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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2007年 04

柳鈞也不知道怎么辦,總不能動用小碎花使苦肉計吧??捎X得讓嘉麗一個人待著危險萬分,越是平時悶聲不響的人,越是容易在激動之下做出驚人的舉動。好在錢宏明來電說已經出高速,后面的事情他會處理,不行就撬門,再說家里還有一個保姆呢。兩夫妻在一件事上倒是意見統一,那就是將小碎花托給柳鈞一夜。

為了安撫時不時對著窗外發呆的敏感憂郁的小碎花,柳鈞不得不破例,將小碎花和淡淡拉去她們從未見過的工廠。淡淡被柳鈞綁在小推車里,看得手舞足蹈,小碎花則是小心地牽著柳叔叔的手,貼著柳叔叔靜靜地走,兩只大眼睛要等進車間好久,才慢慢活絡起來。柳鈞最見不得小孩子這樣子,好在他進了車間就如魚得水,有本事將小碎花的心情熱啟動了。一直將小碎花折騰到倦極而睡,淡淡也在他懷里睡著,柳鈞才能回家。期間,錢宏明那兒只來一個消息,他已經進家門了,讓柳鈞不用再擔心嘉麗的安危。

回到家里,柳鈞與崔冰冰合力伺候倆小的上床睡覺,完事的時候,錢宏明一條短信進來,“沒事了”,簡簡單單三個字。反而是柳鈞與崔冰冰一臉意猶未盡的樣子,面面相覷。崔冰冰一臉疑問:“沒事了?怎么沒事的?明天開始嘉麗會不會自強起來?哪怕是稍微一點點?”但不用柳鈞回答,崔冰冰自己先在心里否定了。

柳鈞與崔冰冰心意相通:“你別再瞎操心,朋友之間求同存異,把朋友的好處放大幾倍對待,就行了。最起碼,經過此事,宏明好歹能收斂一點兒?!?/p>

崔冰冰拉了一個河馬臉,一臉的不信,但也懶得再說,不是身體累,也不是心累,而是老子不耐煩。反而是柳鈞嘀咕:“別再弄出個性格不對勁的小碎花來才好?!?/p>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而且夏日的太陽很亮,很正常,正常得令人發指。小碎花一早就被錢宏明派來的司機領走,送去幼兒園。此后,兩家的接觸大幅倒退到很久以前,又變為只有柳鈞與錢宏明之間的接觸。崔冰冰懶得去想為什么,道不同不相為謀唄,還能怎樣?別人的生活,外人只能點到為止。

便是柳鈞,心中也不得不強行壓抑冒出來的一點點小泡泡??墒清X宏明手掌微蜷放在嘴角的畫面總是在小泡泡冒出來的時候自動跳到柳鈞眼前,柳鈞總是在心里嘆一聲氣。

當七月過去,嘉麗不曾交錢給柳鈞存著,柳鈞不敢惹嘉麗,就問錢宏明要不要將這筆私房錢退還嘉麗,錢宏明讓柳鈞還是替嘉麗收著。再一次的,錢宏明讓柳鈞轉達對崔冰冰的歉意,解釋嘉麗避開崔冰冰并非由于那件事兒遷怒,只是單純的性格原因。

柳鈞克制不住自己家長里短的沖動,打斷錢宏明的一再解釋,問道:“你和嘉麗到底怎么樣了,我不替你擔心,只替嘉麗擔心?!?/p>

“你這位兄弟,赤裸裸地沖我表達對我太太的關懷,你什么險惡用心,呵呵?!?/p>

柳鈞也笑:“你也可以直接向阿三表示關心去。怎么樣了?嘉麗性格內向,我擔心她沒那么容易想開,自閉。我最大的擔心是她心理上出問題?!?/p>

“你放心,夫妻結婚那么多年,是個互相改造的過程,改造得彼此越來越契合,只要誰都沒有離婚的意愿,后面的事都可以設法解決,我跟嘉麗彼此之間很容易達成共識?!卞X宏明總是無法拒絕柳鈞的追問,不過他對此事也不愿說得太具體,“我會更多回家,更多帶她出門,你不用擔心。我承認前段時間太忽略嘉麗,已經改進了。上禮拜又一起去探訪了一趟傅阿姨,她身體有點兒弱,我帶去點兒洋參和燕窩?!?/p>

柳鈞懶得提起傅阿姨,當沒聽見:“我還有一個擔心,看得出小碎花是個非常敏感的孩子,性格也內向,你記得多引導她,讓小碎花接觸社會,而不是跟嘉麗長時間待在屋子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的事嘉麗可以不知道,可以知道也當作不知道,可是小碎花會長大,總有一天會知道。你想過后果沒有。這種后果,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內向的小碎花很難承受。你不為嘉麗,也得為小碎花?!?/p>

“對,有這傾向,小碎花太靜。柳鈞,你以后帶淡淡出去玩的時候,也去捎上我們小碎花?!?/p>

柳鈞不便指出錢宏明言語中的避重就輕:“現在起,恐怕嘉麗不會放心把小碎花交給我們。你多付出時間吧?!?/p>

錢宏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幼兒園老師也說小碎花不合群,彬彬有禮,其實冷漠??墒沁@陣子我真沒時間,日常工作之外,新近添加不少二手房中介公司的工作。最近房價沖到高位,可是成交大幅減少,我們遍布全市的中介門市部有時候一天才來幾個詢價電話,生意清淡到入不敷出,直接影響到公司的現金流。我正清理每一個門市的賬目,看需不需要暫停一些業績不佳的門市。每天真的是一點兒時間都沒有?!?/p>

“不是你姐管著嗎?”

“她沒經高等教育,很虧,常規管理可以,深入一步就亂了,得我來厘清。柳鈞,哪天你帶淡淡出去玩,先給我個電話……唔,好像不大現實?!?/p>

柳鈞也笑:“若方便,我會直接去你家接人。剛才你說到暫停業績不佳的門店,是不看好后市嗎?”

“中國的樓市,我起碼五年內看好它,兩個原因,目前這是我國經濟唯一的成長拉動力,而目前賣地又是分稅制后地方政府的最大財源。從地方到中央,別看個個都喊民生,可誰舍得動搖一下這個房地產支柱?我不過是借機調整一下布局,平時動刀子裁門市容易引起反彈,這個時候裁減門市和人員都名正言順,誰也沒法說?!卞X宏明頓了頓,“柳鈞,你今天跟我提小碎花的教育,我心里很欣慰,我很擔心你從此忌諱著點兒什么。謝謝你?!?/p>

“什么話,我們知根知底多少年啦??涩F在房價已經高到怨聲載道的地步了,即使從中央到地方政府都扶持,可市場不答應了。瓶頸會不會是個提醒?”

“我認為瓶頸只是一個買家心理調適的階段。房價在三千元一平方米的時候已經怨聲載道,到五千元的時候好多人都認為違背經濟規律,不可能再上,事實是,目前上一萬了,還是有人買。只要大原則由國家抓著,土地只能政府主導,它只要控制每年投放市場的土地的度,就能有效調控市場。所以買房從來是少部分人的游戲,這社會就是這么現實,沒錢的人、錢少的人,只能租房住?!?/p>

“非常冷血,也非?,F實,唉??墒呛昝?,還是得考慮民意?!?/p>

“經濟解析可以告訴你,被動而松散的大集團的利益,從來被主動的利益小集團所侵犯。這還是你推薦給我看的書,我建議你分析經濟現象的時候不要夾雜情感因素,那會擾亂你的判斷。再說到你前陣子憂慮的問題,既然作為中國經濟支柱的房地產業五年內值得看好,你可以據此推測你的行業,你不是說你有不少部件是賣給建筑機械的嗎?全國一盤棋,全國大關聯?!?/p>

“我依然認為,強力如我國的政策可以局部左右市場,可大趨勢還是得看市場的臉色?!?/p>

“柳鈞你不知道,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啊。因為我剛才所說的樓市政策兩大原因,我萬分相信我黨我國政府在這方面的執行力,哈哈,因為他們只能這么做,必須這么做?!?/p>

對著自信滿滿的錢宏明,柳鈞無言以對,因為他找不到理由,他所有對經濟的認識,在今年這個火熱的年度里,似乎完全失靈?;煦缰?,錢宏明那句萬分相信黨和政府的話顯得無比諷刺,那么公信力被置于何處了?難道可以不需要嗎?

可經錢宏明一通猛藥開竅,柳鈞好歹不含感情色彩地又弄清楚了眼前這片大好形勢的緣由之一。那就一起博傻吧。社會就是這么現實。

只是,如申華東家那樣,將絕大部分資金投入到欽定的房地產這一支柱產業上去,卻忽略了制造工廠自身研發的投入,每年需要花大量的錢從國外買入先進技術,而進一步削弱自身的研發能力。若全國都這樣,支柱產業是不是發展得有點兒竭澤而漁。

疑問歸疑問,騰達的熱處理分廠依然得加班加點地建設。

股市,終于在緊鑼密鼓的調整政策打壓之下,不可思議地沖上六千點大關。

并非所有的人都炒股,但不炒股如錢宏明,卻在全國股民的狂歡中迎來一個黯淡的十月。期銅在十月遇到一輪狂跌。二手房交易也沒有依循歷來金九銀十的慣例,隨著南方深圳吹來的一股冷風,不僅出現長時間的交易停滯,每日成交鳳毛麟角,甚至房價隱隱然有下跌之勢,原本可以調配的二手房交易保證金池子頓時水位下降。錢宏明的資金鏈立即提前遭遇寒霜,每天除了完成正常的工作,便是忙于拆借。實在維系不住的時候,他終于給柳鈞打電話。

柳鈞一看顯示就不由分說地道:“嘿,正要向你匯報,嘉麗又取錢給我存上了。我趁機約嘉麗去賞桂燒烤,可最終沒打動嘉麗,好歹把你家的小公主拐出來,扣在我家住了周末兩天,與淡淡玩得很瘋,送回家時候嗓門都笑啞了。唯一不足,嘉麗臉色很蒼白,你的責任?!?/p>

“我最近忙得每天只有不到五小時睡眠,對嘉麗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柳鈞,借給我五百萬,現金最好,不行的話幫我開信用證,我調個頭寸。最近我公司開信用證額度到頂了,開不出來?!?/p>

“對,最近銀行準備金率已經上調到13%這個歷史高點,對各公司的額度顯然開始抽緊。我可以開三個月的信用證,你隨時可以派人過來指導怎么配合你?,F金還真拿不出,我這兒基建多點開花,全都等著用錢?!?/p>

“太好了,我不客氣,就跟給其他公司一樣的點數付你代理費……”

柳鈞怎么可能收代理費?當年他困難的時候,錢宏明二話不說就冒險第一次嘗試信用證融資給他,一分手續費都不收。如今錢宏明問他借急,他要是收了代理費,那還是人嗎?幾乎是結束通話不到十分鐘,錢宏明公司的員工就聯系上柳鈞,可見錢宏明等錢之急。柳鈞真想不到區區五百萬能難倒錢宏明,可人在江湖,有時候可不就是那樣,他也曾遭遇一分錢逼死英雄漢的境地,全靠朋友解囊相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三下午,柳鈞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嚴厲地讓他去某某派出所,說有個叫崔嘉麗的女人在超市偷竊,需要他去協助處理。柳鈞大吃一驚,趕緊扔下手頭工作,飛馳去派出所。辦案的民警識貨,聽到轟鳴的馬達聲透過窗戶看到M3,因此一見柳鈞就責怪他自己開著好車,卻縱容妻子行竊。

柳鈞連忙辯解:“我不是嘉麗老公,嘉麗是我最好朋友的妻子,不過好友正在上海。她怎么可能偷竊?我好友比我富裕?!绷x與派出所民警大眼瞪小眼,一致想到一種富貴閑人的癖好,而柳鈞想得更多。

民警文明辦案,登記柳鈞的護照之后,道:“情況是這樣,崔女士去超市購物,空手出來時候被保安查到口袋藏了幾件貨物。本來這種沒幾塊錢的事超市自己處理一下,結果崔女士的態度極不配合,一句話都不肯說,超市方面只好報警。我們既然接警,那就得公事公辦了??墒谴夼啃愿窈軘Q,一直低著頭不肯說話,只寫給我們你的電話和名字。請問,崔女士有沒有前科?”

“沒前科,要不是你指名道姓說是嘉麗偷竊,我再猜一千個人都不會想到她。不過我懷疑這其中會不會存在誤會。我好友前陣子犯了男人有錢后的通病,嘉麗受的打擊很大,她性格非常好,只是哭了一頓,也沒鬧,就把自己封閉起來。即使好不容易被我逼出來見一面,也是臉色蒼白得像個鬼,言行也像個鬼,不,應該是魂不守舍。我有些懷疑,她會不會是進超市后又魂不守舍,造成誤會了?!?/p>

民警一聽在理,很負責地又是調看錄像,又是分析,又是匯報,確認現場可能是誤會。于是干凈利索地將事情處理好,讓柳鈞將嘉麗領出派出所。柳鈞非常感謝,問民警同志要了一張名片。

嘉麗一看到柳鈞,才開口說話:“柳鈞,我沒偷??墒俏覠o法解釋?!绷x當著民警的面向嘉麗解釋民警如何明察秋毫,嘉麗聽完,道,“你可以誰也不告訴嗎?尤其是宏明?!?/p>

柳鈞尷尬地看看民警:“我另找時間與宏明談談,他有責任?!彼S即趕緊與民警告別,拉嘉麗出門上車。

嘉麗上車后道:“宏明最近壓力很大,他每次壓力很大的時候臉色是青的,晚上睡覺會磨牙說夢話??墒俏矣謳筒簧纤?。他壓力很大的時候總做出很離奇的事情,我猜他是泄壓吧,他也是人呢……”

“我最近聽傳說,他送辦公室所在大廈的保安一人一盒冬蟲夏草,是不是真的?”

嘉麗點頭:“是的,每次壓力最大的時候,他總是送他們東西,找時間與那些人拉家常,包括去找給你家做過保姆的傅阿姨,還有……我的事……請你千萬別給他添加壓力了,他最近一定是很不好受,他怕影響我和小碎花,都自己獨吞著。他很可憐的?!闭f著,嘉麗垂下眼淚。

柳鈞與錢宏明交往多年,不知道錢宏明還有這種怪癖,雖然他已經了解很多錢宏明的怪癖:“知道了,我一定守口如瓶。宏明那兒我清楚,問題不是很大,就是最近辛苦點兒,比較勞心。你別太擔心了。記得回家好好洗個熱水澡,振作精神,你和宏明都沒什么大事。要不要把小碎花接到我那兒住幾天?淡淡可想她了?!?/p>

嘉麗一直點頭答應。但到了家門口,她還是吞吞吐吐地問:“這個時候……宏明的泄壓渠道……會不會……再找那些……那些……”

“我會提醒宏明。那次事后宏明也向我有過保證,你看他送不相干的人冬蟲夏草這種事以前沒做過吧,他可能換辦法了,他非常珍惜你?!?/p>

嘉麗又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柳鈞?!?/p>

柳鈞看嘉麗離開的背影蕭瑟得與眼下的金秋天氣格格不入,倒是讓他想到他媽當年一步步走向河沿的身影。柳鈞心里替嘉麗擔心,但作為朋友,他能做的事止于門檻,即使他知道錢宏明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不可能顧得上這邊心神不定的妻子。他還得根據名片與當事民警聯絡,可不能受了人家寬待而當作理所當然。作為嘉麗,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一件事情的處理會產生比事情多得多的掃尾工作,而這些,阿三懂,柳鈞此時愈發覺得活生生地世俗著的阿三的珍貴。每當申華東大嘆找不到好老婆的時候,他總是竭力勸誘申華東吃回頭草,找強勢的陳其美,列舉這種強悍女人的種種好處,說得申華東有點兒心動。

柳鈞頭痛的是,要不要將此事瞞著錢宏明,想想嘉麗魂不守舍到這種地步,怎么可以不讓錢宏明知道??捎挚紤]到錢宏明忙得心力交瘁,他有點兒不愿拿嘉麗的事情壓好友,這女人還真是無事生非。他決定找穩妥時間與錢宏明面談。但錢宏明更早一步電話找到他,語氣異常欣喜地告訴他剛剛將資金盤活,可以將借柳鈞的錢歸還。于是柳鈞趁此提出:“行,你既然解放了,我跟你說件事。你趕緊回家,嘉麗不對勁,有往精神疾病方向走的趨勢,你方便的話,帶她去看看這方面的醫生……”他毫不猶豫地將嘉麗與超市沖突的事說給錢宏明。

錢宏明聽得好久不能說話:“我這就連夜回家。啊,我應該是立刻給嘉麗一個電話,讓她不要反鎖著門?!?/p>

“這就對了。我再警告你一句,你若是再有外遇,就是把嘉麗往死里趕?!?/p>

“可現在我再怎么做,她都會懷疑,怎么辦?我也知道不對勁,現在幾乎一有時間就打電話給她,或者網聊?!?/p>

“我也懷疑,你能結束現在的這幾個外遇嗎?”

“死結。我這下百口莫辯?!?/p>

柳鈞只能再次點到為止。錢宏明也岔開話題跟柳鈞說了半天的房市,聽得柳鈞耳朵流油。這個市道仿佛除了房市就是股市,放下錢宏明的電話,與朋友們吃飯,可申華東等一幫人幾乎全是看著手機進來,進來坐下后議論的唯一話題就是股指在10月15日沖破六千點大關,三天內摸頂之后,直線下墜了,至今墜得如赴萬丈深淵,一去不返。申華東們也跟其他股神一樣談形勢,一字一字地分析形勢,柳鈞全聽得明白,可是他從沒往股市里想,他無聊地做圍觀者,心里默默對號入座。根據他們所談,A股開始跌的日子與錢宏明說的滬銅下跌的日子幾乎是前后腳,可是原油卻一直保持上升態勢,只有些小波動。若說單純只是中國的政策影響了股市,也不對。柳鈞問身邊正打開筆記本上網的朋友借用一下,調出倫銅的曲線,卻是與滬銅一起走跌,可見銅期貨受的是國際影響。再看其他國家的股市曲線,與A股印證,他把問題拋給桌上各位,問大家是不是與世界經濟相關。但是大家只議論了幾句,就又恢復討論A股。申華東的態度很明確,他除了手頭自己的零錢買的股票,還有公司戰略投資在幾家上市公司的股份,那些股票號稱大小非,還得等明年后年才解禁,所以股指的每一點下跌,都是深深地剜他的心頭肉。而現在最痛苦的是,股指跌跌不休,不知還將跌向何處,他怎能不為之魂牽夢繞、茶飯不思呢?

柳鈞整整旁觀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里,他看到一桌的人將任何政策的風吹草動都往股指上套,他聽著直覺是荒謬,這就像錢宏明是什么政策都往房價上套一樣。

剛才錢宏明還唯恐天下不亂地告訴他,股指下跌,資金從股市撤出就得往房市上跑了,所以股指下跌對房市是利好。柳鈞當時聽了還腹誹呢,難道錢的去路非此即彼,只有股市和房市兩條?現在看桌上這幫人的議論,仿佛,他們抽出錢之后,還真得往房市里跑。柳鈞心說,究竟是他們盲目,還是他懵懂,他怎么覺得不大對勁呢。

吃飯結束,大家轉移會場去酒吧,柳鈞反正插不上話,與大家告辭。在停車場,他趴在申華東的車窗,道:“東東,我建議你有必要冷靜,召集你的經濟分析人員從更大局勢上分析眼下經濟。你與其他股民不同,在中國炒股確實要看政策眼色,可是你做的是企業,你得看得更加開闊。我建議你將倫銅忽然下跌和美國房價持續下跌,以及全世界的游資,和進入中國的熱錢,這幾方面結合起來做個分析。不要光盯著今天一條政策明天一條政策?!?/p>

申華東愣了一會兒:“啊,我這兒有份集團做的研究報告,你拿去瞧瞧?!?/p>

“你爸……不會也像你一樣,每天議論股市吧。換句話說,不會將什么都與股市聯系在一起吧?!?/p>

“我爸前陣子跟我說,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關心政治,關心宏觀經濟數據,以前是瀏覽一下報紙第一版,現在是事無巨細地看。他是股市房市兩手抓,呵呵。柳鈞,你太局外人了,有點兒不合時宜?!?/p>

“從企業經營者角度來說,你不覺得股市泡沫減小意味著追逐資本利得的熱錢流出境外,反而是件好事嗎?”

“可是大哥,我是上市公司,股指下跌意味著我的資產縮水。還有……唉,你看看我的研究報告再說,我們房地產與股市密不可分,我們需要融資買地,買了地后融資,我們需要這個泡沫?!?/p>

柳鈞無言以對,是的,每個人看問題取決于屁股坐在什么位置上。比如他,眼下最恨的是國內油價總不上調,導致全國人為油荒,貨車排隊一天一夜還加不到油,害得他公司發貨不正常??扇羲以隰[市街頭埋怨油價不上調,估計一幫出租車司機得將他揍死。而油荒,又何嘗不是另一個利益相關者為了自己的利潤發出的過激訴求呢?這都是屁股指揮大腦的現實。

回到家里,輪到今天留守在家管淡淡的崔冰冰告訴他,一個自稱原市一機總工的老汪打來過電話。柳鈞一想,汪總?一向都是他逢年過節向汪總問好,匯報科研進展,難得汪總主動打電話給他。他忙打電話過去,原來汪總有點兒壯志難酬地從市一機退休后,待家里謝絕其他公司發揮余熱的邀請,挺心灰意冷??刹坏揭荒瓯汩_始“賊心不死”,技癢難忍。他目前想到一種數控機床刀片的打磨再利用,越想越開心,簡直比做游戲還好玩。目前國產刀片因為材質不好,雖然價格低廉,可是物并不美,連續使用時間稍久就影響精度,一般公司為了操作連貫,寧可選用十倍價格的進口刀片??墒侨绱税嘿F的進口刀片卻因為打磨技術難以掌握,用過一次就得作廢。汪總退休在家一直在思考如何解決刀片打磨再利用的問題,他想到幾個辦法,可是需要通過實踐操作來設法驗證。他當然可以回去市一機,在那兒他還能說上幾句話?可問題是市一機的外行老板未必看得上這種小小的革新改造,他這么偷偷摸摸回市一機如做地下工作。他心里不爽,思來想去找到柳鈞。果然,柳鈞一聽就表態,行。

可汪總卻是別扭,謹慎地問:“小柳,你別是看我老面子勉強答應吧。這事兒我只是好玩,你別勉強。我們退休人士玩玩的前提是不影響你們年輕人正常工作?!?/p>

柳鈞笑道:“不會,汪總您提的這個改造我曾經想過,可惜沒時間深入,但毫無疑問,這個改造有意思?!?/p>

“哦,那么你先告訴我,有意思在哪里?”

崔冰冰最近很忙,卻忙得表帶漸緊,反而胖了,她讓柳鈞把以前取下的一節接回去,反正她解決不了的問題扔給老公,老公肯定能幫她解決,她最受用這個。因此柳鈞是開免提接聽汪總電話,兩手擺弄著崔冰冰的表帶。崔冰冰一聽電話里的老頭求柳鈞辦事,卻得拷問清楚了才肯答應被幫忙,態度是吊著賣的樣子,更是豎起耳朵旁聽。

“整個大市需要用到這種刀片的機床有四百二十三臺,我們保守算它是四百臺。一臺機床每年起碼需要用到二百至二百五十片刀片,全市就要用八萬至十萬片刀片。只要解決刀片打磨問題,即使只是可以回用一次,便可以少花四五百萬的進口刀片費用。但我看理論上可以修復回用的次數不會少于三次。其實,節省的錢著落到每一家公司每一臺機床,看似并不會對成本產生太多影響,可是革新改造不能單純用金錢成本來衡量,有些事,就像我們做排污,都是良心活。技改要的正是這種細微積累,不能抓大放小?!?/p>

“好,你這態度很實在,有你這么想,我老頭子磨磨蹭蹭好長時間拿不出成果,你就不會嫌棄我。我明天會自己去你廠里,你只要給我打好招呼就行。嘿嘿,我自己改裝了一輛花兩萬塊錢買的二手桑塔納,非常好用,明天開去給你瞧?!?/p>

崔冰冰見柳鈞結束通話,好奇地道:“哦耶,這老先生比你一把刀老丈人還牛啊?!?/p>

“汪總的牛,可真是不比一把刀差。不僅技術好,做人也有品格。當年有造反派要斗他,結果不僅全市許多工人聯合起來保護他,連請他修過漁輪的漁民和他支農下鄉修過打稻機抽水機的農民也聞風趕來與造反派對峙,好多業內人士見他得這樣的……”柳鈞起身,做出一個俯首帖耳的姿勢。

崔冰冰摸摸自己的臉:“你老婆看上去是不是挺容易騙的?怎么到處是默默無聞的大神?”

柳鈞揮揮拳頭,卻很難向外行解釋汪總一出手就是傳統工藝中最難最費時又最不起眼最不招老板待見的項目,這種人才是真技術人。他輕而易舉修整表帶,崔冰冰看他的眼光就像看神人,而機械行業的技改,離尋常人是那么的遙遠,那真是一個寂寞的角落。即使他想解釋,崔冰冰也早轉移興趣到申華東給他的近期研究報告上了。他只能作罷。

兩人擠坐到單人沙發上一起看申華東給的報告。柳鈞打開活頁看到報告署名,先笑了,此人他認識,東東帶來一起吃過飯,是他高中校友,大他兩屆,目前幾乎是申寶田的副手。此人出手,當然不會是凡品。然而一份常規的月度經濟報告卻要申寶田的副手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做,這其中已經可以嗅到一點兒不同尋常的意味。

高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報告從國際形勢開始說起,環環相扣地說到國內形勢,又說到地方土政策在這兩個月里面的響動與國內國際形勢的關聯,因此對集團三大板塊的影響,以及集團公司的應對提議??赐?,崔冰冰點頭:“不錯,很系統。這個人你應該去挖來?!?/p>

“挖不來,我只吸引技術人員,他志向更遠,有點兒像董總?!绷x一拍腦袋,“思路,他的思路很不錯。我也會,我建立一個更明確的關聯圖。老婆,我申請熬夜?!?/p>

“我先去煮個消夜,你開始做?!钡却薇鰞赏肭嗖讼愎矫鎭?,依稀聽柳鈞在念念叨叨什么,她湊近一聽,原來是在自吹自擂:“哎喲,記性真是一流,年初的事件還記得清清楚楚,天才;哎喲,這邏輯水平,無可匹敵,天才;哎喲,不就是幾個數字嗎,腦袋有料,天才?!贝薇鶞愡^去一瞧,電腦屏幕上已經是密密麻麻的關聯圖,柳鈞正在往里面填空。崔冰冰坐下,連線GOOGLE,替柳鈞查漏補缺??墒?,隨著信息越積越多,電腦屏幕呈現一團亂麻。凌晨兩點,面紅耳赤的柳鈞蠻橫地將正好好運轉的電腦電源一拔,一臉沮喪。

“無窮變量,無窮充分關系。難怪我國經濟學家里面那么多騙子,反正無法嚴謹?!?/p>

“呸,你這個死工科沙文豬,自己無法建模,誣賴經濟學不科學,你還我一晚上心血?!贝薇淮笈?。

柳鈞不理她,扔下電腦進屋睡覺去,經濟現象中那么多亂麻似的關系在腦袋里糾纏,柳鈞的腦袋燒機。他更沮喪的是,他真的看不清眼前的經濟形勢將如何影響制造業。他不認為有些輿論說的美國的房價下跌與中國無關,A股股指的變動不會延伸到制造業,他剛才建造的關聯圖告訴他,全有關聯,可是關聯的結果他找不出,因為存在無數變量,他無法將一條條的變量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厘清,他缺乏認知。包括申華東集團那位高人的報告也不嚴謹,起碼他現在已經在制圖的過程中找到紕漏。

崔冰冰跟進臥室拔拳揍下,可是兩拳下去全無反抗,崔冰冰的長項在于吵架,只是夜深人靜難以施展,只得也郁郁而睡,可惜睡不著。一個滿腦子亂麻,一個一肚子的脾氣,兩個人互不搭話,在夜色中呼哧呼哧喘粗氣。

也不知多久,崔冰冰終于氣平了,低聲道:“你這么追求答案干什么,有沒有答案,你還不是一樣做現在的工廠管理,你還有其他選擇嗎?”

“沒有。其實我看著股票跌,心里是欣慰,這一年受熱錢所困,又是加息又是提高準備金率的,都壓不下去,結果忽然股票就跌了。它跌得不單純,我今天理出來的因素有些屬于政策,可以截止,而有些屬于市場,影響難料。唉,不說了,又亂了。我不大會鉆營,不屑扯大旗,我只能靠自己一副腦袋趕上楊巡那些能鉆營的。其實……我也知道我這幾年的發展速度其實不如別人,我一直不敢正視自己的能力缺陷。你太寬容我?!?/p>

“干嗎跟人家比呢?你做得挺好的?!?/p>

“不好,我真不擅長管理。其實你應該批評我歡迎汪總到公司來做小技改,我這兒畢竟不是公立慈善中心?!?/p>

“你在技術上花的冤枉錢還少嗎?不差這幾萬?!?/p>

“所以說,我很任性,這樣的人是無法賺錢的?!?/p>

“又改不掉的,你看你剛才一著手建立關聯圖,就像中降頭似的,你就是這點兒心頭好?!?/p>

“可是不賺錢又開什么公司?我還不如快快樂樂做我的技術去?!?/p>

“這是你爸害你的,你甩不脫,只有做下去。別多想了,做人一輩子的,不放縱點兒自己的愛好,活著有什么意思?我就愿意放縱你,你放縱你自己吧?!?/p>

“我從決策熱處理分廠那天起,一直戰戰兢兢,擔驚受怕,可我看別人都很瀟灑,非常經得起風浪的樣子,你看申華東他們那份研究報告,雖然我現在已經看出它里面的不少紕漏,可你看報告整篇洋溢的滿滿自信。這是我現階段所沒有的,我現在幾乎很少肯定,全是疑問,我看不清。我越來越懷疑自己的能力,從那天起一直懷疑到今天。騰飛能活到現在,只是我好運?!?/p>

“這個……你如果現在寫份類似的,保證也是一樣自信滿篇。誰都是穿上一件鎧甲給外人看,其實都只是混日子吃飯罷了。我也每天都在心虛,每天都是鼓勵自己,我是最能的,我做出的決定全部正確,哦耶。以后不如我們出門前對念吧?!?/p>

柳鈞沒再開腔,用行動代替了語言。老夫老妻的,甜言蜜語不說也行,一個長長的擁抱比什么話都說明問題。

果然,早晨柳鈞出現在公司員工面前的時候,早已是胸有成竹的模樣,很是老神在在地就汪總研制不起眼的刀片的再利用,提出告誡:在技改問題上,不能因技改小而不為。正如研發中心門口黑底小金字所宣揚的,“技術改造世界,我們改進技術”。技術,在任何時候,都必須放在騰飛公司的首位。這時候的全體員工是看不到柳鈞在凌晨時候的那些膽怯、動搖、懷疑和自我否定的,他們一再地接受柳鈞強硬的灌輸,技術!技術!技術??!

股票在一個多月令人絕望的下跌后,重拾升勢。期間有多種多樣的有關證監會的傳聞,因此大眾對股指回升的最普遍反應,這是股民堅決抗爭的輝煌勝利。在如此氣貫長虹奮發向上股民翻身農奴做主人的氛圍下,信奉沒有攀不上的檻的大有人在,也正因為有6000點高位的標桿在,柳石堂傾囊而出,逢低吸納,以堅實筑底。而股指,也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蓄勢上升了。只是,越上升,柳石堂越提心吊膽,膽怯心情比柳鈞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是他一生經歷風浪所培養出來的警惕。幾天里,他過得茶飯不思,像個賭紅眼睛的賭徒,每天都是在眼前天旋地轉的狀況下上床睡覺,他親家公一見他就提醒他務必注意心血管疾病,這種年紀最怕高血壓中風。因此,在股指上升到一定程度,手頭囤積的股票已經保證小賠不賺的前提下,柳石堂完全清倉。

空倉當天晚上,柳石堂心中那個失落,仿佛一個好員工被意外裁員一樣的失落。等第二天拿著兒子給買的體檢套餐去醫院體檢中心做完體檢,卻又渾身舒坦,一夜之隔,血壓竟然下降到正常。頓時頭不痛了,眼白不充血了,口氣不臭了,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只是手頭的巨額現金必須立刻找到出處,柳石堂找冰冰討論這個問題??上?,是晚輪到柳鈞值班帶淡淡,柳石堂在兒子家看到的是三從四德的兒子,而非兒媳,頗為不爽。

柳鈞見不得老頭子現錢燙手,恨不得當天就用掉的德性,發狠說不如買一套市中心開了近半年還沒賣完的精裝修七百多萬豪宅,六十萬車庫買一間,剩下的錢能買什么檔次的車,就買什么檔次,以后物業費生活費反正都有他這個兒子擔著,敢不敢。柳石堂說,你以為我做不出來。

柳鈞以為他老爸一輩子也就那街道小廠老板的摳門德性到底了,手頭掖千萬巨款,住在市中心繁華地段老小區自得其樂。想不到時隔三天,他老爸就給了他一個“驚喜”。柳石堂寶刀不老,速戰速決全款買下柳鈞說的那八百萬高價的豪宅和一間車庫。而且兩者的產權都寫在柳鈞名下。但柳石堂堅決不換車子,那價值六十萬的車庫,停的依然是他開了好幾年的君威,二手車市場折價可能不到十萬。柳石堂說,做人不能太高調,買好車的錢還不如好吃好喝好玩。對外,柳石堂聲稱房子是兒子孝敬他的,兒子對他不知道多好,要什么給什么,唯恐他不要。

柳鈞背著這么個孝子名頭很是汗顏,因老爸的房子車子全是老爸自力更生,他讓老爸不要這么栽好處給他。但柳石堂卻認定兒子孝敬是他最大的面子,兒子很有本事也是他最大的面子,人活著講究個面子,他愿意把好處全讓兒子頂著,自己糟老頭做到底,怎的。于是,柳石堂歡歡喜喜置辦家具,才剛塞滿一間臥室,便搬進去住了。樓高三十多層,只住了糟老頭子一個和五十歲保姆一個,頗有月宮中吳剛與嫦娥的傾向。才住上一個月,股指又掉頭向下,柳石堂心中那個得意,與股友聊天時候直夸自己英明,一點不怕股友聽得心頭滴血。

柳鈞在一個星期后才冒出點兒懷疑,申華東家造的房子,老頭為什么不讓他出面要折扣,老頭憑什么拿到不錯的九五折?明明這幾年鉆在股市里打死也不肯走開,怎么忽然說不做就不做,走得那么干脆?從來花錢都精打細算,手頭的錢最多十分之一用來消費,其余用作再投資,怎么忽然傾囊而出只顧享受了?如此反常,一定心中有鬼??墒橇醚狸P緊閉,絕口不提,柳鈞什么都問不出來。

今冬的第一場雪,柳鈞在他爸新家的落地大窗前看到。新家是大樓集中供暖的中央空調,更是映得窗外肅殺不堪。今年的天氣特別冷,大江南北雨雪紛飛,連這個已經好幾年不下雪的城市也飛起了雪花。柳鈞是趁休息天主動上門給他爸安裝家具,以免白頂著個大孝子的名頭。他帶著淡淡來此,可惜淡淡小人家對三百平方米的大空間并不在意,而是使勁往小柜子里鉆,鉆好了就大聲叫爺爺來找,非常掩耳盜鈴。

柳鈞不時抬眼看一下這對爺孫,怕淡淡太鬧傷到爺爺。這一想,忽然領悟到,他爸快七十了。想想老頭子一個人住在大屋,他心里不忍,然而續弦的事已經說得耳朵生繭,他也懶得再說,從老頭子買房這件事來看,他感覺老頭背后有人,既然老頭不愿說,他就尊重隱私唄。

雖然住著西式豪華的房子,一家人吃飯還是幾十年不變的老口味。一碗最合時令的牛腩粉絲湯,一條蔥燒河鯽魚,一碟油煎帶魚,還有清炒塌棵菜,清炒綠豆芽,柳鈞發現他爸的口味也變清淡了。崔冰冰周末要陪個總行來的欽差,這頓是姓柳的三代人一起吃飯。柳石堂提到以前前進廠的老黃找他幫忙,老黃小兒子讀了個三類大學,明年畢業。四年級一開學就開始找工作,半年下來還沒著落,希望能進效益和工資都不錯的騰飛。

柳鈞一聽是老黃,就皺起了眉頭:“有其父必有其子,可不敢要。元旦開始就得實施新勞動合同法,誰還敢嘗試讓人怵頭的新人???我看吧,今年大學生就業得受這部新法的拖累?!?/p>

“不要就不要,我也不欠老黃,以前可受夠了他的氣。新法說,做滿十年的員工就得簽長期合同了,是不是?我們家新公司快十年了,那最早的一批人怎么辦?”

“蠢蠢欲動呢,我很頭痛。我怎么也想不到新法能寫成那樣,意識形態很重,可見公仆們心里還是馬克思的那一套,將企業主視作剝削者,對剝削者就得剝奪他們的權利,也不想想這樣一來得提高多少企業的用人成本。我們工業區已經有一家服裝廠整個搬越南去了,就是征求意見稿出來時候走的,吃不消用工成本了?!?/p>

“你別看各級政府都向錢看,可真碰到這種與勞動人民相關的法律法規,他們還是把姓資姓社分得很清楚的,這是大是大非。你別搞不懂?!?/p>

“我們認為是國家現在富了,尤其是出口掙的外匯多得燙手,想借此趕走一批勞動密集型企業,實現騰籠換鳥。出發點是好的,我一直也覺得很多企業太拿工人當牛馬??赊k法不行,企業太被動。其他國家屬于工會該做的事,我們國家用這部新法來解決,這樣就很侵犯企業主的權利?!?/p>

“那你能怎么辦?你既然在這兒開公司,總得聽國家的。別怨了,再怨影響工作情緒?!?/p>

“我倒是不想怨的,可是工業區最近召集各公司開會,學習勞動合同新法,殺氣騰騰地誓言元旦開始堅決貫徹新法,做不到重罰。他上面開會,我們下面早把對策傳開了:非主要崗位工作人員從勞務派遣公司外包。我們工廠不能倒,這么多資產沒法處理,那些租借辦公室的勞務派遣公司今天開明天倒都沒關系。還有很多辦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終還得看實施細則怎么出來,否則誰敢用長期合同的工人???還說不折騰呢。還有的廠本來就打算設備更新換代,用更多機械操作代替人工。用工成本提高,必然會走到用機械代替人的一步,可新法催生了這一步,相當于早產。所以很多企業猝不及防,首先想到的是搬遷,搬到人工更低的越南。若是這一步水到渠成地走,很多企業應是自覺慢慢用機械替代人手,眼下的用工荒其實已經讓有些廠家在考慮這個問題,然后逐步對有專業底子的大學生產生招工需求?,F在嘛,早產的反而走向反面,大學生以后更找不到工作?!?/p>

柳石堂感喟,脫離一線才幾年,轉眼已經天下大變,變得他不認識了。兒子說的這些他聽得懂,可自己想不到,可見他已經淡出這個社會的主流。但懂行的是他的兒子,所以柳石堂退就退了,最多感喟幾聲:“房價還會不會跌?不過有人跟我說,我這套房子……市中心的房子漲跌都是有限?!?/p>

“自住的,漲跌就別想它了。聽說在深圳,香港來的炒房客開始拋售,有些受限銀行融資的也支撐不住了。這邊還好?!?/p>

“股票跌的時候,成交量特別少,跌了那么多天,現在是成交量越來越少。房子其實也是一樣的,生意心理哪一行都是一個樣。二手房慘了?!?/p>

柳鈞豎起身子:“你還跟她有交往?”

“胡說八道,我是提醒你,以后錢宏明問你借錢的時候,你得小心。沒良心?!?/p>

“嗯,他前陣子剛問我借錢,沒幾天就還了。最近銅期貨又掉頭向上,他手頭緊張解決。他收入最大一塊在期貨和套現,還有放債,二手房這塊沒那么多?!?/p>

柳石堂一聽兒子心里明白的,這才放心,他總是擔心自己忠厚老實的兒子吃虧:“他放債要是放給做股票的,做房產的,最近這世道再繼續下去,他會不會收不回那些本錢?”

“有,也有不少是給還貸的企業調頭寸的。我現在最擔心他一條,銀行目前銀根收緊,對貸款卡得很厲害,我們的貸款也被通知維持現狀,別想再多,以前銀行對宏明外貿公司的信用證額度不小,今后會不會收緊?那些借額度給宏明的公司,會不會也遇到銀行限制。

如果這方面的資金出現緊張,宏明需要調整策略了。不過一般年底是銀行放貸最緊張的時候,等新年開始,貸款立刻開閘,信貸員還等著提成呢?!?/p>

“總之不要再借錢給錢宏明,不可靠,你又不圖他的利息。答應我?”

柳石堂緊追不放,柳鈞唯有答應。但他還是補充一句:“雖然到哪兒私人借錢都是件風險很大的事情,可是一個人的人格還是有一定擔保金額的?!?/p>

“人格?他蒙過你一次,難道不會蒙你第二次?再高貴的人格,遇到危急時候也照樣破產。這方面爸爸經驗比你足,‘文革’那幾年,爸爸該看到的都看到了,沒好人,誰都死前拉別人做墊子。聽話?!?/p>

父子各持己見,還是淡淡的插入讓父子兩個結束話題。淡淡吃不慣如此傳統的菜,柳鈞也不勉強孩子,答應淡淡吃飯店。淡淡要求不高,氣壯山河地說出來的是大娘水餃。于是柳石堂親自送兒孫出門,而且親自幫拎著淡淡胖面包似的羽絨服,細心地趕在乘電梯前將衣服包在淡淡身上。柳鈞笑道:“我小的時候,爸爸沒這么細心?!?/p>

“那時候沒時間,現在時間多?!绷脧澭男∈殖穗娞?,對于兒子大大咧咧對待孫女的作風很是反對。這不,放任他孫女自個兒乘電梯,兒子著手接電話呢。雖然柳石堂也知道這兒的電梯對小孩子也很是安全。

柳鈞接的是錢宏明的電話,錢宏明告訴柳鈞,他新買的一輛賓利雅致到貨,他這會兒正開著回家,很快下高速,問柳鈞有沒有興趣試試他的新車。柳鈞倒吸一口冷氣,賓利雅致!錢宏明居然買了賓利。得多少資產才舍得買賓利,柳鈞不禁咋舌。不過他再愛車,也大不過女兒吃中飯,他讓錢宏明一個小時后給他地址。

柳石堂在一邊兒聽著,等柳鈞接完電話,他隨口問一句:“誰買賓利???”

“錢宏明。剛提車?!?/p>

柳石堂一愣,看兒子將孫女綁入安全座椅,回身向他道別,才緊張地道:“恐怕有詐。他們現在錢緊得很?!?/p>

“錢緊是十月份,訂車應該更早。賓利一般訂車得半年才到貨,也可能……三個月?!?/p>

“也有可能不到一周時間里就轉讓一份別人的訂單。買賓利……”

“爸,你別這么緊張,宏明前兩年就買了寶馬M5,加稅得兩百多萬呢。噯,你怎么知道他們錢緊?”

柳石堂含糊其詞地應付過去,但柳鈞又看到爸爸與錢宏英接觸的影子。柳鈞不再多說,帶淡淡去吃水餃。他心里也是奇怪,錢宏明十月份還問他借錢周轉呢,這會兒就付款提車,難道就這么寬裕了?或許,這就是錢宏明那一行的特色吧。

淡淡早餓了,在大娘水餃吃得跟小餓死鬼一樣。柳鈞是吃飽的,坐一邊看著女兒吃,等淡淡將碗一推說吃飽了,他才動手將碗里剩下的餃子吃掉,免得可惜。旁邊一桌有一家子來吃餃子的,看著柳鈞的行為都很嘆息,說現在的人,再窮也不舍得窮孩子,這家做爸爸的讓女兒吃個飽,自己為省錢寧可忍饑挨餓在旁邊看,可是誰不知道好吃不過餃子啊,所以孩子吃剩的幾個餃子,做爸爸的囫圇吞下去了,真可憐。

柳鈞哪知道被人這么議論了,他領淡淡去看錢宏明的新車。到了錢宏明停車的酒店露天停車場,見那兒已經聚了好幾個錢宏明的朋友,好幾輛好車,就跟開車展似的,因此有路人經過舉手機拍照。他帶著淡淡很不方便,看了一下就告辭了。但很快就有車友通過各種方式向柳鈞打聽錢宏明。一輛車的影響力這么大,柳鈞還是第一次感覺到。柳鈞如實交代:期貨、融資、房地產、外貿。大家都感慨這兩年果然是做這幾行的最佳年月,尤其是像錢宏明這種橫跨這幾行的,自然更是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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