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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2008年 02

一個人的死,對于他人而言,不過是一條轉瞬即忘的消息而已。但是對于愛他的人,卻意味著全部。聽著錢宏英撕心裂肺的大哭,柳鈞垂頭對著他爸,兩人一起失聲。

很久很久,柳鈞才能跟他爸說話:“告訴她,宏明一死,已經封口,她只要什么都不知道。多知道,反而讓有些人坐立不安。這是宏明在電話里無法說的意思。再告訴她,活著,無論如何都要活著,只有活著才是全部。宏明的目的就是讓他愛的人好好地活著。讓她不用擔心出來后的日子,有宏明的好友在……”

柳鈞站在哭倒的錢宏英身邊,跟他爸說了好多,甚至包括將錢宏英先運到別處,再投案自首。他也是說給錢宏英聽。

“我這就去一趟那邊,將宏明接回來?!?/p>

錢宏英猛地抬頭,定定地看著柳鈞。

柳鈞也看了她一會兒,堅定地道:“好好活,誰也不要自殺。沒有過不去的坎。自殺是對生者的最大懲罰?!?/p>

說完,柳鈞就走了。他得放下工作,他需要親自過去處理很多很多事情。崔冰冰不放心柳鈞的狀態,一定要押車陪著,跟銀行請了個假,幾乎連準備行李的時間都沒有,拿起一包現金就跳上柳鈞的車子。柳鈞開車越來越不在狀態,大多數路段是崔冰冰接手,兩人開了許多歪路,終于將后事圓滿地辦完了回來。

這個時候,錢宏英已經自首去了,嘉麗還沒出來。連柳石堂心里都很難過,拉著兒子問,是不是他過去的罪孽害了錢宏英。柳鈞沒有回答,人的一生有太多因果,誰知道呢?,F在好歹活著一個是一個,即使那是錢宏英。柳石堂替錢宏英請了個好律師,用的是兒子的名義。柳鈞讓把嘉麗也捎上,柳石堂直言不諱地說,那個女人還是住里面為好,能住多久是多久,出來還不得給債主們五馬分尸了啊。崔冰冰這一次是非常地支持公公,但是她與柳石堂想的又不一樣,若是嘉麗出來,不是柳鈞成了嘉麗的帥小廝,就是她成了嘉麗的胖丫環,憑啥?崔冰冰很滿意地看到,她丈夫只是提了一下嘉麗,卻并未堅持。

錢宏明的死,讓柳鈞著實頹了好幾天。老板精神不佳,員工便得議論紛紛。眼下正是整個工業區的冬季,每天上班下班,總能見到又有公司倒閉,門口圍了一大群討薪的工人,有的工人則是直接砸了公司大門,將工廠洗劫一番;更屢見不鮮的是成群結隊的打工仔拎著結實的行李等在開往火車站的公交候車亭,以往夏季可不是回鄉的季節。每一個看見這種情形的打工者,很難不感同身受。再加上每個騰飛的員工都親身感受到近期工作量的減少,尤其是天天經過的那家從騰飛出走的小謝公司從大幅裁員到關門停產,公司門口每天鬧得不可開交,有些從騰飛出走的工人回來打聽能不能再回騰飛上班,要不然幾個月停薪下來,全家都得上街討飯。因此每個騰飛的員工本已提心吊膽。及至看到老板的臉色不佳,更是感覺危機重重。危難時刻,飯碗變得異乎尋常地重要。于是,產品品質方面,反而合格率明顯上升,連續好幾天沖破柳鈞以為不可能達到的極限。對于柳鈞,算是意外之喜。

好幾天的忙碌,終于將案頭工作做完。這個時候,國內的汽柴油價格終于上調,柴油車不用再漏夜排隊加油,郊區加油站門口不再堵塞,公司的柴油發電機終于又有了口糧,但畢竟是漲價。而且工業用電也同時漲了。油、電是工業企業的口糧,本已是業務收縮,利潤下降,卻更遇上成本上升,企業的日子雪上加霜。

柳鈞稍微閑下來,想起錢宏明臨終跟他提起的傅阿姨。錢宏明掙錢后幫了不少人,大多是些窮苦學子,他經常在每年夏天親自開車將一年的學雜費和一些生活用品送到窮苦學子手中。傅阿姨也是接受錢宏明幫助的眾人之一。但是為什么錢宏明在千言萬語來不及交代之時,硬是特意說到傅阿姨,柳鈞心中隱隱猜到原因。于是他挑了個周末帶上淡淡前去。崔冰冰又是有工作。

進村的公路比往年已有改善,由于“村村通”工作的開展,以往需要高底盤車子才能通過的進村公路,而今修成雙車道的水泥路,柳鈞開著崔冰冰的奧迪TT已能暢行無阻。但即便是道路順暢,周末白天的村子依然是荒涼,進村后沿路遇見的全是老人,大約唯有老年人才耐得住寂寞,愿意留守這個群山環抱的村落。

有村人看到柳鈞下車,問都不問就扯開嗓子大喊:“傅老師,你家又來客人了?!?/p>

柳鈞略微驚訝,村人怎么知道他是來找傅阿姨的?抬眼,循著村人的指點看到傅阿姨家刷得雪白的外墻,和碼得鱗次櫛比的青瓦,很是整齊秀氣的村屋,舊,卻有風雅。他盯著傅家敞開的大門,傅阿姨卻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忽然出現在柳鈞面前,臉色有點兒尷尬,卻并不陰冷。柳鈞也是有點兒尷尬地看著傅阿姨,好在懷里的淡淡大方地喊了聲“阿婆好”,他就順勢道:“我女兒,傅阿姨看上去氣色很好?!?/p>

眼前的傅阿姨依然是筆挺的身材,但是整個人圓潤了許多,不再是過去那種蘆柴棒似的皮包骨。相應地,臉上的神態也和緩了許多,有了不錯的微笑:“你女兒啊,比小錢的女兒小,來,屋里坐,別曬著?!?/p>

柳鈞原以為需要與傅阿姨好好溝通一番才能正常說事,傅阿姨的態度出乎他的意料:“傅阿姨的房子重新粉刷過?我看這兒幾乎沒有人家裝空調,晚上不用嗎?”

“小錢也跟我提起過要裝空調,前兩天他來這兒住了才知道,這兒夏天晚上不用空調,睡覺還要蓋毛巾毯呢。非常感謝你和小錢總是想著我,給我那么多錢翻修房子。非親非故的,怎么好意思?”

柳鈞心說錢宏明把功勞分一半給他了,而且傅阿姨的話也證實了他的猜測,果然,前陣子錢宏明失蹤,就是躲到傅家來了。倒是個誰都意想不到的好地方,連他都沒想到。大約若非嘉麗忽然回來,錢宏明還可以繼續躲下去,最好躲到大雪封山??墒羌嘻愔肋@個地方,以嘉麗的修為,被人翻來覆去問上三天,再冷僻十倍的地方也肯定讓她招供出來了。想起慘死的宏明,柳鈞的眼眶又紅了。

好在傅阿姨一根筋,沒有注意到柳鈞的異常,也是剛從大太陽下面走進屋子,眼前黑乎乎地還不適應。她進了門,一邊給父女倆倒水,一邊繼續嘮叨:“你們坐,我給你們摘兩只番茄來吃,我們這兒地里長熟的番茄拌白糖,小錢最愛吃,我每天給他做?!?/p>

柳鈞實在不愿再聽傅阿姨歡天喜地地提到錢宏明,就道:“宏明剛去世了,才前不久的事,從你家離開就去了。我今天來取他的遺物,也跟傅阿姨說一聲?!?/p>

“怎么會啊,小錢是個好孩子,他怎么去的?”傅阿姨的眼淚毫不猶豫地流了出來,那是真的傷心。

“是的,他是個很好的人?!苯K于有人說錢宏明是好人,柳鈞心里很是舒服,“他前兒感覺不好,來傅阿姨這兒修養,可惜回去還是逃不過,但是他在這兒度過寧靜祥和的最后幾天,我替宏明來謝謝傅阿姨的真情款待。具體的我就不說了,很難過?!?/p>

傅阿姨哭了好久:“唉,我看他臉色不大好,胃口也不好,每天做好菜逼他吃下去,我不知道他身體不好啊,早知道我要逼他看病去……”

傅阿姨一邊說一邊哭,走進里屋搬出一只紙板箱,放到柳鈞面前的桌上:“難怪他走的時候打包得這么好,他心里太清楚了,唉,這孩子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也是脾氣最好的孩子,他對誰都那么好,說話做事讓人心里舒坦,小小年紀做人道理都懂,比我做人還清透,這么好的人怎么就不長命呢?!?/p>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p>

“你以后要向他學習,對人多點兒體恤,別高高在上?!?/p>

傅阿姨端出傅老師的姿態,以錢宏明為榜樣,好好教育了柳鈞一頓。柳鈞唯唯諾諾,虛心接受。

柳鈞和淡淡吃了中飯才離開傅家,傅老師送出門來,對著柳鈞的車子還教育柳鈞做人要學小錢的踏實,小錢買車就買結實的,能扛的,而非這種中看不中用的。柳鈞依然虛心接受,這時候誰能說錢宏明的好話,再怎么說他都愛聽,即使拿他做墊底都行。

車子繞出大山,柳鈞就迫不及待抱紙箱下車,掏出瑞士軍刀將紙箱拆封,尋找錢宏明留給他的遺言。他沒有找到,但是看到一臺幾乎是嶄新的上網本,他想,就在這兒了?;氐郊依?,淡淡睡午覺,他將上網本充電,迫不及待地打開查看。果然是新買機子,上面連殺毒軟件都沒有,也沒有文字處理軟件,僅有windows的操作系統,幾乎是裸機,只除了可以上網,可以在線寫字。柳鈞從瀏覽器里找到錢宏明的訪問歷史,果然,除了新聞網站,就是那個論壇的鏈接。除此,錢宏明什么文字都沒留下。柳鈞心里非常遺憾,可是想了會兒便想通了。以錢宏明的精細性格,他是絕不能容忍在最后一刻由于手腳沒做干凈而節外生枝的,他要將所有的可能都掌握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傅阿姨畢竟不知情,不知情便可能產生好心惹出的意外。

箱子里除上網本之外,還有錢宏明換下的一望而知名貴的衣服鞋包。柳鈞將這些東西依然封存在箱子里,打算以后交給錢宏英。而錢宏明這個人,也成為被封存起來的歷史。歷史,從來只有有限的人有興趣開啟它。

柳鈞又接到申華東電話,這幾乎已成為例行電話,開頭第一句總是“你家開工率止跌沒有”。柳鈞道:“相比倒閉的,我們能維持的總是好的。我想到廣東那邊喊了那么久的淘汰產能,最終卻是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曲線實現?!?/p>

“我這兒堅持沒問題,只是開工率越來越低,30%了,我挺不住了,得開始裁員?!?/p>

“我建議非不得已不要考慮裁員,既然你能堅持,裁員是下下策。我認為騰飛之所以成為騰飛,不僅僅由于那塊地皮、那些廠房和那些設備,還有一幫訓練有素的員工。我裁員,那等于白白往外扔培訓費啊?!?/p>

“問題是你看新聞沒有,對了,最近你心神不定,美國的次貸危機蔓延,房利美和房地美岌岌可危,IndyMac銀行倒閉,那意味著危機目前不受控制地往縱深發展了。都說這是危機的第二波,而且這第二波可能更大更猛烈??催@陣勢,你能保證一兩年內美國經濟恢復平穩嗎?我看越來越難。我國眼下的困局可以說大半是輸入型的,所以我也看不到國內制造行業一兩年內會有起色,為此我必須裁員,千方百計削減支出。我們集團萬名員工,讓我白養一年兩年,會吃死我?!?/p>

“其實隨著那些虛腫的企業逐步退出,業務正逐步向存活的企業集中,即使銀行貸款暫時不放開,我們存活者的日子也會逐漸好過起來。我感覺目前業務量普降是業界對危機來臨的無所適從,進而觀望導致,未來還會有清理庫存等行動,等這一階段過后,正常需求會體現到業務量上,不可能有一兩年之久。我現在的心態是把時局當作一次洗牌?!?/p>

“兄弟,別傻了,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許多企業關門歇業是主動的。本地老板很多人經營方式比較保守,他們手頭有錢,沒有債務,他們心里不慌,面對危機,他們的處理辦法是主動關門,將支出降到最低,這是積極的冬眠,只要經濟略有起色,他們立刻就可以招人將機子開起來。這種企業的產能你根本淘汰不了,他們也從來沒有退出的打算……”

“這是看行業的。雖說中國最不缺的是人,但中國最缺的是高級技工。我這兒全是后者,我要是把這些從白紙培養起來的技工裁員了,回頭往哪兒找去?”

“嗯,我這兒跟你略有不同,我爸發家的產業可以裁掉大半,市一機可以裁掉三分之一,留用的人暫時降等使用。我必須考慮裁員。順便正好有借口把跟不上時代的老臣子請回家?!?/p>

“人心,別傷了人心?!?/p>

“人心是很奢侈的存在,我從沒見過,我從來只看到利益的交換。柳鈞,人心只是借口而已,不能當真。別看他們當面對你花好朵好,等你哪一天不發他們工資,你看你還能不能在他們面前說響亮話?!?/p>

兩人經常出現這種誰也說服不了誰的現象,柳鈞就轉了話題:“陳其凡怎么樣了?”

“大女人太麻煩,實在是太麻煩,對我一直不假辭色,我快成大家的笑話了?!?/p>

“我支持你堅持到底,這回宏明的事兒,要是老婆換作阿三或者陳其凡,事情可能完全是另一個結局?!?/p>

“但問題是這種女人只跟你談國事家事天下事,就是不跟你談情說愛,我跟她只好總在明亮的眾目睽睽的環境下座談當前局勢。你說我這是找對象還是招聘?”

“笨啊,她都接受你單獨邀請了,你還假斯文,趕緊找一切機會突破,無賴,流氓,都行。越是阿三、陳其凡越是吃那一套。你只要相信一條,她們絕不會真對你生氣,她們心智成熟,對于自己認可的人,態度其實相當寬容。呀,我想到一件事了,我談情說愛方面EQ這么高,在公司怎么忘記收買人心了。明天上班就收買去?!?/p>

“呵呵,對啊,你的不裁員理論可以好好發揮一下,最好聲淚俱下的,感動得人家拿你這個老板當再生父母。我也做一件收買你們人心的事,我看大伙兒最近心情都低氣壓,如果我拿下陳其凡,我出來組織一次活動,封一條才竣工未交付的路,找大伙兒出來遛遛車。咱這時候更得苦中作樂?!?/p>

柳鈞不禁開懷一笑,這個申華東,實際是個精細聰明人,可渾身又是大大咧咧,從上到下透著樂觀。做人就得這樣。

但柳鈞畢竟還不至于沒策略,不會無緣無故就召集中層以上管理人員開一場宣誓會,發誓不會以裁員來度過危機。作為一個管理人員,耐心,是必備的素質,他必須耐心等待時機的出現。而內心深處,其實更愿意那時機不要出現。

趁著全公司上下因飯碗危機而人心惶惶,柳鈞與羅慶開會,商定調整崗位架構。羅慶工作積極主動,勇于表現,柳鈞逐年擴大對羅慶的授權,眼下羅慶已經成為公司的副總。崗位架構調整是羅慶去年提出,羅慶認為公司從無到有,又從幾十個人發展到而今的千人,卻依然沿用最初制定的架構,導致公司管理重床疊架,職責不明,條理不清,人浮于事,內耗漸增。調整架構的構想早在去年已經有了定論,柳鈞也已拿出方案與各部門負責人討論可行性,原定于今年推廣實施。但是新勞動合同法的實施,讓架構調整困難重重,公司很難勸說員工做出與原有的勞動合同有所不同的崗位變遷。因此架構調整設想一拖再拖。反而,眼下彌漫在整個工業區的倒閉風和裁員風幫了柳鈞,當一個問題擺在面前,“調整崗位還是失去飯碗”,大多數人息事寧人地選擇了前者。余下的少數,便容易各個擊破。

這一次的調整,柳鈞明刀明槍擺明了鐵腕。鐵腕必然招致反彈,現在的人誰都不笨,尤其是騰飛騰達多的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員工,柳鈞預計反彈的人必然直接走依法保護自身權益之路。然而,為配合調整的強硬需要,柳鈞勢必不可能很順利地對反彈有求必應。但他擔心一件事。年初時候勞動局曾經重手作出警告,對于不遵守新法的公司開出巨額罰單,即便是重大環境污染都沒領教過的巨額罰款。而且聽說這么重手處罰的不止本地,而是全國同唱一首歌。企業任何與新法擦邊的行為都會被勞動局放大了警告。柳鈞有點兒擔心公司的調整動作會被抓典型,他讓老張提前向勞動局投案自首,說明情況,回復卻是讓柳鈞目瞪口呆。官員口頭表示,眼下工業區的首要任務是保證企業存活,對于新法的執行暫緩,有些不是人命關天的勞資糾紛他們會酌情手下留情。雖然沒有文件,可是柳鈞這一回相信他們。他連忙向狐朋狗友廣而告之。說到原因,他想到錢宏明曾經跟他爭辯過的有關房改為什么教改為什么的利益站位,他根據錢宏明的理論推而廣之分析勞動局的口頭答復,原因就是那么簡單:畢竟,財政收入依靠企業稅收,企業首先不能倒。在企業不倒的前提之下,新法可以有力貫徹實施,但是當企業在目前的經濟大環境下普遍搖搖欲墜之時,新法可以靠邊站,保誰不保誰便有了另外取舍。如此匪夷所思,令柳鈞一再感慨錢宏明分外冷峻的眼光。

出差開行業會議的時候,柳鈞接到公安局打來的電話,要求他去辦理嘉麗的取保候審。柳鈞只記得律師為錢宏英做取保候審,但被錢宏英意外拒絕??伤麄儾⑽刺岢鼋o嘉麗取保候審,怎么公安局反而主動來電。想到自己還得過兩天才回家,就讓崔冰冰去辦理。崔冰冰沒時間,一個皮球踢給掏錢請律師的公公柳石堂。

柳石堂急他人之所急,恨他人之恨,這個他人當然是錢宏英,他對嘉麗非常不滿。錢宏英自首去之前差點因弟弟之死而精神崩潰,破天荒地抓住他哭訴了一天一夜,咬牙切齒發誓出來后絕對不放過嘉麗。柳石堂當然不可能替錢宏英動刀子,但讓他出面保嘉麗,他心理很不平衡,總想做點兒什么手腳。因此他不愿律師跟隨,再說,他也不舍得那論分鐘計價的律師費,他相信他這個老江湖沒有邁不過的門檻。

想不到現在的機關辦事人員非常地熱情主動,一聽說他來保嘉麗,立即尊老愛幼地領著他辦完所有相關手續,他說他不是親戚不是朋友拿不出那么多錢,他們就給他打了折扣。一直等到柳石堂被領到醫院將人領到手,才明白人家那是甩了一個燙手山芋,嘉麗這種在案子里無足輕重的人,眼下正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那是個誰都想甩的包袱啊。柳石堂犯難了,他想不出該怎么處置閉著眼睛掛著吊針的嘉麗,可是不處置,兒子兒媳哪有時間,唯有他來當這個嘉麗的老家傭了,蒼天啊。

問兒子,兒子不知道嘉麗父母的聯絡方式,問公安局,問出來的卻是他兒子的地址電話,通過律師問錢宏英,也只知道嘉麗父母所處的城市。柳石堂只好帶著保姆,守在嘉麗的病床邊,等她睜開眼睛說話。崔冰冰本來不想沾手嘉麗的破事,可是看到公公如此犯難,只得處理完工作之后,于夜晚九點多來醫院接替筋疲力盡的公公。柳石堂看看心里很滿意的要財有財,要身份有身份,要家世有家世的兒媳,再看看病床上閉目不醒的嘉麗,拖兒媳出去走廊說知心話。

“阿三,這事兒吧,我看你一定得在阿鈞回來之前處理妥當。我告訴你啦,男人都是輕骨頭,看見林妹妹都走不開身。里面躺的那個,你千萬別讓阿鈞接手,阿鈞是老實頭,那女人不知多想沾上阿鈞找依靠呢,你要是不防著,到時候很麻煩。我走了,我讓醫生給她用了好藥,醫生說她會醒來,不是什么死人的大病?!?/p>

崔冰冰何嘗不知道這個理,她正討厭嘉麗干嗎將聯系人設定為非親非故的柳鈞呢,干嗎總抓著她老公不放,害她不得不將女兒扔老媽那兒,來醫院做胖丫頭。一直等到嘉麗終于在十一點多悠悠地醒來,兩個人的視線終于對焦,崔冰冰才有氣無力地吐出一口長氣。

“宏明……宏明……真的……嗎?他們對我說話總是真真假假,我不相信?!?/p>

“是真的,宏明在生命最后一刻,一直與柳鈞連線通話,柳鈞至今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你的懷疑我很理解,不過這已經是既成事實。目前骨灰盒在我們這兒暫寄,我們不知道怎么聯系你父母,又見不到你,宏明也沒留下遺言該怎么處理他的后事……”

嘉麗從睜眼開始就哭泣,可是崔冰冰卻看到很少的眼淚,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眼淚,可明明嘉麗都哽咽得無法說話,崔冰冰心說嘉麗眼淚已經哭干了?嘉麗哭了很久,才問:“宏明……跟柳鈞說了什么?”

“你身體太弱,我暫時不方便跟你說,柳鈞將當時的通話做了個記錄,打算以后交給小碎花的,你回頭恢復了再看。你背得出你父母家地址電話嗎?讓我來立即通知伯父伯母你平安出來的好消息?!?/p>

“我爸媽會傷心死的。小碎花也會哭死。怎么能通知他們呢?”

崔冰冰耐心地循循善誘,分析為什么長痛不如短痛,又為什么應該告訴家人事實,而不是讓家人在黑暗中盲目而焦慮地等待,還說隱瞞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此時大家應該抱團盡力實現宏明的愿望。嘉麗終于在接近凌晨一點鐘時認可了崔冰冰的道理,將父母家的聯系方式告訴了崔冰冰。終于拿到聯絡方式的崔冰冰幾乎不作停留,再和顏悅色地勸說了幾句,就將嘉麗交給雇來的看護,累得搖搖晃晃地回家了。第二天一早,她就通知嘉麗父母來接手他們的女兒。

嘉麗的父母當然是立即趕來。崔冰冰一看他們火車到達的時間比柳鈞飛回家的時間晚兩個小時,當即先斬后奏,將二老與小碎花接到他們原來的住處,因為房產歸屬二老名下,暫時未被搜出沒收。二老自然是急不可耐地想見女兒,崔冰冰好事做到底,親自開車將哭哭啼啼的三個人送去醫院。她問二老小碎花的學業怎么辦,二老說正想辦法,小碎花非本地戶口,在老家找不到對口好學校,要不得付昂貴的擇校費。崔冰冰說她有辦法讓小碎花進好學校,但是只在本市有辦法,二老一時委決不下。

到了醫院,崔冰冰非常不客氣地掏出柳鈞的回憶記錄,交給醒著的嘉麗。她告訴嘉麗父母,朋友們都很恨。崔冰冰放下記錄就走了。嘉麗焦急地打開看,看到宏明說到他現身的原因,她慘叫一聲昏倒過去。嘉麗父母這才知道崔冰冰說朋友們很恨的原因,才知原來朋友們恨的乃是他們的女兒。如此,他們即使再有千難萬難,還怎敢向錢宏明的朋友伸手求援?

崔冰冰明人不做暗事,回家就一五一十向丈夫匯報。柳鈞皺眉道:“會死人?!?/p>

崔冰冰冷笑道:“要不然怎樣,你做錢宏明第二?看她那樣子,本來還想把自己甩給我們這些朋友了呢,可真不見外?;蛘吣悻F在就去醫院挽回?”

柳鈞想了想:“就這樣吧。我明天過去一下,如果小碎花入學有問題,我們幫助解決,從住宿到學雜費,一直包到小碎花不想讀書為止。我還得提醒他們趕緊回老家,這兒待著,遲早被債主們找到撕了?!?/p>

“我去,我明天順道過去一下,不像你得專門找時間去?,F在非常時期,你還是好好盯著公司,先管住自己的生存?!贝薇斡浝辖慕虒?,說什么都不能讓柳鈞看見嘉麗心軟。

柳鈞皺眉嘆息:“你幫我去處理吧,我現在不能想那件事,不愿提,一想到,腦子里就有悶響,晚上又得做夢被悶響驚醒,很神經衰弱。宏明只提到讓我照顧小碎花,唉……我鴕鳥一把?!?/p>

崔冰冰揉揉丈夫的頭皮,將此事撂了,不敢在丈夫面前提起。

但是崔冰冰再回醫院,卻沒見到嘉麗一家。問到護士站,護士說昨晚有苦主來大鬧,吵著要昏迷的病人血債血償什么的,還動起了手,一直到報警才拉開。那幫人還是虎視眈眈守到半夜才被警方勸走。病人家屬不顧病人依然昏迷,趕緊出院跑了。崔冰冰想不到是這個結果,想到她見到的那個跳樓的債主,人家那家屬當然是放不過嘉麗。她轉去嘉麗父母住的地方,也沒看到人。打嘉麗父母的手機,也是關機,一家人平地消失。

柳鈞再也不敢鴕鳥,立刻飛車趕去崔冰冰從嘉麗嘴里騙出來的老家地址。也不知是他的車快還是怎的,反正他等到傍晚,還沒等到嘉麗一家人回來。他完全是仗著車好,在小區保安的默許下,愣是在大熱天賴在嘉麗父母家樓下。夜色四合,坐在車里才好過了些,柳鈞不敢有些許走神,緊緊盯住黑暗中的樓道口。他隱約猜測到,嘉麗家人可能成了驚弓之鳥,但是他不相信嘉麗家人能不回家一趟。

果然,半夜之后,世界幾乎沉寂,柳鈞困得眼皮打架,嘉麗的父親終于鬼鬼祟祟地出現了。柳鈞跳出去,可是,任他再如何解釋,嘉麗的父親都不相信他是來幫忙的,因為嘉麗的父親更相信一種合情合理的可能,那就是錢宏明的朋友恨死嘉麗。兩人完全無法溝通,嘉麗的父親自然是不肯告訴柳鈞嘉麗怎么樣了。

柳鈞只能提出最后的要求:“您兩位老人家在可預見的日子里照顧嘉麗都忙不過來,讓我來照顧宏明的女兒。我是宏明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后聯絡的人,我對小碎花有責任,小碎花也從小跟我很親。你們可以相信我不會虧待小碎花?!?/p>

“只要我們沒死,我們自己照顧小碎花?!?/p>

“小碎花的學業很麻煩,她在國內上了一年小學,又到澳大利亞上了半個學期,如果在這邊降級上學,又從二年級開始學,會比較吃虧。而且她還得過語言關,我有出國留學經歷,可以幫小碎花扭轉過來。而且我有財力可以讓小碎花接受最好的教育。宏明剛剛去世,您三位目前都沒有精力安撫小碎花的心情,大約只有我這個跟宏明從小一起長大的還算合適。我剛出差回來,很累,沒力氣花言巧語,只有一句表態:一切只為小碎花。但只要嘉麗恢復,她怎么想,我們再安排小碎花。我有家業,有身份,我的工廠擺在那兒,您隨時可以考察我,我不會信口開河。如果我有胡說,您也可以砸我的工廠,很簡單。您如果相信我,我今天就接了小碎花回去,從今后我女兒什么待遇,小碎花只好不差。我向宏明在天之靈保證,相信我,要不然宏明也不會臨終托付給我?!?/p>

柳鈞無視嘉麗父親的一再拒絕,拉住他搶著話頭一口氣說了所有的話。但嘉麗父親沉默。柳鈞也不知嘉麗父親是什么意思,最后只好來最直白的:“你們根本不用懷疑我,我不會跟你們搶小碎花,我自己有女兒。我完全是看你們現在照顧可憐的小碎花有心無力,而我只想為小碎花好,只為小碎花。您也累了,這一天這么大年紀都沒休息,我能理解,但我不能給您時間。小碎花剛剛知道她父親去世,她還很小,她需要有人安撫,必須立刻,這就是我趕來守候您的唯一原因。小碎花交給我吧,我的三家實業的地址,我的家庭地址,我父親的地址,我太太的工作單位,我都寫在這紙條上,您拿走,我家大業大,不可能為爭奪小碎花卷包逃走,放棄那么多。您只要愿意,有時間了,隨時可以回去找小碎花。伯父,我已經說到底了,可以相信我了嗎?”

嘉麗父親又是沉默了近十分鐘,柳鈞算是獲得嘉麗父親的初步許可,也是因為嘉麗父親也憑理智知道自己不可能既照顧不知昏迷到什么時候的女兒,又照顧好外孫女,終于答應將小碎花交給柳鈞,因為這也是宏明的遺愿。把小碎花交到柳鈞手里的時候,嘉麗的父親看到小碎花對柳鈞的信賴,更看到柳鈞的眼淚,嘉麗的父親終于無奈地信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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