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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2007年 03

柳鈞與客戶會談后回賓館,給管理人員群發一個郵件。

“我試圖跳出我們眼前的圈子,不看我們眼下的經營,不看我們客戶的訂單,不看你們熱衷的股票,我試圖探尋最本質的經濟生活。于是我看到,煤氣費在基數不小的家庭眼里變得高不可攀,他們已經用煤球替代煤氣;我看到街邊原本五毛一個的肉包子做得越來越小,我昨天清晨看到的肉包子已經比我剛回國時候的生煎包沒大多少,油條也大為縮水;我看到房價日漲夜漲,房租卻日趨倒退;我還看到,工業區有兩家小企業的利潤被日趨高漲的融資費用和飛漲不休的原材料價格擊潰,自動選擇暫時關門打烊,將手中資金投入到收益更高的股市……這都正常嗎?民生不可能被如此壓迫,尤其是涉及最基本的溫飽問題的民生,社會必然對此問題有所反應,政府也將被迫就此問題做出反應。那么這種現象還能持續多久,只會是一個時間問題。大家有沒有想過,在那個時間到來的時候,我們公司將面臨的是什么狀況?我們也將看到我們目前榮景的本質,究竟是海市蜃樓呢還是真實?這正是我眼下思考的問題,也是我暫時不敢下決定的原因。請你們也討論交流?!?/p>

郵件發出后,柳鈞便開始忐忑地等待。他考慮之下,也將此郵件發給申華東等朋友。他對目前的局勢完全沒有把握,因此也對即將到來的回郵是什么內容毫無信心。

羅慶連夜發來的電郵徹底打動柳鈞。羅慶說,眼下的經濟往哪兒走,他也看不清,但他看得清一條,那就是毫無疑問的通脹,而且從我國正處于發展中的經濟局勢來看,即使未來稍有波折,可通脹的大方向不會變。那么在通脹的前提下,持有人民幣的人該怎么做?羅慶舉例他早年按揭買房。早年買房是為了結婚,咬咬牙一步到位將房子買了,頭款花盡積蓄不說,還欠了一屁股的債??蓵r至今日,即使他還在公務員隊伍里,那點兒按揭款也不在話下了,原因就是通脹,通脹并非全無是處,通脹有一個旁生的好處,那就是幫債務人的忙,以通脹形式賴賬。同理,如果憑騰飛眼下的實力,只能上馬比預期小一半的熱處理廠,那也只能如此,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扇绻ㄟ^借貸能一步到位,那么就可以跟上經濟可能依然大爆炸式發展的步伐,退則是有通脹撐腰,眼下看來是過度投資而產生的巨額折舊,很快將被通脹消化。一句話,通脹時代里,借他人錢謀自己發展是硬道理。

而申華東等朋友的電郵則是在中國的第二天下午陸續發來,大家都推心置腹地說了各自的擔憂,但大多數人用到股市一個術語:看空不做空。唯有申華東的電郵是最晚來的,時間大約是北京時間的深夜。申華東的郵件寫得很長。

“你提到的最本質的經濟生活,讓我非常受惠,在昨天睡前,我帶著你的問題入睡,差點兒失眠。今年以來,面對發燒的經濟,我多次與來訪經濟專家有過面對面的切磋,可現在的專家浮在上面的多,接觸地氣的少,可惜你才剛將此問題拋給我,否則我更有話題。我今天是帶著你的問題上場的,我與其他七家房地產企業競買本市市中心一塊絕無僅有的地塊,拍賣場合可謂火光四射,最終我以每平方米一萬三千二百八十元的樓面價拿下這塊地皮,成為今年的地王。這個價,幾乎已經接近目前周圍成品二手房的價格,但是我不擔心,我看好長遠。原因與我曾經同你討論過的一個問題有關,如今遍地都是投資,遍地都是新建產能,總有一天過剩了怎么辦。但是我考慮到,世界上即使有再多過剩產能,頂尖的永遠是稀缺的,而稀缺的永遠可以由擁有者定價。在今天去拍賣場地之前,我最后站在本市地圖面前思考,由于《物權法》即將生效,市區舊房的拆遷費用將更高,政府的拆遷意愿會更低,意味著今后五年內上市交易的市區地塊將是極端稀缺資源,而根據我與相關官員接觸獲悉的規劃也是如此。目前我公司已經儲備本市住宅地塊的近30%的面積,我有什么理由不拿下今天的地塊,將我的土地儲備占比進一步推高,在定價上擁有更大話語權?所以我今天幾乎是抱著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上場。我認為,這也可以作為你新建產能規劃時候的參考。而另一方面,眼下火熱的經濟提供了充裕的資金,我在股市融資很方便,我有充足的彈藥,其實其他七家房地產企業也差不多,但是我更有勇氣。我剛剛說服我爸,還來不及慶祝,明天這個時候估計我還泡在酒吧?!?/p>

申華東的大膽氣魄,令柳鈞意識到,在新建熱處理分廠這件事上面,他前所未有的搖擺不定,前所未有的心虛,是源自他回國辦廠經歷那么多曲折磨難導致越來越謹小慎微,是他對大局關心太少越來越看不懂時勢,還是他的能力有限跟不上時代發展?

公司管理層不斷將大家討論的結果形成紀要,發給柳鈞。出差期間,柳鈞一直沒有再發出指令,他需要時間,讓自己擺脫對做出下一個重要決定的恐懼。他眼下是如此的膽怯。

柳鈞想到股市名言,看空不做空。作為一個企業家,是不是也該如此,你可以抨擊社會現象,但是你不能因懷疑而不作為。老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涩F實也可能是,人若太多遠慮,必無所作為,因為恐懼。這就是柳鈞的現狀。在彷徨中,他翻看好多著名金融報刊的網站,可除了形勢一片大好之外,還真看不出有什么陰霾。至此,他唯有認定自己太保守太膽怯了,他非常討厭這種感覺,非常想擺脫自己是膽小鬼的感覺,想來想去,不管如何,熱處理分廠遲早得投資建設,雖然眼下建材價格高企……

生意簽合同倒是順利,合作方也是受困于產能不足,眼看自己打樁多年的市場領域被同行蠶食,發狠猛擴產能。談判之余,柳鈞向合作方請教為何高位擴張,合作方說出來的考慮與騰飛眾高管一致,而且說是專門咨詢了世界知名咨詢公司。柳鈞一聽那家咨詢公司如雷貫耳的大名,又仔仔細細與合作方交流了自己心中的疑問,回住處就上網發出指令,熱處理分廠設計立即恢復。不僅僅是他們一個城市投資巨大,看起來全世界都一樣。

當初F-1的研發進入瓶頸,他眼前是茫??床坏筋^的黑暗,幾乎是所有的人勸他罷手,梁思申當初說他明知前面是深坑還睜著眼睛跳下去,他當時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事后人們都夸他勇猛,夸他有破釜沉舟的勇氣,他也深以為然。今天才知,他其實膽小如鼠,即使決定再次作出,熱處理分廠正式啟動上馬,他心里還在首鼠兩端,惶惶不可終日,回程的飛機上依然是坐立不安。

浦東機場出關,居然見到錢宏明這個大忙人來接他,這一刻本來就已筋疲力盡的柳鈞有點兒恍惚,仿佛昔日重來。而此次,兩人的交流顯然是熟絡得多,錢宏明拉過柳鈞的行李箱,主動釋疑:“你家阿三趁周六帶著淡淡親自開車來接你,還帶來嘉麗和小碎花,我們一起吃了中飯就趕來機場接你。他們在外面空闊處玩。我看你不如晚上到我家宿一晚,明天再回家?!?/p>

柳鈞吊起脖子沒看到崔冰冰,就輕聲問一句:“住你上海的家?你不怕蛛絲馬跡被嘉麗發現?找個理由一起住酒店吧,嘉麗太細心?!?/p>

錢宏明一笑,點頭道:“多謝你體諒?;仡^吃晚飯的時候得靠你配合了?!?/p>

柳鈞心說他體諒的是嘉麗,既然兩人不可能離婚或者怎樣,他這個局外人還不如不捅破,免得節外生枝。走出人圈,兩人與太太女兒會合,柳鈞抱起女兒,走在錢宏明他們一家后面,對妻子道;“你大清早一個人開車過來上海累不累……”

錢宏明當即回頭笑道:“我剛才也是這么跟阿三說,她回我沒那么嬌貴,她銀行里的男孩子同事還沖她撒嬌呢?!?/p>

崔冰冰哈哈一笑:“哎喲,我耿耿于懷啊,你們說不止一個身強力壯的男同事沖我撒嬌,我難道已經老到大媽級別了?真想背后戳他們兩刀。淡淡,別扯小碎花姐姐的辮子?!?/p>

一行人一起上了錢宏明的“指揮官”,錢宏明拗不過柳鈞希望好好睡覺休息的要求,將一車人送進酒店。又拗不過小碎花和淡淡想一起睡的強烈請求,錢宏明再次跑下大堂開了一間房,兩家干脆都宿在酒店。柳鈞趕緊往公司打了好幾個電話,其他倒是平安無事,唯獨一周內有三個人辭職,這個數字在一向人員比較穩定的騰飛算是超常。再往詳細里問,原來其中一個辭職的是宿舍樓清衛阿姨,上半年趕時髦將手頭五萬塊積蓄委托親戚炒股,賺得很好,那清衛阿姨一算計,發現炒股所得比起早摸黑賺點兒工資強太多,便爽快地辭職專職炒股去了。柳鈞大開眼界。另一位是工作態度不認真,可又未犯大錯,被老張設計排擠走的,算是計劃內減員。再一位是研發中心的工程師,80后,碩士畢業。那男孩子很得柳鈞賞識,柳鈞一直認為那男孩子只要再錘煉兩年,前途便是豁然開朗,因此柳鈞是加意栽培,那男孩子是用功學習實踐經驗,彼此應該算是合作愉快。柳鈞想不到他會辭職,就像想不到清衛阿姨自以為是股神而辭職下海炒股一樣。

柳鈞調出那男孩子的手機,直接打過去問詢挽留。但是男孩子說的一席話讓柳鈞放棄了挽留的念頭。男孩子坦言,他辭職的原因是辦技術移民去加拿大。騰飛的工資在同行內算是高的,在本地制造企業中也是不低,福利也很全,可是他發現,這些收入扣除日常開銷,他的積蓄總是追不上房價的飛漲,而且看眼下房價無休止漲價的趨勢,他的積蓄在起碼兩年內唯有離首付款越來越遠,兩年后他在騰飛可以獨立承擔項目,估計經濟可以改善,可是誰又能知道兩年后房價會炒到何種地步呢。他父母底子薄,他不可能請父母幫忙,而他熱愛技術,不愿改行做其他工作,這一年來,他發現前途越來越迷惘,他的戀愛關系因為他沒房子,被女方父母生生拗斷,生存壓力迫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沒有信心,唯有選擇出逃。

柳鈞逮著崔冰冰大嘆遺憾,不僅是為騰飛遺憾,也為國家因這種原因流失大好人才而遺憾,可是他無能為力,他可以將當年因為前途而出逃的羅慶拉回,可是他沒有把握拉回這位男孩子。他也在國外工作生活過一段時間,那時他有正當職業,工作才剛起步的時候便可以有房有車,生活不愁,不知多瀟灑。相比之下,國內的年輕人生存壓力很大。國內租房市場不規范,租房意味著顛沛流離,不為丈母娘所容??墒琴I房,市面上都是那么大的套型,那么高的房價。對于赤手空拳的年輕人而言高不可攀的首付,以及未來三十年的不菲還貸額,未來生活還談得上什么質量??沼幸簧肀臼?,卻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滿足,怎不讓人氣餒?換位思考,他柳鈞也會投奔國外。

晚上兩家湊一起吃飯,柳鈞告訴錢宏明:“我公司掃地阿姨辭職去炒股了,技術人員付不起買房首付辭職技術移民了,世道是不是很畸形。說是適者生存,可是創造價值改造世界的人卻成了不適合社會的人,有道理嗎?”

“說明你的工資不合時宜?!卞X宏明微笑。他的手下就沒一個舍得辭職。

“我只是一家制造工廠,不偷不搶,循規蹈矩地賺取利潤,還能要我出多大工資?”

錢宏明笑道:“來,讓我們念誦:不是我的錯,錯的是社會?!?/p>

柳鈞悻悻的:“你就是那個炒高房價的罪魁禍首?!?/p>

“不是我的錯,錯的是社會,政策如此,我只是個順勢而為的小卒子而已。別生氣啦,畢竟辭職的只是少數?!?/p>

“可惜,你知道嗎?我心疼。我已經盡力,我無能為力?!?/p>

“可惜你公司還不夠舉足輕重的級別,要不然可以跟所在地政府提要求,定向拍賣住宅用地給你建職工住宅?!?/p>

“按照利稅,我不比工業區那些巨無霸似的勞動密集型企業少,可根據國家確定的劃分細則,我這家公司工人用得少,劃歸中小企業。什么……”礙于桌上有孩子,他硬是將后面的“狗屁細則”咽進肚子。

“我們不談反動言論?!贝薇逶?,“其實國家一直在不斷推出政策抑制今年來的過熱,新出臺的降低出口退稅文件,這一次涵蓋的范圍很廣,直指那些低附加勞動密集的產能。對了,宏明,你也得當心局勢變化?!?/p>

“我仔細研究了,不擔心,影響不到機電類?!?/p>

崔冰冰也覺得眼下的經濟很畸形,她這幾天去工業區等地拜訪企業,幾乎是家家門前掛著醒目的招聘廣告,招募普通操作工,那姿態之熱情,言辭之懇切,崔冰冰以前只在專業人才招聘會上見過。因此她覺得用工問題困擾不大的柳鈞實在沒必要為幾個人的辭職如此感慨。與其他公司相比,柳鈞這幾年在人才養育方面應該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一聲無愧人才,只是那家伙太較真,才把繡花針當棒槌。錢宏明也覺得如此,勸柳鈞往寬里想。

柳鈞嘆道:“我開公司那么多年,經手的人多了,怎么可能為一兩位員工的辭職想不開?我遺憾的是年輕人移民的理由,非常感慨,非常震驚?!?/p>

這些話題,嘉麗全插不上話,也聽得懵懂,只好專心照管兩個孩子。小碎花吃了會兒菜就飽了,給淡淡講她在幼兒園學來的故事。嘉麗在一邊兒聽著錯誤百出的故事發笑,可兩個小孩子卻是一本正經地對故事內容有問有答,自成一體,反而不需要她太操心。

柳鈞忽然想起一件事,想想這種事情可能嘉麗更懂,就問嘉麗:“現在市場上大排大概多少錢一斤?”

嘉麗想了會兒,笑道:“都是保姆去買,我忘了是多少,沒留意?!?/p>

“普通大排十五六塊一斤,去皮去骨的再加兩塊,據說還得漲?!贝薇D了頓,“你也關心起菜籃子了?”

“這么貴了?以前我記得是七八塊錢一斤吧,一斤大排可以斬五塊,以一個人一天吃兩塊大排或者當量計算,那不是一個月來生活費方面光是吃大排這種基本的,就得一個月最起碼增加五十塊錢,還不計其他漲價的。難怪我們清衛阿姨嫌棄工資不如炒股,爽快辭職。我最近一直出國,忽略這些了?!?/p>

錢宏明笑道:“以前還說你是‘何不食肉糜’,看起來冤枉你了?!?/p>

崔冰冰道:“那是你的謬誤,柳鈞在管理方面全是拿數據和條規說話,你可以相信他回到公司就會抽查幾個員工,調研日常生活支出變化,決定加多少生活補貼。而不會像公務員那邊生活補貼一漲就是五百八百,什么理由都沒有。對了柳鈞,一定要做成生活補貼項,不能直接加到工資上去,工資死的,以后再難靈活機動?!?/p>

“你倆還真是默契啊?!?/p>

崔冰冰看了眼嘉麗:“哪里,我們兩個就是傳說中的握著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沒勁透了?!?/p>

柳鈞笑道:“別給我設局,我要是膽敢應一聲,晚上你準遞一把快刀讓我斬一只手試試是什么味道?!?/p>

錢宏明比柳鈞懂得察言觀色,一眼看清崔冰冰的圓場,當即若無其事地將話題扭了開去:“最近,不,前天,有個大新聞,阿三聽說了沒有?楊巡在這種熱火朝天的市道下,竟然快刀斬亂麻地賣掉他在煤礦的股份,從山西脫身了。我們都在猜他的意圖,阿三你知情嗎?”

“你消息很靈光嘛,我也才知道,但不知情?!?/p>

柳鈞卻忽然想到那次他想去澳門賭博,路上遇到的楊巡??刹豢梢园阉敃r的心情安到也是獨自去賭博的楊巡身上?也或許,難道楊巡那老手嗅到空氣中的什么不安定氣味了?他把想法告訴大家,錢宏明卻笑道:“有錢,沒有擺不平的地方官。再說現在煤價那么好,客戶全得拿著現款去提貨,楊巡手頭有的是錢,那人也不可能像你一樣有原則。若是你去山西采礦,半途而回,那倒是原因一清二楚,只有一條?!?/p>

崔冰冰道:“我更早時候聽說,楊巡在洽購一處鎳礦。宏明,山西地方官沒你說的那么容易擺平,前兩年鬧電荒,其他省常務副省長上門去也討不到好。這種事情小孩子在,咱們別說了,家庭聚會,公事免談,你們大人乏味不乏味?!?/p>

直到第二天將嘉麗放在上海買書,一家三口自個兒上路,崔冰冰才向柳鈞承認,嘉麗此次突擊來滬,是她有意力促,她實在受不了那一家不溫不火的關系,一個太假,一個太傻,嘉麗被圈養得智商都快逼近零了??上?,昨晚被錢宏明破局,大家都宿酒店。一夜時間,夠錢宏明電話遙控清掃戰場。

柳鈞不禁抬眼看看后座的母女倆,看到淡淡可能昨晚與小碎花睡一張床上鬧累了,正貓媽媽懷里熟睡,才道:“昨晚不去錢宏明在上海的家是我提出的。嘉麗連大排大致價格也說不上來,她知道了能怎么辦?”

“看那些富商太太、狐媚子算計丈夫錢的,我看著討厭,可是嘉麗這種的,我又替她累。錢真能扭曲人。幸好我自己也不少錢?!?/p>

“你哪兒一樣,我們左手握右手。還記恨我當初要跟你簽婚前協議嗎?”

“你這人,純工程師腦袋,直線思維,我后來才算慢慢知道你這性格,真是怪胎。更怪的是,你們中心一窩子全怪胎?!?/p>

“怪胎好,怪胎做出口不知道多方便。我出國賣第一套F-1最難,客戶不信任中國貨的質量,更不信任我的售后。幸好價格實在有競爭力,他們終于勉強給我們一個機會。不過第一臺順利投產,他們看到我們嚴謹規范的風格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公司素來規矩,二話不說又連續送上合同,而且還不僅僅只要F-1。我最恨聽到他們說我與其他中國公司不同,我實在無法認為那是表揚。難道中國人只配輸出廉價貨?可我無法開口,他們公司在中國定做的輸送架連基本防銹都沒做好,就這么簡單的一個工字鋼架子……”

“打??!你別現在飽漢不知餓漢饑,想想你研制F-1那段日子,那種苦頭,別人但凡有其他活路,誰愛走你這條路?只有你們中心一幫怪胎才熬得住。再說了,別人防銹雖然做得不好,可那種企業這幾年的利潤卻不會比你差,賭不賭?”

“嘿,你就不怕刺激另一只手?不能讓我志得意滿一下嗎?”

“誰跟你左手握右手,咱兩只手還是拗手勁吧,自在點兒?!?/p>

“做輸送架的企業我回來查了一下,還真如你所言,人家那規模,小王國似的。架子上有些型鋼還是他們自家熱軋出來的,熱軋,那得多大規模。那也是九七年才開始建廠的,跟我幾乎同步,說明人家賺得比我好??墒乾F在原油價格上升,國外柴油價格也上漲,海運費今年來漲了不少,他們那種粗笨設備運到海外還有優勢嗎?但也不怕,排放治理那兒省一點,工人福利克扣一點兒,甚至防銹處理做表面文章點兒,利潤擠擠就出來了?!?/p>

“你說的這些很沒技術含量,正說明你沒往那上面動歪腦筋。我有一個客戶告訴我,4月1日國家取消鋼坯出口退稅,可退稅是他們企業出口產品利潤的唯一來源,怎么辦?事實是他們至今出口還做得好好的,能拿的退稅照拿,只不過在報關時候拐一個彎,把鋼坯報成什么壓起重機的鐵塊,有的稍微調整一下微量元素的含量,報成合金鋼,就這么簡單。你在技術上鉆研,人家在其他方面鉆空子,各行其道。不過,我當然喜歡你這么實打實的,晚上睡覺心里踏實?!?/p>

但不等一家三口出上海大市,嘉麗一個電話打進崔冰冰手機,柳鈞只聽后座的崔冰冰一個勁兒說“別哭”,僅此兩個字,他已經意識到錢宏明手腳沒做干凈,東窗事發了。他趕緊拐進服務區停車,跳出車門打電話問錢宏明發生了什么。錢宏明告訴他,嘉麗估計發現很多蛛絲馬跡,幾乎是一進家門就開始哭,昨晚保姆收拾的全沒用,他也還不知道嘉麗究竟發現了些什么呢,只知道嘉麗一會兒看著這兒哭,一會兒看著那兒哭。

“阿三告訴我,我即使進門拐彎的角度有個不到5度的變化,她都能猜出我今天有沒有壞心思。嘉麗唯有比我們阿三更細膩?!?/p>

“我……我想不到嘉麗……我該怎么辦?一大一小都哭,嘉麗不肯說話,只哭,也不讓我接近。柳鈞,要不你辛苦一下,轉回來幫我?”

“我會折回去,但我不知道怎么幫你。我曾未雨綢繆問阿三,算是問問女人的想法,你要是被嘉麗發現有問題可以如何處理,連她也不知道,嘉麗性格比較封閉,也比較特殊,這才是難題?!?/p>

“柳鈞,不管你怎么處理,我只有一個前提,不離婚,不分居,其他,嘉麗有什么條件都答應?!?/p>

“答應以后不碰其他女人嗎?”

錢宏明好一陣的沉默:“柳鈞,我們兩個都是男人,推心置腹地說,你有沒有遇見過這么一種場合,一個非常重要的客戶他就是奔小姐去的,你不陪著一起上小姐就是不給面子,也是掃興,更是可能泄密他尋歡的定時炸彈,所以一次見面后沒了下回。你有過這經驗嗎?我首先坦白,我很多這種機會。哪個男人進會所不是奔美女去的?”

柳鈞不禁小心地瞟車窗一眼:“知道了?!彼D回車里,見崔冰冰還接著電話,他低聲與之溝通了一下,就開車找出口下去,折返城區。崔冰冰在明確保證她一個小時到之后也很快結束了通話,她告訴柳鈞:“可能是錢宏明別館里處處透露的有其他女人在此安營扎寨的信息讓嘉麗無法自欺欺人?!?/p>

“就是說,嘉麗能忽略宏明身上帶長發帶香水味帶口紅回家,但不能面對家里有女人占據?”

“誰不知道這世道禮崩樂壞,像宏明這種做偏門生意的早該出軌啦,苦苦隱瞞到今天算他對嘉麗很有點兒良心。場面上遇到個不抱小姐的,大家都跟看怪胎一樣,認定此人不是Gay就是有什么癖。當然這些事情在社會上似乎是約定俗成的事,不適合你,你不可以。嘉麗未必不知,只是以前自欺欺人,結果讓錢宏明底線越來越低?!?/p>

“你作為女人,也不覺得宏明是壞男人?”

“宏明是你好友,而且確實是你好友,他又不是我的老公,我管那么多干嗎?但你不可以,我做得出左手斬右手的事?!?/p>

以往柳鈞聽到這種警告,心里總是很反感,認為有辱人格,可今天想想以往的每次應酬,若不是背后有老婆不客氣的快刀架著,那些聲色犬馬的誘惑以及客戶朋友在酒酣耳熱時候的硬塞,還真是讓人難以抵擋。

可崔冰冰雖然嘴上世故,真眼看著離錢宏明上海的家越來越近,直至找到車位準備下去,她終于還是忍不住口氣蠻橫地道:“手伸過來,讓我揍兩拳,我上去得放過錢宏明那臭男人,心理很不平衡,誰讓你是他兄弟?!?/p>

“不,淡淡看著你呢,看淡淡醒來怎么跟你算賬?!?/p>

“那我不出聲,改咬,行嗎?你好事做到底。還有,約法三章,你上去后就抱著淡淡,也可以抱小碎花,諸如向嘉麗提供肩膀提供懷抱之類的事都由我來做?!?/p>

“哇,在這一刻,靈魂附體。在這一刻,你不是一個人在戰斗,不是一個人!請問你現在是崔行長嗎?”

崔冰冰哈哈大笑,但隨即干咳一聲:“噓,嚴肅?!痹捯魟偮?,車外嘉麗抱著小碎花猛沖過來,拉開車門坐在副駕位置上,一個勁兒哭著喊“回家,回家”。

“好,十分鐘內上路?!绷x說著就跳出去問還追在后面、卻也不阻止嘉麗上車的錢宏明該怎么辦。錢宏明還是那句話,無論如何,絕不離婚,絕不分居,但現在讓嘉麗回家冷靜冷靜也好,他在上海安排一下就開車跟上。

“如果嘉麗一定要離,怎么辦?你們夫妻之間的事,外力沒用,我必須取得你的表態。你別找社會理由,那可以說服我,無法說服嘉麗?!绷x見錢宏明又是將拳頭舉到唇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可是這次他不能放過錢宏明,要不然事情無法妥善解決。

錢宏明被迫說了很多理由,可全讓柳鈞否定。他被柳鈞逼得無路可走,怒道:“你什么時候變三八的,嘉麗就從來不管家長里短那些瑣碎事。你請上車,我想好再回答你,我現在心里很亂?!?/p>

柳鈞無奈,只得扔下錢宏明啟程上路。他心里唯一的安慰是,錢宏明堅決不愿拋棄嘉麗,這個態度,倒是與他爸當年頗為不同。車上,崔冰冰不知道用了什么辦法,將小碎花轉移到后座,一個人在后面照顧兩個小姑娘,而嘉麗還在低頭垂淚。崔冰冰扔給柳鈞一句話,提醒他車上有兩個孩子,相關事情等回家后再說。柳鈞懷疑崔冰冰一方面也是說給嘉麗聽。

上路后,漸漸地,嘉麗停止了垂淚,但也不說話,一路茫然地看著前方。

柳鈞要不是電話多,他早已百無聊賴了。一個電話進來,卻是楊邐的。楊邐經柳鈞介紹與崔冰冰相識,兩人挺說得來,發展得狐朋狗黨的,常一起逛街血拼。楊邐打崔冰冰電話,關機,就找到柳鈞,說酒店剛進貨一批不錯的遼參,阿三上回提起要一些,讓轉告。柳鈞趕緊抓住時機,問楊邐道:“問你打聽個事兒,聽說你大哥撤出山西的煤礦,是不是對未來經濟不看好?”

“有好多原因,主要是三條:一是煤礦危險,他做上煤礦后每天就擔心井下死人,晚上失眠得厲害,再說現在越查越緊了;二是現在煤礦收益實在太好,公然地好,好得地頭蛇們胃口大開,虎視眈眈,連村民都想出各種辦法勒索,大哥懷疑地頭蛇們就恨抓不到他的辮子,畢竟受賄拿干股不如獨吞整個煤礦,強龍難敵地頭蛇,所以第一條就更成問題;三是源自大哥對形勢的判斷,他經歷過九八年那陣子,做事總有點兒疑神疑鬼,看現在國家通過關稅等辦法卡全國粗鋼的產能,他懷疑瓶頸勢必傳導到焦炭,然后傳遞到煤炭上,不如趁高出手,市面上多的是追高接手的人,賣個好價,轉投鎳礦?!?/p>

“你大哥是不是不看好后市?”

“又問啦,后市這東西吧,經濟總是起起落落的,大哥說下手有點兒準頭就行,別被一嚇就嚇破膽了。他投資鎳礦就是這點兒考慮,鎳礦總歸是更稀缺點兒,而且價格更不受國內政策的影響點兒,再有是鎳礦遠離人煙,重重大山正好隔絕那些紅眼睛。不過因為技術含量高,對資金的需求也更大,我們正設法謀求上市。還有疑問嗎?”

柳鈞聽得又想劈自己耳光,這世上大約就他一個人膽小如鼠。他奇怪了,怎么就在投資興建熱處理分廠的事兒上,他總是那么優柔寡斷呢。崔冰冰照顧兩個小魔頭之余沒忘記評論幾句:“我給你提供一個反方證詞,當地人都說楊巡等人去那兒是撈飽就走,沒本地人有良心。再說楊巡這個人一看就是炒買炒賣的性子,不是蹲哪兒一根筋搞發展的人,他將煤礦低買高賣只是一個商業過程,你別從你做產業的角度出發來解析,完全牛頭不對馬嘴。任何一地的政府,都只喜歡實業落戶,不歡迎炒家入戶。不過現在政府歡迎外地炒房客?!?/p>

柳鈞一聽,確實,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利益,便將此放下,安心開車。但這對夫妻尋常的一段議論落在嘉麗的眼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她從來不知道宏明在做什么,當然就更無法討論。在她家里,都是兩人一起看碟片,聽音樂,去旅游,談的當然也都是這些她熟悉的領域。她很想知道,那個從蛛絲馬跡中反映出來的宏明的同居女人,會與宏明在一起談什么呢?

這一程很悶,好不容易到家,柳鈞領兩個孩子玩,崔冰冰載嘉麗回家。兩個小孩本來就是一個好動一個好靜,早上這么一鬧,小碎花就更安靜了。柳鈞發現對付小皮猴似的淡淡累,可對付安靜的小碎花更累,非常難以討好。

崔冰冰上車就問嘉麗:“你什么打算,兩條路,離婚,還是繼續婚姻?”

“不!”嘉麗飛快回答,但隨即嘆一聲氣,很久才又補充一句,“不離婚?!?/p>

崔冰冰從不以為嘉麗會因此提出離婚,或者離得成,但沒想到嘉麗不離婚的心意如此堅決,她反而噎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腔。她沒有松口氣的感覺,反而在心底拍案大怒,難道男人死光了嗎?都到這種情況了,心里還不肯冒一絲離婚的念頭,崔冰冰徹底難以理解嘉麗。

反而還是嘉麗從上海一路冷卻下來,此時已經稍微恢復平靜,話也有了:“阿三,你們是不是早都知道的?”

“你上個月還去看過話劇還是歌劇的,上上個月去看過什么展,你那時候沒發現嗎?”崔冰冰反問。

“噯,上海很有腔調的老公館改的賓館太多,我每次去宏明都領著我一家家地輪,還一家家不重樣,我也樂此不疲。原來……今天才知道原來是有原因的。那女的是誰,做什么的,跟宏明多少年了?”

“我不知道,柳鈞也不知道,我們的大本營都在本市。今天的事我們都很意外,但我們畢竟是旁觀者,再震驚也有限,因此我以旁觀者身份勸你一句,如果你決意不離婚,我看你還是既往不咎,把你今天所見所聞全刪除掉,方便以后容易見面過日子。而你如果想好好過日子的話,我希望你眼睛向前看,想方設法固化兩人的婚姻?!?/p>

車子到了錢家所在小區的車庫,嘉麗一時不愿下車:“我問清楚真相都不行嗎?我連起碼的譴責都不行嗎?”

“當然可以,但有什么意思?還是向前看吧,生活還要繼續?!贝薇约合忍萝?,也想將嘉麗也拉出車,“走,去你家,你洗個澡,放松放松,我替你燒碗粥,吃飽喝足,才有力氣活下去?!?/p>

“謝謝你,你回吧,幫我照顧小碎花一晚上,讓我單獨待著,我現在什么都不愿想,什么人都不想見?!?/p>

“不,我得跟上,我不放心。我不會打攪你,你什么時候想說話,來客廳找我,不想說,你自己找地方待著?!?/p>

“我誰也不想見,行了,阿三,你回去吧。我上去了?!?/p>

崔冰冰猶豫了一下:“我……叫柳鈞過來,你先在車上待著?!贝薇蛩惚瘔讯⒂碌刎暙I出柳鈞,可嘉麗并不領情,甩著手臂說“不要,不要”,蹬著腳自顧自下車走了,一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崔冰冰連忙跟上,可也只能跟到電梯口,嘉麗根本就不要別人跟著,全身的肢體語言就是你再跟上我們就拗斷。崔冰冰只能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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