那你就應該照顧一下,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神經大條的?”馬秋林道。

“我本身就在照顧他們……這不是個什么好活計,受不了早點脫身不是更好?非要溫水煮青蛙,等想跳出去的時候,已經晚了?!庇嘧锏?,自己之所以做那么刺激的行為,估計也有故意的成分。

“哦,你的想法也對?!瘪R秋林道。

這算把余罪聽得沒脾氣了,老頭兒成了老好人,根本沒什么原則了。他笑了笑,不說了。

馬秋林邊刮邊看向余罪,憋了好大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你這個心態呀,還是不對,古話說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走的總會走的,強留不??;該來的一定會來的,躲也躲不過去……坦然待之,很刻意去做什么事,反倒會容易失意……就比如說你吧,以前很率性,所以就壞得可愛;現在呢,有點刻意地想當個好同志了,所以呢……”

“所以怎么樣?”余罪笑著問老頭。

“所以怎么看怎么假,你就是個小壞種,裝什么好鳥?!瘪R秋林斥道。

“哈哈,那好,我以后率性點,直接叫你老馬得了,咱們兄弟相稱怎么樣?”

余罪兩肩哆嗦著,又開始嘚瑟了。馬秋林也笑得開懷,看著余罪那壞笑的樣子,總讓他覺得似乎是昨天重現一般,有種年輕的感覺。

兩人就在大街邊上旁若無人地、敞襟開懷地笑著,卻沒有注意到有一雙美麗的眼睛正在悄悄地觀察著他們。

安嘉璐好不容易找到這兒了,卻發現了一個讓她大跌眼鏡的真相:余罪穿著便裝,像家政公司的人員一樣,和一老頭兒在干活。

掙外快?不像,這能掙多少錢?

親戚?也不像,老頭那清癯的樣子,比余罪可帥多了,絕對沒有血緣關系。

那是為什么?她又一次看到馬秋林時,那種面熟的感覺太強烈了,突然間一下子想起來了。她瞪了瞪眼,張嘴吸著涼氣,一時間不知所措。

馬秋林的故事她聽人說起過,那次余罪能夠站到刑偵論壇上,估計就有這位奇人的幫忙。她聽說這位老人已經退居幕后,不再參與案子,但沒有料到退休了卻是如此慘淡的光景,還得和勞務工一樣,大熱天在街上干活。

不對……她看到兩人開懷大笑時,總覺得自己的想法肯定是錯誤的。這應該不是一種謀生的方式,否則不會有這樣輕松的心境。

怎么回事?安嘉璐納悶了,她不知不覺地往兩人的方向走著。在即將走近的時候,她毫無征兆地停了一下,更吃驚的事讓她看到了。

一位穿著長裙、梳著淑女發型的姑娘,拿著兩聽飲料喜滋滋地朝兩人走過去,那樣子像是學校的老師,也像是老頭的女兒,更像是……余罪的女朋友?安嘉璐看到那姑娘輕輕地給余罪擦了把汗,笑吟吟地在說什么的時候,她心里泛起了這樣一個疑問。

這個疑問如果屬實,似乎余罪所有不可理解的態度都能得到答案。那一刻,她說不清心里是一股怒意,還是酸意,只是覺得這位姑娘已經漂亮得足夠引起她的嫉妒,更覺得余罪的猥瑣和賤性,足夠惹起她生氣了。

楚慧婕發現遠處站著這樣一個呆立的女警,兩眼充滿敵意地看著她。她緊張地一拉余罪,問著:“誰呀?”

“???”余罪笑吟吟回頭,嚇得差點把易拉罐吞進去,直接嗆得噴了一口飲料。

“嚇成這樣???”楚慧婕愕然道。一瞬間安嘉璐醒悟了,換了一張高傲的笑臉,款款而來。在楚慧婕的愕然、余罪的驚訝,以及馬秋林的疑惑中,安嘉璐亭亭玉立地站到三人面前,笑著道:“好巧啊,余罪你不是在總隊參加集訓嗎?怎么在這兒?”

“哦……我來幫忙干活?!庇嘧锏?,舔舔干巴的嘴唇。這話太沒說服力,只是他第一次發現,安嘉璐居然如此精于演出,仿佛今天還真是巧合了似的。安嘉璐問了句,又很客氣地問候了馬秋林一句。一轉眼,安嘉璐好奇地盯著楚慧婕。楚慧婕面對著這位警服鮮亮的女人反而詞拙了。她一退縮,安嘉璐氣焰更盛,指著她問著:“余罪,誰呀?你女朋友?”

“不是不是……”余罪和楚慧婕同時搖頭否認。一否認,卻覺得像撒謊了,愣了下。

“挺般配的嘛?!卑布舞葱σ饕鞯?,伸手和楚慧婕問好,楚慧婕稍有惶色地握了握手。一聽對方是學校的聾啞教師,安嘉璐的臉色好看了幾分,自我介紹說是余罪的同學。那揶揄的語調,就老馬這不諳風情的也聽出來了,這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警告。

“我還有課,你們聊,有時間來玩啊,安警官?!背坻妓坪醪辉赋哆M這事中,匆匆告別了。安嘉璐自然不挽留,余罪招手再見時,卻不料安嘉璐回頭,狠狠地瞪著他。余罪像做錯了事一般,毫無征兆地“呃”了一聲。

一緊張,安嘉璐卻笑道:“我也上班了,再見了,馬老?!?/p>

“慢走啊,姑娘?!瘪R秋林笑吟吟地招手,余罪趕緊獻著殷勤道:“我送送你?!?/p>

“稀罕呀,哼!”安嘉璐一甩女包,徑直走了,給傻站的余罪留了個后腦勺。

看著她招手攔車,看著她上車走人,余罪還沒有從這個“巧合”中省悟過來,此時卻聽到了戲謔的笑聲。只見馬秋林笑得瞇起了眼,那樣子在余罪看來有點兒嘲弄的味道了。

余罪火了,一甩鏟刀嚷著:“老馬,你能不能不要笑這么賤?”

“呵呵呵……不能?!瘪R秋林開著玩笑道,“沒看出來,你還真有犯生活作風問題的潛質,這么好的誘因,足夠驅使你產生不良動機了,哈哈?!?/p>

老馬樂壞了,余罪卻愁了……

此時史清淮卻笑不出來,他正坐在省廳直屬第四所的辦公室,凝視著兩位同行。那兩位同行正眼也不眨地看著史清淮帶來的詢問錄像。

這里全稱為“公共安全與危機處理研究所”,內行稱第四所,是相對技術偵查幾個類別建立的。外人無從知曉的是,每每在槍案或者命案發生需要診療和評估的時候,都是這個研究所的專業人員出馬,來針對內部警員診療的。

所部主任姓徐名赫,五十多歲,是省廳研究公共安全類問題的專家,和史清淮關系很融洽。在制訂計劃的時候,史清淮就曾經咨詢過徐赫主任的意見。

此時徐主任看錄像看得很入神,史清淮沒打擾,又把眼光投向了另一位——肖夢琪,女,二十九歲,畢業于警官學院,就職后曾到法國里昂國際刑警總部接受為期九個月的培訓,主修警察心理學,本市大部分開過槍、擊斃過匪徒的警員,基本都認識她。她回國后,在省廳主要負責的就是心理疏導。這個研究所,快成特警隊的后勤部門了。

這是一位鍍過金的同行,年齡比史清淮小,不過警銜要高兩階,技術類授銜雖然起步高,但不到三十歲的警督在全省并不多見。此刻對著電腦屏幕,戴著耳機觀看錄像的肖夢琪很專心,那專注的樣子似乎糅合了警察的陽剛以及女性的柔美,越看越覺得有一種意境。

這個瓜子臉、膚色白皙、鼻子很翹、眼睛很大的女警,總是讓他在無聊的等待中產生了很多癔想。史清淮暗笑了笑,驅趕走了腦海里那些雜亂的念頭,正襟危坐,等著結果。

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徐赫主任才回頭看著史清淮,問了句:“你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可總覺得什么地方不正常?!笔非寤吹?。

“是有點不正常。小肖,你看呢?”徐主任問,肖夢琪剛卸下耳麥,直接道:“很精彩啊,把嫌疑人心里最陰暗、最齷齪的部分挖掘出來了?!?/p>

“精彩?”史清淮愣了,他可沒料到這位姑娘會覺得精彩。

“對,確實很精彩?!毙熘魅蔚?。

史清淮不解,肖夢琪笑了笑直接問道:“這樣舉例吧,假如我現在問你有什么怪癖好,背著人偷偷摸摸干過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你會告訴我嗎?”

“當然不會?!笔非寤疵鎸χ@位笑吟吟的女警,有點不好意思道。

“這不就對了,能把別人的隱私挖出來,可不是什么人都辦得到的?!毙旌招Φ?。

史清淮組織著語言,半晌才把思路搞清楚,對著兩位,稍有難堪道:“可這位問話的,是咱們的隊員,他這樣和嫌疑人對話……嘖,負面作用還是挺大的,最起碼別的隊員有點接受不了……對了,嫌疑人先放過一邊不談,這位問話的警員,是不是也有某種心理問題?”

這才是他擔心的事。卻不料此話一出口,徐赫和肖夢琪同時笑了,徐主任笑著道:“小史,你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p>

“有嗎?”史清淮愣了。

“你是假定其他人在常態,所以對比這位警員和嫌疑人是偏態……但從另一個角度講,在他們看來,其他人又何嘗不是偏態呢。當然,你也可以說他心理有問題,但事實上是,我們警察隊伍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成員,多多少少都有這樣那樣的心理問題?!毙翮鞯?。

“這個數據我倒是看過,不過我不太認可?!笔非寤吹?。

“很正常啊,誰會覺得自己心理有問題?就連精神病人也認為自己是最正常不過的了……回到你給的這些錄像上,這樣說吧,他們的對話類似于一種宣泄的方式,就像憋久了,把自己心里的話說出來,把自己不可告人的事講出來,然后整個人得到釋放……類似于我們的心理疏導,比如我就知道很多警察的私事,這些事憋得他們很難受,釋放的方式很簡單,就是講出來而已……”肖夢琪道??词非寤床焕斫?,她又補充了句,“嫌疑人也是如此,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一種談話而已,如果非要驚訝,倒是這位警員能走進嫌疑人的心里很讓人驚訝,這也不是誰都辦得到的?!?/p>

史清淮愣了,又是瞪眼,又是撇嘴。徐主任笑了笑,招手道:“來,對比一下,你就看得更清楚了,小肖,給他找幾幀之前嫌疑人被訊問的畫面?!?/p>

肖夢琪應聲起身,三人拉椅子坐到一個電腦屏幕前。肖夢琪放出了八幀訊問記錄,一對比,史清淮一下子發現不同點在什么地方了。

肖夢琪留存的資料中,嫌疑人的表情很呆板,問什么說什么,問一句說一句,不說的時候就低頭,抬頭時,也只能看到呆滯的眼神。反觀史清淮自己帶來的訊問錄像就不一樣了,嫌疑人個個眉飛色舞,表情一會兒亢奮,一會兒猙獰,一會兒又像很愜意的樣子。

似乎這樣子更好,史清淮揣摩到了。肖夢琪笑道:“看出來了吧,你們的訊問觸動了嫌疑人的真實情感,盡管都是些負面的……而大部分審訊記錄,都是類似我存下的這一種,表情變化很細微,幾乎捕捉不到,也就是說,他們在刻意隱藏著自己的真實想法,和審訊者保持著對抗的情緒……”

“這可能和嫌疑人已經定罪有關,不過做到這一步,也算是難能可貴了?!毙熘魅翁嵝蚜司?。

“哦,那意思是,我撿到寶啦?”史清淮愕然道,沒想到兩位專家的評價這么高。

“可能是寶,不過應該是個邪寶,一般情況下用不上?!毙翮餍Φ?。徐主任的興趣也來了,他想起了那樁計劃,問道:“小史,難道這就是你執行的支援計劃里的人?”

“對,我老擔心他心理有問題……要真有問題,我還想請二位給他做做心理疏導呢?!笔非寤吹?。

“這個不用擔心,沒問題的都當不了警察?!毙旌招Φ?,見怪不怪了。

肖夢琪關了畫面,想了想,卻是補充了句:“史科長,可能你把事情搞反了?!?/p>

“反了?”史清淮愣道。

“對,可能除了這個人,其他人都需要心理疏導?!毙翮鞯?。

“有道理,既然試圖接觸刑事案件,怎么可能避免接觸那些陰暗面呢?特別是一個人的隱私、惡癖、負面情緒,還有那些令人作嘔的細節,恰恰能真實反映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毙旌找贿叺?,一邊頗有用意似的看了助手一眼。

“哎喲,這事辦得?!笔非寤粗迸哪X前額,也許一語驚醒夢中人了,自己太顧及大多數人的感受了。

“我有個提議,想不想聽聽?”徐主任道。史清淮凜然受教,這位專家接著說:“我們負責給你的隊員作心理疏導?!?/p>

“喲,那太好了?!笔非寤匆幌伦酉渤鐾饬?。

“別高興太早了,徐主任可不會給你免費的午餐?!毙翮鏖_著玩笑。徐赫卻是一擺手道:“我們這兒不缺經費,但缺樣板……這么交換吧,所有達到這個水平的訊問樣本,我們都要,而且這個人嘛,也給我們當個試驗對象怎么樣?”

“這是……什么意思?我沒聽太明白?!笔非寤瓷燥@緊張道。

“意思就是,你在摸索經驗,我們也在總結經驗,能和嫌疑人思維同步的警察可不多見,就連審訊高手在這方面也有欠缺。你帶的隊伍不簡單啊,居然有這種奇葩?”肖夢琪插了句,感興趣還真不是裝出來的,第一時間就把史清淮的錄像全部拷貝了一份。

“確實有點奇葩……”史清淮喃喃自語,沒想到來求教,反倒把自己整出一身問題來。不過也好,正好把大家這個不適應的癥狀給疏導疏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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