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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法網,情網

全城獵動

協查通報:武小磊,男,三十七歲,身高一米七四至一米七六左右。該犯因故意殺人罪出逃至今,疑藏身滬城市。

重點排查:各區的汽修行業、各區從事非法車輛運營的個體。

備注:對該嫌疑出逃后的情況并未掌握,各分局、派出所、警務室如有消息,迅速上報滬城市110指揮中心。

一張張帶著照片的協查通報在袁亮排查受阻后,通過傳真、天網、通信,覆蓋到了滬城市的各個警務點,這張大網緩緩地張開了,準備網住潛逃十八年、身后還留著無數牽連的嫌疑人。

早晨時分,李逸風敲響了余罪房門,開門時,他發現房間里又是煙霧騰騰。他看著熬得沒個人樣的余罪,心里一股子歉疚感,再怎么說,也是他把所長拉進案子里來的,可沒想到這事能把人熬成這樣,余罪的精神卻是意外地在恢復之中,他笑著問著:“怎么了?”

“是這樣……”李逸風關上門,把情況講了一遍。原來狗少是接到了家里的電話,這邊還沒有結果,古寨縣已經吵翻天了。不大的縣城,隨便有點兒事情很快就傳遍了,一說抓了艾小楠,武向前便糾集了一大家子人,到公安局靜坐去了。李部長的意思是,如果實在難,就緩緩,否則還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余罪一聽火了,看著李逸風縮頭縮腦這樣子,直罵了句:“滾蛋?!?/p>

“你別罵我啊,這是我爸的意思?!崩钜蒿L不服氣了。

“你爸就是個渾蛋?!庇嘧锏?。

“什么?你再說一遍?”李逸風這下火大了,要揪余罪的領子。

“不是渾蛋就養不出你這種笨蛋來?!庇嘧锎林割^罵著,“你他媽豬腦子啊,現在已經出來了這么多線索,根本不用艾小楠開口,抓住他也是遲早的事,這個時候打退堂鼓,你他媽什么玩意兒?”

一下把李逸風鎮住了,他放下手,難堪地說:“哥,你說艾小楠,人家老公被殺了,回頭再因為包庇武小磊,她也被關上幾年,這這這……誰接受得了???再往下不把人家往絕路上逼嗎?”

“滾蛋!你他媽一輩子就這樣了,窩囊蛋……”余罪不知道哪兒來的這么大火氣,吼著,嚇得李逸風掉頭就跑,跑出門又回頭嚷了句:“我不干了啊,我爸不讓我干?!?/p>

余罪直接脫了鞋,狠砸出去了,氣得一腳踹開了衛生間,沖著水,罵罵咧咧。

一會兒出來,余罪愣了下,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袁亮進來了,手里拎著他的鞋,笑著給余罪扔到腳下。袁亮笑問著:“看來你們內訌了?!?/p>

“別提了,這就是個扶不起來的蠢蛋?!庇嘧锏?,收拾著東西。

“他好像也沒錯,顧局解除了封隊命令,現在大多數人都知道咱們抓了艾小楠,她的同情者可居多呀,顧局那邊的壓力也很大,現在李惠蘭一家子正在辦公室哭呢?!痹恋?,他看著余罪,似乎很在乎余罪的反應。

有畏難情緒、有同情都是正常的,可余罪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道:“那就更應該把他盡快抓回來了,否則夜長夢多,還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怎么了?為什么這么看著我?”

“呵,沒什么,還真是鐵石心腸啊,對他們一點兒同情也沒有?”袁亮道。

“有,不過同情不是姑息和縱容,你想啊,有朝一日武小磊萬一撞進網里,或者被我們的人不經意抓到了,那今天的場景仍然會上演……遲早都有這么一回痛,長痛不如短痛,我們這是幫他們?!庇嘧锘鹈叭傻?,這節骨眼兒上,容不得一點兒不和諧了。

袁亮笑了,帶著很欣賞的眼光。隨即臉色一整道:“市技偵支隊去了幾個高手,根據你的思路重新捋了一遍各地收集到的監控錄像,猜猜,有什么發現?”

“就那幾下子,估計還是司機行當里打滾?!庇嘧锏?。

袁亮不說了,把協查通報遞給他一份,解釋著這是根據拍到的嫌疑人的一只手判斷的。手骨節有變形,紋路粗糙,衣服和褲子上有幾處油污漬的痕跡,服裝全貌極似汽修工裝。再參考余罪給的意見,他們判斷其職業與汽修有關,所以汽修成了重點排查行業。

漏出的線索越來越多,即便換了身份,這個人的藏身之地也已經很明了了。

“所以呢,”袁亮道,“余所,你可能猜錯了,別忘了賭約啊,你欠我一頓飯了?!?/p>

“拉倒吧,這也算深入排查了,簡直是剽竊了我的創意?!庇嘧锏?。

“司機和修理工不是一碼事。錯就是錯了?!痹恋?,領著人走,下樓吃飯。

“等結果出來再說行不行?輸贏還在五五之數?!庇嘧锏?。

“以前沒發現你這么自負???”袁亮笑著道。

“我這叫自信,你太沒自信了,今天咱們分頭排查,看誰更快一步?!庇嘧锏?。

“行啊,看看真理是不是在少數人手里?!痹恋?。

兩人說著,下樓吃了飯,整裝待發的時候,李逸風又硬擠到車上,要和所長一路了,還巴結著趕緊給點煙。余罪被這貨的厚臉皮又給逗笑了。

全城的聯動從今天拉開了帷幕,滬城七八個重點區域,從分局到派出所,協查的通報直發到責任片區的民警手里,人手一份,開始對轄區進行拉網式排查。重點排查的是汽修和零部件銷售行業,上千萬人口的市區,一下子把排查對象縮到極致,即便是看似信心很足的袁亮也捏了一把汗。

九時整,民警在某區的一家汽修排查時發現了一個可疑人員,排查中那家伙扔下扳手就跑,民警蒙頭蒙腦就去追了,追了兩條街才摁住了,帶回所里一審,一對比指模和相貌,居然也是個負案在逃人員。袁亮帶隊奔赴派出所時,結果已經出來了,不是武小磊,而是個網上通緝的盜竊嫌疑人。

一家家汽修廠走過,即便是目標縮到了極致,仍然如同大海撈針,滬城本地就有汽車產業從業人員十幾萬,大大小小汽修廠更是處處林立,一個區要查的地點就有十數個之多。這些低端行業本地從業人員本來就少,要查幾乎就是把全廠的人員整個梳理一遍,進展在袁亮看來實在太慢了。

當然,袁亮沒忘了余罪的判斷,他提醒著非法運營車輛一事,這個也需要排查,卻不料這話給當地民警說時,那民警在車上隨便一指一個居民區的路口道:

“袁隊,什么車都可能查,這黑車沒法查啊……您看那一路街邊基本都是,有專門靠這個掙錢的,有拼個車掙個油錢的,還有沒事開著私家車出來拉活的,怎么查?有些路段黑車比正規出租車都多?!?/p>

袁亮閉嘴了,余罪那排查的辦法,他肯定不敢說出來。

十一時整,又有一個消息冒出來了,某區查到了一個可疑人員,是岳西籍,袁亮又奔赴派出所仔細辨認,不是,是個刑滿釋放人員。

半個小時后,又有一個消息出來,在某區分局同樣抓到一個可疑人員,經辨認也不是。但意外的是,居然也是一個負案人員。

袁亮奇了,問著當地民警,怎么可能有這么多潛藏負罪人員。當地民警已經習以為常了,直說這一個市差不多相當你們全省人口,派出所民警查身份證、地鐵巡邏警每年逮住全國各地的在逃人員都不在少數。

于是袁亮更奇了,在排查這么嚴的城市里,鬧市區經常有實彈巡邏,地鐵、機場、公交上身份證查得也很勤,這種地方難道武小磊都能待上幾年而一點疏忽都沒有過?

或許余罪的思路很對,他這樣斟酌著,武小磊應該已經有了相對穩定和安全的生存方式。市中心周邊的幾區應該不是他經常出沒的場所,可如果在郊區,那可就意味著網得拉得更大了。

三天過去了,五十多個派出所助力排查,袁亮更是疲于奔命??上右扇俗チ瞬簧?,就是沒網到武小磊。

這樣的境況能讓人多發愁,不身處其間是無法體會的,最起碼幾位隊員就看到了,隊長老大的個子,吃飯只喝了半碗湯,身上的汗是干了又濕,濕了又干,衣服上結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汗漬,每每有電話來,隊長總是神經質地掏出來問一句:“在哪兒?”

在哪兒?這個詞在他嘴里重復了兩天。這兩天因為路遠,他連住的地方都沒回去,餓極了就找路邊的攤檔,累極了車里輪流睡覺,愣是把滬城跑了個遍,連司機開車都輕車熟路了。

第四天黃昏,幾人坐在路邊提前吃著晚飯,吃了一半,袁亮又放下碗了,艱難地動著舌頭,上面生了好大一個口瘡,隨行的隊員關切地問著:“袁隊,多吃幾顆雙黃連,我這兒有西瓜霜,用不用?”

“算了,這毛病只有確切消息能治,藥不管用?!痹量嘈χ?,叫了一碗湯。

隊員們笑了笑,笑里有點苦澀的滋味,有的人是第一次追逃,可沒想到能這么苦,可即便再苦也咬著牙不吭聲,大家都這樣,熬著吧。

“隊長,這樣查不是個事啊,滬城太大了,三天各區都沒過完,現在地方民警都對咱們不搭不理了,嫌咱們麻煩?!?/p>

“理解理解吧,他們的警務比咱們還要忙,一個所管轄的人口,比咱一個縣還多?!?/p>

“可這是殺人逃犯啊,應該引起高度重視?!?/p>

“這兒每年的案子有多少你回頭查查,現行的殺人案都未必有轟動效應,別說十幾年前的舊案了?!?/p>

隊員們輕聲討論著,袁亮吞了幾顆藥,接著說:“目前只能從這往下查了,我覺得市技偵給的結果還是有準信的,而且和余罪的分析基本吻合?!?/p>

“對了,余罪那撥鄉警,可也出去三天了,怎么沒見他們有消息?”有位隊員道。

“不要和當地民警講咱們還有別的人在查啊……”袁亮趕緊又一次提醒著。

這話一出口,民警們都哧哧笑了,那撥葷素不忌的鄉警他們早就見識過了。

吃飯的時間是下午四時多了,吃完飯剛上車不久,電話響了,袁亮一看當地的號碼,馬上接聽著:“喂,我是岳西警方聯系人,有什么消息?……好,我們馬上到?!?/p>

“走,開發區,分局查到一個疑似人員,讓我們辨認一下?!痹恋?。

車“嗚”的一聲提速了,有人順手扣上警報,直趨事發地。

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幾乎臨近城邊了,終于到了一家修理廠。下車時,排查的民警已經迎上來了,帶著眾人進了修理廠,在一堆事故車骸和零部件中尋著路,直到一個臨時建起的板房里。民警介紹著滿身油漬的一位,是廠長,然后一指袁亮等人,示意跟他們說說。

“啊,有點像……不過,已經不在我們這兒上班了?!睆S長介紹著。

“什么時候走的?”袁亮問。

“好像……”廠長想了想,吼了句車房里噴漆的問著,這才確定時間,“有十幾天了?!?/p>

“哪兒人口音?”袁亮問。

“好像不是岳西的,安徽口音?!睆S長道。

一下子眾隊員眼睛睜得圓了一圈,這正是武小磊來滬城之前的隱藏地,袁亮吸著涼氣,如果嫌疑人兩周前離開,那可能是得到了網上傳播的假消息。他叫著廠里的排查民警,把人都聚起來,分頭開始,一邊詢問,一邊找著他用過的工具和待過的地方。

詢問相貌特征的,在垃圾里尋找廢棄的機油壺的,在宿舍尋找遺留的工裝和鞋的……不一會兒,一堆可能是未知嫌疑人的物品在車房里擺了好大一片。

隨行的技偵開始簡單處理,一邊把這些東西的圖像發回去,一邊簡單地提取了遺留的指模,很多,有二十三個,一直忙了一個多小時。袁亮覺得是越來越像,安徽口音,高一米七五,開了輛二手國產車,在這兒干活有五六年了,莫名其妙地辭職。工作的五六年間,廠長居然不知道他家在哪兒。

又過了不久,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了,民警從丟失的一個打火機上提取到了半個指紋,與武小磊的指紋重合點有五個,幾乎可以斷定是嫌疑人。

消息傳來不久,開發區分局派出了兩隊警察共三十多人,把這里包圍嚴實了。

車號、住所、出入規律,眾人開始從留下的員工里進一步深挖,隨后來的一位刑警隊長和袁亮接洽上了,商議著誘捕還是抓捕,關鍵的車號信息出來了,很快就能查到他的形跡了。

車牌號:9737,異地的。等袁亮看到車號牌時,意外地想起了余罪。即便身份猜錯了,也足夠讓他驚詫了。

就在兩人商議的時候,電話又響了,他以為又有信息,不過一看卻發現是李逸風,電話里同樣給了他一個消息:

“袁隊,我們查到了?!?/p>

“什么?你們也查到了,我們剛查到,指紋已經確認了?!痹犎轮?,根本不信了。

“你們查錯了,我們查到他確實是開黑車的?!崩钜蒿L道。

“不可能,在汽修廠,已經確認指模了?!痹恋?。

當地的刑警隊長有點訝異,小聲問了句:“你們外面還有人?”

話語里老大不高興了,異地執法,總得和當地警方打個招呼吧?袁亮顧不上了,直叫著:“逸風,你和余罪趕快回來,現在馬上就有準確消息了?!?/p>

“我們也有準確消息?!崩钜蒿L道。

“你們有?別添亂了。趕緊回來?!痹帘粴獾每扌Σ坏昧?。

“車號9473,我們正守著準備抓他?!崩钜蒿L道。

“啪嗒”一下子,袁亮的手機掉了,他趕緊一伸手接住了,緊張地問著:“你們怎么查到的?……不不不,不用說這個,在哪兒?”

“黃家浜路,公交站向南一公里,有座天橋……你們趕緊來啊,我們準備抓捕了……”李逸風道。

“嗨……”袁亮再想問,對面已經掛了。他收起電話,和同行一拱手,帶著歉意道:“對不起,溫隊長,我們外面的小組也查到了這個車號了,他們已經準備抓捕了。我得馬上去?!?/p>

袁亮一說,不容對方拒絕,一嚷隨行隊員,風馳電掣上車,循著導航奔赴事發地。剛走不遠,后面兩輛警車也飆上來了,直接開到了他的前面帶路。

袁亮笑了,這也是把人拉上船的好辦法之一,行進的時間,那位隊長的電話打過來了,中心的意思是很奇怪怎么可能有人比他們還熟悉這里的排查,而且,那輛車從交通監視里到現在還沒有反饋,怎么可能找到……

末路窮途

李逸風打完了電話又回到了路邊,用三塊錢買了根筷子插的哈密瓜,回頭和哥幾個蹲到了一塊兒,咔嚓咔嚓啃著。李呆正在搓著被炎熱氣候搞得發癢的大腳,拴羊正樂滋滋地聽著余罪和知情人聊天。

這三天抓了多少人,狗少已經記不清了,這次才見識到余所的真正本事了,不管你在家、躲在KTV、藏在會所、窩在桑拿里,他一眨眼,就能有N種辦法把人提溜出來,然后又有N種辦法讓那些人在最短的時間里講出真話。

眼前這個知情人就是余所長從一家會所里逮出來的發票販子。前一夜,他們追到個有敲車窗前科的蟊賊,無意中提醒了追蹤的余罪,直接關聯到了這位綽號“老票”的孫萬博,這類人幾乎和轄區所有黑車都打過交道。追到會所,服務員不允,通知經理叫著二十四個保安把四個人圍起來了,當時嚇得幾位鄉警心都虛了。

卻不料所長大發神威,亮著警證吼著:“玩黑的是不是?外地警察你們也惹不起,我保證這里五分鐘之內停滿警車……”

僵著的時候,余罪發狠了,揚著電話直吼著:“‘老票’孫萬博有重大作案嫌疑,關聯的是命案……要不讓我們查,要不我招110來巡檢,給你一分鐘時間?!?/p>

余罪準備撥電話的時候,那經理軟了。于是四位鄉警成功地在這個高檔會所里,悄無聲息地帶走了開發區一帶很出名的孫萬博。

誰也沒有孫萬博冤,人家就一倒騰發票的。這不,此時坐在路邊,他仍然在瞅著機會逃跑??伤悬c擔心,皮帶被抽了,褲子扣子被拽了,鞋帶被拴在一塊,即便能掙脫,可提著褲子肯定跑不快呀,更何況……他看了看路邊那輛大眾車,好歹也幾十萬身家,舍不得呀。

“你想跑?”余罪回頭看眼,不屑地道,“被車撞了可和我們無關啊?!?/p>

“不跑不跑,兄弟,我看出來了,你是好人?!睂O萬博恭維著余罪,聽得兩個鄉警撲哧噴笑了。

余罪回頭也笑了,說起來也有點不和諧,孫萬博西裝革履,和這座大城市大部分老板沒啥兩樣,和鄉警坐一塊兒,還真像被山炮劫持的富家老爺。

“你確定,這輛車大部分時候都在這里?”余罪不放心地問。

“絕對在,他每次要發票,都在這兒……這個區要發票的司機,我基本都認識,錯不了兄弟,和你說的一樣?!睂O萬博道,又提了提褲子,問余罪能不能發發慈悲,把褲帶給他。余罪瞪了眼,孫萬博識趣搖頭道:“那算了,就這么提著吧?!?/p>

開黑車載客,免不了得用上發票。眾鄉警逮著這個發票販子之后,從人家車里搜出了兩箱足有上萬張的各式發票,比一個區稅務所提供的還要齊全。

“最后一次見他是什么時候?”余罪問。

“有半個月了,一般情況下,隔半個月他就打電話問我要。這次不知道怎么沒打?!?/p>

“他叫什么?”

“石……石……我也不知道……兄弟這行我真不問姓名啊?!?/p>

“那你車號怎么記得這么清?”

“車牌是我包辦的,我、我有家公司,專做代辦過戶手續……”

“你和他很熟悉嗎?怎么能認出來?”

“這行常干的沒多少人,和你說的差不多啊,身高一米七多,長相也差不多,反正就是他,有點兒悶葫蘆,我覺得他不像好人……和那照片差不多,就是有點老?!?/p>

兩人說著,那哥們兒看余罪臉色不錯,小聲地問著:“兄弟,你們是……警察嗎?”

“呵呵,你看像嗎?”余罪笑著回問。

那人嚇得一哆嗦,狀似要喊,不過他看余罪滿不在乎的樣子,又尷尬地笑了,笑著觍著臉道:“兄弟,這光天化日,您不至于……”

“我們找這個人,對你沒興趣?!庇嘧锏?,不理這貨了??纯幢?,十七時多了,直問著袁亮怎么還沒來。沒辦法,到下班高峰,主干道又要堵了,別說警車,你就手推車都過不去。

正說著,那孫萬博突然一指,大驚失色道:“兄弟,他來了……就是他!”

說著,孫萬博緊張地站起來了。余罪趕緊一拉,卻不料忘了這家伙的褲帶被抽了,一拉連短褲拉下了,這哥們光著屁股愕然地站著,半晌才低頭看著自己的丑相。然后尖叫一聲,彎腰一提褲子就跑,跟著啪嘰摔了個狗吃屎,他忘了鞋帶也還給系著呢。

看到這一場景的人瞬間一驚,然后均捧腹大笑起來。而那座天橋下,正泊著一列車,差不多都是等著載客的非法營運車輛。有人認出老票哥了,嚷著就上來了,孫萬博一見救命的來了,急得一骨碌爬起來,對著那些黑車兄弟喊著:

“救命啊,救命啊……他們綁架我……”

一急,揮著手,褲子又掉了,惹得一群男人哈哈大笑。他一提褲子,一個不防,又向前一撲。圍觀眾人笑得那叫一個樂呵,而孫萬博四下看看,卻不見了“劫持”他的幾個人。他光著腚,苦不堪言地一拍地上,躬著身子開始提褲子了。

有人嚷著:“別提,挺好看的?!?/p>

有人嚷著:“這是行為藝術嗎?”

有人叫著:“老票,你不賣發票,改賣身啦?”

這一堆人亂糟糟圍一圈,卻成了眾鄉警最好的掩護。余罪掏著銬子,慢慢地沿路邊靠過去,他看清了,那是一個中年男,側面的臉龐和印象中照片上有很大相似,即便胖了點,那肖像已經像雕刻一樣記在他心里了。

李逸風跨過了路,他有點心虛,裝作買水果的樣子,一看水果攤,他突然想起自己沒武器了,于是扔下錢,直接拿了個偌大的菠蘿,慢慢地靠近。李呆和李拴羊也在靠近,李拴羊手已經伸進褲腰里,開始往外拉繩子,那是他的武器,比銬子還好使。之前幾次抓人,憑的就是李拴羊的遠距離攻擊。

那輛車果真拐向了這里。這時候,余罪有點兒焦慮,他看了遠處一眼,袁亮帶著的警力還沒到位,這么多人,他真怕有閃失。遠遠地,他指點著地鐵入口的方向,李呆明白,退了幾步,守在那里。

那輛車快停了,余罪又快走幾步,四下尋著李逸風,卻找不見這貨了。

卻不料李逸風早貓著腰躥過了幾輛車,在9473號停車、司機下來的一剎那,狗少冷不丁地吼著:“武小磊,你犯事了?!?/p>

那司機是背對著他,剛準備關車門,聞言兩肩猛地一機靈。李逸風一個飛步上來,輪著大菠蘿就砸,卻不料那人一閃身一拍車門,狗少“哎喲”一聲,被車門重重一夾。那人轉身就跑,他跑的地方,“嗖”的一聲飛過來一個繩圈,卻正好套住了狗少的脖子。

他媽的,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余罪看不下去了,干脆放開了,大吼著“站住”。嫌疑人飛奔著,第一選擇方向果真是地鐵口,卻不料李呆有點慌,隔著還有幾步遠就吼著撲上來了,那人一個急剎車,轉身就奔進了馬路上的車流里。

嫌疑人連閃帶跳,從車流中躥到了路對面,余罪跟著過來,慢了十幾步遠。他的身后有幾輛急剎車的嘭嘭撞到了一起,司機第一時間伸出脖子,破口大罵了。

三位鄉警穿馬路可沒危險了,等穿過去,卻已經落了好遠了。

熙熙攘攘的下班人群雖然掩蓋住了混亂,可還是有人發現了異樣,正迷茫間,警車飛馳而至,看著空空的私車,地方警察大嚷著問嫌疑人跑去的方向,有人看到了,指著路……大隊人馬循著方向追去,邊走邊有人呼叫著支援。

一時間,警笛聲大作,無數巡邏的、值班的、執勤的,在向出事地趕著,在中心路口設卡,以這里為中心,一個巨大的包圍圈開始合攏了。此時后方的技術支援才找到淹沒在車海中的目標。

只有一個幸運的漏網者——發票哥看沒人注意他了,悄悄地穿過人群,提著褲子,飛快地跑了……

李逸風追得最快,可還是落了老大一截,那個被追的人,不用腦袋想,肯定是武小磊沒錯了,他聽到了余罪虛張聲勢大吼著:“站??!再不站住老子開槍了!”

可余罪哪來的槍,頂多有個銬子,估計就算有槍也嚇不住拼命跑的武小磊了。

李逸風邊跑邊生氣,早知道就不問了,那個大菠蘿直接砸腦袋,他肯定防不住?,F在倒好,反應過來就難抓了,此刻連平時經常鍛煉的所長也追不上。那家伙和十幾年前照片上的稚嫩樣子完全不同,早長成彪形大漢了,一會兒跨過路邊的草叢,一會兒又翻過護欄,李逸風覺得喉嚨里火辣辣的,這么幾分鐘,人像脫力一般,渾身濕透。

“媽的,他沒地方跑了?!?/p>

狗少奔著,緊張地喊了句“后面快點”。他看到了一座橫亙的橋,下面那條污水河直通江邊。

后面李呆和李拴羊也氣喘吁吁地追著。話說怕什么就來什么,李呆突然一聲“媽呀”,看到被追的武小磊放棄了上橋,直接縱身一躍,消失了。

“壞啦!”三個人一滯,卻又看到趕來的所長停也沒停,飛身一躍,也跳進了河里。

“快快……他媽的,那可是個污水河,都瘋了?!?/p>

李逸風嚇得心膽俱裂,瘋也似的跑著,速度不知道有多快,滿頭長發都飄起來了。

三位鄉警,像怒嘯的風,像劈來的電,大喊著,飛奔著,可還是遲了……

余罪不知道自己腎上腺激素的分泌速度加快了多少,他追的時候感覺到了對方那種巨大的恐懼,是慌不擇路,是困獸猶斗。而對方幾次回頭,也讓他看得更清了,那是武小磊,是一張變形的、猙獰的臉,甚至他跳下河時,回頭也是一臉得逞的獰笑。

余罪幾乎想也沒想,憑著奔跑的速度,飛身躍進了河里。

“撲通!”水面濺起了黃的、黑的、藍色的水花。

發著惡臭味道的污水河不知道有多深,只有兩個人的腦袋在順著河流漂著,余罪辨出了方向,在河里順著水流的力道褪了衣服、解了褲帶,一下子覺得人輕了好多。他看到武小磊在撲騰著,使勁向西南方向的出??谟?。對他來說,也許游到江里就可以逃出生天……他知道,各個路面馬上就會被警察和警車包圍,自己根本無路可逃。

“武小磊,別逃了,特警已經開始包圍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條?!庇嘧锬_蹬到了河堤,一加力,整個人向武小磊漂走的方向移近了不少。

一句威脅后,武小磊一冒頭,在爛菜葉和漂浮的垃圾堆里吼著:“去你媽的,老子早不想活了,來吧……???”

他大驚失色了,本來以為跳到水里會擺脫追兵,卻不料那人已經游魚似的離他不足幾米了,剛剛的喊話僅僅是讓他分神。一想到此處,他被氣得幾乎吐血,一不小心,嘴里灌了一口臟水,想要繼續潛下去時,余罪卻像魚躍龍門一般,“嗖”的一聲,伸著胳膊,一抓,正抓到了他的頭發。

武小磊吃疼,伸著臂直打余罪。余罪的手更快,一放他的頭發,并著兩指一戳,武小磊立時眼前一片金星,眼睛火辣辣地疼,目不視物了。

余罪從小群毆的損招,總會在情急的時候使出來。

“去你媽的?!蔽湫±谂?,一拳直搗余罪,余罪猝不及防,沒想到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反抗起來,一下子被重重地干到鼻梁上,嗆了一口污水。

不過他沒放手,死死地揪著武小磊的領子,一拳也回敬到對方的鼻梁上。

于是兩人像兩頭野獸一樣,你揪著我,我揪著你,撕扯著,毆著,打著,甚至略落下風的余罪急切之下,摟著武小磊那粗如騾腿的胳膊,還使勁地咬上一口,繞是武小磊身體彪悍,也被余罪死纏爛打得脫不了身。

“嗷,老子跟你拼了?!庇忠淮伪挥嘧镆Я烁觳?,武小磊不顧嘴邊的垃圾水,一個直拳,使出全身的力氣沖向余罪。卻不料余罪比在任何時候都清醒,這個對方瘋狂的時候,恰恰是他等待的最好時機。

拳沖過來了,余罪的另一手卻不知從哪里伸出來了,“咔嚓”一聲將手銬銬上了他的腕子。嫌疑人一慌、一躲,直接把余罪拉得在水里轉圈。

銬在一起了!

“你跑不了?!睗M臉污水和渣漬的余罪,在污水里惡狠狠地道。

“那一起死啊?!豹b獰的武小磊,撲著把余罪往水里摁。

兩個人像兩頭野獸,被拉下去,被拽上來,在污水河里翻滾著,滿身都變了顏色……

李呆奔向一條撈垃圾的船,可他上船才傻眼了,不會劃,一劃就在水里打轉。李拴羊沿著河岸奔著,找機會扔繩子,可那兩人已經打得不分你我,根本不知道誰是誰。

李逸風奔到了橋上,他看到兩人連在一起,體格壯碩的武小磊發狠地把余罪往死里摁,余罪的反抗越來越弱,一露頭就吐著污水,沒吐完又會被兇性大發的武小磊摁下去。他看到了掙扎著的余罪,從水里伸出來的手正在無力地伸著……

一瞬間,李逸風一股子熱血上了頭,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兩人,看著污水橫亙的河面,咬牙切齒地呸了一口:“媽的,老子今天要當英雄了?!?/p>

說罷,狗少飛身上橋欄,看著兩人漂過來時,他大吼著:“哥!我來啦!”

隨著聲音,狗少猶如高空墜物一般,直往水下落?!斑恕钡囊宦暼胨?,狗少結結實實地蹲在武小磊肩上,把武小磊一屁股坐進了水里。

戰況立變,李逸風使勁拉著余罪讓他換氣,一拉余罪,就把武小磊給帶上來了。武小磊瘋也似的把兩人往水里摁,摁急了,李逸風又在背后勒脖子,一勒這個人,把銬在一起的余罪又拉起來了。幾個人起起浮浮,武小磊不住地嘶吼著,不時地用拳狠搗余罪。李逸風實在施展不開了,一抱頭,就著脖子,血盆大口咬上了。

“嗷……啊……”不時的慘叫聲,聽得格外瘆人。

剛剛趕到,沿著河岸跑了足有兩公里的袁亮一干人看得心膽俱裂,誰也沒想到眼前會是如此慘烈的肉搏抓捕,那些同行們即便會水,看著滿河污水也望而卻步。

袁亮急了,大吼著李拴羊。李拴羊連扔幾次繩子,都堪堪錯過。又一次,他吼著狗少伸手,“嗖”的一聲,將那繩套子套住了李逸風的手腕,一拉一緊,李逸風殺豬般地叫起來:“站著看什么?都他媽下來呀?!?/p>

“架人墻……”袁亮率先從河岸進了水里,不顧骯臟的和惡臭,將手伸向同來的隊員??h警們和滬城的同行一個接一個地下水了,伸著手,拉著像隔離網一樣的人墻,在三個人漂來的方向架起了最后一道屏障。李呆也干脆跳水里了,把那艘小船推到人墻前堵著。

三個漂來的人已經快精疲力盡了。大勢已去,嫌疑人放棄了頑抗,任由人拉著,扛著帶到了岸上。余罪和武小磊已經被銬在一起了,兩人被十幾位同行從水里撈上岸時,都上氣不接下氣地吐著。

打指模,比對,很快確認了身份。那隊長對著袁亮他們,抱以驚愕的眼神,重重地豎著大拇指。

此時,大隊的警察已經趕來了,把這里圍了個水泄不通,只是很多參戰的民警沒有搞明白,怎么都像跳進污水河里洗澡了似的,一圈人都在吐。

此時大家也才看清那條河的全貌,只見滿河漂著生活垃圾、菜葉、一次性飯盒,水臟得幾乎不辨顏色。李逸風吐了半天都不帶停的,那衣服已經被染成五顏六色了。他剛想脫衣服,一解扣子,卻發現身上不知粘上了什么臟東西,黏糊糊的,又想吐了。

“風少,沒事吧?”拴羊小心翼翼拆了繩子,看著狗少手腕那兒已經被勒腫了。李逸風也覺得疼痛,罵了一句:“他媽的就不能輕點?”

罵完他又急著上前去看余罪了,一看只剩個褲衩的余罪被同行們用解下的衣服包著,他忍不住笑了。一笑,又覺得眼睛酸,一抹眼睛,又像哭上了。余罪回頭看了李逸風一眼,李逸風趕緊上來,余罪虛弱地,可依然是賤賤地說:“你不是不來嗎?”

“你就不想讓我來,好搶我功勞是不是?”李逸風抽著鼻子,埋怨道。

“你不又搶回去了嗎?”余罪笑道,一伸手攬著李逸風,附耳輕聲道,“謝謝啊,兄弟?!?/p>

一句話讓李逸風鼻子又一抽,有想哭的感覺。不過賤性使然,他使勁地掙脫了余罪的胳膊,直道:“別摟我,你身上臭死了……???哥,你這……”

他抓到了余罪垂直著的手腕,那兒已經被銬子的金屬棱擦破了,兩條深深的肉壕泡得發白,腫了一圈。狗少一呆,余罪驀地抽回去了,訕訕地說著:“沒事……皮肉傷,沒白受這一回,終究抓住這個混蛋了?!?/p>

余罪說著,又看著那嘔吐的嫌疑人被架上了警車,回頭時,卻是仇視地一瞥,像是試圖記住那個把他拉下地獄的人,那眼光中的憤怒和表情中的狠勁兒,讓李逸風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

“這種人就他媽該斃了?!崩钜蒿L憤憤道,絲毫不記得前一天自己還試圖說服余罪放棄。

余罪笑了,沒挖苦他。起身的時候,卻又看到了河面上漂浮著的一只死雞……一剎那,反胃的感覺又上來了,余罪拉著狗少蹲下,繼續狂嘔……

這兩位鄉警被送醫院洗胃的時候,消息進一步得到確認,這位化名石三生的嫌疑人正是潛逃十八年之久的武小磊。市技偵支隊的分析沒錯,確實是個汽修工,一直混跡在汽修廠。余罪的猜測也沒有錯,這位汽修工,下班時間客串黑出租的角色,在滬城已經潛藏八年之久了。

沒錯,是親朋好友協助他成功地逃亡,可同樣是這些割舍不斷的牽掛讓他最終落網。逃得出恢恢法網,又怎能逃出世情之網?

又經過進一步證實,嫌疑人用妻子的名義在滬城買了房子,育有一子,乳名小石頭,那正是他小時候的乳名……

執迷不悟

押解工作是三天后起程的,這是一個分量不輕,但也不算最重的嫌疑人。滬城警方聯系了鐵路運輸部門,按照慣例,為古寨縣幾位同行開具了押解證明,爭取到了靠近餐車的一個車廂。

是刑警隊那位溫隊長帶隊送人的,他和袁亮一塊兒等車的時候,不時地看著那位撲進污水河、把自己和嫌疑人銬在一起的刑警。對這個人他很好奇,本來想親近親近的,不過那人好像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樣子,他還是打退堂鼓了。

“溫隊,這次真得謝謝您啊?!甭牭搅似训穆曇?,袁亮伸著手,他知道要離開待了幾周的城市了,還沒來得及觀光觀光呢。

“客氣什么,一家人嘛?!睖仃犻L笑道。他長著一副標準的南方男人的長相,白皙的皮膚配著锃亮的發型,如果不穿警服,都不像警察了。他看到了余罪還在懶懶地抽煙,揚揚頭問著:“袁隊,這位是……你們縣城里也藏龍臥虎啊,當時我接到這個協查通報,第一想法是幾乎不可能找到,就找到也是巧合……他是?”

畢竟是同行,知道靠細節定位一個嫌疑人會有多難,偏偏這位趕在技偵和天眼搜索之前挖到了信息。袁亮看著好奇的溫隊長,笑著道:“我說了實情,我怕您震驚……嘖,我該不該說呢?”

“我猜是個退伍人員?”溫隊長脫口而出,感覺到余罪那黑黑的臉龐,應該出現在校場上。

“再猜?!痹列Φ?。

“要不就是特警退役下來的,那幫子人狠啊,一練起來,根本不把自己當人啊?!睖仃犻L景仰地道,敢往那污水河里跳的人可不多。

“再猜?!痹恋?。

這可把溫隊長難住了,他搖搖頭,示意猜不著了。袁亮附耳輕聲一句,然后溫探長臉色陡然而變,根本不信。不過看袁亮的樣子,他又不得不信了,凜然點點頭,豎著大拇指,就一句話:

“厲害,鄉警厲害,剛撈上來時,很多人以為他是逃犯?!?/p>

車來了,兩人收起了笑容,地方警力喊著戒備,兩方警察正式交接了案卷和嫌疑人,車門洞開的時候,警方押解著從囚車里帶下來的石三生——不,武小磊,直接上了列車。

武小磊顯得很萎靡,稍有點發胖,和父親武向前有點相似,大國字臉,濃眉大眼,怎么看也是個響當當的北方漢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頭發幾乎白了一半,如果細瞅,那風華正茂的臉上還有著不和諧的皺紋。

他被帶上車后,袁亮數著人,看著警員一個個上去。余罪最后才起身,這兩日他顯得比誰都疲憊,似乎嫌疑人抓到了,他的精氣神也被掏空了。上車時袁亮拉了他一把,看著他腕上的傷口,關切地問了句。余罪虛弱地笑了笑,道了聲沒事。

結束了,隨著汽笛鳴起,隨著招手再見,隨著眼前的高樓綠樹開始位移,眾人終于踏上了歸途。

一直到看不見人影,袁亮才回到包廂,檢查了下嫌疑人。武小磊被銬在底鋪鋼筋上,幾位刑警隊員坐在窗邊,和鄉警們聊著。余罪卻是蜷縮著,像累極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袁亮長舒了一口氣,剛坐下,李逸風毛病就來了,直問著:“袁隊,真小氣啊,我們上次抓偷牛賊,都是坐飛機回去的?!?/p>

“就是啊,怎么這次改坐火車啦?”李呆牢騷也上來了。

幾位隊員笑著,袁亮解釋著:持槍的上不去,不持槍,押解這種人也很麻煩。而且規格不一樣,上一次是省廳要的人犯,這一次僅僅是縣刑警隊的案子。

“媽呀,這又得熬好幾天?!崩钜蒿L道,從滬城到五原得兩天兩夜,那滋味可不好受了。而且他指出來了,這包廂床位根本不夠,加上武小磊九個人,怎么睡呀?

一說眾隊員又笑了,有人問了,押解這么重要犯人,還準備一起睡呀?

武小磊卻像根本沒聽到似的,歪著頭,盤腿坐著,靠著車廂,根本不理會那撥家鄉來的警察。

停止了胡扯,袁亮分配著輪班休息,然后把嫌疑人從吃飯到上廁所每個步驟都安排好了,三個原則:不許接觸金屬物件;不許離開在場人的視線;不許和押解人員以外的其他人發生接觸。

這些都是為了以防萬一,對于嫌疑人那些稀奇古怪的法門,袁亮還是有所涉獵的。

不久,武小磊叫著要上廁所,果然甬道兩頭堵了四位,廁所門口守了兩位。別說想跑了,戴著兩重銬子,褲子都系不利索。

或許是對于未來已經不抱什么希望的緣故,這個在追捕時幾乎把余罪溺背氣的嫌疑人此時顯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第一天你給他端飯,他就吃;問他上不上廁所,他就上;剩下的時候,就被銬在下鋪,縮在角落里,不知道是打盹還是發呆。

一天一夜之后,連押解的人員也覺得,袁隊有點危言聳聽了,這畢竟只是個黑車司機,不是什么悍匪嘛。

隨著列車的行進,景物開始有了很大的變化,滬城滿目的青綠漸漸開始帶著些枯黃。一眨眼,從仲夏就到了秋天。長達兩個月的追捕,現在讓袁亮回想,有點感慨萬千了。他總想找個時間和余罪聊聊,那天他跳進污水河里,出來直打了兩天點滴,直到現在吃飯時候還嘔,對此袁亮有點歉意,也許自己該跟著余罪的“自負”走,那樣現場就不只是幾個沒有抓捕經驗的鄉警了。

第二日中午,輪班吃飯的時候,袁亮跟著余罪,直進了隔著兩條甬道的餐車,沒像往常一樣吃盒飯,而是叫著余罪,坐到餐車上,點了兩個小菜,還要了瓶啤酒。余罪笑著道:“怎么了袁隊?你這是帶頭違規啊……”

“拉倒吧,你還是個守規矩的人嗎?”袁亮道,給他斟了杯,直道,“對不起啊,那兩天該跟著你,否則不至于這樣了?!?/p>

說著他看看余罪胳膊上的傷處,還有臉上的青腫,好在他本就不是很帥的樣子,否則真要破相了。余罪笑了笑,把衣服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傷口,生怕別人窺到一般。袁亮異樣地問著:“你這兩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余罪故作不知道。

“老悶葫蘆似的,一聲不吭的,而且表情這么嚴肅,我還是愿意看你賊頭賊腦那樣子?!痹恋?。

“袁隊啊,誰要喝上一肚子那污水玩意兒,也沒有說話欲望哪?!庇嘧锏?,舒了一口氣,他現在回憶不起當時是怎么想的,好像沒怎么想,就直接撲通跳進去了。

他自認為自己一直就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像狗熊和張猛那倆單細胞動物往火坑里跳的事,他是絕對不會去干的,可不知道什么時候,他發現自己居然干出來了。

“不光是那個吧?”袁亮問,他知道余罪的心結仍然在這個案子上,千辛萬苦,一言難盡。

“這家伙一點悔罪表現也沒有啊?!庇嘧锏?。找到的人,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徑庭,他有點不相信,那么一對慈眉善目的老人,養出這么個畜生來,明知道是警察,還把他往死里摁。他現在想起來都有點后怕。

“我抓這么多年人了,誰都不會心甘情愿被抓,這是本能?!痹恋?,以他的抓捕經驗,別說這種有可能牢底坐穿的罪行,就是小偷小摸也得給你撕打好一陣子。他看余罪臉上有失望,又補充著:“你在糾結是不是把實情上報?咱們的措辭,可能會影響對他的判決?!?/p>

余罪點了點頭,確實有點糾結,這和當初所想,相差太遠,他說:“再等等看吧,爭取讓他主動說話……這種積案,態度很重要?!?/p>

“態度?都不可能會好了?!痹恋?,筷子點點和余罪說著,“我估計他就不認為自己有錯,本來就是直脾氣,隱姓埋名壓抑了十幾年,抓他歸案,一下子全爆發出來了,現在恐怕也要視咱們為敵了呀。一天一夜都沒說什么話了?!?/p>

“這是絕望了,可絕望救不了他?!庇嘧锏?。他很有體會,他知道在怨氣被壓制到極致之后會發生什么事,就像他,在監獄里都敢豁出去差點勒死牢頭,那一股子血氣是男人與生俱來的,與職業無關。

“你是指……可他不悔罪又能怎么樣?命案必須有人負責?!痹恋?。

“我不是指這個呀?!庇嘧锶粲兴?,以袁亮根本聽不懂的口吻道,“我是指啊,活在憤怒中,只會要了他的命,即便這里不會,將來在勞改場上也會?!?/p>

“他要是自尋死路,那就和我們無關了?!痹恋?,抓捕,可不是為了度化這些執迷不悟的人。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赡菢拥脑捨易ニ€有什么意義?”余罪回味著,那狀似拼命的逃跑,那形似瘋癲的反抗,這些都昭示著什么?

他憤怒,他不服,他恐懼,可他卻像一只被鎖住四肢的困獸,無計可施。余罪抿著嘴,食不知味地吃著,試圖走進這個特殊嫌疑人的心理世界。他在想,如果是自己經歷過同樣的事,會是怎么一種境況?

“不對?!庇嘧锓畔驴曜恿?,像抓住了什么。

“什么不對?”袁亮道,有點不解余罪剎那間兇光流露的眼神。

“他怎么可能這么老實?”余罪道,這有點兒不符合他的性格,對所有人破口大罵、亂吐唾沫才應該是正常表現,抓捕沒重傷沒致殘,怎么可能畏畏縮縮像只輸了膽的喪家犬?一剎那,他回憶起了監獄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一個畏縮到極致的罪犯只有一種可能——他在演戲!

“怎么了?”袁亮看余罪緊張的表情,關切地問。

“他在演戲。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乖成這樣?”余罪判斷道。

“呵呵,你想得太多了?!痹列χ?,要敬一杯。

“但愿是我想得太多?!庇嘧锶粲兴嫉?,很確定自己那種怪異的感覺,總覺得心神不寧。

恰在這時,車廂傳來了凄厲的一聲尖叫:“啊……救命啊……快來人啊……”

——是李逸風的尖嗓子。余罪抄起酒瓶就跑,饒是袁亮反應迅速,仍慢了好幾步。他隨手拔出佩槍,拉開了保險,一手支桌,一個魚躍上來,直踩著一眾食客的飯桌,飛奔向門外……

孽深誰贖

“救命哪……快來人??!”

李逸風拼著吃奶的勁,面色慘白地喊著,聲音戛然中斷。余罪奔出餐列時,看到李逸風正抱著一條腿,而另一條腿,正發狠地踹他的臉。

武小磊正準備鉆出車窗之外,余罪眼前的甬道地面上,已經躺下了一個。

“王……八……蛋!”

余罪知道是武小磊在搞鬼,他霎時目眥俱裂,吼著奔上來了。在他之前,守甬道的兩位刑警也撲上去,三個人拽著兩條腿,拼了命地把身體已經鉆出車窗外一半的武小磊往回拉。

武小磊整個人晃悠悠地卡在車窗中間,此時像野獸般的亂吼著,腳下亂踢亂蹬,哪還有上車時猥瑣和恐懼的樣子?

那邊李逸風用力過大,“哧啦”一聲,把武小磊連褲腿帶鞋扯了一半,慣性地重重撞到后隔板上了,直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那赤著的腳亂踹著,力道奇大,把隊員踹得蹬蹬連退數步。

一個瘋子尚不好制服,何況是一個拼了命的瘋子,余罪奔上來,持著啤酒瓶子朝著這家伙的腰上一通亂砸,可不但沒有讓他放棄,反而激起了武小磊更大的兇性,他嗷叫著,亂蹬著,手死死地抓著車窗外的一個鉚件,用勁全身的力氣往外爬。

袁亮看得兩眼冒火,守得這么緊,還是讓他鉆了空子。此時甬道這么窄,他卻是不敢鳴槍了,插回腰里,奔到了鄰窗邊上,兩手一按合頁,刷一聲掀起了窗,然后他吼了句:“一起使勁往回拉……準備!”

此時才見這位隊長的水平,他倒著身體出了窗,手抓著窗沿,兩條長腿在列車窗外一擺,直踹到了武小磊的肩上,拉武小磊的人陡然一輕,拽進來了多半個身子。袁亮大吼著,借著列車的速度把身體擺起來,“咚咚咚”連踹試圖跳窗的嫌疑人幾腳。

武小磊終于不支,慘叫著,被里面的押解人員拉回了車里。然后幾個人摁腿壓胳膊,把他制服起來。饒是如此,他還是身體亂扭著,用僅剩下的嘴當武器,把一名隊員狠狠咬了一口。

余罪驚得心狂跳不止,好不容易喘過這口氣來了,拉著袁亮從車窗外進來。袁亮此時顧不上形象了,拔著槍,上前惡狠狠地說著:“王八蛋,敢襲擊押解人員逃跑,老子可以當場擊斃你……”

“來啊,來啊……老子早活膩歪了……”武小磊瘋也似的,像故意激怒袁亮一般,齜著帶血的嘴,唾了袁亮一臉。

那一干刑警趕緊抱腿拐胳膊,往車廂里拽人,生怕隊長火了真胡來一家伙。武小磊亂踢亂打著,瘋狂地、興奮地、拼命地恥笑著袁亮:

“來啊,不敢開槍了?放開我單挑,老子弄死你……他媽的仗著人多欺負人是不是?你們最好別讓老子喘過這口氣來……喘過來,我他媽挨個弄死你們全家……”

各車廂里都探出來不少腦袋,詫異地看著,竊竊私語討論著,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看得不少人已經開始收拾行李,找乘務員換車廂去了。車上的乘警來了,和袁亮交涉著。

袁亮也火大,嚷著那位剛剛被打暈的隊員,連銬著的嫌疑人也看不???等著回去挨處分吧。訓了幾句,袁亮重重地鎖上了廂門。乘警們可有事做了,挨著包廂,給乘客們說著安慰的話——沒事,就是個小偷!

這邊安慰著,那邊可就開始訓話了。事情的經過原是這樣:老實了一天一夜的嫌疑人叫著要上廁所,誰也沒當回事,胳膊上戴著兩條銬子,還能翻了天不成?李逸風和一名隊員一前一后跟著,卻不料剛進甬道不久,路過一個窗戶時,武小磊猝然發難,一回頭肘拳敲悶了后面的隊員,跟著一腳把李逸風踹了老遠,然后他猛地掀著列車上的車窗要往外鉆,要不是手銬著需要兩頭分別用力,他估計已經跳窗了。延誤的這一點時間,讓李逸風反應來了,奔上來拽著他的一條腿大喊救命……

就這樣,李逸風被蹬得半邊臉都腫了,還不知道疼,嚇得直喘粗氣。而被打昏的那位,現在頭還蒙著。這時嫌疑人的手被鎖在床桿上,席地坐著,口里兀自不清不白地罵著。這時候,誰要敢朝他瞪眼,他敢叫囂著殺你全家,那滿臉血跡、衣褲殘破不全的兇相,讓李逸風激靈靈打了個寒戰,放下準備揍他一頭出氣的念頭了。

得悉實情,袁亮氣得那叫一個五臟翻騰,他上前一捋袖子,冷冷地道了句:“身上的銬子都拿出來,從現在開始,手腳全鎖住……老子就不信,你還反了天了?!?/p>

大家都憋著一股氣呢,一聽這話,當啷啷亮著銬子,咔嚓咔嚓鎖了五六副銬子。武小磊瘋也似的掙扎著,大吼著,叫罵著。再然后像四肢拴上鐵鏈的兇犬,窩在角落里,看著一屋子押解警察,那眼光兇巴巴地瘆人。

行伍出身的袁亮此時才展現出他剛毅和冷血的一面,對著兇光外露的嫌疑人,睥睨一眼,在氣勢上,幾乎是個旗鼓相當。

可這不是解決辦法呀。李呆和拴羊可沒見過這陣勢,隱隱地覺得喉頭里有點堵。李逸風還在揉著臉,不過他目光游離著,看著各位縣隊刑警,心里發寒。

大家都沉默著,如果他父母還值得給點同情的話,那么在武小磊這里,成功地把那點僅剩的同情給消耗了。

拒捕,試圖逃逸,這要是寫進檔案,只會罪加一等。

李逸風看這家伙叫囂聲漸稀,幾乎是絕望地喘著氣,他有點惻然,無法理解那種絕望之極的心態。他又看了所長一眼,才看到余罪在翻著他的舊行李,似乎在找著什么東西。好大一會兒,余罪都沒有吭聲,在這個亂局中他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樣。

驀地,余罪起身了,朝袁亮要著鑰匙,袁亮許是緩過那點怒意,需要個唱紅臉的下臺階,便隨手扔給了余罪。

余罪彎腰,拿著鑰匙看了武小磊一眼,三十多歲的人,頭發已經白了一半,那張兇惡的、變形的臉,此時有點疲態了,不過還是那么兇光逼人地盯著余罪。

余罪伸著鑰匙,解了他腳踝上的一個銬子,扔過一邊,對著兇光外露的眼睛漠然說著:“別瞪我,比你狠、比你兇的我也跟他玩過,真以為說兩句狠話就能嚇住別人?”

聲音很輕,很平和,不過卻像有一種無形的威力似的,讓武小磊瞬間閉嘴了,他認出來,這就是那個跳進污水河和他拼命的人。對于同是不要命的人,他似乎有著一種下意識的、發自心底的敬畏,再怎么樣也不敢像對其他人那樣污言穢語地罵了。

余罪又伸著鑰匙,解下了第二副銬子。他扔過一邊,平靜地看著武小磊,近距離地對視著,鄭重地說:“你看清楚點,記清我這張臉,等你喘過這口氣來,就來找我報仇吧,不過我恐怕你能力不夠?!?/p>

武小磊臉上一抽,見到比他還狠的人了。他抿抿嘴,艱難地咽著口水,眼光躲閃著,似乎不敢正視這位小個子的警察。

“別擔心,你說的我沒當真。從時速八十邁以上的列車上戴著銬子跳車,你不是逃跑,是找死。既然已有死志,那不介意和我多說兩句話吧?說不定我能成全你?!庇嘧锏?,回身拿著一直隨身帶著的小包,看著只剩下腕上銬子的武小磊,投以征詢的目光。

“你……你想干什么?”武小磊說著,身體下意識地挪了挪,他似乎有一種恐懼的感覺,有點恐懼別人這么平靜對待他。

“成全你啊。別他媽死了當個糊涂鬼呀?”余罪掏著口袋,往地上排著照片,縮在一角的武小磊驀地眼睛睜大了一圈。

“記得他吧,張素文、孟慶超,兩位小伙伴,因為你這狗日的,被警察查了十幾年,現在還在街頭混?!?/p>

“記得他吧?劉繼祖,當年拿了兩包糕點和幾十塊錢協助你逃跑,現在這事犯了,被刑警隊抓起來了,也是你害的?!?/p>

“還有她……你奶奶,去世你都沒回去看看,我聽說她最疼你啊,上初中都拉著你送你上學,說起來你真他媽不算人啊?!?/p>

“對了,還有這張,記得嗎?”

武小磊逐個掃過照片,臉上難堪之意越來越甚,冷不丁余罪排出了陳建霆被殺那張,一下子驚得武小磊一陣哆嗦,牙關咬著,臉色發白。

有些人是因為陰暗而兇狠,而另一些人卻是因為恐懼而變得兇惡,武小磊無疑是后者。余罪此時才看清了,這窮兇極惡的來源,或許確實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本能。

他慢慢地說:“這個人于情于理,我不否認他該死??捎诜?,他的死總要有人負責的……他死后,他的老父親上訪告狀幾年,最后郁郁而終啊……也是你害的?!?/p>

余罪嘆著氣,看著兇相漸消的武小磊,他知道,那因為恐懼而生的獸性正在漸漸地消失。余罪接著又排出來一連串的照片,不說話,然后看著武小磊。

武小磊眼里的兇光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嘴角翹著,想伸手,卻又不敢伸手,不過臉上卻浮現一種期待的表情,像恨不得全部抓在手里一樣。

此時的余罪卻伸著手,把他手腕上最后一個銬子打開,扔在地上。武小磊迫不及待了,雙手捧著一張照片,眼光發亮地看著,然后緊緊地捂在胸口。

——是爸爸和媽媽在五金店里的照片,他知道自己有個家,卻從沒有回去過,那才是他心里最深的牽掛。

余罪面無表情地刺激著:“你爸的頭發全白了,抽的是三塊五的煙,他以前可當過局長啊,退休后干的卻是民工的活,都是你這個渾蛋害的……我們監控的時候排查發現,你爸和你媽每天六點準時起床,七點開門,然后老兩口開始收拾店里,肩挑手扛的活都是他們自己干,估計是為了省倆錢……有生意需要上貨搬運,也是他們自己干,估計也是為省點錢……兩人可是一分一毛掰出來的錢,你知道全干了什么?”

余罪問得武小磊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后兩顆豆大的眼淚撲簌簌掉下來了。

全廂的同行起身了,側頭了,靜靜地看著已經去掉所有銬子的武小磊,誰也看得出,此時的武小磊比被五花大綁著更安全。

“我告訴你啊,全給你這個渾蛋贖罪去了?!庇嘧锏?,那似乎也成了他心里解不開的結了,“十八年啊,你沒想過他們是怎么熬過來的嗎?前幾年陳建霆的父親處處告狀,警察是天天上門,搞得你們一個大家,親戚都不來往了,都是因為你呀……親戚不來往也罷了,你作的孽,他們做父母的心里有愧啊,不但給陳建霆撫養女兒,一直供她上了大學,而且還當孝子賢孫,把陳老師養老送終……十八年啊,給你整整贖了十八年罪,你就不覺得你父母可憐嗎?從來就沒有想過讓他們解脫嗎?”

武小磊將照片捂在心口,神情悲慟,不可抑制地眼睫眨著,兩行熱淚簌簌而下。他抹掉了,淚卻又流出來了,是啊,可怎么抹得掉這十八年的魂牽夢縈……

“你還會哭呀?”余罪挖苦著,直斥道,“你為他們做了點什么?就拿著他們辛苦掙來的血汗錢,在外面逍遙?你父親被關起來,你沒回去……你最親的奶奶去世,你也沒回去……你是不是還等著,你爸媽有一天也快閉上眼了,你也不回去?你他媽還算人嗎?哪怕當年被斃了,現在也該成一條好漢了,十八年了……你活得還像個畜生,還準備讓你父母替你受著這個罪孽,到死都不能瞑目?!”

武小磊失聲了,聲音在顫抖著,喉嚨里哽咽著,表情悲慟,大顆大顆的淚無聲地掉著,一雙眼乞憐地看著余罪,似乎在乞憐他不要再說下去。

余罪慢慢起身了,他走到車窗前,“嘩”的一聲開了車窗,背過身,看著武小磊,一指窗外道:“窗開著,沒人攔你,你跳吧。大不了老子拉著你的尸首回去交差?!?/p>

這句不是假話,此時的嫌疑人已經失去了束縛。不過誰也清楚,他不會跳,還能哭出來,那就是還有舍不得的東西。武小磊抹著淚,在眾人的眼光中意外地站起來了,有名隊員要起身時,袁亮一伸大手攔住了。

他沒跳,而是對著余罪,撲通聲跪下了,捧著照片,眼淚長流地哀求著:“我不是想跑,我沒臉回去啊,我沒臉見我爸媽,老婆孩子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個逃犯……我認罪……求你們一件事,把我兒子帶回老家,我沒機會了……求你們了?!?/p>

這一句聽得李逸風幾位鄉警毫無征兆地鼻子一酸,側過臉了。

余罪卻是像沒感情似的盯著他看,看著他流淚,看著他重重地磕頭,半晌才道:“沖你求的不是因為自己,我答應?!?/p>

“謝謝?!蔽湫±卺屓灰话?,一抹滿臉的淚,想鎮定下來,卻怎么也辦不到了。

“你還做錯了一件事?!庇嘧锏?,毫無征兆地揮手給了武小磊一個耳光,很重,而武小磊像根本沒有反抗意識一樣,任憑那個耳光扇過來。余罪指著他,貌似兇惡地道,“你跪錯了,被你害的家屬、被你害慘的小伙伴、一直替你贖罪的父母,你都該跪……唯獨不該跪的人就是警察,我們不會給你一點同情?!?/p>

言罷,余罪揚長而去,打開了廂門,像是郁悶至極,想舒出心里那口濁氣。卻沒人看到,余罪在廂外的角落里,也偷偷地抹著淚。

良久,武小磊發現自己還跪著,而環伺的刑警只是默默看著他。甚至于他相信,哪怕自己現在就算縱身跳下去,也沒有人會攔著。

他慢慢地爬起來,把余罪排下的照片原樣擺好,眷戀地看了一眼,哆哆嗦嗦地拿著扔在地上的一副銬子,銬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再然后,他龜縮在角落里,木然地看著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抹著淚,滿廂都是他唏噓的聲音……

心歸何處

十八年的逃亡之路,在沉悶的車軌聲中不斷縮短,漸漸接近了終點……

試圖跳車的武小磊慢慢像變了一個人,去掉了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兇惡,同車的刑警慢慢發現,其實這個曾經持刀殺人的嫌疑人,和在座的大家沒有什么兩樣。

溝通最初是怎么建立起的,似乎被人忽略了。好像是李逸風遞了個盒飯,又好像是哪位隊員給了他一支煙,還說不定是誰給他點了個火,或者遞了杯水的緣故吧。反正武小磊開始和大家說話了,那樣子一點兒也不兇惡。袁亮在列車上找了藥,讓人給他身上的幾處傷口敷好,他居然很不好意思地說了聲對不起。

那樣子是真有點不好意思,很小的一件事,讓幾位刑警都異樣地笑了。

沒人再呵斥他,沒人再防賊一般盯著他,也沒有人再用另類的眼光看著他,他也坦然以待,開始向幾位刑警問著像他這樣的要判多少年,問著家鄉的變化,問著他那幾位小伙伴的近況。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其實被心里的牽掛拴著,要比銬著結實得多。

比如現在,聽到別人給他解釋現在的刑法,像他這樣的量刑絕對會在接受的范圍內。他甚至長舒一口氣,倒巴不得開始漫長的刑期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倒過來說也對,比如這個可恨的人,如果真準備認罪服法,誰也會覺得很可憐,六七十歲的父母,不滿十歲的兒子,獨守空房的老婆,誰能想象等他重獲自由后,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

第二天的行程就這么有驚無險地結束了。晚飯過后,袁亮從餐車回來時,武小磊正和幾位刑警聊著,一看到袁亮,似乎神情里還有點不服的意思。袁亮給他遞了支煙,點上,坐到了他對面,笑著問著:“還疼么?”

不可能不疼,從抓捕開始,他渾身就挨了不止一下子,不過武小磊夠硬氣,搖搖頭,不屑地道:“沒事?!?/p>

“到了省城五原,要換乘警車回去,明天中午前就到家了?!痹恋?,看著武小磊的反應。

沒什么反應,傷過了,悲過了,歇斯底里地哭過了,他反而平靜多了,大口地抽著煙,不時地看著袁亮,那眼光向外瞟了瞟,似乎在看余罪的床鋪。袁亮笑了,他知道能真正震懾到嫌疑人的,不是槍,不是警械,而是余罪那股子狠勁,他輕聲道:“怎么,想認識認識這位?”

“他叫什么?”武小磊突然問。

“怎么了?”袁亮道。

“我想記住他?!蔽湫±诘?。

“一會兒你自己問他,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好好休息,你的案情不復雜,但可能程序上要復雜一點,會在縣里看守所待上一段時間,審判結束后,就可以探監了?!痹恋?,對于嫌疑人的承諾,僅止于此。

武小磊抽了一口煙,說了聲謝謝。袁亮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讓輪班的去吃飯了。

接下來是兩個舌頭長的貨來陪著武小磊了,李逸風和李呆,滿口古寨土話,這沒來由地讓人覺得親切。說來說去,李逸風倒用縣城里那處處可見的舊聞,換回了武小磊這個十八年的經歷。

當年他是沿著山路跑的,連公路都不敢上,等干糧吃完,錢花完,他已經走出省境,最后餓倒在路邊。后來被內蒙一家牧民救過來,放了幾年牛羊才試著往更遠處走一點……后來他到了長安,又到了中州,最后在安徽落腳,在一家小煤礦里給司機裝車,每天抹得渾身像個黑人,估計誰也懷疑不到那厚厚煤灰下藏著的是個在逃嫌疑人。

再后來,當地煤礦也發生了一例打架斗毆致死的案子,又把他驚跑了,于是他又流浪到了滬城,在這里搞著汽修。那是曾經在煤礦邊上一家私人修車攤上學到的唯一糊口本事。在滬城白天修車,晚上跑黑車,成了他謀生的職業,加上家里的資助,數年后居然還在滬城成家立業,置了房產。

一直就在社會的邊緣艱難地活著,一轉眼十八年,白了一半少年發,這日子是怎么度過的呀,看到警察就遠遠躲著,聽到警笛就以為是來抓自己來了。武小磊說了,很多時候會在夜里驚醒,又回到那個血淋淋的殺人現場。他甚至希望那天躺下的不是陳建霆,而是他,那樣的話,就不用經歷這十八年的逃亡煎熬,就不用把厄運帶給家里。這么長的時間,死者的家屬或許比生者的家屬更幸運,畢竟他們可以遺忘了,可以重新開始了。而武小磊這一家子,卻一直不能。

是啊,冥冥中就像有報應一般,在彌補著法律缺失的那點平衡,讓那個噩夢和恐懼一直在困擾著他。

說到唏噓處,李逸風和李呆聽得也是嘆息不已。對于這個人,李逸風倒不覺得他有多可惡了,被生活逼到這份上沒有殺人放火攔路搶劫,已經不錯了。

他用這種言辭勸著的時候,李呆悄悄捅了捅他,側頭時,不知道什么時候余罪進來了,默然無聲地看著。李逸風和李呆趕緊起身,給余罪讓座。這些天所長像變了一個人,老是陰著臉,連他們倆也有點怕。

余罪坐下時,明顯地看著武小磊坐得不自然了,他臉上抽了抽,想站起來,又沒敢,直到余罪遞了支煙,他才惶恐地接住,連聲說謝謝。

“你的案子還有幾個疑點,能和我說說嗎?”余罪問。

武小磊臉色一變,已經這樣了,警察還追著不放。

余罪不管不顧,直問著:“艾小楠,也就是陳建霆的妻子,作為你和你家里聯系的中間人,已經被我們識破,這點你不用講了,我覺得,在此之前,你還應該通過某種渠道聯系上了你家里,我說的對嗎?”

武小磊似有心結,不點頭,也不搖頭。

“應該是梁爽吧,你叔叔的兒子,比你小兩歲,后來他到長安上學,和你的經歷有吻合處?!庇嘧锏?。

武小磊一下子臉色變了,苦著臉道:“我已經這樣了……還要追查下去嗎?”

“放心,這不是在害你,而是在幫你,也幫他們……回去的時候不要有什么顧忌,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他們已經不需要再負刑事責任了,都是些小節了……不過把真相說出來,你不覺得對于他們也是一種解脫嗎?憂心忡忡藏了十幾年殺人在逃嫌疑人的消息,對誰也不好受啊?!庇嘧锏?。

武小磊想了想,逃亡的人最會選擇該相信什么樣的人,知道什么樣的人沒惡意。他盯了余罪好久,半晌才喃喃道:“是,梁爽他把我的消息告訴了我家里,后面他還幫我找人花錢辦了個戶口……答應我,別讓我的事再牽扯到我家人、親戚?!?/p>

“法庭會酌情判案,我相信對你也一定有個公正的判決,我答應不了什么?!庇嘧锏?。

武小磊鼻子抽了抽,沒吭聲,造的孽夠多了,這似乎算輕的了。

余罪想了想,又問著一個他心里不解的事:“據艾小楠說,前幾年你還在安徽時,你父母曾經有意讓你投案自首……因為當時縣里公安幾位領導一直在做工作,想解決這個懸案,畢竟當時的法制環境已經有了很大改善……有這回事嗎?”

“有?!蔽湫±邳c點頭。

“那后來為什么沒有投案自首呢?”余罪問。他有點奇怪,那一對老兩口,應該是通情達理的。

“我……我……”武小磊喃喃地,不敢看余罪的眼睛,半晌才用低沉的聲音憋出來了,“我兒子今年八歲,就是那一年懷上的?!?/p>

余罪心一松,最后一個扣子解開了。那兩位父母不但在保著兒子,還在護著孫子??!

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油然而生,那些謎底原來竟是如此簡單,自己早該想到了。

“其實我一直準備去自首,但下不了決心,我有點害怕……去了當地的派出所幾次,我都遠遠地坐在一家小飯店里,幾次都沒敢進去……”武小磊說道,有點難堪。

“后來呢?”余罪覺得他似乎有隱情,難以啟齒。

“后來……”武小磊喃喃地把下文道出來了,“后來去了好幾次,就和那家飯店老板的閨女好上了……”

敢情是投案自首,卻遇到紅顏知己了。李逸風聽到此處撲哧一聲笑了,不過一看武小磊難堪的表情,馬上又拉下臉了。武小磊難堪地道:“……后來我就帶著她一起到滬城打工,到現在房子也買了,孩子都八歲了……”

這回,連余罪也笑了,所有的謎底解開之后,釋然中帶著幾分無奈。他起身時,武小磊抬眼看著他,意外地說了句:“能提個要求嗎?”

“什么要求?”余罪問。

武小磊似乎不好意思,看了看他那個包,余罪明白了,起身拿過包來,揀了兩張他父母的照片,遞給他道:“拿著吧,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們的?!?/p>

“謝謝?!蔽湫±谌绔@至寶,雙手捧著捂在胸口,悄悄地看一眼,又緊緊地捂著,似乎怕被別人搶走一般。

余罪盯著他看了好久,沒有再說什么,像疲憊至極一般,躺在枕上昏昏地睡了,這么多天以來,恐怕是他睡得最沉的一次了。

最后一夜慢慢過去了,列車泊在五原的時候,一夜未眠的武小磊一點疲憊也沒有了,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把照片緊緊地捂在胸口,就那么坐了一夜。滿廂的刑警看他這樣子,一想到將要有不知道多少年的深牢大獄等著他,也是唏噓不已。

下了車,眾人換乘到兩輛警車上,一路向古寨縣駛來。坐在車后囚籠里的武小磊,不時地看著窗外,那應該熟悉卻陌生的景色,那多年未見卻依然牽掛的親人,讓他顯得有點不安,間或興奮,間或黯然。

接近古寨縣的時候,袁亮打著手勢,讓先頭迎接的兩輛車先進,他卻駕著車,沿著縣城的河壩,從小路往回駛。到了一處院落之前時,袁亮戛然剎車,武小磊側頭看著,一下子呼吸急促,全身痙攣。

那是他家,還是十八年前的樣子。此時他甚至比上刑場還要緊張和惶恐。

袁亮和余罪下車,后面跟著車里的隊員。袁亮“嘭”的一聲拉開了囚籠的后廂,把武小磊放了出來。武小磊頓時涌起一股感激之情,他突然想起為什么在下列車的時候,有人給了他一身干凈的衣服,那或許是讓他回家見到父母時不至于太過難看。

可是,有機會嗎?他知道看照片都是一種奢望。

袁亮沒有說話,看了余罪,似乎有點猶豫,余罪臉上沒什么表情,咬著牙,終于還是做了一件他都不相信的事。

他哧哧地擰著銬子,把武小磊放開了。武小磊愕然看著這種待遇,有點不相信了,他緊張地問著:“這……這……這是……”

“十八年沒回家了,回家看看吧……你爸媽在家,我下火車就通知他們了?!痹恋?。

“我……”武小磊徒然一陣熱血上涌,臉上一片悲慟,差點跪倒。余罪卻笑了:“別他媽那么沒出息,大大方方走回去,省得庭上見了又哭天搶地?!?/p>

“你們……你們不怕我跑了?”武小磊惶恐地問。

“跑了就再把你抓回來,我們就是干這個的?,F在離中午十二點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我在路上開得快,午時前,自己來公安局吧。來了不算投案自首,跑了可是罪加一等?!痹恋?。

余罪也道:“你跑了十八年了,那種日子還沒過夠???”

兩人無所謂地一拍車后廂,上車了,后面隊員都看得目瞪口呆了,敢情余罪和袁隊長在商量著這事??蛇@事兒別說隊長,就局長也扛不住啊。

袁亮上車發動時朝后面吼了一句:“走啊,出事我負責?!?/p>

沒說的了,兩輛車即時開動,把嫌疑人就那么扔在原地了。在倒視鏡里,武小磊緊張地,繼而又瘋也似的奔跑起來了。不是逃跑,而是奔向了家門……

車里,袁亮撓撓腦袋,問余罪:“余所,你可把我押上去了啊?!?/p>

“我不和你押在一塊嗎?”余罪道,這是兩人在車上商量的,想給他一個見面的機會。

袁亮問道:“他要真跑了,咱倆可就慘了?!?/p>

“跑得了嗎?以前光上有老,現在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老婆,往哪兒跑???幾千萬人口的滬城都抓到他了,屁大點的縣城算什么?”余罪道。

“可這有什么意義?該判終究要判,弄不好還得賠上咱們?!痹恋?,稍有緊張。

“你也看到了,能拴住他野性的,只有親情了?!庇嘧锏?,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補充著,“為何不讓這根親情的韁繩,把他拴得更緊一點?”

“你還是想想,怎么和顧局交代吧?!痹恋?。

“只要結局好,一切就都好。況且這個功勞,我想咱們這一隊人,沒人愿意要吧?大不了功過相抵?!庇嘧锊灰詾槿坏?,懶懶地靠著車座,嘆了句后又開始吃后悔藥了,“哎……老子真不該接這個案子,辦得了辦不了,結果都是王八蛋……”

袁亮聽得那叫一個哭笑不得,心慌意亂地在路上磨蹭了很久,才晃悠悠地回到縣公安局。

于是一個天大的意外出現了——八人追捕隊伍齊齊站在公安局大院里,大門上還掛著歡迎專案民警載譽歸來的條幅白掛??申爢T回來了,嫌疑人沒見到。

一聽到兩位帶隊的居然把人放回家了,顧尚濤氣得臉綠了,大吼著通知著局里的應急警力,一指站在院中央的抓捕小組,雷霆大怒地扔出一句話:“把他們都扣起來!”

功臣就這么全被關進了值班室,守門的是副局長趙少龍,他怎么也看不出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一個個垂著頭,誰也不吭聲,這樣子不是放人了,似乎是把人丟了。

可不管是放了,還是丟了,都要演變成重大事故了。局里直接發布緊急命令,各派出所、刑警隊、治安巡邏大隊,蜂擁著從駐地出來,警車、摩托車風馳電掣,如同十八年前一樣,直撲向武小磊的家里。

意外出現了,武小磊家里已經人去樓空……

白發親娘

門被踹開了,失態的顧尚濤局長進來了,后面的趙副局趕緊掩著門。

“李逸風,出來?!?/p>

顧局長吼著,李逸風嚇了一跳,可沒想到矛頭怎么朝向自己了。他緊張兮兮地站出來了,顧尚濤訓斥著:“把放人的經過講一下?!?/p>

平時說話如爆豆的李逸風,結結巴巴地把經過講了一通。顧尚濤看了眼垂著腦袋的袁亮和余罪,他知道沒有這兩位帶隊的同意,下面的恐怕不敢造次。問清楚了,火氣卻是越大了,他吼著對袁亮道:“私放嫌疑人,袁亮啊,你是嫌過得不自在了?也想進里面蹲兩年?這種事責任有多大?你能不清楚?剛剛到他家里,已經沒人啦……你啊你……”

幾乎是一種極度痛惜的表情,顧局長手指點著,恨不得把袁亮就地正法一般。

幾十歲的人了,被領導指著鼻子罵,袁亮有點難堪。要站出來時,有人搶在他前面了,是余罪,他向前一步,挺著胸脯匯報道:“報告顧局,人是我放的?!?/p>

“你?你算哪根蔥?不用說也知道是你在搞鬼?!?/p>

顧尚濤現在看著余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所有的期待和欣賞此時都成了痛悔,早知道真不該用這種人,這婁子捅下來,可要命了。

偏偏這要命的事,要發生在他任上了。顧局此時早氣得臉色煞白,連訓句什么也說不上來了。

“顧局,何必這么上火呢,他又跑不了?!庇嘧锖艿?。

“就算人不跑,你的責任也跑不了,你第一天當警察呀?不知道這事的責任有多重大?”顧尚濤幾乎貼上臉來訓人了,就差要上手扇一耳光了。

“我既然敢放他,就敢負責;抓他是讓他心甘情愿服法,不是就地正法?!庇嘧锿χ靥诺?。這話氣得顧尚濤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余罪生吞活剝一樣。

余罪看領導這樣,沒有太多的感覺,依然故我地說道:“顧局,在這個案子里,雖然是故意傷害致死案,可被害人行為不端,嫌疑人也是因為怒極失手,這沒假;又經歷了這么多年,不管是他,還是他的家屬,那戾氣、怒氣、怨氣、火氣已經憋了這么多年了,給他們個緩沖的機會吧,讓他們忘了那些難堪,重新開始?!?/p>

他想,也許沒有什么比別后重逢更讓人值得高興的事了。武小磊除了走回來,已經走投無路了。

“你說得好聽,我的怒氣、怨氣朝誰發?……告訴你吧,他已經跑了!你等著受法律制裁吧……趙少龍,先把他銬走?!鳖櫨珠L火冒三丈,根本聽不進去,手指直戳著余罪,吼著道。

關武小磊的囚車要是把余罪拉走,那可就成大笑話了。

那些隊員面面相覷,緊張地往前挪了一步,似乎要保護余罪似的。顧局兇狠狠地對著眾人一吼:“怎么了?還想集體造反是不是?后退!”

沒人退。大家雖然都知道自己錯了,可依然沒有人往后退,就那么低著頭。

“瘋了,都他媽瘋了……”顧尚濤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心慌意亂之際,又吼著要把抓捕隊員全部銬起來了。

這場面把趙副局也嚇住了,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余罪掏著口袋,拿著手機看了眼,直道:“顧局,還有三十分鐘,為什么不等他回來呢?”

其實顧尚濤也有顧忌,他憤憤地看了余罪一眼,正要把袁亮揪出來教訓一頓。門口值守的辦公室主任瘋也似的奔進來,邊跑邊嚷著:

“顧局長、顧局長……沒跑,沒跑,人在呢,人在呢,剛找到……”

這下了顧不上教訓隊員們了,顧尚濤緊張道:“在哪兒發現的?抓到了沒有?”

“在上墳呢,城關所和梅河所的警力都調上去了?!鞭k公室主任緊張道。

“走?!鳖櫳袧珠L摔門而去。剛出門,辦公室主任又小話遞著:“顧局,您還是別去現場了,一大家子都在呢,聽城關所杜偉平所長說,有幾十號人呢?!?/p>

嗯?又遇到了難題了,要是因為抓人再惹個群體事件,那也麻煩。顧局沒邁出局門,嚷著趙少龍,向外面現場的警力下了死命令:務必抓捕歸案!

這一下畫蛇添足,不但給局里添了無數的亂子,也給牽連的隊員們添了一堆堵,不過值班室里被隔離的幾位,卻也沒人埋怨余罪。偵破的時候,他做了大家不會做、不敢做的事,歸案的時候,他又做了大家想做也不敢做的事。無形中,余罪已經在這個小小的團體里樹起了相當大的威信。

這不,連袁亮也跟著下水了,他看著局里忙碌進出的同事們,瞥眼看余罪道:“余所啊,要是兄弟們都脫了警服,你可得給找好下家啊?!?/p>

“沒事,包在我身上?!崩钜蒿L拍著胸脯道,不過他一開口,換來的卻是大伙質疑的眼光,于是訕訕問著余罪道,“哥,這咋辦,要不給我爸打個電話?”

“不用,這事沒人會處理咱們?!庇嘧锏?,很肯定。

“你確定?”袁亮不相信了。

“當然確定,要追究責任,我們當然跑不了,可顧局是專案組長啊,難道他沒責任?最起碼沒有把咱們教育好,是他的領導責任吧?”余罪嚴肅地道。

于是這個肅穆的環境中,眾人不緊張了,反而響起了一陣哧哧的笑聲……

“停!”

城關派出所杜偉平所長一伸手,后面吃力往山上跑的片警們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氣。

聽說抓到了殺人犯嫌疑人,可把所里警力忙壞了,從家里查到店里,從店里查到親戚家,居然都不在家,還是碰著了街坊一個六十多的老太太,杜所長認識,隨口問了句,這才找到地方。

這位年過四旬的老所長對本案還是有了解的,他叫停了一隊警察,回頭擺著手,連喊著往后退。

把隊伍整理了一下,他又看著那個冒著縷縷青煙的地方,沒錯,他們在祭祖——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拄拐的老人,被抱在懷里的小孩,偶爾能聽到凄切地哭聲。杜所長不時地巡視著,看著他這一隊二十多名警力的隊伍,似乎在想一個更合適的解決方式。

小縣城和大地方不一樣,就這么抓人回去,他怕自己一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李惠蘭兩口子在縣里實在是太出名了。

又有隊伍來了,是防暴巡邏的,十輛車,五十多人,差不多把縣城的巡邏隊全部拉來壯聲威了。杜所長鼻子哼了聲,實在覺得沒必要。

可職責終究還是職責,他守在下山的路口,不久后,那一行祭祖的隊伍嗚咽著下山了。他吼了聲,自己的片警隊伍如臨大敵,嚴陣以待。

杜所長一馬當先,攔在路當中,雙手一合說道:“等等……武叔,李阿姨,各位叔叔嬸嬸輩分的,都認識我杜偉平吧,我對不住了啊?!?/p>

隊伍停下來了,武小磊被父母攔在背后,杜所長有點難堪地說:“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讓孩子跟我們走吧,都十幾年了,該有個了結了……小磊,好樣的!”

說著,他還贊了句。武向前抹著眼睛,看著如此多的警察,說道:“杜所長,讓他自己走著去吧……十八年了,最后一段路了,讓我們老兩口把這個逆子親自送走……謝謝你們啊,謝謝你們讓他回來上炷香、燒刀紙?!?/p>

說著他老淚縱橫了,人群里嗚咽聲四起。武向前一臉悲切,就差跪地求人了。杜偉平鼻子一酸,回頭吼著:“都讓開!”

于是這一隊片警就帶著這隊伍迤邐下山了。到了山腳,杜偉平和巡邏警交涉著,給那剽悍的隊伍讓開了一條路——這是一群白發蒼蒼的父母叔嬸,誰又下得了手?

于是縣城里就出現了這么一個奇觀:一隊有老有少的幾十人的隊伍,在縣城里慢慢地走著,隊伍后面,跟著上百名隨時戒備的警察。

“那是誰?向前那兩口子?”

“對,是啊……中間那是?啊,那是小石頭,他回來了?”

“就是啊……”

“嗨,這一家子是怎么了?”

奇異的隊伍穿街而過,引起了莫大的好奇,不少驚訝的、愕然的,甚至于認出武小磊來的,都好奇地跟在隊伍的背后。

來了,來了。曾經還記得那年血案的人,曾經目睹這一家十幾年艱難的人,看著武向前、李惠蘭夫妻兩人,不時地悲慟地抹著淚,抱之以同情的一瞥。

來了,來了,王麗麗從她棲身的那個快遞公司奔出來,她看到了人群之中已經長大成人的武小磊,十八年前的驚恐,仿佛直到今天才化開這個心結。她莫名地有點愧疚,看了一眼后,悄悄地躲開了。

來了,來了,幾十人的隊伍席卷著鄰里,席卷著街坊,席卷著這個小小的縣城,看到丁字路口那個偌大的“人民公安”的標志時。李惠蘭再也忍不住了,一側頭抱著兒子,難受地喊著:“兒呀,媽救不了你了,你別恨媽啊?!?/p>

“媽……你別說了……我不恨,我恨我自己……媽……”武小磊撲通跪下了,娘倆抱著,哭得肝腸寸斷,武向前抹了把淚,一手攙著兒子,一手扶著老伴,慢慢地挪著,后面的警察奔向前隊,在丁字路口排成人墻,暫時阻斷了交通。

人群讓開了一條路,一條通往公安局大門的路,一條通往救贖的歸宿之路。

來了,來了,終于走到了歸宿。

顧尚濤和趙少龍局長緊張地從辦公樓里奔出來了,這個結果讓他們大松了一口氣。

不過他們旋即又被這個場面嚇住了,除了維持秩序的警察,黑壓壓向局里涌來的人,何止幾百。

“怎么回事?”顧局問。

“不知道?!壁w副局忙搖頭。

快步奔來的杜偉平敬禮匯報,這時候顧局卻是沒時間聽了,趕緊安排著押解隊伍重新列陣,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嫌疑人押解走,以防再出意外。

此刻習慣于發號施令的顧尚濤倒覺得頭疼了,當他掃到追捕歸來的警車時,忙拉著趙少龍附耳說了一句。隨后趙少龍急匆匆地往辦公樓里奔,踢開值班室,拉著袁亮不容分說了一句:“快?!?/p>

“怎么了?”

“把人帶走?!?/p>

“……他就準備走了,還用帶嗎?”

袁亮現在倒是看得更清了,有膽放武小磊的人,就只有能抓到他的人。已經把他抓得死死的了,除了這兒,他無路可走。

到了樓口,顧局揮手示意,袁亮分開人群,直到武小磊面前,哭著的娘倆抹了淚,武小磊道:“媽,就是他……袁隊長放我回去的?!?/p>

“謝謝……謝謝啊,亮啊,別怪我老糊涂了啊,謝謝?!崩罨萏m要行大禮,袁亮趕緊攙住了,道:“李阿姨,我要帶他走了,知道他在哪兒,知道他什么時候能回來,您二老就不用這么揪心了,還可以常去看他?!?/p>

“嗯……”李惠蘭流著淚,抱了兒子一把,悲從中來,哭訴著,“兒啊,媽給你贖了十八年罪,可那是一條命啊,贖不清……你要是還能出來,可得好好做個人??!”

那聲音悲痛得已經嘶啞,武小磊撲通聲跪下了,抱著親娘哭著:“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哭了……”

一家三口,相擁而泣,武向前攙起顫巍巍的老伴,武小磊跪著抹干凈了臉,恭恭敬敬地朝爸媽,朝叔伯一大家子,磕了三個頭,悲愴地喊著:“姨,叔……別怪我爸媽給你們找的麻煩,都是因為我,我給你們磕頭了?!?/p>

七尺男兒的膝下,一跪千金,一眾親戚抹著眼睛,唏噓不已。

武小磊抹了把淚,起身面對著袁亮,伸出了雙手。那表情里卻是再沒有恐懼,他道:“謝謝,袁隊……來吧?!?/p>

袁亮掏出了銬子,慢慢地扣在了武小磊的腕上,領著人向車走去。車后廂洞開,隨后一個鋼筋網狀的牢籠,“嘭”的一聲合上了蓋,蓋定了十八年懸著的這一案。

車倒出來了,慢慢駛向涌來的人群,走得很慢,袁亮從車窗里伸出腦袋喊著:“街坊鄰居們,老少爺們兒,都讓一讓,別擋著阿姨送孩子的路……”

這一句有無形的威力一般,人群慢慢地讓開了。李惠蘭透過鋼網的車窗,在僅留的縫隙處看著兒子,抹著淚,跟著車走,是那么的不舍。

人群讓開了,袁亮在倒視鏡里看著,那個奔跑著的滿頭白發飛揚的媽媽,讓他總是狠不下心來。每踩上一腳油門,又總想給他們留一點,再多留哪怕一秒鐘的時間……

囚籠里的武小磊雙手死死地扣著鋼網,他看著爸媽還是那個樣子,焦急地喊著:“媽,爸……你們回去吧,你們別送了……”

兒啊……我的兒啊……李惠蘭跟著車走著,跑著,哭著。好遠了,仍然舍不得放棄,就像這十八年來一樣,怎么也舍不得放棄。她拍打著車窗,哭喊著,甚至后悔親手把兒子送進這個牢籠里。

“袁隊……袁哥……你快點吧。別讓我爸媽遭罪了……”武小磊在車廂里哀求著袁亮。袁亮鼻子一酸,狠狠心,一踩油門,車絕塵而去。

車后哭著喊著,再也支撐不住的媽媽,一瞬間撲倒在地。她仍然試圖爬著追上來,可怎么追得上漸行漸遠的囚車?悲慟的老父攙著依然執迷不悟的老母親,卻怎么也攙不起、拉不走、勸不住。

親戚圍了一圈,勸著這兩位,街坊跟了一群,圍著這一家。

李惠蘭昏厥了,一群親戚街坊慌亂地喊著快救人。杜偉平看著戒備的警察,怒不可遏吼了句:“都他媽站著干什么?不知道幫一把?”

一語驚醒夢中人,那一幫子警察忙分開人群,把李惠蘭背著送到車上來。巡邏車載著家屬直驅醫院,后面跟著數百位放心不下的街坊……

結束了,就這么結束了。

公安局的大院空了,孤零零的臺階上,只剩下顧局和趙副局兩人。他們目睹著和街坊鄰居一起送兩位老人的警員們,顧局若有所思地輕聲道:“我明白了,他們是想在武小磊的檔案加進去‘悔罪表現’,給他一個減輕罪責的機會啊?!?/p>

說罷,顧局匆匆回身,趙少龍追問著:“那顧局,他們怎么辦?還需要報告嗎?”

“報告什么?有什么責任我擔著?!鳖櫳袧麛嗾f道,把趙副局說得愣在當地了。

是啊,結果很好,誰還會過問那過程中的瑕疵呢?

顧尚濤匆匆直奔值班室,到了門口,他長舒一口氣,調整著心態。剛剛那場景,他也差點沒忍住。好不容易終于找到平時自信的表情,他準備安撫這幾位抓捕隊員一番。

一推門,他卻愣了,那一群被關著的隊員,齊齊站在窗口,齊齊回頭看著自己,然后齊齊慌亂地抹著眼睛,有的甚至還在抽泣,一抽,趕緊害羞似的低下了頭。

好歹是刑警,成這樣啊……顧尚濤一笑,不過剛剛偽裝住的情緒又上來了,隨即鼻子一酸,一側頭,又拍門而去了。因為他也止不住了,手指抹過眼睛,濕了。

是日,潛逃十八年零五十六天的嫌疑人武小磊驗明正身,被羈押于縣看守所。

也在當日,此案向上一級的情況匯報中出現了這樣的字眼:

鑒于該嫌疑人的悔罪表現,以及其家屬對受害人主動賠償的情況,考慮到有助于對嫌疑人日后的改造,專案組特許他回家祭祖省親,時間為兩個小時。該嫌疑人表現良好,在事畢后由家屬陪同,主動回到公安部門認罪服法,現已正式羈押于看守所。特此報告……

太息何長

一周后,五原城。

省廳辦公樓傳達室的老楊像往常一樣,笑吟吟地把報紙挨著辦公室發過去,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今天他多說一句話:“看第四版,是咱們五原公安的報道?!?/p>

連那些平時不怎么關心時事的后勤人員,也被撩起了興趣,翻著晨報的第四版——一幅占了小半個版面的照片,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標題是:《心的救贖》。副標題是:一個逃亡十八年的嫌疑人的心路歷程。

配圖是武小磊在看守所被民警羈押的照片,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報道的側重不在于民警如何的機智勇敢、擒獲嫌犯,而是用大量筆墨敘述了這一家三代人在逃亡人員身上傾注的心血,有去世的長輩,有守望的父母,還有即將失去父親的下一代。中途,不少人看不下去了,很多人憤憤地把報紙扔過一邊。

有的強忍著看完了,看完了就一個感覺:一個人害了三代人啊。

這個案子是省廳掛牌的命案,因為年限長的緣故,省里不少同行知道,一朝告破,自然成了關注的焦點??h里的報告被市局宣傳部掛在了內網,讓觀者唏噓不已。

省廳崔廳長手邊放著前一階段不盡人意的破案大會戰報告,他無心去看,而是動著鼠標,看著采訪的視頻記錄??h局長、副局、刑警大隊長的采訪他快進拉過了,反倒在那個亂哄哄的場面上多看了幾眼,秘書和政治處的趕緊提醒著:“崔廳長,這是當時準備攝錄他歸案場面的同志無意拍下來的,后來據地方報告,是考慮到對此人的日后改造,特意在押解歸來時,放了他兩小時假,讓他回家祭祖探親,之后由家屬陪同,主動到縣公安機關認罪服法?!?/p>

“好,好……這樣好?!贝迯d看著那個畫面,和普通人沒有兩樣,視線的焦點仍然在那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妻身上。他拿著單子簽上了名字,遞給政治處的道:“你們把關吧,這個畫面一定留著,法律不應該僅僅是冷冰冰的條文,應該是有血有肉,甚至有感情的東西,因為它畢竟是絕大多數人的守護神?!?/p>

兩人頗有感觸,接過退出了廳辦,拿著這分量不輕的簽字,直交給等著消息的省電視臺編輯。

連續兩年拍攝立項的不少,可通過審核的,兩年間僅此一例。

在這一棟辦公樓里,許平秋同樣在觀摩著內部的采訪記錄,他前后看了兩三遍,可對于這件在他專業領域的事情,他卻有點納悶。

他知道顧尚濤,以前是市二分局副局長,后來下放到古寨當局長,遲早要跳回市里,可他追捕到潛藏得如此之深的嫌疑人,他絕對不懂。再往下,刑警隊長袁亮是個轉業軍人,應該也不擅此行,再往下,他又查到了李逸風的簡歷,明顯是地方硬塞進去的編制,滿紙的報告上,他竟然沒有發現一個擅長刑事偵查的內部人。

“又是他?”許平秋有點懷疑。畢竟李逸風的手續還在羊頭崖鄉派出所,懷疑對象是誰,自然不言而喻。如果縣里有這類人才,恐怕早嶄露頭角,不至于等十八年了。

剛想直接問一下,有人敲門進來了,秘書拿著剛剛謄印的報告,陪同總隊政委、刑偵支隊長,次第進了處長辦。落座時,許平秋拿著報告,招呼著兩人。

政委是總隊的老搭檔了,對還身兼總隊長的許處可不生分,倒著茶,遞著煙,直打趣著:“這次效果不錯啊,省廳掛牌的案子去了四分之一,居然還有交警找到重要命案線索的?!?/p>

“副作用也不小啊,被檢察院盯上的也有好幾例。老萬,你說我這手緊一緊呢,還是松一松?”許平秋問,和老搭檔商議著。

要是緊,肯定是下一份紀律通報,讓各地注意偵辦方式方法。要是松,就催一催各地的辦案進度,這是慣例。

“許處,慈不掌兵、善不從警,您當年可是帶過行刑隊的人,怎么還手軟?應該有當年不畏罵名滾滾,誓把罪犯抓捕歸案的氣勢啊。好的治安來自于鐵腕。只要沒抓錯,就是好事?!闭?。

許平秋笑了,直擺著手,不復當年勇了。

言歸正傳,幾人此番的來意卻是年度授銜和技術專業培訓的事,原省刑事偵查總隊大部分職能劃歸省廳刑偵處之后,總隊主要負責的就是人員培訓工作,計劃、人員名單、培訓內容,厚厚的一摞擺到了許平秋的辦公桌上。

兩人告辭之后,許平秋粗粗一覽,扔過一邊了,他看得出這些東西是往年文字復制粘貼改了時間重新打印的,除了浪費辦公用品,沒有什么效果。他心里還是揪著其他的事,查著電話,撥到了古寨縣公安局局長顧尚濤的手機上。

“喂,我省廳刑偵處許平秋?!?/p>

“喲……您好,許處長您好,早就聽過您的大名了?!?/p>

“得了,我問你件事?!?/p>

“您說?!?/p>

“‘八·二一’殺人案,十八年前這一例,這次的主辦人員是誰?”

“哦,是這樣的,我們成了一個專案組,主要由我和趙少龍副局長負責,局里刑偵科的陳玉科長參加,外勤主要由刑警大隊袁亮負責,主辦人員有李逸風、張琛、楊曉明……對了,還有羊頭崖鄉的兩名鄉警,李呆、李拴羊……”

“打住打住……就芝麻粒大點的功勞,你們一窩蜂搶呀?”

“哎喲,許處長,您應該清楚呀,每件案子偵破,都是集體智慧啊,這么亂的線索,又過了十幾年了,不是一個兩個人能辦了的事啊?!?/p>

“這個我理解,我問你,羊頭崖鄉的掛職所長余罪同志參案沒有?放著一個現成的神探不可能不用吧?”

“哦,他參加了?!?/p>

“那為什么請功報告上沒有看到他的名字,主辦怎么是李逸風?這是個什么人?”

“那個……主辦確實是李逸風,他帶頭揭的英雄榜,余罪同志確實參加了,不過他個人放棄這個功勞了?!?/p>

“放棄?”

“情況是這樣的,這次我們也是想照顧羊頭崖鄉這位叫李拴羊的協警,準備把他轉成合同制民警,可他在硬件條件上還差了點……余罪同志就主動退出了,把功勞讓給了這位鄉警,不過這位鄉警表現得確實相當出色,在滬城和刑警抓捕武小磊的時候,還受了點傷……”

“好了,我知道了……”

許平秋扣了電話,一剎那,他心里泛起著一種異樣的感覺,警察這個職業他干了幾十年,真正舍得放棄功勞的警察還真不多。

“發生了什么事,這小子變性子了?”

許平秋喃喃道,想了很久,想不明其中的所以然。不過他知道,那位他一眼挑出來的奇葩,在最基層的警務歷練中,已經徹底變了樣子……

同樣在這一天,袁亮在五原機場外等著接機。

熙熙攘攘的客流逐漸涌現,袁亮第一眼便看到了一組奇怪的隊伍。余罪帶著頭,李逸風牽著個小孩,還有一位年紀不大的姑娘和另一位少婦并肩走著,提著一大包行李,一邊的李逸風在遠遠地招手。

“快,換件衣服,咱們這兒冷,小石頭沒回過老家啊,看這細皮嫩肉的?!庇嘧镎f著,旁邊那姑娘從行李里找著秋裝,給孩子換上。旁邊那位少婦一直默不作聲,像睹物思人一般,總是眼圈紅紅的。那位姑娘在身邊安慰著。

那位姑娘是陳瑯,而接到的人是武小磊的兒子和老婆,這次一起回古寨縣看看,一起回次從來沒有去過的婆家。

李逸風帶著這一家子上了車,又一次重復著回古寨縣的路。

回程的時候,袁亮總是不時地笑。余罪也在笑,半晌,他問袁亮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呀,你真可以,把陳瑯都拉上了,接小孩吧,把娘也給帶回來了。從我認識你到現在,我嚴重懷疑,你到底懂不懂警務???辦案民警未經許可,理論上是不能直接接觸嫌疑人家屬的?!痹恋?。

余罪撇著嘴道:“既然知道我不懂,還提醒個什么呀?凈扯淡……”

“哦,看來你恢復了?!痹恋?。

“什么恢復?”余罪不解。

“你一開始胡說八道,基本就恢復心理創傷了,這我就放心了?!痹列Φ?。這下倒把余罪聽愣了。一愣,又笑了,兩個人在這個曲折的案情偵破中,已經產生了很多默契。

一路說的都是案件的事,劉繼祖已經被釋放,對于他,局里作了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決定,艾小楠從醫院出來直接回家了。更讓人唏噓的是武向前和李惠蘭,兩人在清醒后,又相攜著到公安局投案自首,把這些年窩藏和包庇兒子的事,聲情并茂地交代了一番,據說把記錄的民警都聽得哭鼻子了。顧局又是把局里和所里幾位女警通知到場,溫言勸慰他們回家,聽候處理。

這個不重要了,僅僅主動對受害家屬賠償這一條,足夠在法庭為他們贏得主動。

兩人唏噓著,一路急馳,快到古寨縣的時候卻有分歧了——誰去送孩子?袁亮和余罪仿佛做了錯事一般,都有點怯,快到縣城時,袁亮和他還在爭執著:“你去啊?!?/p>

“憑什么我去?”

“你臉皮厚?!?/p>

“廢話,你臉皮???”

“那讓李逸風去?”

“我們在飛機上猜拳了,他也不去,非要一起去?!?/p>

“……”

爭論未定,終點漸到,兩人的臉皮果真都夠厚的,想了想還是結伴來了。車停在五金店門口,那兩位老人依然故我在忙碌著,一個守在柜后,一個在柜前忙,辛苦也許是他們生活的麻醉劑,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忘卻失子之痛似的。

“李阿姨,還認識我嗎?”余罪厚著臉皮上來了。

李惠蘭看了眼,狀若不識,不過他看到袁亮時,還是怔了下。

“武叔叔,你認識我嗎?”余罪厚著臉皮,又和武向前說話了。

“你……你還來干什么?我都自首了?!蔽湎蚯皫еc憤意道,可即便如此,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抓你們兒子,我知道我在你們眼里是個惡人……那我就惡人做到底,把你們孫子也給抓回來了?!庇嘧飮烂C道。兩位老人一驚,看到后面又一輛車車門打開后,走下了陳瑯。李惠蘭趕緊從柜臺后出來,當看到抱著孩子的少婦時,李惠蘭狀似雷擊地愣在當地,激動,欣喜,悲傷,那種種復雜的表情聚在她臉上,一下子無法自制了。

“奶奶,您真不認識?”陳瑯拉著胳膊,催促著,“他是小石頭啊,小名還是您取的?!?/p>

“哦哦……這是……孩子,孩子?!崩罨萏m惶恐地伸手,那孩子認生,躲在母親背后。少婦抹了一眼淚,抱起孩子,走到李惠蘭面前,輕聲說著:“媽……我不走,我和石頭等他出來?!?/p>

“好孩子……好孩子……向前,你快來看,孩子,和他爸爸小時候一個樣子……”李惠蘭抱著孩子,蹲下來,一下子無法自制了,老淚縱橫地號啕著。孩子似乎被嚇哭了,母親忙哄著孩子??粗@一家子,也是悲從中來,淚眼婆娑。

左右鄰居看熱鬧的圍了一圈,有恭喜的,有同情的,有安慰的。一圈子悲歡離合,在十八年后像一個輪回。很多人的臉上帶著淚,可那何嘗又不是喜極而泣呢?

“走吧?!庇嘧锢死?。袁亮轉身上車。

“真是一人害了三代人呀?!痹令H有感觸道,實在為這一家子傷感。

“你應該換一個角度看問題?!庇嘧锏?,“為什么不是三代人,救了這一個人呢?”

袁亮一怔,看著余罪,余罪在笑,很欣慰的樣子。每每他看問題的角度和別人總不一樣。他想起來了,武小磊從窮兇極惡到被押解歸來認罪服法,不正是因為三代人之間的羈絆嗎?

“也是?!痹恋?,這結果總算差強人意吧。

正準備發動車離開,陳瑯突然上來敲了敲車窗。余罪搖下了車玻璃,這位受害人的后代眼睛同樣紅紅的,她很誠懇地道:“謝謝你們?!?/p>

“別客氣,應該我們謝謝你,能理解我們的人不多?!痹梁退樟宋帐值?,他對這位姑娘的印象頗好。

“您別誤會,除了把小石頭接回家這件事,其他事你們做得都不怎么樣,我未必能都理解?!标惉樀?。話里有話,余罪和袁亮好不尷尬,一聳肩,不接茬了。陳瑯也沒有多說,又和李逸風告了別,這位談吐不凡的姑娘,似乎窺到了不少奧妙,最起碼那亂七八糟的謠言,或許她就能猜到點。

總算了卻了這件心事,余罪如釋重負,回頭看著那一圈子人,眼睛里含著溫馨的笑容。收回目光時,他輕松地道:“現在好了啊,又給老兩口塞了個小石頭,這罪有的受啊,少說也得再奮斗二十年啊?!?/p>

袁亮笑了,斥道:“你這是給人家解脫嗎?簡直又給人家上了道枷鎖?!?/p>

“不一樣的?!庇嘧锴分碜拥?,“這種辛苦可是幸福的,不信你回頭看吧,他們比什么時候都來勁……哎呀,武小磊這個混蛋,能攤上這么好的一個媽……”

袁亮一笑,只要心里沒事,余罪這扯淡話就沒邊沒沿,他不以為然地道:“人家有個媽你都羨慕???”

“當然羨慕了,我沒有嘛?!庇嘧锏?,一下又想起其他事來了,直問著袁亮道,“咦,對了,你好像沒爸是不是?我發現呀,你性格暴虐、冷血,而且有點內向的成因,就在這兒?!?/p>

“有多遠滾多遠?!痹翚鈮牧?,停下車,一字一頓罵了余罪一句,才又重新啟動。

余罪的性格向來是你越罵他越興奮,兩人說笑著,快到刑警隊了。余罪這才發現方向不對,直道不去了,要回羊頭崖,還要瞅時間回老家看看。卻不料自己指揮不動袁亮了,他直駛著進了刑警隊大門,“嘎”的一聲剎住車,拍門下去了。

余罪一愣,好家伙,院子里齊刷刷的一個方隊,警服鮮亮,站姿挺拔,看樣子等了不少時間了。

“立正?!?/p>

“稍息!”

領隊的奔上來,敬禮匯報著:“報告袁隊長,古寨縣刑偵大隊奉命集合,應到三十七人,實到三十人?!?/p>

“歸隊?!痹恋?。他回頭看著余罪,看著下車的李逸風,余罪卻是看到了隊列中的李拴羊和李呆,那樣子扮得越嚴肅,越顯得傻了。余罪笑了。

“同志們,我知道這段時間大家很懷疑、很迷茫,懷疑的是我們心里那桿秤是不是失衡了,迷茫的是是不是我們的路子全部走錯了。我聽到很多傳言,都說我們不該把偵查手段全部放到這些普通人身上,不該把審訊和排查加諸到那些婦孺身上,我承認,為此我受到很沉重的譴責,我也承認,我和大家一樣,心里也曾懷疑和迷茫?!?/p>

袁亮鏗鏘地說著,今天余罪才看到了他剛毅的一面,那也許是并不幸福的少年生活磨煉出來的,也許是多年的軍警生涯歷練出來的,他說話的時候經常吼著,那氣勢讓余罪自嘆弗如。

“可是,大家想過沒有,我們穿著這一身警服是為了什么?我們穿著警服要擔負起什么樣的責任?”袁亮虎著臉,繼續說道,“我剛當警察的時候,想的是手里有點權好辦事,人脈熟絡點好來錢,等過上幾年,升升職上上位,這一輩子就安定了。我想,一定有些人和我的理想是一樣的吧?”

又是一陣笑聲,余罪卻皺了皺眉頭,這是要來戰前動員令。他這數日不在,可不知道袁亮想干什么。

答案立見分曉,笑著的時候,袁亮吼出來了:“如果抱著這種想法,請你暫時收起來,武小磊的案子塵埃落定,折射出的不僅僅是對他家里幾代人的痛惜,更多的是,在場的你們,包括我,都不合格!因為我們讓這個簡單的案子拖延了十八年,我們給社會留下了一個懸而未決的隱患。這個案子一直持續著的十八年,我們也給那對可憐的父母造成了更大的苦難,讓他們多熬了十幾年……這里是我們的故鄉,守護這里的和平、安寧和幸福是我們職責,而我們,這些年交出的是一份不合格的答卷……你們說,還能這樣下去嗎?”

“不能!”三十位刑警挺身吼道,鏗鏘齊吼,知恥而后勇。

“除了武小磊殺人案,我縣歷年未決懸案舊案還有六起,你們說,能讓那行兇作惡者,繼續逍遙法外嗎?”袁亮吼著,兩眼精光四射,動員起來了。

“不能!”三十位刑警挺胸昂頭,凜凜肅穆,撲面而來。

“我宣布,現在開始,重啟六起懸案、命案的偵破?!痹列嫉?,他轉著看了隊伍一圈,沉悶地吼道,“對于那些行兇作惡的,那些逍遙法外的,那些膽敢在我們這里做下血案的,刑警只有一個態度,告訴我,是什么?”

“窮追到底!不死不休!”三十位刑警,被隊長喚起了兇性,怒吼道。突然間如此讓人全身凜然,

“敬禮!”袁亮帶著頭,向余罪敬禮。那一個致意,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了。

余罪知道又要被人拉下水了,對著全隊刑警的致敬,哪怕就是個火坑恐怕他也得硬著頭皮跳下去。果不其然,袁亮走到他身邊,問了句:“余所,難道你不準備給這些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們講幾句?拴羊和李呆我們要了,而且我們還想留著你,反正你掛職的,到年底就要走了,難道真舍得這些兄弟們?”

余罪一笑,眼下可真容不得他回絕。袁亮對著大隊道:“我準備邀請余罪同志加入我們,大家說,好不好?”

“好!”噼里啪啦的掌聲,連李呆和李拴羊也在后面樂滋滋地跟著起哄。

余罪知道自己走不了了,這個坑啊,恐怕得和大家一起跳下去了……

兩周后,武小磊的案子正式移交起訴,這例案子牽動了不少媒體的眼光,在監獄里的武小磊接受了數次采訪,他的照片見諸報端,說起來可要比抓他的刑警風光得多。所有報道出來的正面人物都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共同的代號:辦案民警。

一個月后,案子正式開庭,但庭審重點不在于案情和作案細節,而在于受害人家屬艾小楠和女兒陳瑯,她們陳述的是這些年李惠蘭對他們家的照顧,歷數了這些年老兩口的含辛茹苦,面對那白發蒼蒼的一對老人,即便鐵面的法官也兩眼濕潤。

不過法律仍舊是法律,故意殺人罪仍然成立。

數日后,宣判來臨??紤]到嫌疑人作案時尚未成年,武小磊因為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這是參照了他的悔罪表現以及對受害人家屬主動賠償而給的一個量刑,刑事附帶民事賠償五十六萬元。

這是個可以接受的結果,武家兩口子還給縣法院送了一副大匾,可是破天荒頭一遭??蛇€有一個更大的笑話是那五十六萬民事賠償引起的:這么多錢,有人按捺不住了。陳建霆的兩個弟弟,陳建洛和陳建崗跳出來了,這兩位連爹媽都不怎么關心的兒子,又是聘請律師,又是寫訴狀,要求武家給他們兩人賠償,理由是大哥死后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創傷。經法院調查核實,以及開庭審理后,作出了駁回上訴的定論。

沒有要到賠償,兩兄弟不服了,又上訴要求分老爺子留下的房產,怎么說也是兒子,總不能都給大媳婦吧?這一點按遺產分割合情合理,嫂叔妯娌每天吵吵嚷嚷,陷入了曠日持久的官司。

生活中的悲歡離合就是這么繼續著,更多的是增添普通人茶余飯后的談資而已??蓻]有想到,武小磊這案子時隔一個多月后,又一起震動全縣的大案宣告告破,是十年前發生在縣城的一起爆炸案,那起案件炸死了熟睡的一對母子,受害人是一位經營大貨車的小老板,后來無法承受喪妻之痛,遠走他鄉。

然而真相浮出水面后卻別有洞天,雇兇作案的正是這個受害人——因為試圖離婚屢屢受挫,轉而悍然下手。刑警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個小有成就的公司老總了。爆炸嫌疑人被捕后,即被迅速、秘密地押解回了古寨縣,對于所犯罪行,嫌疑人供認不諱。

在那無數個陰暗的角落,犯罪和打擊犯罪就是這樣在此消彼長中持續著。

兩種人,都生活在陰暗中;兩條路,都是不歸路,沒有盡頭……

前路茫茫

“咣!”一聲沉悶的聲音,五原市第二看守所的大門開了,獄警陪著一位釋放的人員出來了。

“這里是所有違法犯罪的終點,但也是所有改過自新的起點,不用說再見,從這里走出去,最好不要再見?!惫芙酞z警頭也不回地走著,重復著給出獄人員的教誨。

“對,您說得太好了?!毕右扇它c頭哈腰,拍著馬屁。

“一定要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人生苦短啊,你都幾十歲的人了,應該能明白?!豹z警又道。

“對,您說得太對了?!毕右扇擞止ЬS著。

“不要對我虛與委蛇,你可以把我說的當耳邊風,不過在你下一次做事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多想想老婆孩子,你和老婆生個人容易,活個人可難啊,你說對不?”獄警又道。

嫌疑人苦著臉,點著頭道:“對,說得太好了?!?/p>

“啊,那個……就這樣了,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其實我也不想再見到你,這也是為你好。走吧?!豹z警擺了擺手。

出了門,那人挖著耳朵,天天聽管教嘮叨,那簡直是一種折磨啊。沒走多遠,一輛警車駛到他身邊停下了。那警車伸出個腦袋喊著:“張素文,等等?!?/p>

“咦?我剛出來,又要把我弄進去?”張素文嚇了一跳。

跳下車來的老警察笑了笑,伸著手道:“認識一下,我叫劉星星,杏花分局副局長?!?/p>

“我沒在那個區犯過事吧?”張素文給了個不友好的表情。

劉星星縮回手了,一招手,車上扔下一包東西來。他遞給張素文,笑著道:“有人托我送給你,衣服,還有點錢……找個地方洗干凈,去去晦氣,臉上胡子刮刮,頭發也得剪剪了,在里面沒吃虧吧?”

這是熟人,張素文知道是誰送來的,一下子態度大轉變了,笑著提在手里:“沒事,在看守所里做飯,嘿,這仨月都吃胖了……”

這個造謠的張素文被判拘役三個月,卻被這位兄弟當成療養了。對于這號人吧,劉星星向來也是嗤之以鼻,他只是有些納悶,余罪怎么敢用這種人,就找線人他也不合格,何況還是頂缸的。他笑著走了幾步,問出來了:“素文,能問你句話嗎?”

“說唄,自家人?!睆埶匚牡?。

“我有點奇怪啊,你怎么替那個人辦事???他們從古寨來,沒少折騰你吧?”劉星星問。

“非要說嗎?”張素文問。

“就當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沒別的意思?!眲⑿切切Φ?。

“也沒啥,他們吧,雖然可惡了點,不過好歹把我當人看了?!睆埶匚慕o了一個樸素的理由,當時余罪找到他時,他沒怎么想就答應了。

“于是你就相信他,蹲了幾個月拘役?”劉星星道。

“啊,挺好,在外面還得自個兒花錢呢?!睆埶匚牡?,惹得劉星星撲哧一聲笑了。這些人的邏輯,根本無從理解。

相視笑了笑,這胡子拉碴的人給劉星星的印象不錯,他掏著一張名片遞給張素文,交代著:“這是我名片,拿著它到五原保安所,能謀份差事……要是不想去,就和你老婆干家政吧,你應該知道吧,有人托我給你老婆把手續都辦全乎了,她現在不在夜市洗盤子了,干這活辛苦是辛苦了點,不過比你晃蕩強……還有就是,老大不小了,該收心了?!?/p>

張素文忙不迭地點著頭,這回卻是多了幾分誠懇的意思,他知道,雖然面前的警察不算朋友,可他們絕對是一番好意。

交代了一番,張素文樂滋滋地跑了,劉星星上車時,和林小鳳相視一笑,駕車起步,開往刑偵總隊的方向,今天是破案大會戰的總結會議,據說很熱鬧,全省各地涌現出來的刑偵奇人都要會聚一堂。

林小鳳多了幾分期待,她說:“劉隊,一眨眼一年就過去了……真沒想到啊,放在那鳥不拉屎的鄉下,他居然也成了個風云人物。古寨縣連下三起積年的命案,這要按考評標準算,他們僅僅比二隊差一點,不過要是考慮到硬件條件上的差距,那考評結果就得反過來了?!?/p>

“我聽說啊,顧尚濤有可能回市局哪個分局當分局長,上個臺階啊?!眲⑿切堑?。

林小鳳笑了笑,翻閱著會務資料,翻了好久,疑惑地問著,“咦?個人表彰……怎么可能沒有余罪的名字?”

“他讓出去了,一個讓給了朋友,叫李逸風;一個成全了一名轉合同制民警的協警,叫李拴羊……這小子不知道是活傻了,還是活得更明白了,總是讓人看不透的?!眲⑿切堑?,他知道情況。

林小鳳默然無語,輕輕地合上了資料,如潮的往事涌來,讓她嘆息不已。

總隊大會議廳里,來自各地的受表彰人員戴著大紅花,坐了整整兩排。許平秋在主席臺上等著會開,他掃視著滿座的表彰人員,老中青三代,老的和他差不多年紀,年輕的都是初出茅廬的,沒有意外的是他在隊伍里看到了戴著紅花的解冰。二隊出了三名偵破英雄,解冰、李航、方可軍,他們接手的案子也頗有可圈可點之處。各地市都涌現出了人物,最意外的是古寨縣,接續三起命案告破,集體大獎花落于此了。

他略過那一張張喜氣洋洋的臉龐,一直在尋找著誰。盡管他知道那個人不在,他是像魔怔了一般,好像所有喜氣洋洋的臉龐都成了那個壞笑的臉蛋,像在泰陽,像在濱海,也像在五原的反扒隊……看了好久,等清醒過來時,他自嘲地笑了笑。

這時有人附耳過來說了句:古寨縣的表彰英模有兩位沒到場。

嘖,這一下把許平秋氣壞了,讓人通知他們帶隊的過來,干什么吃喝的,這么重要的事也能耽誤了。

不一會兒顧尚濤過來了,縣局一個局長,在這個場合只有嚇一跳的份了,趕緊打電話聯系。電話上訓了一番,回頭給了會務組一個好不郁悶的理由:

應該到場的袁亮和李逸風,因為突發案情無法到場。

這個理由太牽強,讓許平秋有點生氣。他離開主席臺到了后臺,問著耷拉著臉的顧尚濤道:“到底怎么回事?太不像話了吧,一個縣隊,你把總隊都不放在眼里是不是?安排好的他們的事跡報告怎么辦?”

“許處,實在是突發情況……”顧尚濤委屈求全道。

“說實話,我知道不是突發情況?!痹S平秋根本不聽這個解釋,追問下,顧尚濤沒治了,把真實情況講出來了。

——原來今天也恰是“八·二一”故意殺人案嫌疑人武小磊離開看守所,被押往勞改農場的日子。三位抓他的民警,一起送人去了,監獄距離這邊幾百公里,根本趕不回來。

說罷,顧局長等著聽上級的訓斥,卻不料許平秋一下子怒容消失,反而贊許道:“哦,原來是這樣啊……好,很好,他們比你懂怎么當警察啊,事跡報告你來吧,這個你比他們強?!?/p>

一句話,顧局張口結舌了,實在聽不出這話里的褒貶……

“逸風,沒戴大紅花,不會后悔吧?”余罪逗著后座拿著手機玩的李逸風。一聽這話袁亮也笑了,三人一商量,還就放下表彰會溜了。

“沒意思,又不是沒戴過,第一次戴花吧,我爸激動得都哭了,現在都麻木了?!崩钜蒿L玩得頭也不抬,直道,“真他媽沒意思,我都跟燕子吹我上電視了……哎,他媽的,等播出來,連我名字都沒有,名字沒有也罷了,嗨……露了張臉,給打上馬賽克了,讓燕子笑了一頓,以后這采訪我堅決不去啊?!?/p>

袁亮和余罪笑得直打顛,知道這是行內的規矩,一般直接的辦案人員都是不能公開露面的,李逸風這個連刑警編制也不是的草包自然不懂了,因為沒有嘚瑟一回,牢騷還真不小。

一路說著已經接近終點了,這所監獄在省南某市的郊區??斓降攸c時,他們就看到了在巍峨的群山中,一座鋼筋水泥的建筑像堡壘一樣聳立在其間。瑟瑟的寒風中,高高的哨所上,哨兵衣袂隨風飄揚。

押解的車輛直駛進了監獄區,袁亮他們的車卻是止步了。和獄方協商了一番,聽得來由,獄方給了他們十分鐘的見面時間,三個人各提著東西踱步進去時,看到了押解車旁蹲著的、尚未歸倉的武小磊。他看到三人時,興奮地站起來了,一下子被管教呵斥了一句,又悻悻然蹲下了。

從現在開始,做什么都要首先報告得到允許才行了,袁亮笑著道:“習慣就好,這里就這規矩,想開點,好好改造,爭取減刑機會啊,肯定用不了十二年?!?/p>

“謝謝?!蔽湫±谡\懇道,鞠了個躬。

李逸風湊上來了,塞給武小磊一大包吃的,準備好勸辭了:“武哥啊,你不會恨我們吧?”

“怎么可能,我感謝都來不及呢?!蔽湫±诘?,面對著在河里和他拼過命的兩人,他總有那么點不好意思。

“其實呀,我覺得你當年跑對了……前幾年你買那房子才五十萬,現在都好幾倍了……你現在進來,孩子有了,老婆不操心了,爹媽還給攢著錢呢,等有一天出來,你是富二代,小石頭是富三代啊……”李逸風勸著,仿佛這牢獄之災是福氣一般,聽得武小磊哭笑不得了。

“去去……他媽的浪費時間?!庇嘧锇压飞贀芾^一邊,把吃的往武小磊懷里一堆,小聲道,“武小磊,給你句忠告啊,進里面橫點,要不會吃虧的,不過有點限度就成,別惹出事來……還有,如果當不了牢頭,就把牢頭巴結好……”

余罪教著自己曾經那些見不得光的法門,武小磊同樣是哭笑不得。他今天仍然沒有發現余罪像個警察,不過他發現,這樣的警察,很讓他服氣。

三個人搶著占用時間,十分鐘很快用光了,武小磊抱著一堆東西,在安全地通過檢查后,回頭看著送他的三位。余罪在狡黠地笑,李逸風喊著保重,袁亮在默然無聲地招手。

三個人形象都是那么高大,在那一刻,鐫進了他的心里。于是他笑著,沒有一點恐懼地走著,進了鐵門后的深牢大獄。

“哎……咱們這真是閑得啊?!痹辽宪嚂r,自嘲地道了句。

“我不閑啊,是你們叫上我的?!崩钜蒿L表白著。

“就這一回了,以后說不定都沒機會了?!庇嘧锏?。

李逸風開著車,準備返程了。袁亮卻是被余罪的話聽得心里咯噔了一下,過了元旦,余罪這個掛職干部就到期了,要回市里述職了,這時候自己還真有點不舍了。他嘆氣道:“最終我們還是沒有全部拿下來,七例案子,啃下來三起。你這個神探一走,我這個大老粗可要抓瞎了?!?/p>

“袁隊,你搞錯了,神探這個詞本身邏輯就是混亂的?!庇嘧锏?。

“什么意思?說來聽聽?”袁亮好奇地問,一直以為余罪不敢以神探自居,敢情有原因。

“既然有‘神’,那就是無所不能了,還需要‘探’嗎?既然‘探’,那考驗的是一個人的細心、耐心和恒心,在這個上面誰也不神……真要被扣‘神探’的帽子,那就離栽跟頭不遠了。許平秋栽過,馬老也栽過,找到真相的唯一方式不是靠神,而是靠我們集體的智慧,這也是我們在和犯罪較量中占絕對優勢的地方,因為我們的團伙更龐大、更專業,總會有真知灼見出來,帶著我們找到真相?!庇嘧锖苷氐?。

一說,李逸風和袁亮哈哈大笑了,余罪一下省得了,趕緊糾正著:“團隊……團隊,不是團伙啊,這詞概念差不多,只不過是人為定義褒貶而已?!?/p>

“那你要到更大的團伙里了,有什么想法?我想,市支隊應該要你吧?”袁亮笑著問。

“還沒想法,我就想好好松口氣,而且刑警這一行啊,太他媽挑戰人的精神極限了,那爆炸案你能想象得出來?老公雇人炸房子,把家人炸死,自己帶著錢出去逍遙……嘖,我得換換環境,否則心里會越來越陰暗?!庇嘧锏?,現在能理解馬秋林的選擇了。

這是實情,袁亮深有體會,他無言地擂了余罪一拳,這些日子確實是辛苦了,又轉頭問李逸風。李逸風想了想,不確定地道:“我不清楚,我爸想讓我去省里,我媽舍不得,所以還不確定?!?/p>

“真沒出息,還靠你爹媽?!庇嘧锊恍嫉赜柫司?。

“你連媽都沒有,你倒有出息啊。切?!崩钜蒿L挖苦了余罪一句。

余罪氣得直揪他耳朵,車在路上扭扭歪歪了。袁亮趕緊制止,這一路回歸,卻是數月來最輕松的一次旅行了。

又是一年結束了,余罪調離了縣刑警隊,在羊頭崖鄉待了一段時間,接著就押著一車糧食回家過年了。鄉里今年風調雨順,大量的糧食積壓又給了他施展抱負的機會,連指導員王鑌也參加到這個行列里來了,糧加廠最終選擇和鄉里簽合同,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元旦過后,李逸風的去向有了定論,望子成龍的李部長給兒子鋪就了一條坦途,將手續放到了市公安局,人卻要到警官大學深造。李逸風死活不想去上學,最后還是李部長突生靈感,把余罪請來勸了一番,李逸風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余罪是這樣勸的:去吧,上學去勾搭警花,出來了泡警花,傻蛋才不去呢。

兄弟的去向有了定論,而余罪掛職卻把自己掛住了——年前就有述職,述職完回原單位等待,可他從反扒隊出來已經沒單位了,年后那一批掛職的又陸續安排了,唯獨余罪遲遲沒有接到通知。

他知道自己可能仍然陷在五原市那個漩渦里,一個迷霧重重、錯綜復雜的漩渦里。即便他就真的是神探,也無法窺到其中的玄機,因為那個高高在上的層面,他根本無法接觸得到。

余罪雖然有點迷茫,可他一點也不郁悶,悠閑地過了一個好年,年后,繼續悠閑地過著春節,沒有任務光有工資的日子,他倒期待永遠這么過下去……

實驗計劃

西山省廳,六層,剛裝修過的辦公室,年前新配的電腦,還有新布的DDN專線。從這位主管刑事偵查的許處長的辦公室,可以直聯到各地市的支隊以及省廳所屬的各重案大隊,與以往相比,在信息化、實時化以及直觀化等方面,刑事偵查的腳步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又是一年過去了,剛剛閉幕了全省公安系統工作會議,剛剛閉幕了全省刑事偵查工作會議……許平秋終于可以像往年一樣,坐下來歇口氣了。

不過似乎他沒有,此刻他坐在臨窗的辦公桌前,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份資料,看得很仔細,句斟字酌,偶爾不解,還返回來再看一遍。他偏黑的臉膛在初春的陽光下顯得很凝重,那皺起的眉頭又濃又深,偶爾撇嘴摩挲著下巴,似乎是煙癮犯了,在極力克制著。

坐在一旁的史清淮科長仔細端詳著這位從基層一步一步上來的領導。坦白講,他對以前的機制和體制是持懷疑態度的,像面前這位許處長,工農兵學員出身,警校培訓兩年就上崗,從專業素質的角度講不比別人強多少。而且這些幾十年的老警察,都是從嚴打時代過來的,隨著法制進程的加快,這一代警察已經漸漸被時代淘汰??扇绻袥]有淘汰的,那就是另類了。

史清淮仔細研究過在全省有“神探”之名的許平秋指揮過的所有的案例,他發現一個特點,這位聲名赫赫的刑偵處長、全省刑事偵查總隊長,從來沒有躬身偵破過哪怕一件案子,可他選拔出來的參案人員,卻偵破了大部分疑案、懸案以及轟動一時的大案。

他知道,這位領導勝在眼光過人。

于是這個他精心準備的計劃就擺在許平秋的桌上了。他想,興許這位處長能有和自己一樣的眼光。

嘩嘩的紙聲,翻過了最后一頁,許平秋放下了計劃書,沉吟著,看著計劃書上那個草擬的名字——《刑事偵查特勤支援組織構想》。

他摩挲著,看著史清淮——這位三十多歲,警官大學畢業的高材生,窩在省廳已經數年了,主管犯罪心理學研究,這個偏門學科即便在現在的刑偵偵查實踐中也沒有多大用武之地,于是年華漸老,青春不在,恐怕要止步于科長這個位置了。

“小史啊,咱們打過幾次交道,我這人說話直,我直接問你,你的動機是什么?”許平秋道。

面對許處長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史清淮直道著:“我想走出去,走出去的結果可能碰壁,但也可能走得更高,不過如果死守這兒,恐怕我只能止步于此了?!?/p>

“好,這是實話。那我再問你,這個構想,你覺得可能性有多大?它的實踐性又有多大?你注意一下啊,在咱們現行的體制內,各地的協調辦案都難得多,別說你這樣橫豎往人家的盤子里插一杠了?!痹S平秋道。

這也是實話,刑事偵查已經細分到每個刑警隊的責任片區,對于外來者的干預,恐怕誰也不會高興。

“所以才叫‘支援’,而不是代辦,還是有可能的?!笔非寤吹?。

“呵呵,你說得輕巧,我到哪兒找那么多愿意這么干的人呀?”許平秋笑著道。這個模式構想可能很好,但它的實踐性就值得推敲了。

“許處長,我是單純從提高刑事偵查水平的方面考慮的,也就像您說的,只要解決了待遇問題,其實這樣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笔非寤纯粗S平秋似乎有點動心,他排著自己的理由,“從犯罪的角度講,這些年的犯罪行為向團隊化、智能化、科技化方向發展很明顯,我剛剛看過南方一例販毒案子,他們這團伙的頭目是個藥劑師,下面組織分工很嚴密,有負責通信的,有負責武器的,有負責轉運的,而且犯罪的手法也很讓人贊嘆,他們的組織地處南部沿海,而他們的市場卻在歐美,這樣跨省、跨境、跨國的案子已經屢見不鮮……試想一下,恰恰是因為我們內部的嚴密分工,限制了我們對類似這種犯罪的偵破效率?!?/p>

一說到案子,許平秋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聽到史清淮停下時,他下意識地道著:“往下說?!?/p>

“比如,讓我們刑警和特警的大老粗,對付的恰恰是精通電腦等各類通信的犯罪分子,那可能會是一種什么情況?再比如,讓我們精通資金追查的經偵同志,遭遇到了對方有組織的武器對抗,又會是什么情況?我們的協調速度,直接決定著偵破的效率,而現在對速度的要求幾乎是苛刻的,很可能在我們協調進行中的時候,嫌疑人已經逃之夭夭了?!笔非寤吹?。

這就是所謂的擒賊難擒王,往往深居幕后的頭目,同樣深諳警察的工作程序,對于他們,總能找到足夠多的漏洞可鉆。

“理論是可行的?!痹S平秋沉吟道,“如果有一個或者幾個這樣的支援小組,能在案發第一時間對于犯罪模式、偵破方向,甚至嫌疑人的大致范圍作出準確判斷,對刑事偵查水平的提高很有裨益?!?/p>

“對,特別是針對一些突發性案件、高智商犯罪案件以及需要不同專業領域知識的復合性案件……簡單地舉個例子,現在全國民間因借貸引發的刑事案件不少,要偵破這類案件,首先得了解資金的操作方式,而且還需要懂一點他們的運作模式,同時還要提防他們和其他勢力相勾結,這不是我們單獨的一個警務單位能處理的,但如果有類似的外來支援,最起碼,可以在第一時間看清整個案件的脈絡,然后再對癥下藥,少走彎路?!笔非寤吹?,期待地看著許平秋。

“原則上我同意?!痹S平秋拍板了,史清淮一笑時,他又潑著涼水道,“但設想和實踐是兩碼事,說服廳長和廳領導班子,這個事不難,難的是,你從哪兒能找這樣的黃金組合?!?/p>

“我們全省數萬警力,這個問題我覺得不算大。比如現在正進行的警官培訓班,應該就有這樣的人吧?!笔非寤吹?。

“相信我,那里面不可能有你想找的人?!痹S平秋異樣地笑了。

“能告訴我原因嗎?”史清淮一下子沒明白。

“心里揣著升職的人,怎么可能關心這種事?!痹S平秋道。

“那應該怎么樣找?”史清淮請教著。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應該從以此為樂的人中間去找……”許平秋道,他說了句史清淮沒聽得很懂的話,還未發問,許平秋拿起計劃道著,“這個設想很好,我可以納入到今年的刑事偵查工作規劃中,你準備一下,做一個更詳細點的資料,咱們一起向崔廳匯報一下,只要領導班子討論通過,我全力支持?!?/p>

“謝謝!”史清淮起身,躊躇滿志地敬著禮,接過報告。

其實內心熾熱,想成就點事業的人不是沒有,只是被日復一日的繁瑣事情消磨殆盡了。

許平秋看著興沖沖離去的史清淮,如是想著。坐下來時,他無所事事地翻開了電腦里去年新晉的一批刑警,他挨著點過每一個人的履歷,很多人根本無甚可圈可點之處,進隊后很快會被同質化,即便離開,那原因也是出奇相同。無非是想離開這個環境,找一個更安穩的位置而已。

驀地,他點到了一個舊文件夾,那個文件夾是加密的,密碼是當時案件發生的時間,一眨眼都快兩年過去了。他輸密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記憶力是如此之好,根本就是下意識地打開了。然后那一群“奇葩”隊員,像一直就在電腦里藏著一樣,驀地出來,惹得他滿臉笑意,皺紋頓開。

嚴德標,當時還在超市偷吃,這家伙身上有股“賊性”,難改。

豆曉波,相對老實點,現在已經到機場的行李安檢上工作了,那是個相對清閑的工作。

張猛,流失了。許平秋嘆了口氣,關閉了他的資料。

熊劍飛,是個好苗子,可惜是有點愣,只能在一線沖鋒了。

駱家龍,信息中心,有點像朝九晚五的白領。

孫羿、吳光宇,這兩位對車的認識超乎尋常,太投入了,反而干不了別的事。

董韶軍,已經安身在二隊了。

汪慎修,許平秋凝視了良久,無言地關閉了他的頁面。

……余罪!

許平秋又看到他的照片時,笑了,暗想著,這個兔崽子真沉得住氣,被晾著已經三個多月了,工作安排暫時沒有,進修培訓也沒通知。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早就上躥下跳找工作尋門路了,偏偏這家伙不是一般地淡定。他估計要是沒有人去提的話,余罪敢一直坐在家里。

也不是沒地方去,而是沒有想好去什么地方。

回來上個培訓班提一級?不可能,多少人等著呢,輪不到他。

普通刑警隊?估計沒人敢要,來這么個上過刑偵論壇的高手,哪個隊長壓得???

倒是邵萬戈想要替二隊要這個人,據說先前也通過市局的苗奇副局長要過人了,不過沒能如愿。據說他的工作安排還在研究中,至于被研究到什么地方,許平秋此時可猜不到。

很多事就是這樣,晾著晾著就涼了,放著放著就忘了,再好的苗子也要荒成草了。

想了很久,他拿起電話撥給了史清淮,語重心長道著:“小史啊,我想起幾句話得告訴你,省得我忘了。這次如果成行,你……你本人務必親自上門一一邀請,我們可能給不了基層干警更多的待遇,但必須給他們足夠多的尊重,還有寬容。而且,我希望你親自帶隊,不要假手于人,如果你真能組合出這么一支召之即來、來之能戰的隊伍,那對我們的刑偵工作是有相當大的益處的……我推薦給你幾個人,你可以嘗試一下?!?/p>

他想到了很多,說得卻缺乏邏輯。而他第一個推薦的名字居然是——嚴德標!

(《余罪:我的刑偵筆記》第一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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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捕鱼上分期下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