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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瑪德琳蛋糕的香味

12.瑪德琳蛋糕的香味

快樂及掌控自己

就是一個人

在其生命的每一天

都可以說:

“今天,我活過;

明天,不論上帝給我們

一片烏云,

還是一個

陽光澄澈的清晨,

他都不會改變我們可憐的過去。

流逝的時光

帶給我們的記憶若不存在,

他便寸步難行?!?/p>

讓我們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然后再轉向涉及時間本質時我們所扮演的角色。最重要的一點是,作為人類,我們到底是什么呢?實體嗎?但世界不是由實體構成的,而是由彼此聯系的事件組成。那么,“我”是什么呢?

在公元1世紀用巴利文寫成的佛經《那先比丘經》中,那先比丘(Nāgasena)回答彌蘭陀王(King Milinda)的問題,否認了他作為實體的存在:[1]

彌蘭陀王對智者那先說:“師父,您叫什么名字?”老師回答道:“大王,我被稱為那先。那先只是個名字、稱呼、符號、一個簡單的詞語,這里并沒有人?!?/p>

這番言論聽起來如此極端,國王被震驚了:

如果沒有人存在,那在這兒穿著衣服還能吃東西的是誰呢?是誰在依美德而活?是誰在殺戮、偷盜,誰在享樂、妄語?如果沒有行為者,也就沒有善惡。

他繼續爭辯說,主體必須是自發的存在,無法還原為其組成部分。

師父,頭發是那先嗎?指甲、牙齒、肉或骨頭是那先嗎?名字是那先嗎?感覺、感知、意識是那先嗎?還是說這些都不是?

智者回答說,這些都不是“那先”,國王似乎贏得了這場辯論:如果這些都不是那先,那他一定是其他什么——這就是那先,因此他肯定存在。

但智者用國王的論證來反駁他,問說戰車由什么組成:

輪子是戰車嗎?車軸是嗎?底盤是嗎?戰車是這些部分的總和嗎?

國王謹慎地回答說,“戰車”當然指的只是車輪、車軸、底盤這個整體的關系,以及與我們有關的整體運轉——超越這些關系與事件,并不存在一個“戰車”實體。那先勝利了,和“戰車”一樣,“那先”這個名字命名的只不過是關系與事件的集合。

我們是過程、事件、復合物,并且受限于時空。但如果我們不是一個單獨的實體,那么是什么建立了我們的身份和統一性呢?是什么造就了這一切?我是卡洛,我的頭發、指甲、雙腳被認作我的一部分,我的憤怒與夢也是我的一部分,我認為今天的我與昨天的我是同一個卡洛,明天的我也是如此——是那個在思考、受苦與感知的人。

不同的要素結合起來,造就了我們的身份。對本書的論點而言,有三個要素特別重要:

1

第一個是,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種視角。通過對我們生存必不可少的廣泛關聯,世界在每個人那里得到映現。[2]我們每個人都是復雜的過程,反映著世界,并以嚴格整合的方式,對我們接收到的信息進行加工和闡述。[3]

2

我們身份基礎的第二個要素與戰車的例子相同。在反映世界的過程中,我們把它組織為實體。我們會在一個大致均勻穩定的連續過程中,盡我們所能地通過聚合與分割來構想世界,與世界更好地相互作用。我們把一堆巖石組合成一個單獨的實體,命名為勃朗峰(Mont Blanc),把它看作一個統一的事物。我們在世界上畫線,把它劃分為許多部分;我們建立邊界,把世界分解為許多片,來估測它。我們神經系統的結構就是這樣工作的,它接收感官刺激,不停加工信息,產生行為。形成靈活動力系統的神經元網絡,會不斷調整自己,力求對攝入的信息流做出盡可能長遠的預測。[4]為了完成這一點,神經元網絡會把動力系統中大致穩定的固定點與所接收信息中反復出現的模式聯結起來,或是在加工過程中間接做到這一點,以此不斷進化。在當前非?;钴S的對大腦的研究中,我們似乎已經看到了這一點。[5]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事物”,像“概念”,就是神經動力中的固定點,由知覺輸入與連續加工中反復出現的結構引發。它們反映了世界某些方面的結合,它取決于反復出現的結構及其與我們相互作用產生的關聯。這就是一輛戰車的組成。休謨會為我們對大腦理解的進展感到高興。

特別是,我們把組成其他人的生物體的過程集合整合為一個統一的形象,因為我們的生活是社會性的,因此我們與他人接觸很多。他們是原因與結果的結點,與我們密切相關。在與其他同我們相似的人接觸的過程中,我們形成了“人類”的觀念。

我相信,我們關于自我的概念就源于此,而不是通過內省。當我們把自己看作個人時,我相信,我們正把發展出來用來與伙伴交往的精神回路應用于自身。

孩提時代,我關于自己的第一個形象就是我媽媽眼中的孩子。很大程度上,對自己而言,我們就是我們所看到的,以及朋友、親人、敵人看到的我們。

我從未相信過笛卡兒的觀點,他認為經驗的首要方面是對思考的覺知,因此我思故我在。(笛卡兒的觀點在我看來甚至是錯誤的:在笛卡兒的重構中,我思故我在不是第一步,而是第二步;第一步是我懷疑故我在。)

把自己看作主體并不是最基本的經驗,而是個以其他眾多思想為基礎的復雜的文化推論。我最基本的經驗——如果我們認為這確有意義的話——是看到我周圍的世界,而不是我自己。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概念,這只不過是因為在某個特殊時刻,我們學會了向自己投射生而為人的概念,作為數千年進程中進化引導我們發展出的附加屬性,以便與團體中的其他成員建立聯系:我們從同類那里得到反饋,形成自我的觀念,我們正是這些觀念的映象。

3

但是在身份的基礎中,還有第三個要素,也許是最重要的一個:記憶。這就是這些細致的討論會出現在一本關于時間的書中的原因。我們并不是連續時刻中的獨立過程的集合。我們存在的每個時刻都通過記憶,由奇怪的三條線索與我們最近的和最久遠的過去相連。我們的現在充斥著過去的痕跡。我們是自己的歷史。我是我自己講述的故事。我并不是此刻靠在沙發上在電腦上打下字母“a”的這副軀體,我是自己的念頭,充滿著我寫下的語句的痕跡;我是母親的愛撫,是父親悉心教導出的寧靜祥和;我是青春期的旅行;我是自己的閱讀在腦海中的積淀;我是我自己的熱愛,我的絕望時刻,我的友誼,我書寫的,我傾聽到的;銘記在我記憶中的臉龐。最重要的一點,我是那個一分鐘以前為自己泡了杯茶的人,那個剛才在電腦里打下“記憶”這個詞的人,那個剛剛寫下正在完成的這句話的人。如果這一切全都消失,我還存在嗎?我就是這部正在進行的長篇小說。我的生活由此構成。

記憶把分散在時間中的過程聯結在一起,而這些過程組成了我們。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存在于時間中。由于這個原因,今天的我與昨天的我是同一個人。理解我們自己也就是反思時間,而為了理解時間,我們也要反思自己。

最近有本研究大腦運作的書叫《你的大腦是部時間機器》(Your Brain is a Time Machine)[6],討論了大腦與時間流逝相互作用,在過去、現在、未來之間建立聯系的方式。很大程度上,大腦是一部收集過往記憶的機器,以便使用它們不斷預測未來。這出現在很大范圍的時間尺度上,從非常短到相當長的時間。如果有人把東西扔給我們,讓我們接住,我們的手會很巧妙地移動到物體片刻之后出現的位置:大腦運用過去的印象,已經非常迅速地計算出了飛向我們的物體未來的位置。從更大的時間尺度來說,我們種下種子,玉米會長出來;我們投入科學研究,明天也許會收獲知識與新技術。預測未來的可能性顯著提升了我們生存的概率,因此,進化選擇了允許它發生的神經結構,我們就是這一選擇的結果。過去與未來事件之間的存在對我們的精神結構十分重要。于我們而言,這就是時間的“流動”。

在神經系統的線路中,有些基本結構可以立刻記錄下運動:一個物體出現在一個位置,隨即又出現在另一位置,這并不會產生兩個截然不同的信號,分別傳向大腦,而只會產生一個信號,與我們正看著某樣東西在移動這個情況相關聯。換句話說,我們所感知的并不是當下,因為對在有限時間尺度上運作的系統而言這并沒有什么意義。我們感知的是在時間中發生與延續的事物。在我們的大腦中,時間中的延續被壓縮為對一段時間的感知。

這一直覺其實很古老,奧古斯丁對此的沉思一直很有名。

在《懺悔錄》第十一卷中,奧古斯丁向自己發問,詢問時間的本質,雖然有時會被一種令我備感無聊的福音傳道士風格的感嘆打斷,但奧古斯丁清楚地分析了我們感知時間的能力。他說,我們一直在當下,因為過去已經過去,不復存在,而未來還未到來,因而也不存在。然后他問自己,我們如何能感知到一段時間,或甚至對它進行評估——如果我們只能處在當下的瞬間。如果我們一直在當下,又怎么能如此清楚地知曉過去、知道時間?此時此地,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它們在哪兒?奧古斯丁得出結論,它們存在于我們的內心:

它在我頭腦里,所以我才能測量時間。我千萬不能讓我的頭腦堅信時間是什么客觀的東西。當我測量時間的時候,我是在測量當下存在于頭腦中的東西。要么這就是時間,要么我就對它一無所知。

初次讀到這個想法似乎不覺得它令人信服,其實不然。我們可以說用時鐘測量一段時間,但要這么做,需要在兩個不同時刻讀數。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一直在一個時刻,從未處于兩個。在當下,我們只能看到現在;我們可以看到被理解為過去的痕跡的事物,但在看到過去的痕跡與感知時間的流動之間,有著明確的區別——奧古斯丁意識到,這種區別的根源在于,對時間流逝的感知是內在的,它是頭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過去在大腦中留下的痕跡。

奧古斯丁對此問題的闡述相當精妙。它基于我們對音樂的體驗。聽一首贊美詩時,聲音的含義由它前后的聲音決定。音樂只能出現在時間里,但如果我們一直處在當下這一刻,又怎么能聽到呢?奧古斯丁評論說,這是可能的,因為我們的意識基于記憶與預期。一首贊美詩,一首歌曲,在某種程度上以統一的形式存在于我們的頭腦里,由某樣東西把它們結合在一起——由那個我們當作時間的東西。因此這就是時間:只處于當下,以記憶與預期存在于我們的頭腦中。

時間也許只存在于頭腦中這一觀念當然沒有在基督教思想中占據主導。事實上,這是巴黎主教埃蒂安·唐皮耶( tienne Tempier)在1277年明確譴責為異端的觀點之一。在他所譴責的信仰清單中,可以找到下面這句:

Quod evum et tempus nichil sunt in re, sed solum in apprehensione.[7]

意思是:年齡與時間實際上并不存在,而只是存在于頭腦中,這種主張是異端邪說。也許我的書正在滑向異端……但是,既然奧古斯丁一直被看作圣人,我認為不必對此太過擔憂。畢竟,基督教是相當靈活的……

要反駁奧古斯丁看似很容易,只需要爭辯說,他發現的過去的痕跡可能存在只不過是因為它們反映了外在世界的真實結構。例如,在14世紀,奧卡姆(William of Ockham)在他的《自然哲學》(Philosophia Naturalis)中堅持認為,人能夠同時觀察到天空的運動和自己內心的運動,因此可以通過與世界共存而感知時間。幾個世紀之后,胡塞爾(Husserl)正確而堅定地主張對物理時間與“內在時間意識”做出區分:對一位希望避免淹沒在唯心主義無用旋渦之中的堅定的自然主義者來說,前者(物理世界)先出現,后者(意識)由前者決定,無論我們如何理解這個問題,結果均是如此。這個反駁完全合理,像物理學那樣,長久以來消除了我們的疑慮,確保外在的時間之流是普遍真實的,并且與我們的直覺一致。但是,如果物理學反而告訴我們,那樣的時間并不是現實的基本組成部分,我們還可以繼續忽視奧古斯丁的觀點,認為它與時間的真實本質無關嗎?

人們探究內心對時間的感知勝于探究外在的時間本質,這一情形在西方哲學史上多次上演??档略谒摹都兇饫硇耘小分杏懻摿藭r空的本質,把時間和空間都解釋為知識的先驗形式,也就是說,事物不僅與客觀世界有關,也與主體的認識方式有關。但他也注意到,盡管空間由我們的外在感知塑造——通過把我們所見的外在事物進行組織,但時間由我們的內在感知塑造——通過組織我們的內在狀態。我們要再一次到與我們的思維和感知方式密切相關的事物中、到我們的意識中,去尋找這個世界的時間結構的基礎。即使不深究康德的先驗論,這點也是正確的。

胡塞爾在用術語“滯留”(retention)描述經驗的形成時,重復了奧古斯丁的觀點,和他一樣使用了歌曲的比喻[8](與此同時,世界變得庸俗了,歌曲取代了贊美詩):在我們聽到一個音符的瞬間,前一個音符就“保存”了,于是那個音符也成了滯留的一部分,以此類推。它們一同運作,使當下包含過去的連續痕跡,逐漸變得越發模糊。[9]按照胡塞爾的說法,通過這一滯留過程,這種現象“構成了時間”。下面這幅圖出自胡塞爾,從A到E的水平軸代表流逝的時間,從E到A′的豎直軸代表時刻A的“滯留”,從A到A′連續下降?,F象可以構成時間,是因為在任意時刻,E、P′、A′都存在。此處很有趣的一點是,胡塞爾并沒有在客觀假設的一系列現象(水平線)中發現時間現象學的源頭,而是在記憶中(與預期相似,胡塞爾稱為“前攝”[protention]),也就是圖中的豎直線中發現的。我認為這(在自然哲學中)也是符合邏輯的,即便在物理世界中并不存在按線性統一排列的物理時間,而只有變化的熵產生的痕跡。

緊隨胡塞爾,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寫道——讓我用我喜愛的清晰易懂的伽利略文字風格,來轉述一下海德格爾特意為之的晦澀語言——“時間只在人類的范疇里成其為時間(time temporalizes itself only to the extent that it is human)”。[10]對他而言,時間也是人類的時間,行為的時間,與人類密切相關的時間。即便后來,對于存在對人(“提出存在難題的實體”)而言是什么這個問題,[11]海德格爾很感興趣,但他最終還是把內在時間意識劃進了存在本身的范圍。

時間在多大程度上是主觀所固有的直覺,對任何堅定的自然主義者來說仍然很重要,他們將其視為自然的一部分,不害怕談論“現實”,并研究它,與此同時承認我們的理解與直覺從根本上是經我們的大腦這個有限的工具的運作方式過濾過的。這個大腦是現實的一部分,而現實取決于外在世界與頭腦運作結構之間的相互作用。

但是思維是頭腦的運作。對于這種運作,我們已經開始理解(甚微)的是,整個大腦的運作都基于留在連接神經元突觸中的過去痕跡的集合。數以千計的突觸不斷形成,又被清除——尤其在睡覺時,只留下過去作用于神經系統的模糊映象。毫無疑問,這個形象是模糊的(想想我們的眼睛在每一時刻看到的成千上萬個最終并沒有留存在我們記憶里的細節),卻包含了許多世界。

無限的世界。

這些就是年輕的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每天早上重新發現并為之著迷的世界,它們出現在《追憶似水年華》的開篇里,在意識像氣泡一樣從不可測的深淵里浮現的眩暈瞬間中?,數铝盏案獾奈兜雷屗叵肫鹭暡祭祝–ombray)[18],于是那個世界的廣闊版圖呈現在他面前。那是個遼闊的世界,普魯斯特在他這部偉大小說的三千頁篇幅中徐徐展開這幅地圖。值得一提的是,這部小說沒有敘述世界上的事件,而是記錄了一個人的記憶。從一開頭瑪德琳蛋糕的香味,到最后一部分《重現的時光》的最后一個詞“時間”,這本書就是普魯斯特大腦的突觸里一次無序而詳盡的漫步。

普魯斯特發現了一個無限的空間,以及許多不可思議的細節、香味、深思、感覺、映象、再造、顏色、物體、名字、表情、情緒……這一切都在普魯斯特兩耳之間的大腦的褶皺里。這就是與我們的經驗相似的時間之流:它就在那里,在我們內心,在我們神經元中過去留下的至關重要的痕跡里。

關于這件事,普魯斯特說得再直白不過了,他在第一卷中寫道:“現實只由記憶構成?!倍洃浻质呛圹E的集合,是世界之無序的間接產物,是之前寫過的那個小小方程ΔS≥0的產物,這個方程告訴我們,世界在過去處于特殊狀態,因此已經留下(以及會一直留下)痕跡?!疤厥狻?,也許只針對少數子系統而言——包含我們的系統。

我們是故事,被置于眼睛后方二十厘米的復雜之地,我們是事物混合在一起留下的痕跡畫出的線,朝向預測未來的事件,朝向熵增的方向,在這巨大而混亂的宇宙中一個相當特殊的角落。

這個空間——記憶——與我們從不間斷的預期過程結合在一起,構成了我們把時間感知為時間、把自己感知為自己的來源。[12]想一想:在沒有空間或物質的情況下,我們的內心很容易想象自身,但如果不存在于時間里,它還能想象自身嗎?[13]

至于我們所屬的物理系統,由于它與世界其他部分相互作用的奇怪方式,也多虧了它允許痕跡存在,以及因為身為物理實體的我們由記憶和預期組成,時間的視角才得以為我們開啟,就像一片狹小卻明亮的林中空地。[14]時間開啟了我們通向世界的有限通道。[15]對我們這些大腦基本上由記憶和預見構成的生物而言,時間就是我們與世界相互作用的形式——它是我們身份的來源。[16]

當然也是我們痛苦的來源。

佛陀把這點總結為幾句箴言,成千上萬人都把這作為他們生活的基礎: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怨憎會是苦,愛別離是苦,求不得是苦。[17]這些都是苦,因為我們必須失去我們所擁有的以及所愛的。因為一切生起的必然滅去。使我們受苦的不在過去或未來,它就在那兒,現在,在我們的記憶里,在我們的期待里。我們渴望永恒,我們忍受著時間的流逝,我們因時間而受苦。時間即苦。

時間就是這樣,我們為它著迷,也同樣為它困擾。也許同樣因為它,你——我親愛的讀者,我的兄弟姐妹,才能手執這本書。因為它只不過是世界轉瞬即逝的結構,世界里發生的一次短暫漲落,而這足以讓我們這些由時間構成的生物誕生。我們的存在應該歸功于它,它給予了我們存在這個珍貴的禮物,讓我們可以創造轉瞬即逝的幻覺——永恒——我們所有痛苦的根源。

施特勞斯(Strauss)的音樂和霍夫曼斯塔爾(Hofmannsthal)的詩句用令人難忘的優美唱出了這一點[19]

我記得一個小女孩……

但那如何可能……

曾經我是那個小蕾西,

而后某天我變成了老婦人?

如果上帝想要如此,為何讓我看到?

為何他不把這掩藏?

一切成謎,深深的謎……

我感到事物在時間中的脆弱。

從我內心深處,我感到我們

不應執著什么。

一切都從我指尖流逝。

我們想要抓緊的一切都消失了。

一切消失,如霧如夢……

時間是個奇怪的東西。

我們不需要的時候,它什么也不是。

然后,突然,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了。

它是我們周遭的全部。也在我們內心深處。

它滲入我們的臉龐。

滲入鏡子,穿過我的鬢角……

在你我之間,它靜默流逝,宛如沙漏。

哦,奎因,奎因。

有時我感到它無情地流逝。

有時我在午夜起身

關掉所有的時鐘……


[1]Mil., II, 1, in Sacred Books of the East, vol. XXXV, 1890.

[2]Carlo Rovelli, Meaning = Information + Evolution, 2016,https://arxiv.org/abs/1611.02420.

[3]G. Tononi, O. Sporns and G. M. Edelman, ‘A Measure for Brain Complexity: Relating Functional Segregation and Integration in the Nervous System’,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SA, 91, 1994: 5033—5037.

[4]J. Hohwy, The Predictive Min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Oxford, 2013.

[5]參考 V. Mante, D. Sussillo, K. V. Shenoy and W. T.Newsome, ‘Context-dependent Computation by Recurrent Dynamics in the Prefrontal Cortex’, Nature,503, 2013: 78—84 ,以及這篇文章中引用的文獻。

[6]D. Buonomano, Your Brain is a Time Machine: The Neuroscience and Physics of Time, Norton, New York,2017.

[7]La Condemnation parisienne de 1277, ed. D. Piché,Vrin,Paris, 1999.

[8]Edmund Husserl, Vorlesungen zur Phnomenologie des inneren Zeitbewusstseins, Niemeyer, Halle a. d. Saale,1928.

[9]在引用的文本中,胡塞爾堅持認為這不會構成“物理現象”。對一個自然主義者來說,這聽起來像是對其原則的聲明:他不想把記憶看作物理現象,因為他決定使用現象學經驗作為他分析的起點。大腦神經動力學研究說明了現象在物理術語中顯現自身的方式:我大腦現在的物理狀態“保留”其過去狀態,我們離過去越遠,這種狀態就越會衰減??梢詤⒖?M. Jazayeri and M. N. Shadlen, ‘A Neural Mechanism for Sensing and Reproducing a Time Interval’, Current Biology, 25, 2015:2599—2609。

[10]Martin Heidegger, ‘Einführung in die Metaphysik’ (1935), in Gesamtausgabe, Klostermann, Frankfurt am Main, vol. XL, 1983: 90.

[11]Martin Heidegger, Sein und Zeit (1927), in Gesamtausgabe,op. cit., vol. II, 1977, passim ; trans. as Being and Time.

[12]G. B. Vicario, Il tempo. Saggio di psicologia sperimentale,Il Mulino, Bologna, 2005.

[13]這是一個相當常見的評論,可參考 J. M. E. McTaggart,The Nature of Existe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Cambridge, vol. I, 1921。

[14]Lichtung, perhaps, in Martin Heidegger, Holzwege(1950), in Gesamtausgabe, op. cit., vol. V, 1977, passim.

[15]對社會學奠基人之一涂爾干(Durkheim)而言,和其他類型龙王捕鱼上分期下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