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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2008年 01_1

兩人都覺得錢宏明眼下大大不妙,可是都不知道該怎么辦。就像錢宏明曾說,跟外人解釋三天三夜也解釋不清楚那一行的奧妙,柳鈞也是從來都弄不清楚錢宏明手下究竟有幾家公司,又分別是做什么用,財務上怎么勾連。眼下柳鈞更是弄不清楚錢宏明那邊究竟發生了什么,錢宏明又有什么打算。沒人來找他,他也不知道該去找誰,全然地束手無策。柳鈞唯有等待,等待什么線索主動找到他的面前。

而柳鈞自己的工作也是忙得不可開交,除了忙,最主要的還是煩心。目前市場陷入僵持狀態。原材料價格一直在漲,銷售卻是停滯,柳鈞與朋友們議論起來的時候,都禁不住提到一個可怕的名詞:滯漲。

當業務量計劃外地下降,導致開工率下降,進而導致利潤下降的時候,有一個問題便嚴重凸顯。比可靠的業務更大的問題還是資金。柳鈞雖然對外聲稱建設熱處理分廠的資金來自歷年積累,可是說實話,畢竟還是挪用了一部分銀行流動資金貸款的。原本根據計劃,可以用未來的陸續產出支付貸款利息,以及清償挪用的流動資金貸款,可是利潤出乎意料地下降了,還貸便有了很大壓力。

而更大的不幸是,由于業務量的下降,新建熱處理分廠的產能就成了多余。然而這個多余卻不是省油的燈,即使停開,也得按部就班地產生折舊,產生貸款利息,產生管理費用,產生用工費用……所有的騰飛高層管理都已經意識到去年決策的失誤,可是最后為失誤買單的唯有老板一個人。

好在柳鈞好歹保守,手頭還有一點兒積累,可以應付日常開銷。此時他心里生出與錢宏明差不多的疑問,國家難道看不到長三角與珠三角這兩個地區經濟面臨的問題嗎?

日子一天比一天艱難。每當柳鈞焦頭爛額之時,嘉麗準時的一天一個電話,讓柳鈞非常無力。嘉麗著急錢宏明,他何嘗不著急?可是他跟嘉麗一樣無從下手。他能回答嘉麗的是同一個答案,重復了多少遍,重復得柳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他同樣重復的還有另一句話,那就是竭力勸阻嘉麗回國。

這一天,周五,嘉麗終于問出一句話:“宏明……你說宏明還在世嗎?”

這又何嘗不是柳鈞心中的疑問:“我們必須相信宏明的能力?!?/p>

“可是宏明究竟做了什么,讓事態這么嚴重?他從來對誰都很謙讓,對誰都很大度。他從來習慣以自己忍讓來解決問題,他能得罪誰呢?”

柳鈞啞然。唯有掛電話前再叮囑一句,讓嘉麗不要回國。但是丈夫下落不明,嘉麗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能不胡思亂想?可是柳鈞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這種事情,需要嘉麗自救。

第二天總算有點兒空,崔冰冰最近因為應付總行欽差辛苦得發誓周六大睡一天,柳鈞想到老爹那次在公交站落寞的眼神,早飯也沒吃就帶著吵吵鬧鬧的淡淡悄悄關門出去,留妻子安靜睡覺。男人嘛,總得多擔待點兒。他帶著淡淡去吃廣式早茶,可是淡淡專情地還是只要水餃,柳鈞不曉得女兒這是像誰,只好用三只晶瑩剔透的蝦餃糊弄了一把女兒。

到了他爸那兒,其實也無事可做,就懶懶地半躺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爸聊天,偶爾看看淡淡又在滿屋子地干什么壞事。

過了會兒,淡淡匆匆跑過來,三步兩步沿著柳鈞的腿一直爬到柳鈞肚皮上,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道:“爸爸,那邊屋有大老鼠,很大,很大?!?/p>

“比淡淡大嗎?”柳鈞笑著逗女兒,卻意外看到他爸臉色有點兒不對,他忽然意識到什么,抱起淡淡躍起身,看著他爸道,“走,我們捉老鼠去??礌敔敿依鲜笥卸啻??!?/p>

“咳,回來?!绷貌坏貌怀雎?,“里面有人?!?/p>

“大方點兒啦,請出來見見?!?/p>

柳石堂尷尬著一張老臉,猶豫很久,才低聲道:“錢宏英?!?/p>

“什么,她?”柳鈞呆住,想都想不到,一起失蹤的錢宏英居然在他爸家里,他爸的家絕對是他的盲點,“我有話問她?!?/p>

柳石堂道:“算啦,人家是走投無路才來投奔我,你看我分上放她一馬吧?!?/p>

“不是,我要問她整件事是怎么回事,為什么一點兒安排都沒有,這么匆忙失蹤,宏明在哪兒?!?/p>

柳石堂依然嚴格把關,嚴肅地道:“你等等,我去問一下?!?/p>

柳鈞驚訝地看著他爸去那被指有大老鼠的房間,心里很有點兒復雜。他環視這間房子巨大的客廳,想到這兒每間臥室都配備衛生間,窗外是繁華的市中心,錢宏英即使在這兒住上個半年估計也不會給悶死。她可真會找地方。但柳鈞很快也想到,錢宏英找來這兒不是無的放矢,她問朋友同事借了那么多錢,都借遍了吧,此時還能找誰投靠,誰見她都恨不得從她身上把錢榨回來,唯有一個狡猾的柳石堂不肯借錢給她,現在可以收留她。柳鈞心中雖然對兩人這幾天的相處滿是疙瘩,可是也不得不承認,他爸真是掐準了錢宏英七寸,太了解她。

很快,錢宏英從客臥出來,很簡單地穿著一件深藍T恤和一條黑色中褲。整個人蒼老得厲害,如崔冰冰所說,這個年紀的女人很容易就把一張臉變得跟核桃一樣了。兩人見面,對視好幾分鐘,淡淡似乎感受到其中的不對勁,緊緊抱住爸爸的脖子,要求回家。柳鈞不得不安撫女兒,錢宏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腔:“你有宏明的消息嗎?”

“沒有,我正要問你?!绷x不敢說飄窗上的腳印,“不過看到你我放心許多,宏明應該也沒事。究竟發生了什么?宏明為什么倉促失去音訊?又為什么這么久都不與我們聯系?嘉麗在國外非常擔心,一直怕宏明是不是有了生命危險,一直想回國來……”

“叫她外面待著,別回來添亂。就說是我說的?!?/p>

“我們攤開了講。宏明在我這兒沒有借錢,我是宏明信賴的朋友,你也可以在這件事上信賴我。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宏明可能會怎樣處理退路?我們可以怎么幫助宏明脫困?首先你告訴我,事情怎么會發展到你們倉皇出逃的地步,而且你們還不在一起?”

錢宏英深吸一口氣,欲言又止,卻看了眼柳石堂。柳石堂只得道:“你說唄,你不是每天擔心你弟弟嗎?正好有個得力的能在外面跑。你原先不讓我跟阿鈞提,怕影響我們父子關系,現在他都問了,你還不說干嗎?”

柳鈞聽得壓倒,可只能隱忍。錢宏英終于道:“去年二手房成交萎縮開始,宏明手里就少了一筆從我這兒可以調用的臨時資金。想不到十月他在銅期貨上虧一大筆,那時候眼看沒辦法,只好開始問個人借款,三個月結一次利息。宏明信用好,很多人搶著借給他,我們的利息也開得高,吸儲比較順利??墒菃杺€人借錢再順,也抵不過銀行一再收緊貸款,下家一再無法還款。今年以來,日子幾乎是一天緊過一天。但宏明分析形勢,他認為國家很快應該放開信貸,否則得亂,得鬧出很多亂子,國家可以放任其他,但不可能容忍亂。他鼓勵我繼續撐下去,撐到那個時候。我們好不容易東拼西湊把上一季度的利息分發了,手頭已經接近空空,可是有人聽到風聲不對,要宏明偷偷把那人經手的幾筆款還了。完全不講規矩,也不給我們寬限。我們還不出,第二天車子就讓警察找個理由扣了。宏明接到很多威脅電話,白的黑的都有,他感覺事情不對頭,讓我立刻從辦公室離開,別回家,立刻找地方躲起來,手機斷電,拔卡,接到他的電郵通知才出來??墒菑哪翘炱鹞乙恢睕]接到他的電郵?!?/p>

“那幾筆款是誰的?誰能量這么大?”

“公門里的。具體不跟你說了,對你不利。我現在不知道宏明在哪里,他唯一能信任的是你,但連你都不知道,我……而且他可能無法出境了。他要么落在誰手上,要么跟我一樣躲哪兒去了,也可能……”

錢宏英沒有說出可能什么,但是柳鈞從她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睛里,讀到兩個字:“自殺”?!昂昝鞑豢赡茏詺??!绷x幾乎是說服自己,“比這更煎熬的日子都熬過去了,他沒那么脆弱?!?/p>

“可你想過沒有,那幾個人可以讓宏明走投無路。而等宏明和我忽然反常消失,其他所有借錢給宏明的人也得醒悟過來,開始追殺他。錢啊,不是別的,幾百萬幾千萬合計上億的錢。宏明現在走白的走黑的都不行了,他無路可走。甚至不能自首,欠了人那么多錢,現在傻傻地送到人手心里去,在里面被人黑了都難說。這幾天下來,如果他還活著,我估計他身上的錢也該用光了。不知他該怎么過?!?/p>

柳鈞心中的謎團一個個解開。即使錢宏英沒有說出幾個人的名字,他也已經覺得錢宏明走投無路。似乎,真的只有死路一條。自殺,或者被自殺,一切皆有可能。他把錢宏明所有房子門口的紅漆啊大字內容啊都跟錢宏英詳述一遍,終于將飄窗上的腳印也說了。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淡淡一臉畏懼地看著大廳中的大人們,緊緊縮在爸爸懷里不肯出來。大人們都是如此嚴肅,嚴肅得讓這么大的大廳變得寒冷異常。終于她忍不住了,哭著喊出來要回家。

柳鈞抱女兒站起來,想說什么,可又說不出來,深深呼出一口氣,悶聲不響離開他爸的家。

錢宏明這輩子完蛋了。

崔冰冰即使剛剛起床,睡眼惺忪,聽得柳鈞前前后后一說,脫口而出的話卻異常冷酷:“江湖上不曉得對錢宏明的封口費開到多少了?!?/p>

“那幫人何必心急,給宏明一段時間,或許就柳暗花明了。真是典型的囚徒困境現象,都只想自己脫困,結果全部陷于絕境?!?/p>

“憑什么讓人像信任你一樣地信任宏明?關鍵時刻,我們還是以有形資產來確定可信度。中午外面吃去,我睡得手腳酸軟,沒力氣做飯?!?/p>

柳鈞見崔冰冰一身寬袖大袍就準備出門,只得兩眼望天,但他今天心情很差,不愿熟視無睹:“嗯,睡一覺臉色特別好,皮膚可以跟淡淡比了。我記得剛給你帶來一件……”

“知道了?!贝薇パ阑艋舻剞D回身去換衣服。重新出來,總算有了點兒人樣,“休息天也不讓人自在?!?/p>

淡淡大言不慚地道:“媽媽,還是淡淡好看,淡淡讓你抱吧?!?/p>

“我在家地位真低啊,誰都可以騎我頭上?!贝薇^續磨牙霍霍,任憑淡淡在她懷里閃跳騰挪,就將一件真絲裙子糟蹋了。等一家三口從車子里爬出來,柳鈞已經后悔讓老婆換上真絲的。

三個人從停車庫的另一出口鉆出來,卻見到眾人在熱鬧地圍觀。走近了,聽有人說又是跳樓秀,還有人大聲喊“跳啊跳啊”,當然也有擔心的,但似乎激動地煽風點火的屬于多數。柳鈞抬頭一看,這不是錢宏明公司所在大廈嗎?只見十幾樓處有一平臺,上面站著一個人,從下面看上去,渺小得像是隨時可以被風刮下來。柳鈞心有所感,對崔冰冰道:“那些借錢給宏明的,不知有多少個人也有討薪民工的跳樓想法?!?/p>

“愿賭服輸。那么高利息的借貸,本身就是賭博。事前都以為自己英明神武,事后跳樓來不及了?!?/p>

崔冰冰話音未落,在眾人的抽氣聲中,跳樓者不顧窗口民警的勸告,直勾勾地跳了下來。下面的充氣墊還來不及充足氣,人已經摔在地上,只聽一聲悶響。兩人連忙帶淡淡離開,鉆進旁邊的一家飯店,怕淡淡嚇到。雖然淡淡不當回事,還以為是超人,但旁邊一桌的人正熱火朝天地對著窗外議論此事,兩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原來跳樓的不是討薪民工,而正是借錢給錢宏明的債主。柳鈞聽得更是百味在心,無以言表。一頓中飯吃得心不在焉。

等飯吃完,圍觀人群早已散去,出事地點也早已清理干凈,一條人命的消失,在一個多小時候后就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開車路上,又接到嘉麗來電,是崔冰冰幫助接聽。嘉麗說她不放心,已經買好機票,等會兒就出發,明天早上抵達上海,她爸媽會去機場接她,順便抱走小碎花,她獨自過來。

“我早料到你不可能放著這邊失蹤的丈夫不管,但我得提醒你,剛剛這邊有個人跳樓了,是宏明的債主,十幾層跳下來,當場嗚呼?!贝薇坏貌蛔终寰渥?,以免在淡淡面前說到一個“死”字,“你可以想象,當你出現在這兒的時候,那些沒跳的債主會怎么對付你。來不來你自己決定吧,不過把小碎花交給你父母帶走,這是對的?!?/p>

知道竊聽容易,崔冰冰到底是不敢說出錢宏英的那句話。那頭嘉麗是下定決心要回來,沒有什么豪言壯語,也沒有什么煽情,她說她只想離宏明近一點。

崔冰冰依然不跟嘉麗來婉轉的:“我猜測宏明應該躲在哪兒,他是聰明人,應該躲得很嚴實。但若是你回來,又遭到圍攻,甚至更可怕的事,你豈不是成了有些人釣宏明的最佳餌料?你家是回不了的,你住賓館,肯定不安全,以你手頭的錢也住不起。住朋友家,朋友當然歡迎,但是你得冷靜替朋友考慮一下,這肯定是引禍上朋友家門。所以你回來干什么,純粹是惹事。你離起飛還有幾個小時,趕緊好好想想宏明送你們母女去澳洲的意圖?!?/p>

“我考慮仔細了,我有思想準備,我這幾天也已經查閱法律。宏明怕輸,怕坐牢,可他總要為他的錯失承擔責任。我會陪他等他。你們放心,不會連累你們?!?/p>

崔冰冰聽得抓耳撓腮,無法在電話里解釋。這種事她與柳鈞只要提一個頭便知道尾,可是跟嘉麗解釋起來怎么就那么難,尤其是眼下通話可能不安全。她依然是隔靴搔癢地勸說了一通,當然搔不到癢處,而且她也確實理解嘉麗回家的心,換出事的是她老公,那么她早在聽到消息的當天就殺奔回家了,怎可能聽旁人的勸?當然,她也有理由,她有本事。她跟開車的老公道:“嘉麗是鐵了心地要回來。既然她要來,我們總不能不管她。唉,淡淡明天開始住外婆家去。唉,怎么辦哦?”

柳鈞一樣是愁眉苦臉想不出辦法,崔冰冰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嘉麗還牛拉都不回,他們能有什么辦法?畢竟是隔著一條電話線,好多問題無法展開?!敖裢碛袀€大客戶老板親自來,眼下業務這么緊張,我不敢任性離開不理客戶??墒敲魈旒嘻惖健?/p>

“你陪客戶,我等下就開車去上海,晚上睡一覺,明天正好有力氣回來?!?/p>

“你開車我最不放心,何況眼下這種多事之秋,任何車在高速上隨便玩你一下,你就麻煩了。我讓司機去?!?/p>

“以往宏明在的時候,我們管接管送,現在宏明才失蹤,她回來你就只出動司機,她想得多,別讓她想到人走茶涼才好。我去吧,或者司機開車,我押車?!?/p>

“你這幾天這么辛苦,才剛恢復過來,我心疼的?!?/p>

“完全是看宏明分上。宏明其實最知道你對他不設防的,總算他對你……”

兩人都無話可說,尤其是剛剛看到一個大活人跳樓,雖說有老話愿賭服輸,可賭出人命來,錢宏明怎么都無法理直氣壯了?;氐郊依?,柳鈞才道:“很奇怪,本地報紙對這么大的事都沒報道,按說砸了一家公司,又砸了一家總店,那么多人看見的,怎么都上晚報了。今天有人跳樓,不知道報紙會不會說。這事深不可測?!?/p>

“媒體越是沉默,越讓我堅定一個想法,我們只幫朋友,絕不插手案情?!?/p>

“路上小心,你時刻幫司機一起留意身邊車輛,注意車速……算了,還是我去,你幫我見客戶去,我相信你行的?!?/p>

“沒這么可怕,只是嘉麗,不是宏明,也不是錢宏英?!?/p>

但是兩人像少年夫妻時候那樣地擁抱好一會兒,才告別。其實兩人心里都清楚,不可測,才是最步步驚心。

崔冰冰去上海,柳鈞親自開車去本地機場迎接大客戶。該大客戶原先是騰飛的客戶,后來被小謝以低廉價格挖走,而今眼看風向不對,很怕生意壞在小謝手里,于是輕車簡從,親自出馬調研,務求眼見為實?;ㄒ惶鞎r間細細考察柳鈞的公司,又偷偷參觀小謝新開工的公司,明眼人一看便知端的。誰也不敢在自身生存也受到威脅的境況下,冒險下單給垂死的公司,柳鈞以財力維護的穩定局面博得客戶肯定,因此獲取大客戶的小訂單。合同連夜商談,一直談到黎明。雖然訂單不大,可這年頭訂單就是開工率下降的公司的生命,任何一份合同都是大旱中的一滴甘霖。

柳鈞筋疲力盡地從客戶房間出來,想到崔冰冰正一個人應付嘉麗回國的局面,很是不放心,到賓館總臺查得有早班飛機正好飛浦東機場,他就直接迎著天邊的朝霞去了機場。他從國內出口迷迷糊糊地摸到國際出口,還比崔冰冰早了一大步。

崔冰冰能理解柳鈞的擔心,她拍拍自己的肩膀,笑道:“來,盡管靠著睡,現在有堅實的我呢?!?/p>

“你來了,我就不站了,我去那邊坐著睡。等人來你叫醒我?!?/p>

崔冰冰摸出柳鈞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才放他去睡。她一個人站在線外等嘉麗,知道國際航班報到達后,還得等好一會兒才能見到人??墒撬氩坏侥艿饶敲淳眠€沒見人,抬眼看上面到達班次顯示,明明已經到了近一個小時。崔冰冰沒耐心了,去服務臺問那個航班的人走空了沒有。但是轉頭,卻看見嘉麗領著小碎花與三個男人一起出來,即使離得遠遠的,崔冰冰也嗅得出那三個男人身上濃濃的公務味道。崔冰冰自覺停步,看著嘉麗東張西望地最終看到她,還一笑。嘉麗徑直走向她父母,將小碎花交給她父母,跟著那三個男人走了。

崔冰冰張口結舌地看著這一切,回過身來坐到柳鈞身邊考慮了好一會兒,才將柳鈞推醒,告知詳情。兩人也不敢逗留,立即啟程回家。崔冰冰不知道嘉麗現在是怎么想的,叫她別回來別回來,非要回來,這下好,自投羅網。不過也可能,嘉麗那人以為這樣才有意義,與她老公同甘共苦。

柳鈞一路還是睡覺,躺在商務車后座舒舒服服地睡。事已至此,反而擱下一頭心事。事前他最頭痛的一件事就是把嘉麗接回來后放哪兒。已經有債主命都不要了,其他債主看見嘉麗的時候會做出什么舉動,怎么預測都不會過分。不要命的人也不會太在意法規約束的。那么把嘉麗放哪兒都是危險,不僅嘉麗自己危險,收留嘉麗的人和地方也得遭殃?,F在不用擔心怎么安置嘉麗了,至于未來該怎么做,有司機在側,他也不好多說什么,不如睡覺。崔冰冰見此心有不甘,將椅子放倒也安心睡覺,沒有嘉麗在,她不用再替司機留意路況,干嗎不睡?于是車廂內呼嚕聲此起彼伏,令枯坐開車的司機郁悶不已。

直到回家,崔冰冰才跟柳鈞道:“嘉麗整個人瘦得仙風道骨的,看見我竟然還笑一笑?!?/p>

柳鈞又是啞然,順著嘉麗的思路想了會兒才道:“她一直不想去澳洲的,她巴不得回來呢,正好?!?/p>

“唯有希望嘉麗在里面善用她這幾天都在研讀的法律了?!?/p>

“善用個啥,一個協助轉移資產就可以敲實罪名。誰知道關里面會出什么事,還得替她跑跑關系?!彼魫灥仨樖衷谧约翰┛蜕锨昧藥讉€字,“靠,嘉麗居然回國”,就寫不下去了,實在無法評說嘉麗的行為。

“別試圖動用我爹,我爹娘特討厭那種高利貸,錢宏明在他們眼里就是吸血鬼。我去抱淡淡,你去不去?”

“你去吧,我把凌晨跟客戶討論好的合同整理一下。人還真是老了,以前兩天兩夜做計算,從實驗室出來還能游泳,現在一夜不睡就落了形?!?/p>

崔冰冰對自己的色相馬馬虎虎,而柳鈞的色相卻是她幸福的追求,她伸手拍拍柳鈞還未凸起的肚皮,看來看去還是滿意:“老個鬼?!彼旆判某鲩T。

柳鈞也猜到岳父肯定不愿幫忙,換他若不是錢宏明多年朋友,有人來跟他說有這么個債主剛剛因為宏明潛逃而跳樓,他也是說什么都無法原諒宏明這種人??墒恰偟脦蛶图嘻惏?。他很快處理了合同,立刻打印出來,去公司敲了合同章,就寄去給客戶敲章。等他將這些工作處理完,崔冰冰已經回家好久,招手讓他看電腦。

一條人命果然不同,這事兒在網上被傳得沸沸揚揚了,說什么的都有,有些回帖有了點兒實質性內容,但臆測居多。兩人密切關注各個網站的動向。第二天晚上,兩人找到一個原帖,也是大熱帖,卻讓柳鈞這個半知情人大驚失色,此人筆鋒太犀利,一個標題,就將錢宏明潛逃事件概括得驚世駭俗、上綱上線,簡直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味道。相信任何人看到這么驚爆的標題,怎么都會點擊進去看個究竟。里面的內容也是非?;鸨?,將錢宏明坑害了多少多少人有所側重地放出來,外行人看上去只覺得匪夷所思,倒不是罪大惡極。但柳鈞細細閱讀下面火熱的跟帖,皺眉跟崔冰冰道:“宏明得給這帖子害死了。不知道是他哪個仇家整理的?!?/p>

“換我是債主,我也會整一份放上網,能怎么為自己爭取,就怎么爭取唄,總不能干坐著等天上掉餡餅?!?/p>

“是啊,所以這篇文章以偏概全,也不說說原因是那么多人欠宏明的,搞得宏明簡直是世紀巨騙一樣。不知道宏明看不看得見這邊的各種反響?!?/p>

“要是新聞出來,錢宏明妻子千里迢迢回國投案自首,若再給配發一張披頭散發的照片,你說錢宏明會不會跳出來認罪,替代嘉麗出來??简炲X宏明是真情還是假意的最佳機會來了?!?/p>

“總之……你一說嘉麗出關就被帶走,我已經沒想法了。我都不忍替宏明做選擇,他們中間還夾著一個小碎花。忘了問,小碎花跟她外公外婆走的時候,有沒有哭?”

“小碎花當然是哭,她已經有靈性了。嘉麗還跟我笑,也很鎮定,視死如歸似的。我做菜去,阿姨這回把洗好的菜碼得挺整齊嘛。唉,你也帶淡淡來廚房吧,我們好歹是一家在一起的?!?/p>

“我現在最希望宏明待的地方上不了網,看不到報紙?!绷x此時與崔冰冰感受相同,一家人能湊一起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他收拾收拾跟進去廚房,淡淡一看就跟上了。

但是報紙卻找上柳鈞。一家從網上看到如此驚悚新聞的全國性財經媒體大牌記者找到申華東,說是已經選題獲批,正打包準備上飛機,希望申華東配合調查。申華東家這種上市公司經常需要接觸媒體,當然大家有來有往,他想到柳鈞很熟悉錢宏明,建議柳鈞出面會見一下記者,提供一些客觀公正的信息,免得被網上以訛傳訛。申華東說的網上傳得離奇的,正是柳鈞剛剛看過的那條驚爆標題。但柳鈞想來想去,拒絕了。他不知道別人已經掌握了多少材料,而若材料是從他嘴里泄露出去,他至死不會原諒自己,他還是閉嘴為妙。他一直認為錢宏明一定沒死,一定還活著。

那家全國性財經媒體的記者很是速戰速決,過來一趟收集了資料,錢宏明的新聞很快見報。柳鈞看了一下,標題也是很悚,但內容倒是有正有反,只是語焉不詳,果然是知情的少。他幸好沒有接受采訪。于是,本地的報紙也開始有了關于此事的大幅報道。很快,也就幾天的時間,仿佛世界大變樣。

柳鈞曉得他爸只看晚報,就找個時間拎去兩箱桃子,順便將有關錢宏明內容的報紙夾在桃子箱里。錢宏英一看報道的數量就臉色蒼白,唉聲嘆氣地說她還是自首去得了。柳鈞將那張有關嘉麗回國自首的內容找出來,放到錢宏英面前。錢宏英一看,反而沒聲音了,只會連連搖頭:“還好,宏明沒跳出來。這女人真是殺人不用刀子?!?/p>

柳鈞不便多留,放下桃子就走了。但是路上接到警方電話,讓他帶錢宏明所有家的鑰匙和產權證,去指定地點說話。柳鈞心里默默地回想錢宏英的那句話,只能老老實實帶上所有東西去了公安局。他被審了個天昏地暗,所有他跟錢宏明的交往,幾乎盡在警方掌握。他簡直是一邊回答,一邊翻白眼,知道這都是嘉麗說出去的,還包括他給嘉麗存的那點兒私房錢。

他無法再玩邏輯,只好將他與宏明的友誼從小學時候說起,他也找得到很多證人來證明他和宏明的友誼有多么純潔多么熱血,所以才會有這一包產權證的轉讓。而且他還有嚴格的交易手續和付款證明。但這些只是他的一面之詞,在警方拿不出反駁之前,他們倒是很講道理地將產權證留下復印件后還給柳鈞。然后,柳鈞陪著他們去這些產權證對應的房子搜查??墒橇x這幾天本就忙得四腳倒懸,給這么一折騰,公司的事情只好先擱一邊,每天只能電話解決問題。

當然,他替嘉麗保留的那本定期一本通存折,毫無疑問地交給警方了。

搜查的最后一站,放在錢宏明失蹤前住的房子。開門進去,房子依舊。相關人員進了這幢大屋大搜特搜,柳鈞被勒令坐在客廳顯眼處的沙發上,配合說明??吹诫娔X主機和手提電腦等一件一件的證物被歸類貼條,柳鈞除了在一邊指明這件屬于誰,那件又屬于誰,其他別無可說的。他提議其實應該請嘉麗來配合說明,他只是個偶爾到訪的朋友,雖然現在名為這間屋子的屋主,可是他對這房子并不熟悉。還不如放他回去工作,他案頭的工作一定已經堆積如山。警方對他態度挺好,對于他的牢騷,他們只是微笑拒絕。

柳鈞郁悶地坐在沙發上,一上一下地拋著手中的手機,看看屋子里的人,看看窗外的景,百無聊賴。又有電話進來,他將手機舉到眼睛面前,是一個外地的固定電話號碼,不熟悉,號碼后面一串8,估計是家不錯的酒店的總機。但是接通,里面才傳來一聲“柳鈞,辛苦了”,他的眼睛立刻瞪得滾圓,這不是錢宏明是誰。他連忙隱晦地道:“你好嗎?我正在現場配合調查,請你長話短說?!?/p>

“連累你。我現在聯系不到我姐,你替我設法發個信號,就在我家老屋窗下一棵老桂花樹上綁一根黃絲帶,你認識的,讓我姐出來自首吧。我已經做了安排,現在這個案子已經發展到捂都捂不住,我看報紙,從上到下都在關注,她進去應該不會再被黑。躲不過的,不如盡快做個了結?!?/p>

柳鈞忽然靈光一閃:“不會那個在××網站的帖子,是你發的,你故意攪局的吧,把事情搞大,捂不???”

“對,本來不想這么做。我上你博客,看到你寫的‘靠,嘉麗居然回國’,我只能出此下策,我得保護小碎花不被黑。拜托你一件事,以后請向我姐道個歉,我害她了?!?/p>

“我這手機可能被監聽……”

“那是當然,不監聽你還能監聽誰?”

“那么你也打算自首?如果是,我立刻把手機轉給這兒的人。如果被監聽,也很容易被定位?!?/p>

柳鈞全身繃緊,反而是錢宏明好整以暇地道:“這些我都有考慮,我不打算自首。我的判罰估計不會輕,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坐牢二十年,而且可以預見不可能被保外……”

柳鈞卻見正在搜查的人忽然朝他圍過來,他看著民警毫不猶豫地對錢宏明道:“暴露了,你趕緊逃?!?/p>

柳鈞的手機被民警接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民警勸降,可是他心中強烈地感覺到錢宏明是有意暴露行蹤。既不愿自首坐牢,又故意暴露行蹤,算什么意思:“不好,錢宏明想自殺?!?/p>

民警說了幾句,將手機遞回柳鈞:“他要跟你說話,你勸他不要自殺,又不會是死罪?!?/p>

“宏明,好死不如賴活,千萬不要自殺……”果然不出所料。柳鈞緊緊握住手機,生怕再給搶走。

“賴活沒意思,以后在可以預見的年月里,都是穿囚衣過沒有尊嚴的生活,何必呢?我既然做輸,就得負責。誰讓我不自量力,做那些超過我能力的事情。我已經過了很多年我不該過的日子,夠本了。你知道我剛才正喝著上好的紅酒,住在不錯的套間,泡在浴缸里用子母機給你打電話,我剛好洗完澡,可以干干凈凈地行動了。柳鈞,再見,我把小碎花托付給你,小碎花的教育很重要,你也能給她一個陽光的生活環境,你千萬告訴她,她爸爸是無辜的,只是無能而已。別給小碎花心頭留下陰影。怎么編就看你了。等嘉麗出來,你讓她再嫁吧,別再想我。我這兒盡快做個了結,主犯死了,其他都是被我七騙八拐蒙混的小角色,這個案子也應該很快就有結果,我姐和嘉麗可以盡快出來。唉,都是我拖累他們?!?/p>

“宏明,別……”柳鈞聽到電話那端似乎是走動和開窗開門之類的聲音,“宏明,你不無能,你還沒活夠本呢。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找誰競爭去,我這輩子一直追隨著你跑……”柳鈞激動得不知不覺游走到主臥,一腳踏在飄窗窗臺。

“呵呵,柳鈞,倒過來才是,我一直羨慕你,我真想做個像你一樣開朗快樂的人……”

“你喝多了,宏明,你回屋,坐下,喝杯冷水,我們理智地談。不是,我一直追著你跑,你成績那么優秀,我追得很累,記得初中時候一個女同學說我跟你比是繡花枕頭爛草包,這輩子的成績都不可能追上你。我不服氣,可是我性格臭屁,只好……”柳鈞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猛烈的打擊聲,他連忙捂住麥克風跟身邊民警道,“我勸他投案,你們請讓那邊門外的人住手,他反正逃不了的,沖進去只有逼他加快跳樓?!边@邊又接著道,“你不知道我每次周末回家什么事都不做,就是關在家里死命啃書,你不知道吧,你還以為我每天只知道打籃球,對不對?其實不是,我這是做給女同學看的,好吧,我承認。你那么優秀,你害我一直苦追到今天。像你這樣的人即使進了牢獄也無所謂,你看了《肖申克的救贖》吧……宏明,你干什么,你進來,你別……”柳鈞聽到那邊更大的動靜。

但是在動靜聲中,錢宏明依然冷靜地道:“柳鈞,還有一件事拜托,幫我謝謝傅老師。其實你沒有體會過失去尊嚴地活著是什么滋味,我體會過,我不想再過這種日子,生不如死。傅老師也是個失去尊嚴的人,你幫幫她,支持金錢就夠了。再見。告訴小碎花,爸爸很愛她?!?/p>

“不要掛斷……宏明……”

“我不會掛斷,我聽著你說話?!?/p>

“宏明,我們都很愛你,你有很多人愛……”

但是,一聲悶響通過一束一束的電波從遙遠的不知哪兒傳到柳鈞耳朵里,隨即一切沉寂。

柳鈞如化石般凝滯,一只手還維持著打手機的姿勢,唯有眼淚奪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窗臺的腳印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耳朵里聽見遙遠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在說話:“嫌犯帶著子母機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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