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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招募的“精英”

另類人選

“同志們,我們今天就講到這兒,希望大家抽時間把留下的作業認真做一下……提醒一句啊,各位都是即將走上領導崗位的人,結業儀式的時候,市局領導將會來現場和大家討論的……我希望到時候,別冷了場啊……”

省武警培訓中心,多功能會議廳內,市局政治處宋應照結束了當天的馬列課程,夾起了書,和大家道別。

滿座都是警服鮮亮的同行,結束的話引起了一陣躁動。估計沒人聽老師的安排了,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的,還有眉飛色舞的……老宋看了眼,夾起書離開了。

“宋老師,您慢走?!?/p>

有位年輕的小伙,幫著開門,很謙恭地送著他,讓他的心情突然又好了幾分,笑著對小伙道:“解冰呀,每天都是你這么送我,你不嫌煩,我都嫌煩了?!?/p>

“就煩,也還是要送的,您是老師,又是前輩,這是起碼的禮節問題?!苯獗芏Y貌地說道。

“未必呀,現在什么課都有人聽,就這政治課,恐怕很少有人能聽得進去呀。你對信仰問題怎么看?”宋應照隨口問著。

“有信仰才會有人生的目標和歸屬感,我覺得信仰之于精神,就像氧氣之于人體一樣,可以忽視它的存在,但你無法否認,它是不可或缺的部分?!苯獗?。

宋應照異樣地又回頭看了眼,似乎在斟酌這孩子的話是不是刻意恭維,不過那張帥氣而虔誠的臉龐看著不像,他突然問:“那你作為刑警,在不可避免地接觸到社會陰暗面時,你信仰什么?”

“我信仰人間正道,邪不勝正?!苯獗?。

依然是一副帥氣,但卻稍顯稚嫩的表情,老宋笑了笑,拍拍解冰的肩膀道:“那保持你的信仰,別讓其他東西改變了它,這樣的信仰可不多了?!?/p>

解冰咀嚼著這句話,老宋粲然一笑,進電梯了,示意著別送了。

學員陸續出來了,這一屆是全局各警種中的后備及掛職鍛煉人員培訓,所說最多的自然是分配的去向,在這個群體里,理想和現實都是同樣豐滿的,有警官大學學歷的,有特招的,還有或許根本不關心自己的人。

比如曾經的同學李正宏就是一位,他出來時,嚷著解冰等著,相攜著幾位魚貫而出,警校同一屆的學員,尹波、歐陽擎天、武建寧都在其列。這幾位雖是省警校不入流的學校畢業,可滿座警官大學、警察學院畢業的都未敢小覷,一個小警校生,工作兩年直接和他們打拼多年的坐在一起,本身就說明很多問題了。

“晚上到什么地方慶祝一下,我做東?!崩钫暄?。

“憑什么你做呀?我來?!币ú环饬?。

“咱們班長來,前提條件,必須把剛泡的女朋友帶上,讓兄弟們過過眼?!蔽浣▽幪嶙h,惹得一干朋友紛紛附和。歐陽擎天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勉為其難答應了。說到戀愛話題,他和朋友們小聲道著奇聞,說后來最牛逼的有兩個人:一個是駱家龍,居然把省腫瘤醫院院長家千金給泡走了;第二呢,就是汪慎修了,這個當年的屌絲華麗麗地居然一轉身成土豪了,不知道走了哪門子邪路呢。

邊說笑著,眾人邊邀著解冰。解冰聽到時,替汪慎修正名道:“你們別胡亂猜測,好歹也是同學呢,我覺得汪慎修心高氣傲的,不是那種人?!?/p>

“那你看得出來?要是提拔我,我賣身都無所謂?!崩钫晖嫘Φ?。

眾友皆笑,解冰卻是有點不好意思聽這種玩笑,眾人知道他向來臉皮薄,和安嘉璐的事后來沒下文,別人一提他就臉紅生氣,之后倒沒人觸他這個心結了。

話題沒停,又轉到了其他幾位奇葩身上,那一屆的妖孽不少,很多都去了二隊,而且鼠標據說混得也不錯,說起來讓這干有背景的同學大嘆時運不濟了。

還有一個最奇葩的,歐陽擎天想起來了,直道著:“對呀,你們誰聽到余罪的消息了沒有?這家伙去年風光得厲害,上刑偵論壇了,怎么今年沒音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像他那號直接把領導拉下馬的,誰敢要?”李正宏說了一個最簡單直觀的判斷。尹波湊上來小聲道:“對,我聽我爸說了,要說余罪不提不掛也好幾個月了?!?/p>

“按理說,余罪這次應該能升上來啊,偵破了好幾起大案。當二隊隊長都綽綽有余了?!苯獗?,甚至有點替余罪叫屈了。

歐陽擎天也笑了,說道著:“不過也別說啊,這賤人是夠兇的,跨了好幾省追逃,這么不要命地想往上爬?!?/p>

“累死丫的,也得趴著?!币ǖ?,幾近不屑。

解冰不說話了,他突然發現,在二隊他沒有成功地和那些隊員融為一體,卻也和原來的朋友們有了裂隙。此刻,他居然對那個坑過他錢的余賤人隱隱地有了幾分好感,直覺得那賤人倒比原來的這些朋友有血性得多了。

“想什么呢,解冰?哎對了,晚上你來不?要來叫上你女朋友,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啊,你把省熱電總裁家的小棉襖給穿上了?!币ǖ?,惹得眾朋友一陣奸笑。

解冰知道這事瞞不過眾人,他訕訕地笑著,正想著怎么解釋的時候,有人吹著口哨,有人擠眉弄眼,有人推著他。只見在門廳之外,慢慢搖下的車窗里,有個女人在招著手,蜷著長發,戴著墨鏡,摘鏡時嫣然一笑,很驚艷。

“各位,原諒我見色忘友啊,好不容易有個閑工夫,我得陪她,你們靠邊……”解冰找到了一個充分的理由,快步走了,引起一干羨慕嫉妒的朋友頻頻向那個女人做著鬼臉,大聲邀請著。

“他們都是你朋友?要一起慶祝開個party也不錯嘛?!迸研χ?,向那幾位招手示意著。

“走吧,他們不是。一個班的學員而已?!苯獗?。

車離開時,他看了眼來來去去的同行們,異樣地回憶起了那青蔥的警校生活,異樣地想起那幫子經常吼著兄弟歌的賤人,似乎比他們這一撥官宦之家的朋友更顯得親切。

變了,很多事都變了。包括他自己,放棄了高傲,放下了身架,甚至放棄了曾經相信過的愛情。

為什么失去的總讓人眷顧,而得到的,總是讓人覺得難以言歡呢?

他看了眼身邊的女友,如是想著……

泰陽市,南街口香果園。

春寒料峭的季節,行人稀少的街市,余罪夾著一塊燒盡的煤球,從厚厚的透明塑料門簾里探了探頭,被凍得打了個寒戰,又縮回頭去。

坐回了店里,余罪又開始嘎嘣嘎嘣嗑瓜子,時不時地看一眼身邊坐著的一小屁孩,那是鄰居家錢大義的兒子錢小果。錢大義是老爸的狐朋狗友,這節氣老哥倆兒湊一塊兒進貨去了,于是把這個缺管教被學校停課的小子放余罪這兒暫時看管了。

“看我干什么?趕緊做作業?!庇嘧镉柫司?,繼續嗑瓜子。

“你一直嗑嗑嗑,跟家里藏了只老鼠一樣,我怎么做作業?”小果瞪眼了,好生氣的樣子。

“哥戒煙,沒辦法,嘴里沒點東西就癢……哎,我說,小果,你犯什么事被學校停課了?”余罪好奇地問,一問那小子像所有嫌疑人一樣擰著腦袋,不告訴他了。

余罪笑了笑,卻是懶得和他較勁。這時有人來了,他趕緊起身相迎,是一對夫妻,三十歲左右,抱著小孩,看著琳瑯滿目的水果,和余罪聊著。余罪給懷里的小孩塞了一小串紅艷艷的冰糖葫蘆,直逗著孩子玩,這夫妻倆被他贊得極是高興,轉眼間,一百多塊錢的水果打包送上車了。

水果這生意,夏秋走量,冬春賣價,嚴格說起來還是個好生意,沒什么淡季。余罪把錢夾放回到了抽屜里,樂滋滋抬眼,發現那小果不知道什么時候翻上他的書了。他一拍桌子伸著手:“拿來,一分鐘不看你就走神,這是你看的么?”

拿到手里的書,卻是《犯罪行為與動機剖析》。余罪瞪著眼道:“我都沒看懂呢,你能看懂???”

這是在家里閑來無事時咀嚼的東西,不是非要看,而是覺得沒有什么其他可看的。余罪又翻了幾頁,此時卻是沒心思了。老爸和錢叔叔前一天就去接貨,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他有些擔心。剛放下書,他看到錢小果又走神了,這孩子左顧右盼、心慌意亂的樣子,把余罪給逗樂了。

兩人說起來還是有共同語言的,最起碼被學校停課打發回家的經歷是共通的。余罪不唬孩子了,給他抓了把瓜子,熱水泡了幾個蘋果,吃著,安慰道:“差不多到天黑,你爸就回來了,我就該解放了?!?/p>

而小果似乎對于余罪的身份很好奇似的,聊著,指著余罪的書問道:“哥,你們當警察就看這東西?”

“啊,行為與動機,是犯罪的兩個組成方面……哎呀,我跟你說這個干嘛?”余罪道,話題戛然而止。

“當警察好玩么?你有槍不?”小果好奇地問。

“好玩,不過沒槍?!庇嘧镄Φ?。

“沒槍你玩個毛呀?!毙」?。痞痞的聲音,聽得余罪刺耳,瞪著時,他突然發現小果那表情和他小時候如出一轍,是誰見了都想往臉上踹一腳的那種。這可不行,這孩子的思想有嚴重問題,余罪嚴肅道:“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學校欺負人了……辦事得用腦子,就比如當警察,同樣得用腦子,比如哥看的這行為與動機,就是用來判斷別人心理的……”

小果不服,而且還很不相信,懷疑地看著余罪。余罪嘚瑟地一拍書道:“比如剛才那一對夫妻,有可能買咱們的水果,也有可能不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準確判斷出他們的心理,就能左右他們的行為,所以我討好他們的兒子。而且我猜這個時間他們肯定是去看長輩,而且準是丈母娘……哦,于是我把最貴的東西,成功地賣給他了?!?/p>

“還夾了一顆壞的?!毙」兄O果,補充道。

“喲,你小子眼尖啊?!庇嘧锬槻患t心不跳,直道,“這就是學問,是通過長期學習和實踐得來的。喜歡看哥這書,說明你也有當警察的潛質啊?!?/p>

偶爾在這個小聽眾面前嘚瑟了一句,話音落時,余罪也愣了下,他突然省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馬秋林教的,有在監獄學的,有在反扒隊看的,還有自己揣摩的,但根子上,還在父親這里。自己從小在這個揣摩人心的環境里長大,為了賣掉水果,智商已經被壓榨到極致了。

就一個聽眾,說完了,余罪突然覺得這小家伙根本不為所動,異樣地問:“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對是對,不過我沒看書的內容?!毙」麎男χ?。

“那你看……”余罪沒聽明白。小果翻著書,翻到了其中一頁,一抽,一張照片一揚。余罪臉拉長了,一把搶到手里,“吧唧”給了小屁孩一巴掌。

——那是在天龍山上,他和林宇婧自拍的照片,兩人沐浴在夕陽中。后來余罪覺得那照片實在好,就沖印出來了,偶爾還拿出來端詳呢。

“哥,她是你的女朋友?”小屁孩好奇地問,捂著腦袋。

“是啊,女警察。當過特警?!庇嘧锏靡獾?、驕傲地一亮,塞回書里了。

“哥,那特警厲害不?”

“當然厲害了,一個打七八個都有富余?!?/p>

“女特警呢?”

“女特警也厲害,打三五個不成問題,你問這干嗎?”

“我決定了。我將來也當警察?!?/p>

小果一拍胸脯,終于找到理想,很嚴肅道:“多泡幾個女警察,打起架來一起上?!?/p>

余罪愣了下,然后他發現這孩子說的絕對不是假話,不禁笑得直嘚瑟,隨即贊著小果道:“真你媽有志氣,比我強,最起碼泡妞的出發點還算純潔,就為打架人多點?!?/p>

不一會兒車回來了,老余和老錢在門口嚷著,余罪和小果奔出來,幫忙搬貨了。余罪看著小果學習愁眉苦臉、干活興高采烈的樣子,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其實這樣也不錯,衣食無虞,掙得也不比當差少。只是余罪心里免不了還記掛著那么一份工作,這都幾個月了,愣是沒消息,他忍不住有點心理失衡的感覺,而且特別怕父親問起。

就在這個時候,他兜里的手機響了……

實驗計劃審批得很快,正如史清淮所料,只要說通許處這尊神,他有的是辦法讓計劃通過,外部無人不知許平秋這位最老的處長,有關刑偵類別的工作,他幾乎什么都能當家。

從提議到批復不到三天,在史清淮看來也算是一個特例了,他躊躇滿志地端著一摞影印件,又一次敲響了許處長的門。應聲而進時,許處長正和水吞著藥片,一伸手,接過了厚厚的資料,全部是關于計劃的待選人選。

事實上,省城全城六千多警力,都成了史科長這次選拔的篩選對象。

選拔不難,首選是學歷,次之是資歷,當然還要有平時表現的參考。這些年基層警力的整體水平也提高了不少,最起碼近幾年招聘數百比一的比例,還真招進來了不少名牌大學畢業、品學兼優的學生。

史科長靜靜地坐著,看著許處長的表情變化,兩人已經通過氣了,特別在篩選標準上。史清淮這次提供了八十多位候選人的名單,他想,自己的眼光,應該不會太差。

“不行,你的思路……我是說,咱們還需要在某些地方上磨合磨合,我不是干涉啊,比如你挑的這個人,解冰,絕對不行?!痹S平秋道。

“我覺得他很合適啊,這次警官培訓,報上來的材料我看了,難得夸獎人的宋處長都專門表揚了他幾句。我查看了一下他的工作經歷,發現這個人成長得很快,盡管省警校的學歷稍差了點,不過豐富的實踐能把這一塊彌補了?!笔非寤吹?。那是他第一個挑到的人。

“我也知道他行,但是——”許平秋笑著強調著,“你想從邵萬戈手里挖人,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每年給二隊壓的擔子不輕啊,就市局王副廳都給這小伙幾分面子,案子上下死力氣的就是他們了……”

史清淮聳聳肩,知道這個建議很中肯。剛扔一個,許平秋又挑出幾份道:“這一摞,可能都不行?!?/p>

???史清淮備受打擊,趕緊起身來看,一看他有點懊喪,幾乎還都是他選的種子選手,高學歷,高智商,在某一領域已經嶄露頭角,偏偏這些人許平秋都說不行。

老許翻看著,知道有點打擊人了,他干脆放下資料,指點著剔出去的人道:“康成軍,背景很深,從警三年直接就在經偵支隊上位,絕對不行,不信你可以試試,這種人的路早有人鋪好了,你的計劃他根本看不入眼?!?/p>

也對,史清淮抽著一份問著:“這個呢,張凱峰,政法大學畢業,在校時的論文就在全國性期刊上發表過,對法理研究很有一套?!?/p>

“錯了,你找的是執法的,不是研究法律的,他兩年前的實習評價不高,做人做到讓別人連句好話都吝于給的地步,你不覺得他情商有問題?要么太古板,要么就是個書呆子?!痹S平秋道,直接否決。

“那這位……”史清淮又揚起一份。這個扔了有點可惜,已經進入后備干部的名單了。

“不行,太優秀,你看他的檔案,從學生時代開始,寫了滿滿兩頁獲得的榮譽?!痹S平秋道。

“這肯定不是假的。有些榮譽可以查到,確實是很優秀的基層警察?!笔非寤吹?。

“對,缺點就是優秀。不信你也可以試試,沒有足夠的回報,他不會主動選擇的?!痹S平秋道。

史清淮雖有不信,可也不敢不信。他放下時,又掉出一份檔案來,許平秋淡淡地評價著:“你注意看他們自己寫東西時候的措辭,比如這個人自我評價相當謙虛,謙虛到幾乎卑躬的地步……這樣的人,沒傲氣,只會按部就班地工作,讓他們干活沒問題,可讓他們把活干漂亮,就有問題了?!?/p>

受教了,敢情老處長看人的方式和他不一樣,簡簡單單的資料他能看出這么多東西。史清淮正整理著資料的時候,許平秋“咦”了聲,直道:“這個人湊合,參加過幾起經濟案件資金的追蹤,單獨辦過案,評價一般,自我鑒定幾句話,寫得很拽啊……”

“這個……俞峰?”史清淮道,猶豫了下,把實情說出來了,“不過,我和他原單位聯系時,單位說他請長假了,正活動著調工作?!?/p>

“那就試試他,敢扔下工作走的,一般都是有相當能力的人?!痹S平秋道,反而對此人有興趣了。

挑著又來一位,許平秋翻看著簡歷道:“曹亞杰,參加過天網三期工程,有計算機工程師資質,在他這個年齡的人可不多見……咦,這樣的人怎么可能還在郊區分局?”

“這個……”史清淮看到許平秋征詢的表情,壓低了聲音道,“是個領空餉的,自己都開了兩家公司了?!?/p>

許平秋愣了下,啞然失笑了,不上班光領工資的人,哪個單位似乎也不缺,可不到三十歲的就這樣,倒讓他稀罕了。史清淮介紹著,當年建設天網的時候,這個人就屬于大學特招,干了幾年嫌工資低,就在外面做小工程掙外快,沒幾年倒成了氣候,自己有公司了,而原單位他混得也不賴,幾任分局長都不管,上面也不問,下面不少和他私人關系不錯,結果就逐漸滋生出了這么一位奇葩。

“他還是警察嗎?”許平秋問。

“嚴格地說,是……畢竟還在警籍里?!笔非寤吹?。

“那不就得了,算上他?!痹S平秋道。

這當會兒史清淮發現了,領導在找的都是有毛病的貨色,他小心翼翼地提著:“許處,您看到這幾位,都放在下面,可能性我覺得都不大,多多少少都有點小問題?!?/p>

“哦……有問題的人,才能用來解決問題。連問題都沒出過的人,難道還讓咱們手把手教他們怎么去解決?”許平秋自言自語道,根本沒當回事。說著又挑出一份來,手指敲著道,“這位也不錯,信息支撐中心待了六年……那應該對這數年發生的大多數案件都有涉獵,外勤信息大部分都是他們支撐中心提供的。確實需要這樣一個人,你考慮得很全面?!?/p>

“李……李玫?”史清淮異樣了。

“怎么了?女的也行啊,在這個上面不能性別歧視?!痹S平秋道。

“倒沒什么問題,就是……”史清淮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也有毛???”許平秋奇怪地問。

“她……她……她體重108公斤,算不算毛???”史清淮吞吞吐吐講出來了。

許平秋一愣,一扔資料,哈哈大笑上了。這選得,似乎有點進入岔道了。半晌許平秋才擺手道:“這樣,咱們也不能單純從資料上看,有時候資料反映出來的東西,太局限了……你親自走一趟,見一下所有的人,就桌上這些人,然后咱們再選定……時間嘛,今天是三月二十七號了,下周,我帶你去一趟總隊,把這事給定一下,前期可以多選幾個試試……”

“行,那我就這樣辦……哎,對了,許處,您推薦的那位……”史清淮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人是處長推薦,他不敢做主了。許平秋一笑道:“你是指哪一位,嚴德標?”

“不是他,而是那一位?!?/p>

“余罪?怎么了?”

“他的手續凍結在市局人事科,誰也動不了,我聽說邵隊要過人,禁毒局好像也有這個意思,都沒要走……他掛職已經期滿,理論上,早該安排新的工作單位了?!?/p>

史清淮輕聲地說著。他也很認同這一位,那是從基層摔打出來的本事,和這些學院生天生就有互補性,只不過他更知道那位爭議頗大的小警,很可能被一只無形的手捏在手心,可能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

“這個事……隨后我來處理吧,你過一遍,看看志愿者有多少。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的話,你可以通過實踐嘗試一下,剛才咱們提到的幾位,應該不會在志愿者之列……進入志愿者之列的,恐怕未必能用?!?/p>

許平秋道,手慣常地摩挲著下巴,有點犯煙癮了。他在強忍著,每每遇到棘手的事,需要動腦筋的時候,總會有這種感覺出現,而這一次,可能不是一般的棘手。

他需要考慮的事情很多,前期的培訓、后期的實戰、經費,還有人選,等等。人選遇到了手續上的問題,一下子讓他愁眉苦臉了,這回可能不是余罪一個人的問題了。

他思考著,連史清淮悄悄退出去也沒發現。想了很久,仍然沒有豁然開朗……

寸功難建

史清淮從市公安局治安科出來的時候,心頭的沉重,莫名地又增加了幾分。

“謝謝,沒興趣!”

這是張凱峰給他的回答。

他很鄭重地把這一套成文的東西讓對方仔細看過,然后換回了這樣一個回答。他注意到對方的表情了,和所有已經坐慣辦公室的那類人一樣,漠然,漫不經心,誰都看得出他很厭煩,誰也別指望他們還會有什么改變。

在他看來,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年輕有為,朝氣蓬勃,似乎應該有干勁、有闖勁才對??蓪Ψ饺匀缓痛蠖鄶等艘粯記]有什么區別。

他上車后撇了撇嘴,實在有點不理解,為什么這么好的事,迄今為止沒有得到一句贊同的話?

“于師傅,您說現在的年輕人在想什么?”車上他無聊地問司機道。司機是省廳后勤車隊的老同志,一指市局之外道:“還不就那些?!?/p>

那些?史清淮看了眼,什么也沒看到,司機笑著解釋著:“車子、房子、票子唄?!?/p>

省廳大院里出來的史科長,恐怕不知道民間疾苦。司機笑著道:“應聘當個警察,幾千工資,不吃不喝也得幾十年才能置座房子,而且工作又累,值班又多,掙外快的機會少,他們的壓力相比十幾年前,那可大多了……”

車走開了,司機絮絮叨叨地講著閑話,史清淮倒是聽得入耳。此時他才發現,許平秋的眼光還是相當獨到的,最起碼第一眼就看到了很多現實困難,而且沒有指出自己紙上談兵的毛病,他倒有點感激這位許處了。

只是越感激就越讓他覺得惶恐,看這樣子,拿這份計劃書去招車隊司機,恐怕人家都不去??!

憂心重重地到了四分局,下車的時候,史清淮刻意整了整警容,把表情里的憂慮剔除,然后進了局里。然而這回更直接,自己要找的人根本不在,還是辦公室里的一位同志指了方向,于是車又繞了數公里,在一處剛裝修的寫字樓里停下了。

曹亞杰,男,28歲,四分局治安科副科長,參加過全市天網三期工程建設,有計算機工程師資質。

這就是此人的簡歷,這樣的人在公安系統不多,一直是個分局的小科長,還是個副的。史清淮第一眼看到他的簡歷時,嚴重懷疑他屬于那類郁郁不得志的類型,不過了解之后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有數次調回市局提拔的機會,曹亞杰都放棄了,但在原單位干得敷衍了事,外面的生意可是紅紅火火,據說他現在已經是某幾個品牌監控設備在全市的總代理了。

當然,他在幕后,公司注冊人據說是他女朋友。

像這樣的人史清淮第一眼就覺得很厭惡,如果不是許處長親自點了名,他估計根本不會考慮。

沿著散發著裝修氣味的樓層走著,撥著電話聯系著,話筒里傳來一陣磁性、高亢的男中音,很直接:“您好,我是曹亞杰……監控設備您可以直接聯絡千里眼公司,我現在在工地上?!?/p>

“我不要監控,不過我現在也在您的工地上?!笔非寤撮_了句玩笑。

對方異樣了,幾句話后,扣了電話奔出來了。史清淮聽到他的腳步聲從樓上下來,隨即就看到真容了,西裝革履的樣子,走起路來意氣風發。曹亞杰奔上來直握著手:“對不起,對不起,史科長,看我這忙得也不在單位……要不,咱們找個茶樓坐坐?”

“不用,你別客氣啊?!?/p>

“不是客氣,您是上級領導,怎么能主動找我呢,有事打個電話不就行了?!?/p>

“什么領導不領導,咱們都是小科長……”

“不一樣,省廳里的科室和分局科室,稱呼一樣,級別可就差遠了,對了,史科長,您老這大老遠來,是……”

“很簡單,耽誤你十分鐘,把這份資料詳細看一遍?!?/p>

直入正題了,兩人就站在臨窗的空房里。曹亞杰帶著疑惑,翻上這份草擬的計劃,那樣子很專注。本來他以為又是上級部門哪個領導來要監控設備了,但沒想到是這么嚴肅的拜訪,他也收起那副商人的作態了。

很快瀏覽完了,曹亞杰蹙著眉頭道:“哦,這是針對高智商團伙犯罪,要組織一個快速響應、即時接警、全天候支援的小組,對吧?”

“對?!笔非寤袋c點頭,對此人的印象好了幾分,他看得出對方很贊同。

“好,早該這樣了?!辈軄喗芘d奮地一合資料,介紹著,“史科長您放心,全市所有單位的辦公室、寫字樓,以及咱們天網監控的設備型號、產地,還有工廠級的接入代碼,我們可以全部提供……即時通信和快速反應類技術設備,我可以做一份詳細的報告給您……省廳到我們小分局尋求支援,那是看得起我們。對了,外界雖然傳說我是商警,但那是謠言,這里是我朋友的生意,我就是來幫幫忙?!?/p>

心虛了,示好了,面對省廳的公事,曹亞杰確實揣不準來路了。史清淮一聽,笑了,敢情對方把他當成采購商了,笑著問道:“哦,看來曹科長對需要的設備很熟悉?”

“不是熟悉,是太熟悉了,天天和這些東西打交道,從第一代就開始了?!辈軄喗苄Φ?,征詢似的問,“史科長,能透露一下,大致的裝備規模嗎?”

“你對這個感興趣?”史清淮異樣地問。

“不是,我是有點奇怪,如果是大規模的,應該在后勤裝備處;如果是小規模的,那應該直接找代理商。找我……我僅限于能提供點建議啊?!辈軄喗懿缓靡馑嫉卣f,生怕被省廳來人揪住小辮子一般。

“設備的事我不用考慮?!笔非寤葱α诵?,一揚頭問道,“如果有興趣,您本人愿意加入嗎?”

“???”曹亞杰驚得嘴咧下來了。他低下頭往下看——自己西裝革履,肚子微微發福;隨后又看著警服锃亮的史清淮,他突然間有點羞赧的感覺,自己好像離那個隊伍已經走得太遠了。他不相信地喃喃著:“您是指?……當快速反應隊員,參加集訓?”

“對,快速反應,全天候的支援,打擊各類刑事犯罪?!笔非寤吹?。

曹亞杰驚得一個激靈,咬住下嘴唇了,支吾了幾句,才道:“史科長,我一直就是內勤啊,接觸的犯罪,頂多是通過監控看到過偷東西的,我……干不了啊……”

“你這樣說,我倒一點也不意外?!笔非寤茨没亓速Y料,看了看眼神呆滯的同行,突然輕聲問道,“曹科長,你有多長時間沒有穿過警服了?”

“???什……什么?”曹亞杰愣了下。

“我覺得你還是穿著警服帥一點,比這身帥?!笔非寤吹?。

好奇怪的一句話,說完史科長就慢慢轉身走了,留下曹亞杰站在那兒發呆。

曹亞杰下意識地摸摸額頭,整整領口,撫過胸口,那是整理警容的動作,自己確實遺忘很久了。他對著玻璃敬了個警禮,突然發現,自己真的好像不知道丟了什么東西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行你來補,你不行他就上,警營里不缺人。史清淮繼續往下走,在不同的警種里尋找著可能成為計劃一分子的人,不過訪得越多他越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是個暫無回報的計劃,而在骨感的現實面前,怎么著也不搭調了。

“沒興趣,現在干得不挺好?”

“算了吧,還要重新開始體能訓練,那誰受得了?”

“史科長……這個,我真不行,我剛結婚?!?/p>

“我更不行,我武器都沒摸過,我這眼睛高度近視,進單位就是文職?!?/p>

“這個計劃……這個,好像不是省廳編制的,是刑偵總隊實驗計劃???刑事偵查,不去……”

一個個很簡單、很直觀,也很有說服力的借口,史清淮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會面對這樣的冷場,冷得哪怕連一個贊同的也沒有,唯一一個贊同的還以為他是采購設備。

“于師傅,辛苦您了?!避嚿鲜非寤辞敢獾氐懒司?。

“客氣什么呀,我就是干這個的?!彼緳C是位老同志了,笑著道。

“于師傅您從警多少年了?”史清淮問。

“有二十來年了吧,給兩任處長開過車,一直是臨時的,后來陳處長提拔走時,才進了編?!庇趲煾档?。

“你說咱們隊伍里,有那種無私奉獻的人嗎?”史清淮有點兒無奈地笑著道。

“有吧?!彼緳C笑著道,“不過我沒見過?!?/p>

兩人都笑了,或許很多人在事業上總是要被這樣那樣的生活問題困擾著,那種極度純粹的精神已經瀕臨絕跡了。司機看史清淮的表情,恐怕知道事情不順利,他寬心地說:“史科長啊,您太認真了,有些事不能太較真?!?/p>

“我不較真,我是比較灰心……去東陽分局,完了咱們就回省廳?!笔非寤吹?。

散布在全市各個角落的警務單位,用一天的時間都走不完。不過越走越心涼,史清淮倒沒什么心勁了,就近選了處地方。這里有許處長推薦的人選,履歷看過,叫嚴德標,學歷有點差了,省警校畢業的,工作經歷實在勉強,反扒隊任過職,現在在分局治安科,這些明顯都是和小蟊賊打交道的警員,根本不是史清淮最初篩選的對象。

分局沒找著人,說是出警去了。電話聯系他說回不來,還是治安科看在省廳來人的面子上,讓他務必馬上回來。等了好久對方終于回來時,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后的事了,史清淮已經走了,嚴德標同志被科長叫住訓了一頓。

沒辦法呀,嚴德標同志中午就喝多了,下午怕糾風的查到,不敢來上班啊。

這時候史清淮已經回省廳了,他整理著已經走訪過的人,郁悶了好一陣子。梳理著一堆資料的時候,他翻到余罪的簡歷,停頓了下,又找出以前的筆記對比著看了看。

參加過數次聯合行動,去年他辦的盜竊耕牛案還上過刑偵論壇,細細揣摩,這倒是一位很好的人選,盡管學歷起點低了點,可經驗已經相當豐富了。他找著聯系方式,開始了第一次接觸:“喂……您是余罪同志嗎?”

終于通了,以前聯系過幾次所里,都沒有聯系上。

“是啊,您是……”

“我是省廳犯罪心理研究室的史清淮,我們曾經見過?!?/p>

“哦,想起來了,你去我們學校招過人?!?/p>

“呵呵,兩年多前的事了,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史科長,有事嗎?”

“有這樣個事,我想征求一下你個人的意見……”

史清淮簡練地把情況一講,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史清淮問道:“怎么樣?余罪同志,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抽時間當面聊聊?!?/p>

“我……沒興趣?!?/p>

“沒有?等等,余罪同志,你可是刑事偵查上冒出來的新星啊,我剛知道,去年古寨縣的幾起舊案你也參與偵破了,這可是一個能讓你一展抱負的機會啊……如果這個計劃能付諸行動,而且在實踐中取得一定效果的話,對你以后的個人發展肯定會有幫助的?!?/p>

“我真沒興趣,不但對您的計劃沒興趣,對刑警工作都沒興趣……對不起啊,史科長,我有事了,之后有空聊……要不算了,不用聊了……”

電話扣了,史清淮即便再有涵養,也被氣得拍桌子。堂堂的省廳心理研究室的主任科長,從早到晚,碰了一鼻子灰……

情濃愛烈

余罪機械地把手機裝回兜里,眼珠子一動不動,像盯著一個重要嫌疑人一樣,哪怕一個細節都不會漏掉。

——林宇婧正從禁毒局的樓門里出來,和一行同事搭伴,似乎在說著什么。那軒昂的身姿、颯爽的短發、燦爛的笑容,能激起余罪心里最深的回憶。

余罪笑了,這么久了,自己都難得看到她溫柔的一面,他嚴重懷疑警營生活早把她身上那點原本就不多的溫柔磨沒了。

可沒有溫柔的女人,又何嘗不是一道另類而驚艷的風景呢?

比如此時,余罪就只敢遠遠等著,心里總是脫不去那么點自慚形穢。

這一年多了,兩人一個在鄉下,一個經常出任務,別離時長,相聚無多,他十分懷疑兩個人的關系還能維持多久。

當然,哪怕就一刻也值得珍惜。所以接到林宇婧的電話后,余罪就趕緊從泰陽趕來了,一直在禁毒局門口等著林宇婧下班。

出門的時候那群人相互告別,林宇婧只身出了大門口,四下張望著。余罪手嘬在嘴里,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然后林宇婧看到他,笑了笑,快步奔上來。

她看到了臉色紅潤,眼里藏著壞笑的余罪,上前相視一笑,然后很順手地攬著余罪的肩膀直往前走。余罪一側頭,稍有不悅地掙脫了林宇婧攬弟弟似的動作,抓著她的手,挽到自己的臂彎處,抱怨道:“應該這樣,你老是那樣會讓我很沒面子的?!?/p>

“你長這么矮怨誰呀?”林宇婧笑道。

“怨你長太高唄?!庇嘧锏?。

兩人互相埋怨著,笑著,邊走邊聊著。一聊到工作,余罪拉臉了,林宇婧知道還沒下文,直斥道:“這可就有點怨你了,掛職期滿回城,誰不是四處托關系找門路,你倒好,直接在家里休長假是吧?”

“我沒關系呀,我找誰呀?”余罪咧著嘴道。

“找找你們原來劉隊呀,好歹人家也是分局長;馬老也行,他認識廳里領導。你就真說出來,邵萬戈他也不敢不給面子,畢竟你去年干了幾件大事啊……沒想到居然還站到刑偵論壇上了?!绷钟铈吼堄信d致地說著。每每余罪總會給她帶來驚奇,可兩人相處的時候,她居然沒有發現這個人還有什么閃光之處。

“劉隊一個分局管什么用?馬老現在全身引退,我還真不想打擾他。邵萬戈吧,他肯定拉我壯丁,我才不干呢?!庇嘧锏?。

“那找找許處啊?!绷钟铈旱?。

“拉倒吧,我怕又被他賣了,還得替他數錢呢?!庇嘧镄挠杏嗉?,許平秋在他心里一直以來就是玩人的角色。對于比他更厲害的,他總是敬而遠之。

林宇婧哭笑不得地問道:“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不想干吧,干的還都是大活兒。別以為我不知道啊,你帶幾個鄉警就敢跨省抓殺人犯去?嚴格地講,像你這號沒經過專業訓練、沒配備武器的,知道有多危險嗎?”

“沒危險,十幾歲殺的人,跑了十幾年,早嚇破膽了……”余罪輕描淡寫地略過那次讓他難忘的抓捕,不愿再提。

林宇婧走著,不時地側頭看著余罪,想勸,卻不知道該怎么勸,有時候覺得他比嫌疑人還難琢磨。她突然問道:“那你就這么掛著?”

“啊,反正又沒扣工資?!庇嘧锏?。

林宇婧“撲哧”一聲笑了,抽回手,輕輕地在余罪腦后扇了一下,這是在濱海就養成的一個原來顯得剽悍、后來卻顯得曖昧的動作。余罪一捂腦袋,仍然是那副爛泥扶不上墻的傻樣子,林宇婧有點為難地道:“可能你的事還真有點麻煩,我聽馬鵬說,杜立才向我們廖局推薦了,我們廖局都沒能把你的手續要過來……”

“我就沒想來你們禁毒局,什么破單位,一年得在外頭待十個月?!?/p>

“你想來都來不了呢。你知道你錯在哪兒?”

“不就是原來的支隊長孔慶業因為我被下課了嘛,王局跟他的關系好像不錯?!?/p>

“知道就好……不過我估計領導掛著你,也就是晾晾你,等晾得差不多,再隨便找個沒人去的破地方把你扔那兒得了……現在唯一沒有隨便扔的原因,是因為你干了幾件大活兒,保不齊還有機會?!?/p>

“我倒希望被扔在羊頭崖得了?!?/p>

余罪發了句牢騷,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就算再淡定的人,都接受不了不被認可,而他現在就屬于這種情況。對于羊頭崖掛職的考核都是些軟指標,一排列下來,他仍然和曾經上學一樣,泯然眾人矣,連進入干部培訓的機會都沒拿到。

一見面就郁悶上了,他走了幾步,突然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回頭時,看到了林宇婧站在原地,似嗔似怒地盯著他。他憨憨一笑,直道:“我就這樣了,難道你還指望我成第二個邵萬戈?”

“你比他強?!绷钟铈乎獠缴蟻砹?,又攬著余罪,鄭重道,“他只限于按部就班地履行職責,而你,有很多種不同的方式去完成目標,我不是贊同你的方式,而是很欣賞你這種思維?!?/p>

“我自己一點兒都不欣賞,坦白地講,其實我想靠古寨縣的那個案子上個臺階的……不過當我真正破案的時候,才發現我自己的承受力沒有想象中那么強,哪怕他們并不是無辜的人?!庇嘧锏?,心結于此,自己難解。

“于是你一點功勞都沒拿?”林宇婧問道,看出他的糾結來了。

“對,成全了一個協警。不過我本來就不覺得這是我個人的功勞,個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比如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庇嘧镒猿暗?,看了林宇婧一眼,轉著話題,“別光說我啊,你呢?”

“我可沒你這么刺頭,當然也就沒什么糾結了,反正都是服從命令?!绷钟铈旱?。

這是當警察最基本的要求,而余罪自認目前為止還沒有達到,他笑了笑道:“管它呢,瞎混唄,我發誓啊,從現在開始,我就是組織的一塊板磚,領導讓搬我就搬,組織讓我拍誰,我就拍誰……絕對不越位、不胡來……”

“晚了,現在才想起來呀?!绷钟铈菏持敢淮链猎谟嘧锏念~頭,似乎實在不喜歡他這破罐子一直破摔的德性,甩袖而去了。余罪愣了下,趕緊追了上去。

每每女人生氣的時候,就是需要殷勤,需要撫慰,以及需要那些不著邊際的扯淡話。在這方面,余罪可從來都是高手。

“林姐,一起吃小肥羊涮鍋去?要不川味樓也行啊,就杏花區那家?”余罪觍著臉道。

林宇婧作勢不理,只聽余罪殷勤地邀著:“……那咱們干什么?不能老走著啊,逛街,也成……爬山也行啊,天黑了也無所謂,大不了一起走黑道?!?/p>

林宇婧知道余罪是故意撩她,白了一眼,還是沒理他。等她把臉轉過去時,余罪又跑到她面前了,面對著她深情地道:“這么真情的表白,都博不了佳人一笑?不要為難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文化素質不高?!?/p>

“我可以笑,就怕有人要哭了?!绷钟铈嚎觳阶咧?,一副無視他存在的樣子。余罪追著繼續表白,卻不料剛一側身,額頭直接撞上交通標示的鋼筋柱了,直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回林宇婧真笑了,笑得直捂肚子,回頭看著糗在原地的余罪,催著道:“喂,繼續真情表白呀?”

余罪這厚臉,難得有點發燒了,訕訕地走上來,一圈胳膊,一挺胸,那是邀請林宇婧挽著他的動作。林宇婧卻也不是真怒,笑著挽起他了,給他揉了揉,一對靈動的大眼盯著他,一會兒,又把目光移開了。

期待他能有什么改變?林宇婧已經絕望了。余罪他喜歡的仍然是那種把酒言歡、花前月下的生活。林宇婧只是有點想不通,為什么總是陰差陽錯地,讓那些充滿著懸念、詭異和危險的謎,都在他手里解開。

“給我說說那個偷牛案唄……杜組長參加那次論壇了,他對你的評價很高啊?!绷钟铈壕忂^來后,好奇地問。

“你最好不要知道細節,否則你又想扇我耳光?!庇嘧镔v賤地一笑。林宇婧哭笑不得道:“你什么時候才能正正經經當個警察呀,非要搞這些不黑不白的事嗎?”

“……難道你們抓到毒販,會溫柔地審問他:‘親啊,你交代吧,交代了我好送你去監獄住上十幾年’?”余罪縮著身子,蹭蹭林宇婧,以極度曖昧的口吻說著,惹得林宇婧生氣地把他推過一邊,不過一看那賤樣子,又忍不住笑了。

每每總會這樣,嚴肅的事情會被余罪調侃成笑話,就像他總是用啼笑皆非的手段辦案一樣,林宇婧無意中總會受他影響。

走了兩公里,兩人笑逐顏開了,相攜著上了公交車。余罪贏來的那輛專車留在古寨刑警隊了,據說是心疼養車的油錢,惹得林宇婧對他又一陣挖苦。

林宇婧回家換下了警服,沒一會兒就穿著一身米色的休閑服,從家里跑了出來。

沉悶的生活總是需要點調節的,兩人每次相聚總是充滿著宣泄的刺激。先打車到了近郊,嘗了嘗魚頭王,吃得興高采烈,回市區又到了那條很出名的酒吧路,吆五喝六摔骰子,喝了不少調酒。那間酒吧里舞池不錯,玩得興起的林宇婧扔了杯子,扯著余罪在舞池里飛旋,把余罪旋得頭昏眼花,敗下陣來??刹涣线@個開放的空間有的是高手,一位高個子的老外替代了余罪的位置,和林宇婧搭成了臨時舞伴,一曲恰恰扭得全場叫好,余罪那叫一個怒火中燒。

這個時候,林宇婧總會照顧著他的情緒,轉身拉著他,帶著余罪施展著笨拙的舞步。不過這樣的親密除了增加笑料之外,別無他用。

余罪倒不介意懷擁美人,接受別人羨慕嫉妒恨的眼光,只是這一次玩得這么嗨,讓他心里暗暗有了點疑慮。他看著喝得兩腮通紅、舞步如飛的林宇婧,又多了那么點遺憾,是那種給不了她更好生活的遺憾。

當作為男人有這種遺憾的時候,是不是就是深愛上她的感覺?

當兩人從舞池出來時,跳得盡興的林宇婧大吼了聲,直道著好玩??从嘧锊荒敲此?,她霸氣地挑挑余罪的下巴教育著:“你得好好學學跳舞,跳舞很能釋放人的情緒?!?/p>

余罪笑了笑,未作回答。

“陪我說說話吧……說說你在鄉下的事,是不是挺好玩,我都沒時間去一趟?!绷钟铈褐饾u冷靜下來,一手支頭,另一只手隨意地攬著余罪。

余罪心里驀地動了一下,笑了笑,隨意道:“有什么說的,咱們的生活講出來,對普通人來說幾乎就是恐怖故事……要說也是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陷進去了,本來就想找幾頭牛,結果追到海南,本來只想試試查十幾年的懸案,結果差點淹到河里……現在想想都后怕?!?/p>

“你太情緒化了,這個職業天職就是服從,你總想標新立異,能不碰壁嗎?”林宇婧嗔怪地道。

說到此處卻是余罪有點難為情了,工作一直懸著,就算他不在乎,可關心的人在乎著,總讓他有點尷尬的感覺?,F在自己或許能體會到馬老的那種境界了,那是把一切身外之事都置之不理的境界,他明顯還有差距。

看余罪若有所思,林宇婧眉睫眨眨,突然輕聲道:“我也給你講個恐怖故事怎么樣?”

“好啊?!庇嘧镫S口應道。

“你不害怕?”林宇婧手放開了,喝了口酒,嚴肅地說道。

“我怕人,不怕鬼?!庇嘧镄Φ?。

“那好,我給你講啊……”林宇婧坐正了,很正色地看著余罪,慢慢地說了句,“我懷孕了?!?/p>

“什么?”余罪驚得一哆嗦,站起來了。

“我懷孕了,有兩個月了……”林宇婧補充道。

余罪看著林宇婧這么嚴肅,手臂又一哆嗦,再想坐下的時候,直接坐到地上了。

這時旁邊的林宇婧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瞇著眼,使勁地笑著。余罪被驚得狂跳的小心肝,這才又收回來了。

“看來確實夠恐怖啊,呵呵?!绷钟铈盒χ?,看著余罪的糗相。余罪要說話時,她卻是說道:“這是一位朋友教我的,用這個測試男人是不是適合當丈夫,百試百靈?!?/p>

“那我……好像不及格?”余罪站起來,訕訕地問道。

“不,嚇成這樣,勉強及格?!绷钟铈盒χ?,看余罪這樣,似乎覺得這個玩笑過了。她用手指撩著余罪的鼻子問道:“生氣了?”

“沒有……我是想,我總得弄個像樣的家娶你吧?”余罪側著眼,保持著一種幸福的微笑打量著林宇婧。林宇婧心里微微一動,反而有點臉紅了,直斥著:“少來了,就知道說好聽話……老實交代,我不在的時候,對別的美女動過歪心眼沒有?”

“有?!?/p>

“有?居然這么大膽?有幾個?”

“有好幾個?!?/p>

“???那說說,得手了沒有?”

林宇婧翻著眼睛看著余罪,似乎有一股子醋意。余罪卻是輕聲道:“有很多個,能讓男人動歪心眼的美女太多了,可讓我動心的女人,目前似乎只有你一個?!?/p>

“切……”林宇婧不屑了聲,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你什么時候走?”余罪的聲音很小,幾不可聞。

“什么?”林宇婧一驚。

“你什么時候走?”余罪問,挪著位置,看著林宇婧。

“去哪里?”林宇婧茫然道。

“你不會撒謊?!庇嘧锏?,笑著看著她。

林宇婧慢慢地笑了,撫著余罪的臉道:“你又猜到了?”

“這還用猜嗎?一般你對我百般溫柔的時候,就是要走了,而且要走很長時間?!庇嘧镙p聲道,捉住了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那眼神是如此依戀、如此不舍。

這個準確無誤的判斷,讓林宇婧頓有一種好笑而又難堪的感覺。她沒有回答,只是那么癡癡地看著余罪。不經意間,兩人間的感情已經積聚了如此之多,多得讓她也覺得有了份牽掛。

余罪知道這又是一個別離的前夜,過了今夜,又要煎熬在分別留下的思念里,不知道會有多久……

次日一早,天還未亮,從家里出來的林宇婧已經提上了一個大旅行包,然后默然無聲地坐在街邊一輛出租車后座上,身旁是一直等在樓下的余罪。

林宇婧側頭靠著余罪的肩膀,握著他的手,一言未發,直到集合地。

集合地點在武警下屬的一個訓練基地,晨曦中孤零零地停著一輛大巴,余罪知道,車廂的暗影中,應該已經有了很多連家人也不知道他們去向的同志,在那條隱蔽的戰線上,一直就有著很多值得尊敬的同行,他們大部分人連自己的名字也要隱藏。

兩人下車了,余罪讓出租車等著,從后備箱里給林宇婧提出了行李。兩人走了幾步,林宇婧停下來,輕聲道了句:“別送了,有紀律?!?/p>

“我知道,那你保重?!庇嘧锏?,千言萬語,唯此一句。

“別這么傷感嘛,笑一個?!绷钟铈焊┲?,湊著臉,打趣似的道。

余罪笑了笑,然后林宇婧攬著他,一個重重的吻印上來了。隨后她退著步,招著手,輕盈地奔向集合地了,身影逐漸消失在那輛車里。

又過了不久,車轟然發動,車燈齊亮,載著余罪的思念開向一個不知名的遠方,越走越遠,直至不見……

女中奇葩

五原市公安技術偵查信息中心。

這兒是一幢連體樓,九層,具體隸屬于哪個單位,史清淮也搞不清楚。因為需要信息銜接,例如網絡偵查、經濟偵查、技術培訓等等都需要初始的信息,于是這個當年建制規格并不高的市局下屬單位,作為近年技術改革的重點投資屢屢排在全省各項目之首,很多人都一直以為它是省廳直屬的單位。

進大院,過門崗,六個門廳,他找了好久才找到進去的入口。電子登記、感應號牌,在遍是電子儀器的地方,他感受到了現代科技的氣息,出電梯時他看了手里的PDA一眼,上面是李玫的照片以及簡歷。

李玫,女,28歲,信息工程學院畢業,雙學士學歷,曾經在全省技偵技術改革中,以一項信息檢索、分類軟件的設計構想榮獲省廳個人三等功,授二級警督銜?,F任該信息中心資源部高級分析員,正科級待遇。

這是一個相當完美的簡歷,如果同樣的簡歷放在其他人身上,估計就要成史清淮心里的不二人選了,可偏偏這是一個體重嚴重超標的女人,根本不適合外勤工作,如果不是之前處處碰壁,史清淮恐怕都不準備來試探一下招募的可能。

找到了信息中心負責的同志,他沒有說明來意,只是以省廳的名義要會見一下李玫。中心方面的領導以為又是干部調查,不敢怠慢,直把史清淮介紹到工作部門,然后叫人通知不知道在哪兒忙碌的李玫。

史清淮坐在李玫的辦公室,發現這里環境很好,一個玻璃隔門,隔斷后坐著所有幕后工作的警員,能聽到的只有敲鍵盤的聲音。不過那些警員都很年輕,從隔斷的小桌面偶爾擺著的相框、綠色小植物,甚至寵物照片這些東西就可以看出來。這是支很年輕的隊伍,從一向暮氣沉沉的省廳來到這里,史清淮也感覺到了那么點小清新。

信息中心的領導被他支走了,他坐著李玫的椅子,感覺了下,果真是特制的。一想到一個比自己重幾十斤的女人天天在這里發號施令,他實在描摹不出,那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情形,以及對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等待的時間,史清淮開始揣摩了:辦公桌夠大,右手隨手就是個卡通的杯子,杯子旁邊還有點零食,沙琪瑪,甜食,容易致胖的那種。他注意到了筆記本電腦上貼了幾張花花綠綠的貼紙,都是帥哥的照片,肯定不是他男朋友。

側頭時,他又看到了一件大花色的外套,火紅色的呢帽。對于這些在后臺的部門,警容要求不算很嚴格,不過這么花哨的也不多見。

這是一個熱情奔放的人,性格開朗,生活態度積極。

史清淮下了一個簡單的論斷,否則這么招搖的衣服,普通人可未必敢穿著上下班。

喜歡快節奏音樂,穿衣比較講究,性格中有自戀成分,應該屬于一個浪漫型的女人……史清淮從發現的細節中總結著,似乎不錯,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對。

對了,還是體重,如果一個才女的性格全部嫁接在一個肥妞身上,是不是會覺得很怪異。史清淮停下了,心理揣摩也需要一顆公平心,如果戴著有色眼鏡,恐怕就不會是真實的反映了。

等待間,有人進來了,看體型,史清淮知道她就是李玫。

一個姑娘,人幾乎和隔斷之間的甬道是等寬的,進門就喊著:“小兔,復印一份,給宋主任送去?!?/p>

有位精瘦的小警應了聲,敬禮,跑著走了。

她拍著手,又是扯著嗓子道:“嗨……注意一下,我說兩句,信息庫本月更新工作已經開始了,接下來,拯救地球上所有的美女帥哥,就靠你們了……加把勁?!?/p>

哄笑一片,氣氛頗好,有人在嚷有沒有獎勵,李玫笑著道:“沒問題,你們把本月新開的飯店準確定位,查清實情,然后姐帶你們嘗鮮去?!?/p>

掌聲響起,看來李玫的群眾基礎相當不錯。走進隔間,有人揚著一張A4紙,紙上寫著“求同去”。李玫笑著抽走了,胖手一指:“收了,端茶倒水你來?!?/p>

剽悍幾句,那小警很夸張地來了個幸福的表情。史清淮看著微微笑了,果真自己的分析有誤,這不是浪漫型的,這恐怕是女王型的。

“李主任,有省廳的同志找您?!庇袀€科室的小伙小聲道。

“宋主任通知了,我正準備去見……???”李玫說著,看到了自己辦公位置上的史清淮。她驚了下,咬牙切齒訓著通知她的小警,“不早說,你個死鬼!”

一訓一轉身,滿臉堆笑了,噔噔噔直往自己的辦公處跑去。進門伸手,史清淮起身,把特制的椅子讓給她。寒暄幾句,李玫拉上簾子,第一句就是:“史科長,省廳有什么任務?”

上面直接來人,基本就是任務?;蚴菂f查,或是信息分析。這里可以覆蓋到全市每個人的納稅、財產、教育、戶籍等各個方面。

一轉眼這么嚴肅,史清淮倒覺得不如剛才那么輕快了,他笑著坐下了,把公文包里的計劃掏出來,遞給李玫,直道:“耽誤您十分鐘時間,看一遍?!?/p>

李玫狐疑地看了眼史清淮,然后認真地翻閱手上這份標著省廳秘密標志的文件。

看的時候,史清淮終于又有機會端詳這位另類的胖妞,確實很胖,大臉盤子,兩腮鼓,雙下巴,厚嘴唇,打扮痕跡很濃,卷發燙染過,披了一肩,口紅描得很艷,給人一種又可愛又可笑的感覺。他實在想象不出,她當年是怎么被招進來的。

不過對于招募這種人,他心里仍然是一個大大的問號。

看完了,瀏覽得很快,合上時,史清淮用征詢的眼光看著。李玫相當贊賞地道:“很好,相當有遠見?!?/p>

“是嗎?”史清淮驚了下,沒想到這里遇到知己了。

“如果這個計劃實施,將會很大程度上解決后臺信息支撐和外勤反應的響應速度問題,對于時間性和準確性要求很高的案件,肯定會提高效率……比如,洗錢案、走私案、綁架案或者需要大量信息分析的網絡犯罪案件?!崩蠲档?,看史清淮欣喜的樣子,她也笑了,直道,“你下任務吧,史科長,別看我們這兒管理相對松散,不過在專業領域,他們都是佼佼者,只要和信息相關的,難不倒他們,不出這個門,能把嫌疑人的國外資產都掃個七七八八?!?/p>

這倒不是吹牛,有龐大的信息庫和網絡權限,辦到這個不難。不過史清淮來意可不在于此,他笑著道:“沒有任務,如果有任務,也是想從你們這兒挑人,去完成這個計劃上的任務?!?/p>

“那更好了?!崩蠲狄馔獾負嵴拼髽?,直道,“我早看不慣咱們基層的一些辦案方式了,這都二十一世紀了,文明將是法制領域的主流,我們最終也是走向那個方向……對了,史科長,您看上誰了?直接調令一張不就行了?!?/p>

“這是自愿的,當然得先征求本人意見?!笔非寤葱α诵?,對李玫的好感更甚,干脆直說了,“我看上你了,怎么樣?”

李玫一愣,胖臉一紅,張著大嘴哈哈哈笑了。史清淮倒是很有涵養,陪著她笑。笑了幾聲,李玫臉一拉,愕然地指著自己:“我?您確定?我可真想換換地方了……”

“能告訴我想換地方的原因嗎?”史清淮道。

“這還不簡單,你看我這……”李玫指著自己,苦著臉道,“我參加工作的時候,才130斤,現在突破200斤了,還不都是這工作害得……每天坐在電腦前,不少于八個小時,一加班加點,最長的時候我們更新信息庫,一坐就是四十多個小時……不胖都不可能,嚴重影響健康,我都給我們中心申請幾回了,想換換工作,嗨,到現在沒回音,體重還一直在漲……”

史清淮咬著下嘴唇,憋著,唯一一個沒拒絕自己參加計劃的,原因居然是體重。

“可是培訓期間要有體能訓練,你行嗎?”

“當然行了,正好減肥……”

“將來應急支援,要有外勤任務?!?/p>

“那不正好,還能減肥?!?/p>

“這個計劃實施單位將掛靠在刑事偵查總隊,你如果參加,可能要辭掉現在的職務?!?/p>

“我巴不得辭了,要是能把在職期間漲的體重給去掉,哪怕當見習警員我都愿意……”

幾乎沒有什么糾結,李玫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看來想換單位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一聽是刑偵總隊,她眼睛更亮,小聲嘟囔著:“我早想當抓壞蛋的那種警察了,比老窩在后臺強……”

“那等通知吧……如果入選,會提前一周通知你?!?/p>

史清淮笑著起身了,沒想到最順利的一個,仍然和他設想的初衷有點差別。

不過李玫倒是非常高興,殷勤地把史清淮送走。剛出門,碰上宋主任了,宋主任拉著史清淮說什么。那邊的門一關,又聽到了李玫在嚷著發言:“嗨,寶貝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你們美麗的、溫柔的、親愛的、颯爽的警花姐姐——我,有可能離開你們啊,接受更重要的任務……趕緊表示一下,誰悲傷過度,我就請他吃大餐……”

史清淮眉頭皺了皺,宋主任笑了笑,悄悄道:“她就這樣,有點大嘴巴,不過人緣不錯,工作能力也強……是個好同志,哎,史科長,怎么,要調她進廳里?”

史清淮笑了,知道又要被同行拉著打探小道消息了。他沒拒絕,和宋主任寒暄上了……

中午是宋主任請的工作餐,飯間聊了一會兒,不是市局的升遷,就是省廳領導的調任。其實一個單位里的成員,關心的還都是這些家長里短的事。

聊來聊去,李玫這個人還是史清淮此時最大的心結,不過宋主任又給了不少值得參考的信息。據說這位胖妞招警的時候體檢就根本不合格,因為當年信息自動化工作起步時實在缺人,還是湊合著招進來了。事實證明她比大多數體重合格的干得還好,只是老大不小了,個人問題一直沒解決,本人又有點瘋瘋癲癲,就一直擱在信息中心后臺,和那些N年不動的數據一樣,快霉了。

史清淮沒有發表意見,只是偶爾微笑。

飯后史科長直接到了東陽分局大門口等人,他到現在還沒想通為什么許處長讓他親自走訪。一周下來他才發現,招人可比想一個合理性很強的計劃要難多了,迄今為止,只有李玫一個人自愿,但要是只招了這么一位胖姑娘回去,史清淮覺得還不如把計劃砍掉拉倒。

哦,不,還有一位,領導交代的——嚴德標。不過當史清淮看到嚴德標,他眼睛一下子凸出來了。

——只見嚴德標同志從一輛轎車里艱難地鉆出來,扶著,差點摔倒,下來的同伴有人攙著他。史清淮嚇了一跳,還以為怎么了,趕緊奔上去,誰知道近前一看傻眼了。

那哥們兒喝高了,正扶著車喘氣,而且這人胖得呀,快追上李玫了。嚴德標喉嚨呃呃幾聲,兀自教育著身旁兩位治安上的新人。

一位新人看見史清淮了,趕緊捅捅鼠標道:“標哥,別說了?!?/p>

另一位也攙著嚴德標,警示著:“嚴助理,您喝多了,我把你送回去?!?/p>

“不回?;厝フ蚁眿D兒罵呢?……哎,你是誰呀?”嚴德標醉眼蒙眬間,看到了這個熟悉的面孔,不過視線模糊、思維退化,怎么想也想不起來。

“沒事,我過路的?!笔非寤凑姓惺?,沒有說話的心情了,直接踱步走了。邊走邊聽著后面新人警示標哥別亂說話,這弄不好是行內人。嚴德標卻是不屑地訓著:“說你們沒見過世面吧……告訴你們啊,省廳許處長知道是誰么?那我叔……哥當年警校的兄弟,都他媽在重案上,就我一人出來了……”

看到這丑態,隱隱約約地聽著這些醉話,讓史清淮對那位聲名赫赫的許處長,也免不了有點看法了。

當日,他又聯系了余罪,這也是許平秋推薦的人選。他記得兩年前在警校招聘時,余罪還是個搗蛋學生,兩年后已經在刑偵領域嶄露頭角了,只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經歷可能要坎坷一些。這種人在領導眼里,肯定屬于一個有爭議的人。就即便史清淮也覺得這個計劃對他很勉強,除了基層多待的兩年,他也沒有更大的優勢,而計劃招募的人員里,偏重的在于專業類知識的掌握應用,在這一點上,他幾乎是最差的。

還是電話聯系的,當史清淮不厭其煩,把細節給余罪講了個清清楚楚之后,換來了一句簡單的拒絕:沒興趣!

至此,原本信心百倍的史清淮心涼到了冰點,忙碌一周,只招到了一個連他都不甚滿意的李玫。

下午時分,他進了許平秋的辦公室,把一周的工作情況向許處長作了個簡練的匯報,邊講邊看著許平秋臉色的變化。稍稍讓他安慰的是,許處并沒有表現出責難的表情來。在聽罷只有一個志愿者之后,他笑了,把茶杯放到嘴邊抿著,看了眼懊喪至極的史清淮,直問道:“我給你推薦的那兩位怎么樣?”

“這個……嚴德標我找了兩次,一次不在,今天倒是在,喝多了,沒說上話……”史清淮道。說到這兒,許平秋的笑意更濃了,仿佛在預料之中一般,喃喃道:“這小子現在樂不思蜀嘍……那余罪呢?”

“也沒找到人,他家在泰陽,我沒時間去……電話上聯系了兩次?!?/p>

“說什么?”

“我把情況給他詳細地講了一遍……”

史清淮說著,看著許平秋的臉色,似乎對余罪很在意似的。不過他還是照實說了:“他沒興趣!”

許平秋笑了,有點兒樂不可支,半晌才問著史清淮道:“那你覺得他們兩個合適不合適?”

“這個……好像不太合適。嚴德標和余罪,我想起來,就是咱們那年招人,打了架還回過頭來告黑狀的那個,品質不說吧,學歷實在低?!笔非寤吹?。

“那這位李玫呢?”許平秋又問。

“她是各方面條件都合適,就是體重……她來的目的,就是想減肥?!笔非寤吹?。

許平秋又被逗樂了,問著其他人,卻發現差不多都是毛病一堆:對技偵及監控設備很有鉆研的曹亞杰自己有公司,忙著掙錢呢;還有一位在資金追蹤和賬務處理上很專業的俞峰,正忙著調職,看那樣子是不準備在刑偵上干了,史清淮找到人時,他根本沒看完就拒絕了。

“那你覺得誰最合適呢?”許平秋又問。

“現在不是我覺得,而是肯干的,又合適,輪不著我挑了?!笔非寤吹?。

“如果還讓你挑呢……你會選誰?單純從合適的角度講,不要考慮對方愿不愿意,也不要考慮對方個人有什么缺點?!痹S平秋道。

“要合適,這幾個人還真合適,李玫、曹亞杰、俞峰……工作經歷不長不短,在各自領域都小有成就,如果能達到配合默契的程度,再加上一到兩個有實戰經驗的同志,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就能打造一個招之即來、來之能戰的精干小組?!笔非寤吹?。理想總是比現實豐滿,話題又到現實上了,他為難地道:“可現在是,有本事的不是不務正業就是想往外跳,連沒本事的都不愿意來呀?!?/p>

許平秋又樂了,笑了好一會兒,半晌才叫著史清淮起身,一起下班走人,直接安排著:“準備一下,下星期開班,進入集訓,三個月磨合,六個月實戰,一年之內,給我拿出效果來,計劃已經得到崔廳長的首肯,經費、場地、教員你都不用考慮,把這幾個苗子給我帶好?!?/p>

“可……人還沒定啊,怎么開班?”史清淮道。

“小史啊,這對你也是一種磨煉,你沒在基層待過,這是你的缺點,可能你還沒有學會怎么樣和他們談話……明天咱們一起出去,凡是你看上的苗子,我教你怎么挖人,工作的方式方法,你得從頭學起……走,下班,坐我的車,這兩天辛苦了……”許平秋說著,似乎渾然不當一回事似的。

可那些人有多難說話史清淮領教過了,難道許處還有什么妙招?

他不解,也不太相信。說心里話,他還真想學學,怎么和這些根本沒有理想和信念的貨,講講什么是奉獻……

因人施治

對于這個支援小組的組建,史清淮的期待很高。自己從刑事偵查專業畢業,坐辦公室已經近十年了,研究了十年犯罪心理學,卻連一個罪犯也沒有抓到甚至接觸過,在別人眼中,他一直就是一個紙上談兵的笑料。他潛心提出的這個計劃,是綜合了國內外不少兄弟單位的成功經驗才模擬出來的,被干了三十年刑偵的許處長認可,著實讓他高興了一陣子。

但高興的時間并不長,第一步招募就處處碰壁,他真不知道要實施起來,還會碰到多少跨不過去的攔路虎。

對了,今天已經周五了,下周開班,可人員尚未定論。他本來以為許處要親自出馬,從上班時間就等著,卻不料遲遲沒有等到電話,他甚至踱步出了自己在省廳樓層角落的那個辦公室,悄悄地靠近處長辦。

八點到九點,許平秋還在看報紙,沒聽到什么聲音。

九點多的時候,許平秋在打電話,他聽著聲音,似乎是訓著哪位隊長。要知道那些隊長也是很慘的,要是觸了霉頭,會被市局領導和省廳這位連著訓。史清淮聽說過,有些隊長寧愿下課也不愿面對許平秋的責難,從省廳直聯到責任片區刑警隊,許平秋是全市第一人。

十點多,會客的時間,偶爾能聽到許平秋爽朗的笑聲。

快中午,等史清淮再去時,人已經走了。

下午上班,只聽到許平秋在房間里和誰打著電話,他沒敢打擾。這一等呀,長長的一天就過去了,一點音信沒有,史清淮很懊喪。他揣度著,也許是領導事情太多忙忘了,也許是領導只是表面支持,根本沒當回事,也許是又有了什么事耽誤了,在這么龐大的機關里,什么事都可能發生。

他雖然有點郁悶,可他習慣了。等到下班的時間還沒有接到通知時,他徹底失望了,收拾起文件,打掃干凈桌面,關了電腦,下樓準備回家。

咦,意外了,許處那輛專車正在樓門口等著。司機向他招手,許處在打著電話。他欣喜地奔上車,許平秋放了電話指示著:“走,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少,辦完事再吃飯,小史啊,我是這樣安排的,李玫你負責通知,剩下的今天定下來,盡快把設備預算做出來,早做早批,有些需要進口的,可能要麻煩點?!?/p>

“好嘞,我下周做出來?!笔非寤吹?。

驅車直走,第一處卻是駛向躍進路。史清淮納悶一陣,猛地想起來了,這好像是曹亞杰在裝修監控設備的一處工地。果不其然,車停在一幢新修的樓宇門前,許平秋叫著史清淮下車,一指里面:“一起去,請請這位曹專家的大駕?!?/p>

敢情是把人家底子都摸清了,史清淮異樣了下,心里暗暗佩服,這恐怕就是許處的過人之處了。進門不久就遇到了一行人,居中一位和穿著工裝的一群人相隨著下樓,拿著平板電腦,點著上面的方位,討論著布線和探頭的分配。那人在看到史清淮時,愣了一下,打發走了他人,笑吟吟地上來和史清淮握手,看著許平秋面熟,卻一下子想不起來。許平秋卻是笑瞇瞇地介紹著:“我姓許,名平秋?!?/p>

“哦?”曹亞杰嚇了一跳,趕緊敬禮,“許處長,您好?!?/p>

“一點都不好,沒你滋潤啊?!痹S平秋笑道,看看這位貌似富二代打扮的下屬,像是非常欣賞一般邀著,“和上次一樣,耽誤你十分鐘,可以嗎?”

“喲,許處,瞧您說的……要不我做東,請請二位?”曹亞杰受寵若驚地道,對方是省廳大員,他可不敢小覷了,在警界,許平秋這個大名已經如雷貫耳幾十年了。

“你得尊重領導的意思?!痹S平秋笑著,隨手攬著這位很帥氣的小伙,簡單地問著,“入籍幾年了?”

“有六年了?!?/p>

“工科大畢業的吧?”

“對,計算機信息工程專業?!?/p>

“喲,高材生啊,當時是省廳王副廳專程去招你們那批人的,對吧?”

“對,當時咱們天網剛剛起步,就破格招了一批技術人員,不過工程完成后,我們可沒多大作用了,大部分都在分局和市局當內勤,負責簡單的維護和故障處理?!?/p>

“確實是大材小用啊……亞杰呀,我不拐彎,還是想征詢一下你的意向,省刑事偵查總隊,有興趣參加支援計劃嗎?”

幾句進入正題,曹亞杰臉上瞬間老長一道黑線,嘴里嚅囁著,可不敢像拒絕史清淮那樣。他斟酌了一會兒道:“許處長,計劃非常好,可我不適合啊,我快三十了,還沒成家……再說我一個工科生,還要參加體能訓練什么的,怕吃不消啊,還有,我家里……”

“你的困難不用對我講了,估計我解決不了?!痹S平秋笑道,“你別有心理負擔,我們都在嘗試……或者,就像你嘗試著從警務走出來,又開辟了一片新天地一樣?!?/p>

這話有畫外音,曹亞杰表情僵住了。自己掛名在治安科,外面還在做著監控設備的生意,放不到桌上的東西被許平秋說出來了,他真不知道怎么回應了。

“純粹私人談話啊,你就當我是個好奇的傻老頭吧,呵呵?!痹S平秋笑道。

“不敢不敢,許處您老慧眼如炬?!辈軄喗芄ЬS著,試圖轉移話題。

可不料許平秋更直接道:“這些年掙了不少吧?”

這一下,曹亞杰徹底被噎住了。

“看這表情肯定不少,其實一看你履歷就能發現,你班都不好好上,居然能進入優秀警察的行列,而且沒人在背后捅你小報告,這就很能說明問題啊?!痹S平秋又道。

這算是把曹亞杰嚇得噤若寒蟬了,史清淮也愣了,沒想到許平秋是這么請人,這哪是請人,幾乎就是揭人家的老底——惹人嘛。

場面僵了,曹亞杰緊張地站著,看著省廳這位大處長。這事情真要被省廳盯上,那就不是下課的問題了。他剛想解釋這不是自己的公司,卻不料許平秋又道了句:“不要解釋,也不要想用謊言來狡辯,這方面我比你專業?!?/p>

把小伙兒鎮住之后,許平秋的臉色卻意外地緩下來了,他像看后生晚輩一樣,幫著曹亞杰整整衣領,語重心長地說道:“西裝確實比警服帥啊,小伙子,作為長輩,我有幾句良言,不知道你聽不聽得進去?!?/p>

“您……您說,聽得進?!辈軄喗懿粺o緊張地道,總覺得許平秋那雙眼睛很嚇人,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有被人洞徹心扉的感覺。

“第一是見好就收,萬一生意賠了,你很慘,萬一生意做大了,你可能更慘?!痹S平秋道。曹亞杰聽得猛地皺眉,這說得真沒錯,也許生意做大了,問題會更多。

“第二是啊,遲收不如早收,早收不如馬上收,咱們這個行業可是步步雷池,保不齊哪個人出點事,你敢保證不牽連到你?”許平秋又道。曹亞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低下了頭。

“第三啊……”許平秋拍拍小伙兒的肩膀道,“錢能給人帶來的成就感是非常有限的,如果不是單憑個人努力掙的錢,它帶來的副作用可能更大……你覺得你得到的,是全部建立在心安理得的基礎上嗎?如果不是,那就趕緊抽身吧?!?/p>

許平秋說了幾句,無言拍拍他的肩膀,轉身準備走了。走了兩步史清淮提醒著,正事還沒說呢。他回頭時,曹亞杰已經收起了那副職業性的笑容,眼巴巴地看著許平秋。許平秋直道:“我對你沒惡意,只是有點可惜,小伙子,你還記得你穿上警服的樣子嗎?還能感覺到穿上警服那一刻的興奮不已嗎?如果在西服和警服之間選的話,我想大部分人會選擇比較廉價的警服,因為它代表著正義,代表著一種理想和信念,也代表著一種做人的成就感……你還記得這些嗎?”

“記……得!”曹亞杰喃喃道,聲如蚊蚋,幾不可聞。

“那就試著找找,相信我,錢給你的成就感是一時的,而事業的成就感才是一世的,如果到我這個年齡,你的回憶里只剩下撈錢,那會很蒼白的……對不起,打擾你了,下周開始有個集訓,為什么不嘗試一下呢?反正來去都是自愿,感覺不合胃口,你還可以回來重操舊業嘛……不過我想,那肯定比你天天偷偷摸摸做生意舒服啊?!痹S平秋一笑,背著手走了。

史清淮把資料塞給曹亞杰時,看到了他一臉哭笑不得的樣子。

沒有理會這人的表情,史清淮追著許處的腳步。說實話,他很欽佩許平秋,能把鉆錢眼的人說得緊張如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辦得到的。

這不,直到上車走時,他還看到曹亞杰在原地傻站著,似乎在重新看那份計劃資料了。

“許處,他會來嗎?”史清淮好奇地問。

“一定會?!痹S平秋道,回頭看了眼。史清淮似乎不相信,許平秋笑著補充著:“從你心理學的角度講,如果不缺錢的話,就得有點精神追求了?!?/p>

“可他……能舍得這些生意嗎?”史清淮哭笑不得道,那才是對方的心結。

“聰明的話就主動舍了;不聰明的話,就暗地干著;再笨一點,就依然故我。你說他是哪一種?”許平秋沒有直接回答,反問著。

應該是聰明人,史清淮如是想。

找到第二個人時,史清淮才發現許平秋作了很細致的安排。連司機都知道詳細的地址了,是緝虎營小區一個六十平方米的租住地。敲門進來時,那孩子提著褲子,異樣地問著:“你們是……”

“我們通過話,我是史清淮,省廳犯罪研究科科長?!笔非寤醋晕医榻B道。

“哦,又是那計劃吧,我不去,我都打辭職報告了?!蹦呛⒆拥?。

這孩子叫俞峰,二十多歲的年紀,蓬著一頭亂發,桌上的電腦還響著,估計正玩網游呢,屋子里處處煙味。許平秋看了眼這個長相有點偏丑的小伙,沒說話,上前開著窗,隨意地看了房間幾處:書櫥,電腦,零亂的衣服,垃圾桶里一堆方便面袋子……標準的屌絲生活。

“哎哎哎……你誰呀……我也是警察,你怎么像查嫌疑人一樣在我家晃?”俞峰有點火了,看著這位傻老頭東瞅西望,實在讓他生氣,自己墻角還堆著一堆臟衣服呢。

“不像追蹤到‘三一二’跨境洗錢案的民警呀,你立過三等功?”許平秋用質疑的口吻問道。

“功勞我有,可我沒個好爸呀……史科長,不管您是哪級領導啊,反正我是要走了,咱們就不必臨了再來送溫暖了?!庇岱逯S刺道,看來怨氣很重。

“這個……”史清淮好不難堪,看著許平秋,許平秋笑了笑問道:“哦,去處定了么?”

“還沒有,不過哪兒也比經偵上強,天天和錢打交道,就是窮得沒錢……有錯誤我們擔著,有功勞一窩搶,發個獎金一平均,還不夠一頓飯錢?!庇岱宓?,氣憤憤地坐下來了,點著鼠標,不過卻無心玩游戲。不一會兒,他反應過來了,向那個和藹老頭問道:“您誰呀?”

“省廳領導啊,給你送溫暖來了?!痹S平秋開著玩笑。

不料俞峰一嗤鼻子,不屑地道:“拉倒吧,我辭職連我們科室主任都沒說句挽留,他巴不得我早點走……”

“哦,這樣啊?!痹S平秋聽得確實有點生氣了,不過一想,又嘆氣了。他走上前,掏著自己的證件,雙手捧著,遞到俞峰面前,俞峰不知所為何來,接過來看了下,一激靈,趕緊還回去了,然后立正,敬禮,說了聲“對不起”。

畢竟是警營出來的,那些動作都是下意識的,許平秋卻是有點可惜,把他敬禮的手放下,然后向他敬了一個禮,輕聲道:“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基層的干警付出太多了,而我們給予的回報和關懷,總顯得太少?!?/p>

這一個禮,讓俞峰有點惶恐,他知道兩人所為何來,黯然道:“謝謝您,謝謝二位……不過許處長,我真的打算走了,已經遞出幾份簡歷,如果五原沒機會,我準備到南邊打工去?!?/p>

“我有個建議你可以考慮一下,下周省總隊集訓開班,以你的條件,完全可以一展身手,當然,如果你不滿意,或者想中途退出,我全力支持……在省城我也混了幾十年,你要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我還是能幫上忙的?!痹S平秋道,這一次卻是誠心誠意的,因為他看到了俞峰眼里的感激。

其實有的基層警員要求很低,哪怕是一點認可、一點鼓勵。

“別急著回答,考慮一下,這里有報到的時間和地點?!痹S平秋把資料遞給俞峰。俞峰茫然接到手里了,看著許平秋。許平秋和藹道:“忍著心里的憤怒和怨氣,都在隊伍里待了這么久,還立過功,那說明這份工作在你心里的分量……愛之深,恨之切……即便你仍然選擇離開,我一定盡我所能幫你?!?/p>

拍拍小伙兒肩膀,許平秋輕輕轉身,和史科長兩人出了門。俞峰才反應過來,奔著下樓送人,直把兩人送到小區門外。

這一個應該沒什么懸念了,史清淮也嚴重懷疑自己的心理研究了,恐怕他再過二十年也達不到這種水平,因人施法,因人施治,許平秋已經爐火純青了。怪不得政治處那些人解決不了內部問題的時候,也拉這位許處出面。

下一位就糟糕了,車停在公安小區附近等了好久,司機才氣喘吁吁回來報告:沒人。

要拜訪的是嚴德標,這號警員史清淮見識過,他估計這家伙清醒的時候比喝醉的時候少得多。無奈之下,許平秋讓司機出面,打著電話問到了東陽分局,以處理某小事情的名義找一下嚴助理。喲,還真管用,不一會兒嚴助理的電話就打回來了,讓他們到哪兒哪兒找他。

這倒好,史清淮哭笑不得地陪著許平秋,又去找人了。找人的地方也奇葩,居然在東陽街一處KTV里,量販式的,環境十分嘈雜,進出的男女、變調的歌聲、夾雜著刺鼻的酒氣,門口扔了一大堆啤酒瓶,兩人就在這兒等著。不一會兒,從KTV里面屁顛屁顛出來一個胖子,派頭挺足,門口的保安都躬身問好。

史清淮又一次無語了,只見鼠標露著凸得很高的肚子,橫披著衣服,估計是在里面早開喝了,出了門東張西望。

“鼠標,過來?!痹S平秋吼了句,又是另一番態度了。

“喲……叔啊,您怎么來啦?”鼠標先是一驚,然后歡喜地奔過來。許平秋上上下下瞅著這貨,比以前不知道肥了多少,走路都顯得困難了。

“這、這……這是……”鼠標見許平秋這樣子,有點緊張,特別是看到許平秋似笑非笑的眼神,更緊張。半晌他嘿嘿傻笑著,猜到了:“那集訓的事……不成啊,叔,我跑不動啊,再說我這樣子,也到不了正場上,就擱分局待著吧?!?/p>

“哦……”許平秋笑著一指鼠標,對史清淮道,“看看,挺有自知之明的?!?/p>

史清淮也笑了,鼠標有點緊張了,他確實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這德性要讓省廳的人看見,絕對不是好事。果不其然,許平秋這次不客氣了,直道:“我命令你,周一上午八點,準時到這兒報到,逾期不到……有你好看的?!?/p>

“???”鼠標哭喪著臉,拿著資料,痛不欲生地牢騷著,“不能這樣吧,好日子還沒過幾天,又要讓賣命去了?再說我也不是那塊料啊,史科長……您瞧,我這學歷不合格,我這經驗,也不合格,我就抓過扒手……我不合格的地方太多了,這去了不是出洋相么?”

史清淮笑了,連他也認為嚴德標同志相當有自知之明了,可他卻想不通許平秋為什么一定要招此人。鼠標說著的時候,訕訕住口了,他看到許平秋正盯著他,以一種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他緊張了,不敢胡扯了。就聽許平秋放低了聲音道:“你個蠢貨,這是救你……再在治安上待兩年,你就完了。不服氣???看你這一身膘,就知道你在治安上沒干好事……”

鼠標耷拉腦袋了,嘴里還在嘟囔著,不認為自己錯了。許平秋卻是用指頭戳著這貨的腦袋訓著:“就知道不學好,在二隊拼命的二冬,你怎么不學學?有屢破大案的余罪,你怎么不學學?就知道不學好……你們一個飯盒攪出來的兄弟,你看看你,成什么德性了?”

鼠標的腦袋沉得更低了,羞得無地自容了。

“嚴德標?!痹S平秋吼了句。

“到!”鼠標抬頭,下意識地。

“周一上午八時準時到省總隊報到,聽明白了沒有?”許平秋命令著。

“是!”鼠標敬了個禮,一挺肚子。

史清淮和許平秋趕緊扭過臉,差點被這貨的樣子逗得噴笑出來。

好久鼠標才發現,自己敬的禮,那樣子說多傻有多傻,連門口的保安都在看笑話。

許平秋又詐唬鼠標,問余罪在哪兒,這貨立馬向組織交代了。史清淮好一陣子納悶,感覺自己久攻難下的事情,似乎在許處手里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估計沒跑。

告辭了鼠標,二人坐車離去。走了半路,許平秋似乎揣摩到了史清淮的心情,回頭問著:“小史,你是不是覺得嚴德標自身素質太差?”

“確實有點?!笔非寤春敛恢M言道。

“如果我告訴你幾個事實,比如,他工作兩年,自己就買車了;進東陽分局不到三個月,東陽分局就搶在市經偵前面抓到了一例網絡賭博案;之后嘛,有很多人在分局十年八年出不了頭,他進去不到一年,直接被提名當上分局長助理了……好評如潮啊?!痹S平秋道,那揶揄的語氣足以說明嚴德標同志確實異于常人。

“可這和咱們的計劃……”史清淮輕聲質疑道。

許平秋又補充著:“不,我認為要是連活泛心眼都沒有的人,還真不堪大用?!?/p>

“我明白了……許處,今天我可是學了不少?!笔非寤吹?。

“你指說服他們?呵呵,千人千面啊,基層的東西你可能不懂,所以試圖以簡單的規章制度處理問題,但現實中都是行不通的,這些事我負責,不過訓練上的事,你得把關了。圈上他們幾個月,讓他們熟悉熟悉刑事偵查,就像你設想的,只要能和他們原有的知識融合起來,那會是一個什么樣的情景,很令人期待啊?!痹S平秋道。

確實值得期待,在提高刑事偵查整體水平的領域,從省廳到市局到各地,從來就沒有停止過,不過更多的是依賴越來越先進的技術,以及無所不在的天網。但是,如果遭遇到同樣深諳這些手法的犯罪分子,大部分警務單位可就要抓瞎了。

這種例子太多了,許平秋已經想起了幾樁,地下錢莊、民間借貸引發的刑事案件,還有很多移民、洗錢等等讓經偵也大傷腦筋的案件,他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被放到火爐上烤的,那么,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未雨綢繆總是不可或缺的。

“許處……下一位該怎么講?”史清淮問著。

卻不料這個人把許平秋也難住了,他搖搖頭道:“這個人難對付,他敢抗命,目無組織,目無上級,既不相信什么誓言,也沒有什么理想和信仰,想抓住他的小辮更難,嘖……”

能讓許處為難的人,史清淮倒異樣了,說道:“不像啊,余罪我見過,在刑偵論壇上講的心理追蹤很精彩,我聽說古寨縣的案子他也有份,把功勞讓給一個協警了……要說刑偵上的能人吧,也不稀奇,可這樣的人,還真不多見?!?/p>

“相信我,他是天生的演技派,而且演的還都是謊言劇目,千萬不要被表象迷惑,你覺得他是個優秀警察,可偏偏他身上沒有哪怕一點警察的影子?!痹S平秋道。余罪,比任何人都難下定論。

“那怎么辦?”史清淮更異樣了。

“你來辦?!痹S平秋道。

“???我行嗎?”史清淮嚇了一跳。

“我教你怎么辦,試試看成不成,這是我唯一不確定的一個人,可他又是比你和我更了解犯罪和罪犯的人,我真舍不得放棄他?!痹S平秋道。

“比我吧,說得通,不至于比您……”史清淮小心翼翼地道,覺得這個評價有點兒過了。

許平秋笑了笑,個中緣由,他可不愿講出來。不過要把余罪請進計劃里,他得想想怎么對史清淮面授機宜了……

難兄難弟

余罪和鼠標是鐵桿兄弟,根本沒原則的那種。當史清淮到達嚴德標說出來的地址時,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因為他們倆所做的事,幾乎如出一轍。

在城北小北莊的糧油交易市場,據說余罪和別人在這里開了一家糧油店,往鄉下販大米白面,回頭又把鄉下的雜糧山貨運出來,兩廂差價,獲利尚可。怨不得這數月杳無音訊,敢情這和前面幾位也差不多,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本來史清淮有些反感的,不過當他知道開這家糧油店的幾位都是原反扒隊的協警時,他心里驀地一熱,一下子對余罪的印象改觀了。即便許平秋也是如此,他嘆著氣道,全省的警務,差不多一半需要依靠協警完成,除了點菲薄的工資,我們給不了他們更多的東西,沒有補助、沒有獎金、沒有福利,甚至連榮譽也沒有,可就這樣,還有很多人干的是拼命的活??!

關于塢城路反扒大隊的事,史清淮有所耳聞。這群同行是有血性的人,是敢于舍棄身家、集體抗命的執法者,是按部就班、尸位素餐的人無從理解的,自己除了欽佩,還是欽佩,盡管他們并不適合成為一名執法者。

史清淮就是懷著這樣一種心境下車的。到此地時天色已晚,然而進了市場才發現,晚上好像更忙碌,很多店面門口排著加重貨車,后廂開著,搭著人梯,許多人正在卸貨。這貨卸得也讓人咋舌,下面扛東西的一亮膀子,車上的人就把兩三袋大米往膀子上一放,那些身高力壯的漢子“嗨喲”一聲,扛著便走。數個這樣的搬運工進進出出,堆積如山的貨車漸漸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空了。

“洋姜,快點……”

“大毛,你還沒當老板呢,這腿腳都不行了???”

“老關,我來我來……”

一個小個子在一輛重卡車后指揮著,偶爾幫著別人扛幾袋??礃幼訋兹撕苁煜?,說著說著就罵起來了。有人罵著:“余賤,數你干活偷懶?!庇腥私由狭耍骸耙院筮\到鄉下的,不給你上貨啊?!边€有人接話道:“這活太累,再找幾個人來?!?/p>

“我也干活了,我干得比你們都累啊?!庇嘧镎f。旁人質疑啥活時,他嬉笑著道:“數錢啊,每次貨款得數半個小時呢,把我手指頭都累抽筋了?!?/p>

啊呸,一群鄙視的聲音,夾雜著余罪的笑聲,既奸且賤。不過他也不好意思,隨后又加入到同伴搬運的行列里了。

不知道誰先發現了史清淮,隔著不遠的距離那樣看著,似乎觸動了這些已經脫了警服的兄弟心弦一般。有人停下了,有人剛看到,腳步趔趄了下,差點把扛的東西扔了,有人湊上來,問著是誰……余罪興沖沖跑出來了,也愣了,那位帥氣的警察,正沖著他笑。

“笑得比你還賤,余兒啊,這誰呀?”洋姜道,邊說邊撲了撲身上的灰,惹得其他人往一邊推他。大毛好奇地問著:“余兒啊,是不是有下家了?炮灰不夠,拉你湊數?”

老關的年紀稍大點,這個店是他主辦的,看史清淮走過來了,他警示著余罪道:“心里有譜沒?怎么也得上個臺階啊,最少也得是個副隊長、副所長之類的?!?/p>

“對,大方點兒,想上你就得不要臉……”洋姜又道,惹得一干糙爺們兒嘿嘿樂了。

史清淮走到余罪面前時,伸著手問好,自我介紹著。一聽是省廳來人,再一聽專程找余罪來了,喲,昔日的眾兄弟推著他,反正他留著也不好好干活。

眾人留給了余罪和史清淮一個獨處的時間,史清淮回頭看這熱鬧的場面,他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覺,隨意地問了句:“余罪,這是你在反扒隊的同事?”

“嗯,對,差不多都是,沒什么干的,就倒騰起糧食來了?!庇嘧锱呐纳砩险吹陌谆?,回答道。

“他們……曾經都是……警察?”史清淮看著這些搬運工,心里總覺得堵得慌。

“那高個子的,關琦山,協警里唯一受過市局表彰的,干了八年;車上卸貨的,大毛,反扒隊干了六年,受過三次傷……進門那個,洋姜,在反扒隊也干了四年多……”余罪介紹著,去日已久,已經沒有那種怨念了。

不過史清淮心里卻更堵了,他看著這些曾經的同行,就即便身邊這位在籍的警察,他也無從評價其是高尚還是無恥,畢竟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生存而已。

這是一種倔強的生存方式,哪怕重新回到一無所有。

余罪,余罪……史清淮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看了看身側的本人,他暗暗感慨著,以此為名的,何罪之有?未有此名的,余罪何其多也!

“我的來意就不多說了……其實我很榮幸能和你站到一起說話啊,不是誰都上得了刑偵論壇的?!笔非寤崔D著話題,不無恭維地道。

“您別寒磣我,您在講臺上的時候,我還是學員呢?!庇嘧镄α诵?。

“那這樣,我也當過你的聽眾,扯平了……看來咱們有基礎,那樣對話就簡單多了,能告訴我,你為什么一直拒絕這個計劃嗎?”史清淮關切地問。

“我沒法答應啊,你要求的是高智商、高學歷、高起點,我就沒一項合格,進去那不讓人笑話嗎?再說了,我現在真不想接觸刑警這一塊了?!庇嘧锏?,稍稍露了點難色,他不確定面前是不是一個該抓住的機會。

人總是有點想法的,有想法也許就擰住了,畢竟還是個二十多的小伙,這一點許平秋看得很透徹,當他的拼命和努力連起碼的肯定也得不到時,不可能沒有怨氣。

此時需要一個讓他把氣泄出來的機會,而給他機會的人,絕對不能是許平秋本人,看來這一點很準確。史清淮暗笑了笑,正色道:“這不是普通的刑警,不會讓你們直接接觸嫌疑人,更多是從動機、誘因、行為等方面,替外勤們指明方向,找到線索,所以,它的危險系數沒有你想象的那么高?!?/p>

“我知道?!庇嘧锏?。

“如果在待遇上擔心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和其他人不同,你是直接被總隊要回去的,很快就可以轉正……即便你不參加集訓,在總隊也會有你的位置。你的情況有點特殊,可能沒機會到其他警種上,畢竟是走上刑偵論壇的人,真要把你放到所里查戶口,難道你不覺得大材小用了?”史清淮笑道。

這個贊揚聽得余罪恬然一笑,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他訕訕無語,像在思忖著什么,像等待了很久后突然得到一個期待的東西時,又覺得有點惶恐。

說到這兒,連史清淮也覺得許平秋用心良苦了,他勸慰道:“你不會還對許處有成見吧?”

“我,怎么可能?級別差太遠了吧?”余罪笑道。

“你的事我知道一點兒,許處其實很關注你,你的事是他親自辦的,這個計劃也是他首肯的,我們還真缺一位有大量實踐經驗的警員,為什么不試試呢?”史清淮道,停下來了,看著余罪,把詳細的資料給了余罪,等著他在路燈下翻閱。

“你的計劃里有一個缺陷?!庇嘧镎?。

“是嗎?說來聽聽?!笔非寤串悩恿?。

“你沒有考慮到人的因素。這樣說吧,一個犯罪團伙里,如果是兩個人作案,默契度相對容易。三個人就難了,四個五個就難上加難了,所以稍大點兒的團伙都是層疊式的,也就是說,主謀藏得最深,中間層稍淺,暴露在外的都是底層……你的想法很好,用各專業的精英組成一個小組,鑿穿犯罪組織的核心。是這樣嗎?”

余罪問,史清淮點頭時,他反問道:“可是你只顧考慮對手,沒考慮自身啊,既然都是各領域精英,你指望他們服從誰?更別說數個乃至更多的精英,能在行動中達成默契了……默契很重要,沒這東西會要命的?!?/p>

余罪說得可是深有體會了,當初滬城抓捕,大家稍微訓練有素一點都不會出那么大婁子了。

史清淮愣了下,這正是許平秋擔心的事啊,卻不料余罪說的和他如出一轍。這回他倒覺得是自己眼拙了,有這種眼光的人,本身就比其他人高出一籌來。

“還有,既然要打擊犯罪,那你首先得了解它,你不至于去找各領域里和犯罪打過交道的精英吧?真有這種人,恐怕他自己就有問題?!庇嘧镄α?,看著史清淮的書生意氣,似乎能推測到這個計劃流產的結果。

“很好,你說得很好,這恰恰是我們需要解決的問題,否則就是方案,而不是計劃了?!笔非寤绰亻_口了,好奇地打量著余罪,直接問,“那看來我們應該有共同語言,之前總不至于拒我于千里之外吧?”

“你在試探我的態度,不會介意我也試探一下你的態度吧?”余罪道,左右顧盼著,像是在找什么。

“結果呢?”史清淮問。

“你帶來的消息就是結果嘛……三個月體能適應訓練,三個月模擬訓練,半年以內,不參加實戰,一年之內,只限于參與實戰觀摩,一年后嘗試性實戰,如果效果不理想,直接解散。也就是說,有一年的時間幾乎是空閑的……對我這號沒地方去的人,這樣的條件再不去就是傻瓜了?!庇嘧镄α?。那副奸詐的表情,讓史清淮有一種上當的感覺,也許這家伙就是想以這種態度來要挾上面呢。

奇怪了,還偏偏有人買他的賬,邵萬戈、苗奇、禁毒局的,包括許平秋似乎都對這個人感興趣。

“如果我不來,你就擱這兒待著?”史清淮異樣地問。

“你不來,也會有混吃等死的地方?!庇嘧餆o所謂地道。

“哦,那意思是,我給你找了一個更好的混吃等死的地方,對不對?你在找什么?”史清淮道,稍有點兒成就感,馬上被沖淡了。

“我在找……教唆你來的人,是不是還躲在暗處觀察我們?!庇嘧锊淮_定地道,并沒有看到許平秋的車。

史清淮撲哧一聲笑了,敢情余罪和許平秋之間居然有如此默契,他好奇地問:“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是他的愛好,總喜歡在暗處觀察……”余罪道,臉上掛著壞壞的笑。

“我覺得你還是對許處有成見,他其實對你很上心,因為你的事,他和王副廳都有點小摩擦了?!笔非寤吹?,只覺得領導這么上心,下屬都不領情,實在是忘恩負義了。

“沒成見……我問心無愧,他于心不安而已?!庇嘧锏?,把資料交還給史清淮手里,道了句,“不要期望太高,不會有更多的人賣命的?!?/p>

“也包括你?”史清淮話里不悅了。

“對,包括這兒所有人……他們都是賣過命的人?!庇嘧锏?。他轉身慢慢走著,招手再見,又和那幫子卸貨搬運的爺們兒混到一起了,史清淮看得心里好不復雜。

不過他明白了,為什么許平秋不肯來,也許說服余罪不難,但見到如此多的離職警察,會讓他很難堪。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一個帶著一星機密的文件成形了,省廳的批復很快成文,嚴德標、李玫、曹亞杰、俞峰所在單位,都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以加密函形式出現的調令,是專人呈送的,連歡送會都沒來得及開,匆匆交接工作后人就那么走了。據說嚴德標同志,著實對自己這個沒干幾天的肥差抹了好幾把淚。

周一開班沒有那么隆重,史清淮以教員的身份出現,帶隊的萬政委和總隊長許平秋,僅僅是在省隊的門口迎接了一下。

當警察都經歷過訓練,不過工作若干年再回爐訓練就是另一碼事了。第一天就出了一籮筐笑話,四百米一圈的教場,李玫和鼠標半圈也跑不動,本身就是內勤,干這活兒可差遠了。曹亞杰和俞峰沒過兩圈也是滿頭虛汗。至于余罪,邊跑邊看著李玫和鼠標像一對姐弟,就差笑得滿地抽筋打滾了。

沒到結束,李玫就啼哭著抹著淚找史清淮告狀來了。史清淮一看這胖姑娘渾身塵土,肯定是摔了一跤,趕緊安慰著,卻不料還不是這原因,而是因為那個叫余罪的賤人給她起了外號——土肥圓。

史清淮自然使盡渾身解數安慰一番,不過如此形象的綽號,把他也逗得哭笑不得。他裝模作樣在教場上訓了余罪兩句,一說緣由,其他人就笑,等到吃飯的時候,他明顯看到其他四個跑不動的人自動聚到一桌上了,很不友善地瞪著孤立的余罪……

第一天,余罪就把隊友全部惹了。第二天,五個人遲到了三個……

難以為繼

兩周過去了,許處長專車到達省總隊的時候,他沒讓開進去,而是在門口下了車,徑自走了進去。

自從機構改革,他從總隊長到省廳刑偵處辦公之后,就很少來總隊了,不過對于曾經待過十幾年的地方,他還是蠻有感情的。八百米的環形訓練場,那曾經是他帶著一干學員揮汗如雨打的地基,全隊綠化面積占百分之三十,草坪修剪、澆水、整飭,曾經都是總隊工作人員自己動手的。許處進了門,扶著一棵銀杏樹,饒有興致地看了半天。記憶中,這好像是他親自栽下的。

哎,年紀老了,很多年以前的事記得很清楚,可偏偏把眼前的事給忘了。聽到訓練場上聲音時,他才省得自己的來意,踱著步,朝辦公樓后的訓練場看去。

鋼網隔柵,塑膠地面,跑道的中央能容六個籃球場、一個足球場,從這里走出去多少刑警他記不清了。不過他記得,跑道換了三次塑膠,都是同行們的腳底磨壞的,另外場地一角是沙袋、塑料墊,如果把之前換下去的勞損品全部收拾起來,估計能拉一卡車。每年參加輪訓的刑警要脫一層皮,也得讓這訓練場脫一層皮。

對了,今天自己是來看那個所謂的“精英組合”呢。開班后,主要是由史清淮負責,他那個閑適的職位也正好利用,大部分時間不用去省廳辦公處了,每天直接在總隊上班。

嗯,不錯,有人在跑步,是俞峰,抹著汗,看到許平秋時,他笑了笑。許平秋高興地招招手,來了句“繼續訓練”,那孩子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眼,跑得更來勁了。

沒錯,這是位需要精神激勵的人。許平秋看著他單薄的身材,已經理短的頭發,他甚至有點惶恐,這樣有一技之長的人才,在刑偵上是不是有出頭的可能?否則的話,他可能要比現在更郁悶。

再看其他人時,許平秋就不中意了:李玫蹲在操場一角歇著,另一位曹亞杰在打著電話,估計生意還那么繁忙,對于這兩位,許平秋抱的期望可不大,適應性訓練也就旨在改善體能,誰可還敢指望他們去抓捕一線,能把正常工作做下來就不錯了。

許平秋一看操場,只有三個人,眉頭一皺,臉上黑線出來了。余罪和嚴德標,這個時候居然不在?

他看看表,摸著電話,叫史清淮和萬政委下來了。

“快,鼠標……許處長來了?!庇岱暹吪苓吅傲司?,順便踢了一腳躺在草坪上的鼠標,又警示坐著休息的李玫。這胖姑娘趕緊起來,喘著氣追問著:“誰是許處長???”

“不會吧?你沒聽過許平秋的大名?”俞峰異樣地問。

“哦,他呀……知道?!崩蠲档?,俞峰放慢了腳步,似乎準備隨時拉她一把似的。曹亞杰奔上來了,小聲道:“李玫,許處沒找過你?”

“沒有啊……這太不對等了,你們是處長請的,請我的就來了一科長?!崩蠲岛貌粴鈵赖氐?,回頭看時,鼠標居然剛爬起來。她招著手喊著:“快點,懶死你?!?/p>

“媽呀……”鼠標苦不堪言地起來,小步挪著,痛苦萬分地又跑上了。

哦,敢情是躺著呢,許平秋皺了皺眉頭。他向前面三位微笑示意,等鼠標好不容易跑過來時,他卻吼著:“就躺在場地上訓練的???”

鼠標幽怨地看了眼,不叫叔了,扭頭走了。

萬政委和史清淮從場外奔著進來了,遠遠地打著招呼,見面第一句,許平秋指著場上問著:“怎么少了一個,余罪呢?”

“哦,他請假了,要回老家辦點事,反正他體能相當不錯,這個每天五公里適應性訓練對他來說,很輕松?!笔非寤吹?。

“有事?什么事說了嗎?”許平秋問道。

“他沒說,家事我也不好問?!笔非寤吹?。

三人相攜走著,許平秋抬頭示意著,笑著問萬政委道:“老萬,怎么樣?”

“我實在不敢恭維呀,許處?!比f政委哭笑不得。別說針對刑警的體能要求,就小學生的體能測試標準,估計這幾位也達不了標。史清淮也掩著嘴笑,心知這幾人的素質不是一般的差,是差得太遠了。

“他們將來是拼智商,用不著拼命,拳腳嘛,就不要求那么高了?!痹S平秋道,又強調著,“不過紀律一定要抓嚴,任何一個隊伍,都是從紀律開始的,他們這方面怎么樣?”

“夠嗆?!比f政委又道了句。許平秋黑著臉追問史清淮時,史清淮卻也不瞞了,本來擔心余罪尥蹶子,可恰恰相反,萬政委眼里,反倒是余罪最像刑警,每天上場很準時,按時完成訓練任務,其他幾個就不咋地了,訓練時處理私事、上班時遲到之類的事頻繁發生。萬政委指了指遠處:“就……就那個小胖子,兩周遲到了四回,還是開車來的?!?/p>

說到此處,史清淮訕訕閉嘴了,在練兵上,他的確是外行,可這撥人,又不敢用內行人訓。許平秋再問到幾個人的關系時,別說了,誰也看不上誰,上班各來各的,下班各走各的,年齡、經歷、愛好相差頗大,真擰到一塊,怕是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這樣,下周開始,逐步改成封閉式訓練……”許平秋若有所思道,想著那些招數,可還有點麻煩,男女混搭,不太好辦。

“這行嗎?一封閉,他們肯定會不滿的?!笔非寤磽牡氐?。

“人性化封閉,讓他們吃在一塊,住在一塊,有事外出時,必須結伴,而且不能兩兩結伴,必須五個人同時出去,同時回來?!痹S平秋道,這些可都是平時訓練的積累,就相互看得再不順眼,看多了也不會那么扎眼。

“行,我給他們安排宿舍,不過就怕他們嫌條件不好啊?!比f政委道。

“既然都來了,手續都進總隊,他們還能挑三揀四呀?”許平秋不以為然道。

說及此處,萬政委和史清淮又笑了,前腳忽悠,轉身變臉的事,他們還真做不出來。不過許平秋肯定能,看到鼠標又坐到跑道邊上時,他捋著袖子,讓兩人等著,邊走邊說著:“我得訓訓這個懶種,越來越不像話了……”

史清淮和萬政委相視默然,苦笑一臉。其余那三位似乎都看著這場面,平時標哥就吹噓了:許處長是他叔??磥砉婧芟?,當著叔的面居然又坐草坪上了。

“起來……很累么?”許平秋上得前來,踢了這貨一腳。鼠標剛站起來,他又擰著鼠標的肥腮。鼠標很不爽地掙脫了,委屈的樣子。許平秋氣呼呼地訓著:“你這個怨婦表情,即便是真心的,也不抵用,以你的訓練水平,甭指望畢業啊?!?/p>

“我沒招誰惹誰,干嗎針對我呢?”鼠標委屈道。

“有本事了啊,對上級都敢質疑了,那你說,我把你調來,哪兒錯了?”許平秋反問著。

好像沒錯,當警察豈能不服從命令;可好像全錯了,這簡直是趕鴨子上架,趕著豬長跑,咱就不可能是那塊料嘛。鼠標歪著頭,一副氣無可泄的樣子,憊懶道:“許處,你看我……連那個胖妞都跑不過,您把我開除回治安上得了?!?/p>

“你看看你,什么德性……就不能跟好同志學學,畢業兩年知道你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嗎?人家余罪下鄉一年,連下幾起震動省廳的大案,你干了些什么?吃了一身膘是吧?”許平秋訓著。

“他破案是有目的的?!笔髽说?。

“履行一個警察的職責,在你眼里是有目的?”許平秋道。

“不是,他帶了鄉警李逸風,人家爸是武裝部長,愣把這個人扶起來,然后好辦事……現在他一個妹妹當兵去了,就是李部長辦的?!笔髽说?。

這倒是許平秋不知道的,細細一問,還真是請假回家送人去了,一聽還不是什么親妹妹,而是八字沒一撇的準后娘家的拖油瓶。許平秋一擺手不說了,直尋著另一個優點道:“不管怎么說,人家的思想境界已經比你高出十萬八千里了。上次的案子,把功勞都讓給一位協警,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啊?!?/p>

“拉倒吧,讓了個功勞,知道拿了多少好處?”鼠標不屑道。

“好處?功勞能換好處?”許平秋不解了。

“當然能換,李拴羊一立功一入籍,哎呀,他爹媽姑姨叔伯,全跑去給余罪干活呢,知道他們在鄉下收了多少雜糧嗎?90多噸……知道他們往古寨推銷了多少大米面啊,好幾輛重卡呢……我那點小打小鬧,和他比差遠了……”鼠標委屈道,排了一堆自己實在不能成為許平秋關注焦點的理由。

許平秋臉上紅一陣黑一陣,被級別很低的下屬搶白得無話可說。不過還有辦法,他很霸道地打斷了話題道:“啊,就是啊,你正事比不過人家,歪門邪道也不行……更得好好訓練?!?/p>

“???這也能成理由?”鼠標愕然了,下巴快掉了。

“啊什么???你聽好了嚴德標,三個月適應訓練,不瘦下十斤肉,就不算合格……想偷懶回去是吧?別想了,真待不下去,我給你找個好地方……跟著法醫出現場去?!痹S平秋淡淡一句,背著手走了。

鼠標噎了一聲,心里罵道:“真他媽黑呀,讓老子和死人打交道去……”

正腹誹著,許平秋猛地一回頭吼著:“還站著看呀,不知道你該干什么?”

嚇得一激靈,鼠標趕緊快跑,卻不料跑得猛了,一不小心踏在下水溝邊,“啪唧”一聲一個前撲,五體投地,胖臀朝天,后面跟著跑的,頓時間又笑翻了兩個。

哎,難??!三位領導看著這場里的四個“精英”,除了發愁,還是發愁……

各行其是

泰陽市武裝部,大幅的“保衛祖國,人人有責”的征兵宣傳條幅下,賀敏芝看著渾身草綠軍裝、頭發剪得很短的女兒,一想她要離家了,又是未語淚先流,好不傷感地抹著眼睛。

“媽,你又這樣啊,讓人看見多難為情啊?!毖狙韭裨怪?,不過看媽媽這樣,也忍不住有點難受。

母女相擁,賀敏芝嘮叨著:“丫,這可不比在家里……去了部隊可別使小性子,萬一有事了,媽也不在跟前,你可咋辦?”

說著,她把手絹包著的錢往女兒懷里塞,丫丫拿著,眼睛紅紅地看著媽媽,點著頭,一眨眼兩滴淚,輕聲道:“媽,要不……你和余叔叔,就那樣吧,我要走了,你一個人可咋辦?就是余叔叔丑了點……我怕委屈了你……”

賀敏芝正傷感著,聞言破涕而笑,哭笑不得地攬著女兒:“傻孩子,別亂說……”

丫丫有點不好意思了,瞥了眼在武裝部門口等著的余罪,那位小警察她一直看不順眼,不過這回大跌眼鏡了,沒想到自己還真能一路過關,如愿以償地從幾百人的隊伍中脫穎而出。

母女倆輕聲細語著,盡是依依不舍。余罪在門口翹首期盼,終于看到了李部長陪著當地領導還有部隊征兵人員從里面出來了。他趕緊上前,陪著李部長,又是敬煙又是恭維的,讓招兵的一位女兵多多照顧那個叫陳芳芳的。

懸了多半年的事一朝解決了,草綠的軍車載著十幾位女兵啟程了,大紅花配著大標語,送行的人都是熱淚兩行。車行得很慢,余罪陪著賀阿姨跟著車奔了好遠,直到追不上軍車,才訕訕回返??粗R阿姨眼睛紅紅的,余罪安慰道:“放心吧,賀阿姨,到部隊是文藝兵,不會受什么罪的?!?/p>

“唉……當媽的,她在家鬧心,出門又擔心,還不都這樣?!辟R阿姨難受道,又回頭看了看女兒遠去的方向。余罪要勸時,卻發現街邊一個人賊頭賊腦地躲在電桿后偷窺,他也賊頭賊腦地招招手,那人鉆出來,悄悄地湊上來了。

是老爸,余罪指指賀阿姨,示意趕緊去勸勸。

雖然余滿塘就是為這個來了,可看兒子表情怎么都不對勁。他瞥著眼指指遠處,父子心意相通,余罪知道老爸那意思:趕緊滾。

他識趣地溜了,看著賀阿姨和父親站到了一起,有點落寞地散著步往回走,哎喲,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這真得感謝狗少,余罪可沒想到李部長的能量如此之大,本來還以為要等到年底,卻不料恰巧遇到特招,于是像天遂人愿一樣,順理成章地就把這事辦嘍。

余罪放下件心事,輕快地跑著,遠遠地看見李部長,他笑著招手。那老頭也很帥氣,兩鬢斑白,面容清癯,像蒼老版的李逸風。這時候,余罪看這老頭可甭提多親切了,興沖沖奔上來,深深地朝李部長鞠了一躬,感激得不知道該說什么,喃喃道:“李部長,這……真不知道該怎么謝謝您?!?/p>

“哈哈……就和我不知道該怎么謝你是一樣的。幸不辱命啊,不過就是地方有點遠了,在大西北?!崩畈块L笑著道,攬著余罪,狀似父子。這孩子他沒見過幾回,不過從他兒子嘴里恐怕已經知道得夠多了。他笑著問余罪道:“別不滿意啊,真好點的地方,輪不到咱們了?!?/p>

“有什么不滿意的,這姑娘擱家里還真沒出路,快把她媽媽愁死了?!庇嘧锏?。

“這么上心啊……我聽逸風說,她是你……未來的后媽?”李部長笑著問。這話余罪可不好意思回答了,撓著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李部長似有話說,招著手讓司機等著,他攬著余罪道:“走走,中午一塊兒吃頓飯?!?/p>

“好,我安排……要不,把我爸和丫丫媽媽也叫上?”余罪高興地道。

“不不不,就咱們倆,人多不方便……再說了,這整的叫什么事嘛,家屬一見我,就知道謝我……呵呵,就你和逸風這關系……告訴你爸和她媽媽啊,不用搞這一套,孩子的自身條件本身就可以嘛?!崩畈块L笑著道。余罪那感激之情實在無以表達,緊張而乖順地任憑李部長攬著。他甚至有點奇怪,這么豪爽的一位老兵,怎么會養出狗少那貨來。

不過,狗少的骨子里并不缺乏血性,那次滬城跳河就讓余罪很是驚訝。

“在想什么?說說你啊……現在有著落了?”李部長關切地問。

“回省總隊,參加集訓,總隊要搞一個特勤支援計劃?!庇嘧锏?。

“那看來還是有人賞識你的,那就好……我還想過啊,要真不行,我可以給你使使勁,調離公安系統?!崩畈块L道。余罪絲毫不懷疑他的能力,幾十年從軍的人脈,安排個像他這樣的小卒恐怕容易得緊。

說著這話,李部長看著余罪,看到他沒有什么表情時,老頭笑著道:“看來你還是喜歡這份工作的,那就干著吧,不過這可不是一份好職業啊?!?/p>

“肯定不是。但我也肯定不是適應更好職業的那類人?!庇嘧镄πΦ?,被晾的時間久了,自知之明肯定有了點。

“理解不一樣,我是指,咱們軍警在某些方面有共通之處……都在強調一種共性,都必須抹殺個體的個性,這個誰也無法持否定態度。因為必須有了共性才能上下一心,所向披靡,如果全部有自己的個性,那就不會有統一的指揮,也不可能成為隊伍了?!崩畈块L道,似乎在委婉地勸著余罪什么。

“謝謝李部長,我懂……”余罪凜然道,訝異地回頭看了眼一身軍裝、年已蒼老的李部長,他知道這個和藹的老人在用自己的經驗教他如何做人。

“你不一定懂,要真懂就不會那么拼命了,太有個性了,在紀律隊伍里可不好往下混,除非有一天你能站到一定的高度,讓整個隊伍打上你這種個性的烙印,否則的話,你會比沒有個性的活得更差?!崩畈块L道。他勸著這位曾經讓他很驚訝的小警,從對方第一次打他兒子開始,他就知道這位可比他兒子要有性格多了。

“那我該怎么辦?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干著干著就入魔了,總想干出個結果來,去年那案子,我都是咬牙堅持下來的,好幾次都想放下了?!庇嘧镎\心求教著。

“那一對老兩口,他們的生活本身就是悲劇,再怎么改也不會成喜劇……這種事吧,我不是說該蔑視法律,不該查他們,而是想說呀,你得學會尊重規則,一味地突破規則行事,可能給你帶來期待的效果,也可能與你期待的大相徑庭,很可能是個傷人傷己的后果,你懂嗎?”李部長道,很誠懇。

“謝謝,我懂了,我正在努力適應?!庇嘧镉悬c不好意思地說道。

“在這個環境里生活,必須適應。如果你真的不想適應這種共性,又放不下自己的個性,那就試著活得隨性一點,凡事不要太較真了……要說起來吧,圓滑、世故都不是什么好事,可你不能否認,這是大多數人的必經之路……嗯,有事多和我通通氣啊?!崩畈块L笑著道。

“好的,沒問題……哎,對了,李部長,逸風在學院怎么樣?”余罪轉著話題問。

“還行,有點兒上進心了。小余啊,你說,他以前光懂吃喝玩樂,我發愁這小子將來可怎么辦??涩F在有上進心了吧,我也發愁,你說他要成為個憂國憂民的人,他這一輩子該生活得多無趣,是吧?”

“哈哈……”

一對老少,相談頗歡,中午余罪就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飯店請了李部長一頓,送走人之后才回家,自然是落了老爸一堆埋怨——人家辦這么大事,怎么能讓人家空手回去呢?至少也得整點像樣的禮品不是?老爸在一邊說,賀阿姨也幫腔。余罪瞅著這兩位,雖然嘴上是埋怨,可心里絕對不是。

這一次,余罪終于能放心回總隊了。

總隊,午飯時分。

這個食堂,只要不是刑警集訓,吃飯的人就不多??傟犗聦賻讉€科室,滿打滿算不到三十人,空蕩蕩的大餐廳只零散地坐了幾位。在這里已經兩周了,那個五人集訓小組初到總隊帶來的驚艷已經消退了,各自吃著飯,聊著天,即便在座的有一對駭人的雌雄雙肥,也引不起更多的注意力。

俞峰吃著飯,手里把玩著手游,手指既瘦且長。這娃有點變態,一只手玩連連看,最高記錄27秒,別人十只手也趕不上,反倒吃飯不利索,別人早洗盆子了,他還在細嚼慢咽。

那三人有玩的了,四個人里面鼠標和李玫最活泛,吃飯的中間玩上撲克牌了。對于鼠標,這才是吃飯家伙,兩人硬拉上曹亞杰玩斗地主,幾盤下來,李玫玩得相當不錯,連著幾把地主,打了不諳此道的曹亞杰好幾個鳳凰出不了窩。

邊打邊吃邊玩,曹亞杰關切地問鼠標道:“鼠標,余罪還有個妹妹?”

“后媽家的……一張J?!笔髽穗S意道,他玩牌似乎有點傻,亂七八糟拿著牌,像亂抽。

“K……別提他,這個賤人,敢給我起外號,大家替我想想,怎么還回去?!崩蠲邓α藦埮?,氣呼呼道。關于“土肥圓”那個綽號,還讓她難以釋懷。

說到這個綽號,幾人憋著笑,鼠標教唆著:“對,一定還回來……玫姐,我建議你找他單挑,好好教訓教訓他?!?/p>

明顯是唯恐天下不亂,曹亞杰相對老成點,出著牌笑著道:“得了吧,這人在刑偵上是個狠人啊?!?/p>

“哦,是嗎?”李玫愕然道。

“前年杏花區的事,沒聽說過?”曹亞杰問。

“知道啊,那個襲警案啊,不是那什么……一對兄弟倆,被處理了?;钤撀??!崩蠲档?。

鼠標不吭聲了,曹亞杰也懶得解釋了,又道:“也是,沒什么了不起的,他都被一個小官僚給捅了一瓶刺?!?/p>

“他也活該?!崩蠲档?,摔了個長串,兩人一傻眼,她扔出最后一張,樂得直拍胖手,好不嘚瑟,笑得像開縫的花椒,直嘲諷兩人笨。

“喲,看來參加集訓的都是高手啊?!辈軄喗茔等涣?,連輸好幾把,倒讓他不能接受了。

“不服氣再來啊?!崩蠲蹬ぶ稚碜?,渾身肉顫。

“再來?!辈軄喗艿?。

“好啊?!崩蠲挡鹬?。

“空打沒意思,這把誰要輸了,下午訓練的時候給大家買水,俞峰作證啊?!笔髽说?,提了個不大不小的賭注。

“你們玩不過李姐,兩個大男人一直輸,也不嫌丟人?!庇岱鍛醒笱蟮貞寺?。

洗牌,切花,李玫興高采烈地催著,看樣子玩得頗來勁。曹亞杰認認真真插著牌,鼠標還是一副傻樣,揭牌就扣著,邊吃邊揭,還沒拿起牌呢,李玫就把曹亞杰的地主搶走了。

這把打得有點難了,李玫不時撫著肥下巴,左右看看曹亞杰和鼠標,每一次出牌都相當謹慎,一張3、一張7單行,挑出了上手曹亞杰的小王,兩對出去,對2回收。再行三圈,她心算著,臉上漸漸有笑容了。

等又一張2收牌后,她扔出一張單牌9,然后得意地看著鼠標和曹亞杰。

曹亞杰為難了,看著鼠標,鼠標有點發蒙地看著李玫,弱弱地問:“還沒打完呢,姐你高興什么?”

“勝負已定,我準備拿這張回收……兩位,有何高招?管是不管?”李玫胖手揚揚一張大王,不用說,算著沒有炸彈,大王一收,剩一個三帶二。鼠標卻是好不解看看她手里的牌,直問著:“剩幾張了,報牌沒有?”

“不用報……哎喲?!崩蠲档懒司?,卻看到鼠標這蠢貨把自己的飯盆給蹭地上了。她放下牌,趕緊看看是不是濺她褲子上,一看沒有,催著鼠標道:“出牌?!?/p>

“哦……一張A?!笔髽巳映鰜硪粡?。

“過……”曹亞杰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王……三帶!”李玫甩出牌來了。

“啊……兩個8能叫三帶?李姐你打個牌也耍賴啊?!笔髽梭@訝道。

“咦,就是啊,怪不得你把把贏?!辈軄喗軒颓涣?,他剛才看到怎么回事了。

“什么?”李玫定睛一看,咦,本來三個8帶單張,成了兩個8加一個J、一個4。她不相信地拿在手里看看,不知道這什么情況。鼠標卻是扔著牌:“終于輸了吧,牌面都大不過我們……下午水你買啊。哎,老曹,走了?!?/p>

“哦……”曹亞杰笑著,起身了,兩人一出門,俱是咬著嘴唇在笑。

李玫坐在餐桌邊上,一直在想著,不對呀,不對呀,怎么手里牌變了?看錯了?不可能呀……她思忖著,似乎非要找到準確答案一般,想得她連飯都忘吃了,半晌抬頭時才發現史清淮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她面前了,他笑著道:“玩個牌都這么較真嗎?”

“那當然,我是橋牌黑桃中級大師……錯在哪兒,我看錯牌了嗎?”李玫不信,又翻著牌,一張一張回憶著。史清淮眼睛瞪大了,這胖姑娘的記憶力兇悍到能把從第一圈開始出的牌都還原出來,一張一張擺著:這是曹亞杰的,這是鼠標的……然后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別人的牌出問題了,而是她自己的牌有毛病了。

“需要我告訴你,錯在什么地方嗎?”史清淮笑著道。

“我看錯了?”李玫不確定了。

“你應該沒看錯牌?!笔非寤吹?。

“那是什么原因?”李玫異樣地問。

“你看錯了人啊,你是橋牌中級大師,可你遇到的是千術大師啊?!笔非寤葱Φ?。李玫愕然看看曹亞杰和鼠標的位置,搞不清誰是大師了,史清淮笑著提醒:“就在你彎腰看飯盆的一剎那……”

“鼠標?”李玫實在無法接受了,那個蠢貨明明只會吃,干什么也是墊底的。

“我什么也沒說啊,只是猜測,不過我好像聽說過,西苑那起網絡賭博案是東陽分局偵破的,好像咱們中間有人就是從那兒來的……”史清淮笑著道,看著李玫震驚的表情,他倒覺得這不失為加強彼此聯系的一種方式,他走時還不忘回頭勸了句,“你應該向他請教請教,據說他開盤很少輸?!?/p>

“這個死鬼,買瓶水都要耍賴,饒不了他?!崩蠲凳帐爸鴵淇?,揣起來,興沖沖奔出去了,隔著老遠就能聽到她吼著,“鼠標,你給我過來,偷換我的牌……以為我算不清是不是?饒不了你……嗨,寶貝,你別跑啊,我又吃不了你……”

史清淮笑了笑,要走時,卻又異樣看著身后,俞峰還在邊吃邊玩,仿佛發生的一切都和他無關似的??粗@位小伙兒那愁眉苦臉的樣子,史清淮很納悶,他是為游戲擔心,還是為將來操心呢?

史清淮也愁啊,這個拼湊起來的小組,實在是太個性了,玩千術的、減肥的、做生意的,還有沉迷游戲的,真正想成為一只能實戰的隊伍,那得到什么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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