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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的姊妹

安眠的姊妹

哦,塞斯提烏斯

這短暫的白日

阻礙了我們開啟長久的希望

在印度的宏大史詩《摩訶婆羅多》的第三部分,一位叫夜叉(Yaksa)的強大神靈問般度(Pandava)族中最年長、最智慧的堅戰(Yudhistira):“所有秘密中最偉大的是什么?”答案被傳頌千年:“每一天都有無數人死去,然而那些還活著的人就好像會不朽一樣在生活?!?/p>

我不希望好像會不朽一樣去生活。我不畏懼死亡,我害怕受苦,也害怕晚年,雖然現在沒那么怕,因為我看到自己的父親晚年平靜愉悅。我害怕脆弱,也害怕沒有愛。但死亡并沒有讓我驚恐,年輕時它并沒有讓我感到恐懼,因為那時我想死亡是非常遙遠的事。但現在,六十歲時,恐懼還是來了。我熱愛生命,但生命也是一種掙扎、苦難、痛楚。我把死亡看作應得的休息。巴赫在他絕妙的第56號康塔塔中把死亡稱為“安眠的姊妹”。友善的姊妹,她很快就會來合上我的雙眼,輕撫我的頭頂。

約伯(Job)死時尚且“時日猶多”,這個表述很精妙。我也希望有那種“時日猶多”的感覺,然后微笑著結束生命的短暫周期。當然,我仍然會享受其中的歡愉,依舊會欣賞海面反射的月光,享受我心愛女人的親吻,她的存在讓一切都有意義;我仍然會品味冬日周末午后躺在沙發上,在紙上寫滿符號和公式,幻想著在縈繞我們的無數小秘密中再捕捉一個……我仍然期待著從這個金色的酒杯中品味豐富的生活,既溫柔又充滿敵意,既清晰又神秘莫測,難以預料……但是我已經深深品味過這杯酒的苦樂參半,如果現在有個天使來找我,說“時間到了,卡洛”,我甚至不會請求說等我寫完這句話再走。我只會向他微笑,隨他離去。

對我而言,我們對死亡的恐懼是進化的失誤。在捕食者靠近時,很多動物會本能地恐懼與逃跑。這個反應很健康,可以讓它們逃離險境。但這種恐懼只會維持一瞬間,不會一直伴隨著它們。自然選擇讓這些大型類人猿產生了肥厚的大腦額葉,賦予了它們夸大的能力去預測未來。這當然是個有用的特權,但也把不可避免的死亡景象置于我們面前,引發了本能的恐懼與逃避?;旧?,我相信對死亡的恐懼是兩種不同的進化壓力之下的一種意外產生的不當干擾,是我們大腦自動連接的糟糕產物,而不是什么有用或有意義的東西。萬物皆有期限,即便是人類自身。正如《摩訶婆羅多》中毗耶娑(Vyasa)所言:“地球已經不再年輕。那已經成為過去,像個美夢?,F在每一天都讓我們離毀滅與荒漠更近……”懼怕轉變,害怕死亡,就像害怕實在本身,就像害怕太陽。到底為什么呢?

這是理性的說法,但我們的生活不是由理性論證驅動的。理性幫助我們澄清觀點,發現錯誤。但同樣的理性也向我們證明,我們行為的動機就深深刻在我們作為哺乳動物、狩獵者、社會動物的精密結構里,理性闡明了這些關聯,但并不產生它們。我們最初并不是理性生物,也許我們后來會或多或少變成這樣。在最初的時刻,我們被對生命的渴望、被饑餓、被愛的需求、被找到自己在人類社會中的位置的本能所驅使……如果沒有最初的時刻,下一時刻甚至無法存在。理性在本能之間仲裁,但在仲裁中又將這些本能作為首要標準。它給事物以及這種渴望命名,讓我們能夠克服阻礙,發現隱藏的事物,讓我們能夠辨認出我們持有的無數無效策略、錯誤信念和偏見。它幫我們了解我們所追蹤的痕跡——本以為可以帶我們找到正在追逐的羚羊——實際上卻是錯誤的蹤跡。但驅使我們的并不是對生命的反思,而是生命本身。

那么真正驅使我們的是什么呢?很難說,也許我們無法完全知曉。我們會辨認出自己的動機,給這些動機命名,我們有許多動機。我們相信有些動機其他動物也有,有些動機只有人類才有,而有些動機只存在于我們認為自己所屬的小團體中。饑與渴,好奇心,對陪伴的需求,對愛的渴望,戀愛,對幸福的追求,為在世界上有一席之地去努力的需要,被欣賞、被認可、被喜愛的渴望;忠誠,榮譽,上帝之愛,對公正與自由的追求,求知欲……

這一切來自何處?來自造就我們的方式,來自我們恰巧成為的樣子。我們是漫長的化學、生物、文化結構的選擇過程的產物——它們在不同層面已經相互作用了很久,以形塑我們之為我們的有趣過程。通過反思自己,通過在鏡中觀察自己,我們能了解的微乎其微。我們比我們智力所及的要復雜得多。我們的額葉相當強大,已經把我們送上月球,讓我們發現黑洞,認出我們是瓢蟲的表親,但還不足以向我們自己清楚地解釋自己。

我們甚至不清楚“理解”是什么意思。我們看到世界,進行描述,賦予它秩序。我們幾乎不知道我們所見的世界與世界本身之間的關系。我們知道自己其實是近視,只能勉強看到物體輻射的巨大電磁波譜中一個微小的窗口。我們看不到物質的原子結構,看不到空間的彎曲。我們看到的自洽世界,只不過是從我們與宇宙的接觸中推斷出來的,而且要用我們愚蠢至極的大腦能夠應付的過度簡化的語言進行組織。我們按照石頭、山川、云朵和人來理解世界,而這是“我們的世界”。關于那個獨立于我們的世界,我們知道很多,卻不知道這個“很多”是多少。

我們的思維受制于自身的弱點,更受制于自身的語法。只用了幾個世紀,世界就從惡魔、天使和女巫變成了原子和電磁波。只需要幾克蘑菇,整個現實就會在我們眼前消融,隨后重組為出人意料的新形式。只需與一個患有嚴重精神分裂癥的朋友相處一段時間,與她艱難交流幾周,就會發現精神錯亂是一種能呈現世界的巨大的夸張機制,很難找到證據把它與我們社會生活、精神生活、我們對世界理解的偉大集體精神錯亂區分開。也許也很難與孤獨區分開,與離棄事物普遍秩序的人們的脆弱區分開。[1]我們發展出的現實的形象與集體精神錯亂已經進化和運作得相當好,把我們帶到了此處。我們所發現的處理它的工具已經有很多,而理性已經證明了自己就是最好的工具之一。非常寶貴。

但它只是個工具,一把鉗子。我們用它來處理由冰與火構成的物質——我們經歷的如鮮活炙熱的情感一樣的東西。這些是造就我們的物質。它們驅使我們,又拽回我們,我們用精致的言辭包覆它們。它們迫使我們行動,并且總有些東西逃離我們話語的秩序,我們都知道,最終,每一次強加秩序的嘗試都會讓一些東西留在框架之外。

于我而言,這個短暫的生命,不過是這樣的:驅使著我們的不停呼喊的情緒。我們有時嘗試以神或政治信仰的名義,或以一種儀式進行疏導,讓我們安心:從根本上,一切都是有序的,都在偉大與無限的愛之中,并且這種呼喊很美妙,它有時是痛苦的呼喊,有時是一首歌。

而這首歌,如奧古斯丁所言,是對時間的意識。它就是時間。吠陀圣歌[3]本身就是時間之花。[2]在貝多芬的莊嚴彌撒樂曲中,小提琴的聲音是純粹的美,純粹的絕望,純粹的喜悅。我們停下來,屏住呼吸,神秘地感覺到這一定是意義的源頭,這就是時間的來源。

然后樂聲逐漸消失?!般y鏈折斷,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旁損壞,水輪在井口破爛;塵土仍歸于地?!?sup >[4]這樣很好。我們可以閉上雙目,開始休息了。對我來說,這一切合理又美妙。這就是時間。


[1]A. Balestrieri, ‘Il disturbo schizofrenico nell' evoluzione della mente umana. Pensiero astratto e perdita del senso naturale della realtà’, Comprendre, 14, 2004: 55—60.

[2]Roberto Calasso, L'ardore, Adelphi, Milan, 2010.

[3]即《吠陀經》,印度最古老的宗教和文藝文獻。

[4]出自《圣經·傳道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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