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在線閱讀網 > 時間的秩序 > 7.語法的力不從心

7.語法的力不從心

7.語法的力不從心

雪的白色

消失了

綠色歸來

在曠野的綠草中

在森林的樹蔭下

春天空氣的芬芳

又與我們在一起

季節如此循環

流逝的光陰盜走光芒

傳來訊息:

不朽,于我們,絕無可能

暖風之后,必是嚴寒

通常我們稱之為“真實”的事物,都存在于現在或當下,而非過去存在或未來會存在。我們說過去或未來的事物曾經是真實的或將要是真實的,但我們不會說它們現在是真實的。

有種觀點認為,只有當下是真實的,過去與未來都不真實,哲學家把這種觀點稱為“現在主義”,實在會從一個當下演化到下一個當下。

然而,如果“當下”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如果它只能在我們附近以近似的方式定義,那么這種觀點就行不通了。如果遠處的當下無法定義,那么宇宙中有什么是“真實”的呢?

前面章節我們見過的一些圖中,只用一個圖像就描繪了時空的整個演化。它們不只表示一個時刻,而是表示全部時間。

它們就像是一個人跑步的一系列照片,或是一本書,講述著一個進展多年的故事。它們是世界可能的歷史的圖示,而不是某個單一的、瞬間的狀態。

下圖表示的是愛因斯坦以前我們思考世界時間結構的方式。在一個特定時刻,“現在”的真實事件的集合用粗線表示。

但本章的第二幅圖對世界的時間結構給出了更好的描繪,其中并沒有像當下這樣的東西,當下不存在。那么,什么是真實的呢?

20世紀物理學以一種對我而言很明確的方式表明,現在主義并沒有很好地描述我們的世界:客觀且統一的當下是不存在的。我們最多也就能說:有一個相對于運動的觀察者的當下。那么,對我而言的真實就不同于對你而言的真實,雖然我們都盡可能客觀地使用著“真實”這個詞。因此,世界不應被看作一連串的當下。[1]

我們還有什么其他選擇呢?

有種觀點認為,流動與變化都是虛幻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同等真實,同樣存在,哲學家把這種觀點稱為“永恒主義”。永恒主義認為,上圖中描繪的全部時空,都以整體的形式一同存在,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什么真的在流逝。[2]那些為永恒主義這種思考現實的方式辯護的人,經常引用愛因斯坦在一封著名信件中的話:

像我們這樣相信物理的人都知道,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的區別只不過是持久而頑固的幻覺。[3]

這種觀點現在被稱為“塊狀宇宙”。它認為,必須把宇宙的歷史看成一整塊,全都同樣真實,時間從一個時刻到下一時刻的流逝只是個幻象。

這種永恒主義、塊狀宇宙,是我們僅剩的設想世界的方式嗎?我們必須把世界看成過去、現在、未來都像在同一個當下,以同種方式同時存在嗎?沒有事物變化,一切都是靜止的,變化僅僅是幻象嗎?

不,我真的不這么認為。

我們無法把宇宙按照單一的時間順序排列,但這并不意味著沒有事物在變化,這表明變化并不按照單一序列次第發生:世界的時間結構比每個時刻按照簡單的、單一的線性排列要復雜。但這并不意味著它不存在或只是個幻象。[4]

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的區別并不是幻覺,它確實是世界的時間結構,但不是現在主義那種。事件之間的時間關系比我們以前認為的要復雜,但這不是說它們就不存在了。父子關系雖然沒有建立起統一的秩序,但也不是虛幻的。即便我們不都在同一份檔案里,也不表明我們之間毫無關系。變化、發生的事情,都不是幻覺。我們發現的只是它并不遵循統一的秩序。[5]

讓我們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什么是真實的”?“什么存在”?

答案是,這是個很糟糕的問題,什么都能表示,又什么都表示不了。因為“真實”這個形容詞很模糊,可以有一千種含義。如果問題是:“撒謊時鼻子會伸長的木偶存在嗎?”可以回答:“當然存在了!是匹諾曹呀!”或者可以回答:“不存在,他只是科洛迪想象出來的而已?!?/p>

兩種答案都對,因為他們使用了動詞“存在”的不同含義。

這個動詞有很多種用法,說一個事物存在,可以有不同的方式:法律、石頭、國家、戰爭、戲劇中的角色、我們不信仰的宗教中的神、我們信仰的宗教的上帝、偉大的愛、數字……這些實體中的每一個都與其他實體在不同意義上“存在”并且“真實”。我們可以問自己,某樣事物在什么意義上存在或不存在(匹諾曹作為文學形象是存在的,但在意大利任何一家戶籍登記處都找不到他的名字),或者一樣事物是否以決定了的方式存在(在國際象棋中,如果你已經移動了車,存在一條規則不讓你王車易位嗎?)?;\統地問“什么存在”或“什么是真實的”,只是在問你想要怎樣使用這個動詞和形容詞。[6]這是個語法問題,無關本質。

本質就是它本來的樣子,我們需要時間才能發現。如果我們的語法與直覺不能輕松地適應我們的發現——實際上適應得很糟糕——那我們就必須尋求改變。

很多現代語言的語法中都有動詞的“現在時”“過去時”“將來時”,但現實的真實時間結構更為復雜,這樣表述并不太適合。語法的發展來自我們有限的經驗,在我們理解了世界豐富的結構之后,才發現語法不那么精準。

我們發現客觀、統一的當下并不存在,在試圖搞清其中的含義時,卻發現我們的語法是圍繞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絕對劃分構建的,而這只在我們周圍才適用,這讓我們十分困惑。這種語法并不以實在的結構為前提。我們會說一個事件“現在是”“已經是”或“將要是”,可要想說某個事件相對于我“已經是”,而相對于你“現在是”,我們卻沒有合適的語法。

我們千萬不能讓這種不夠用的語法把自己弄糊涂了。有一段古話提到了地球的球形,是這樣說的:

對那些站在下面的人來說,上方的東西在下面,而下方的東西在上面。[7]

乍一看,這段話很混亂,語言自相矛盾,“上方的東西在下面,而下方的東西在上面”。這怎么可能呢?毫無意義??氨取尔溈税住防锬蔷湫皭旱摹懊兰词浅?,丑即是美”。但如果考慮到地球的形狀和物理學,再讀一遍,意思就明白了:作者是在說,對那些生活在對跖點(澳大利亞)的人而言,“上”的方向與歐洲人的“下”是一樣的。他是在說,“上”這個方向在地球上會隨位置而改變。相對于悉尼在上的,相對于我們在下。這段話寫于兩千年以前,作者正盡力讓自己的語言和直覺與新發現相適應:地球是個球體,“上”與“下”的含義在不同地點會改變。這些用語并非如之前認為的那樣,只有一種統一的含義。

我們也處于同樣的情形,正努力讓語言和直覺適應新的發現:“過去”與“未來”不具有統一的含義,隨地點變化。僅此而已。

世界上存在著變化,事件之間關聯的時間結構只是幻象?,F象并不是普遍的,只是局部且復雜的,無法用一個放之四海皆準的秩序來描述。

愛因斯坦所說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的區別只不過是持久而頑固的幻覺”,該怎樣理解呢?難道不是在說他的想法與此完全相反嗎?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確定,因為愛因斯坦經常寫出一些我們應該視為神諭的話。對基礎問題,愛因斯坦多次改變想法,我們會發現他的很多話都互相矛盾。[8]但在這個例子中,事情也許更簡單,意義更深刻。

在他的朋友米凱萊·貝索(Michele Besso)去世時,愛因斯坦寫下了這段話。米凱萊是他的摯友,從在蘇黎世大學起,就陪伴他思索與討論。出現這段話的那封信并不是寫給物理學家或哲學家的,而是寫給米凱萊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妹妹的。前面的話是這樣說的:

現在他(米凱萊)從這個奇怪的世界離開了,比我先走一步,但這沒什么……

這封信并不是想武斷地談論世界的結構,而只是想安慰一個悲傷的妹妹。一封溫暖的信,談到了米凱萊和愛因斯坦之間的精神紐帶。在信中他直面自己失去一生摯友的痛苦,而很明顯,他也在思考自己將要面臨的死亡。這是一封深情的信,其中提及的“幻覺”和那些令人心碎的話語,并沒有涉及物理學家所理解的時間。這些都來自生命自身的體驗:脆弱,短暫,充滿幻覺。這段話談到的事情比時間的物理本質還要深刻。

愛因斯坦于1955年4月18日去世,在他朋友死后的一個月零三天。


[1]對于相反的觀點,見第3章注釋 11。

[2]在約翰·麥克塔格特(Jonh McTaggrat)一篇著名文章中(‘The Unreality of Time’, Mind, N.S., 17, 1908:457—474; reprinted in The Philosophy of Time, op.cit.),這等于否認了A系列(時間組織為“過去—現在—未來”)這一事實。時間確定的含義就簡化為只有B系列(時間組織為“之前—之后”)。對麥克塔格特來說,這意味著否認時間的真實。在我看來,他太死板了:我的車運轉的方式不同于我的設想以及我最初在腦海中定義它的方式,并不意味著我的車是不真實的。

[3]1955 年 3 月 21 日,愛因斯坦寫給米凱萊·貝索兒子和妹妹的信,摘自Albert Einstein and Michele Besso, Correspondance, 1903—1955, Hermann, Paris, 1972。

[4]塊狀宇宙的經典論證來自哲學家希拉里·普特南(Hilary Putnam)在1967年發表的一篇著名文章。(‘Time and Physical Geometry’, Journal of Philosophy, 64: 240—247.)普特南使用了愛因斯坦對同時性的定義。像我們在第3章注釋5看到的,如果地球與比鄰星b相對于彼此運動,彼此靠近,地球上的事件A(對地球人而言)與比鄰星b上的事件B是同時的,而事件B與地球上的事件C也是同時的(相對于比鄰星b),那C就是A的未來。普特南假定“同時”意味著“現在是真實的”,并且推斷未來的事件(例如C )現在是真實的。錯誤之處在于他假定愛因斯坦同時性的定義具有本體論價值,然而這只是方便性的定義。它可以確定相對論的概念,也許可以通過近似簡化為非相對論的概念。但非相對論的同時性是自反與可遷的概念,而愛因斯坦的不是,因此在不考慮近似的情況下,假定二者具有同樣的本體論價值,是沒有意義的。

[5]物理學發現了現在論的不可能性,從而表明時間是個幻象,這是哥德爾提出的論證。(‘A Remark abou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Relativity Theory and Idealistic Philosophy’,見于 Albert Einstein: Philosopher-Scientist,ed. P. A. Schlipp, Library of Living Philosophers, Evanston,1949.)錯誤之處經常在于把時間定義為單一的概念體,要么全盤肯定要么全盤否定。莫羅·多拉托對這點討論得很清楚(Che cos'è il tempo?, op. cit.: 77 )。

[6]可參考 W. V. O. Quine, ‘On What There Is’, Review of Metaphysics, 2, 1948: 21—38。對實在的含義的精妙討論可見 J. L. Austin, Sense and Sensibilia, Clarendon Press,Oxford, 1962。

[7]De Hebd., II, 24, cited in C. H. Kahn, Anaximander and the Origins of Greek Cosmolog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1960: 84—85.

[8]愛因斯坦強烈支持一個論點,后來又改變了想法,這樣重要論點的例子有:1. 宇宙的膨脹(最初嘲笑,后來接受);2. 引力波的存在(最初認為很明顯存在,然后拒絕,后來又接受);3. 相對論方程不允許沒有物質的解(長久辯護的結論,后來放棄了——是正確的);4. 史瓦西視界外空無一物(錯誤,雖然也許他從沒意識到這一點);5. 引力場方程無法廣義協變(與格羅斯曼在1922年的著作中主張這一點;三年以后,又持相反意見);6.宇宙常數的重要性(最初肯定,然后否認——前期的觀點正確)……

在線閱讀:http://www.833583.buzz/
龙王捕鱼上分期下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