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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宋襄之仁

1 沉迷在古老夢想中的活化石

在人們的既定印象中,宋襄公是個迂腐頑固又智商低下的假道學,講究“蠢豬式的仁義道德”,純粹志大才疏的榆木腦袋,死愛面子活受罪,其實歷史的真相并非如此簡單。在本章中,筆者將穿越史海的重重迷霧,上窮碧落下黃泉,追索一個遠古民族的復興夢想,詳細解讀他們以及后世中國人的文化心理,并深入分析宋襄公性格行為的成因來源以及歷史功過,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雖然千年毀譽,難以定斷,但歷史的有趣,就在這里,諸位看官盡可獨立思考,見仁見智。

以鄙人的愚見,宋襄公并非什么蠢豬,也不是什么假道學,他只是一個沉迷在古老夢想中的活化石而已。因為珍稀,所以孤獨;因為陳舊,所以有些不合時宜;又因為夢想破滅而可悲可嘆,所以讓人覺得他可憐又可笑。如果要拿金庸小說中的一個武俠人物來類比的話,他有點像苦苦追求“反清復明”夢想的迂闊書生,紅花會大當家的陳家洛。

大明朝已經亡了近百年,當年的遺老遺少們早已灰飛煙滅,他們的后人們也大多做了清朝的順民,陳家洛僅憑手中幾個江湖人物,以及書中乾隆皇帝那并不靠譜的漢人血緣與虛假承諾,而天真地幻想用仁義道德和民族大義來喚醒來感動敵酋,甚至不惜犧牲自己與自己愛人的幸福,而企圖恢復大明朝的江山,這不是與宋襄公一樣可悲可嘆可憐與可笑嗎?

然而,為了自己“愚蠢”的夢想,明知不可而為之,這不僅可笑,也很可愛,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可敬,就像西方的堂·吉訶德。

——去吧,與風車決斗,勇敢的騎士,就算遺臭汗青,為天下所笑,也百死不悔,因為這就是你們的選擇。你們看起來很傻,但是你們比很多聰明人都可愛。

2 爭讓君位

宋襄公的名字叫茲父,是宋桓公的嫡長子也是太子,為許穆夫人的姐姐宋桓夫人所出。比起齊桓公小白生于一個親情淡薄淫亂不堪的問題家庭,茲父的童年就幸福多了,宋桓公看重他,宋桓夫人寵愛他,他的兄弟們也很尊敬他喜歡他,可謂父慈子愛兄友弟恭,正宗的春秋模范家庭。

但是很可惜,茲父甜蜜的青少年,在宋桓公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60年這一年,由于狄人對衛國的大舉入侵,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這一年,兇殘的狄人打敗愛鶴如命的衛懿公,攻入衛國國都,對衛國百姓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僥幸逃出的不足五千衛國遺民被宋桓公夫婦安置在曹邑,衛國重建工作就此展開。

然而就在此時,宋桓公夫婦不知什么原因鬧起了矛盾,激發至不可收拾,最終竟然以離婚收場,茲父頓時從天到地,變成了一個單親家庭的苦命孩子。

關于兩人為啥鬧矛盾,史書沒有記載,但我們從前后的歷史事件中應該可以推斷出來。當時,齊桓公為了幫助衛國重建家園,出錢出人不遺余力,從而獲得了莫大的名聲。但是宋桓公明明是第一個出手幫衛國的,最后卻貢獻乏陳,風頭全被齊桓公搶了去,相信宋桓夫人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娘家有難,老公卻上心不夠,倒是自己的堂姐大衛姬與堂姐夫齊桓公那邊大把大把的金銀財物送過去,這讓宋桓夫人在姐妹面前很沒面子。當然宋桓公也有他的苦衷,齊桓公財大氣粗,又是諸侯盟主,宋桓公想跟他斗富置氣,那也要足夠的底氣才行。于是小兩口整天吵架,宋桓公一氣之下把老婆給休了,趕回娘家,從而造就了一首千古絕唱。

這首絕唱就是《詩經》中的《河廣》一詩,據《毛詩序》載當為宋桓夫人在此期間所作: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予望之!

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

大意是:誰說黃河廣又寬?我一束蘆葦便可渡!誰說宋國遙又遠?我一踮腳就能望見。誰說黃河寬又廣?一只小船它都容不下!誰說宋國遠又遙?我無須一個早晨就能到!

明明黃河那么寬廣,明明宋衛距離如此遙遠,但是宋桓夫人卻正話反說,夸張戲謔之語中極盡悲慟,想家念子之情貫透字里行間,又以迭章排比,反復吟詠,情辭動人,文采斐然,當可與詩仙“白發三千丈”之句媲美。

愛情與親情看似易得,但在諸侯之家,卻原來有如此多的阻礙,許穆夫人與宋桓夫人兩姐妹都是大才女,卻又都成為了政治婚姻的犧牲品,實在令人欷歔不已!

宋桓夫人思念兒子,茲父何嘗不思念母親,但限于禮制,母子難以重逢,所以后來他即位后,就在宋國西部距衛國較近的黃河岸邊,筑起一座土臺,想娘的時候就登臺遠望,遙寄思念之情,后人稱之為“宋襄公望母臺”或“襄臺”。

在今天河南雎縣北湖湖心島駝崗上,這座“望母臺”遺跡猶存,宋襄公的墓也在附近(雎縣因此而古稱襄邑或襄陵),他生不能盡孝于母親膝下,死后也只能求魂靈遙望衛國,這便是諸侯之家的悲哀。

這樣看,茲父的確是一個孝子,當然,也許有人會說他是在作秀,但是接下來一件事情,就不能光用作秀來解釋了。

茲父有個同父異母的庶兄叫目夷,字子魚,是宋國很有名的賢人,宋桓公很喜歡這個聰明的孩子,也曾想過改立他為太子,但由于茲父也一向表現良好,所以才最終作罷。

但茲父此時卻做出了一個非常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決定,硬要把自己的太子之位讓給哥哥,他對宋桓公說:“請使目夷立,臣為之相以佐之?!?/p>

宋桓公也很摸不著頭腦,便問他為什么。這可是國君之位啊,不是孔融讓的那顆破梨。

茲父回答說:“臣之舅在衛,愛臣,若終立則不可以往,絕跡于衛,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處目夷之上?!逼澑刚J為自己如果當了國君,就不能經常去衛國看母親了,而且他自認能力不及目夷,所以才主動讓賢。

如果單從這句話來看,茲父似乎是個孝順又謙虛的好孩子,而且高風讓賢,品德高得不得了。事實的真相是否如此,我們不是茲父,當然不得而知,不過對人性對政治都有著深刻了解的毛澤東同志在小學的時候寫了一篇文章《宋襄公論》,里面就指出茲父明知這樣違反了當時的禮法和繼承制度,還要堅持讓位,明顯是做給宋桓公和天下人看的,目的就是為了給自己博得“仁愛”的美名。

過讓則偽,過謙則矯,毛澤東這個說法很有道理,他的國文老師也因此給這篇作文破例打了105分的超滿分,可見其見識獨到非同凡響。但可惜宋桓公不是毛澤東,他的腦袋拐不了那么多彎兒,于是竟在茲父的堅請之下真的決定換太子了。

如果茲父真如毛主席所言是個野心勃勃且狡詐偽善之徒,這會兒一定哭死了,不過好在目夷聽說了這件事兒后非常上道,他堅決不肯接受太子之位,說:“茲父能以國讓之,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庶立而嫡在下,不順也,不順而使目夷為之,目夷將逃?!庇谑翘拥搅诵l國。

茲父一看目夷跑了,他也跟著跑,順便也好去看望一下母親。于是哥倆兒前腳跟后腳全都逃到衛國去了。

目夷為啥放著大好的太子之位不要,除了茲父“仁孰大焉”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即他認為這樣的人事安排很“不順”(不符合立君的順序)。

宋是商紂王同母長兄微子啟的封國,當年周滅商后,周天子采用“以殷治殷”的策略,將殷商遺民們遷到了東部黃淮平原,封微子啟于宋,公爵,建都于商之發祥地商丘,以延續商之宗祀,管理商之遺民,并作為周室東南屏藩,阻擋淮河流域東南異族的入侵。

所以,作為殷商民族直系后裔的宋人,保留了濃厚的殷商文化的傳統和風俗習慣,信鬼神、好祭祀,與周人之文化迥異。據《左傳》記載,有一次晉宋兩國盟會,宋平公提出用殷商的傳統祭祀樂舞《桑林》來招待晉悼公。這個樂舞,據說由用鳥羽化裝成玄鳥的舞師與化裝成簡狄的女巫進行表演。由于它描寫了簡狄吞玄鳥卵而生殷商始祖契的具體過程,非常之神秘怪誕,竟把不識殷禮的晉悼公給嚇病了。

除了文化風俗,商與周繼承制度也大有不同。商人的傳統君位繼承制度是:“以弟為主,而以子繼輔之?!币簿褪且浴靶纸K弟及”為主,“父死子繼”為輔(應為氏族社會制度的殘余),這種隨意性很強的君位繼承制給商朝造成了極大的混亂,宋國早期也是如此。

據《史記·殷本紀》:“自仲丁以來,廢適而更立諸弟子,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于是諸侯莫朝?!笨梢娨笕俗⒅匮y關系的親親繼承制度,遠比周人的注重政治階級的嫡長子繼承制要落后。統治階級由于君位繼承中因名分不定而產生的禍亂紛爭,或許就是殷商滅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可惜,宋國在西周與春秋之初,并沒有吸取他們祖先的經驗教訓,仍然固守陳規采取這樣的落后政治制度,從而造成了宋國長時期的政局不穩,也導致宋國錯過了很多大好發展機會,以至在宋殤公(宋桓公的堂伯父)時開始從一等大國漸次淪為二流諸侯。司馬遷在《史記·宋世家》最后說:“《春秋》譏宋之亂自宣公廢太子而立弟,國以不寧者十世?!彼螄怨?29年宋宣公去世將君位傳給弟弟宋穆公,一直到公元前681年宋桓公在內亂中即位,短短五十年的時間,宋國就經歷了宋穆公、宋殤公、宋莊公、宋閔公、宋公游、宋桓公六位國君,其中有兄傳弟、父傳子、叔傳侄,甚至還有堂兄弟之間互相傳的,傳來傳去都不知道到底該傳給誰了,再加上奸臣權臣從中搗亂,造成宋國數十年國無寧日。這種局面是號稱賢人的公子目夷不愿意再看到的。

目夷的口號是:“無規矩不成方圓,只有堅定的學習貫徹周人的“嫡長子繼承制”不動搖,才能擺脫內亂,讓宋國平穩健康地發展下去!”

所以說茲父如果真的是在演一場戲的話,那么目夷就陪他演下去好了,兄友弟恭,爭相讓國,一片和諧,多么美好。

與此同時,齊國的五子爭立局面已然萌芽,齊桓公與管仲都很頭痛,同樣都是公子,齊國的公子與宋國的公子差距咋就那么大呢?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在兒子教育這方面,齊桓公做得實在很失敗,瞧瞧人家茲父與目夷,思想覺悟與政治水平多高?

有了這樣兩個好兒子,宋桓公可以放心地死而瞑目了。公元前652年,做了三十年太平國君的宋桓公病重不起,趕忙派人去衛國召回太子茲父,傳話說:“若不來,是使我以憂死也?!币馑际钦f茲父你再不回來,是想把老爹我愁死??!

身為大孝子的茲父當然不愿意老爹被愁死,于是趕緊回國看望父親,次年春天,宋桓公就很欣慰地死掉了,太子茲父即位為君,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宋襄公。

見到弟弟順利繼承君位,目夷不久也從衛國放心地回來了,宋襄公于是任命目夷為司馬,主管軍政大權,輔佐自己處理朝政。從此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二人讓國之壯舉,名傳天下,世人皆以之為仁義無雙,包括齊桓公與管仲在內,所以有了葵丘盟會上的后事相托,其意似有讓宋襄公繼承齊國霸業之意。

但并非所有人都認同宋襄公之“仁義”的,后世很多學者都批評他這是虛情假意,沽名釣譽?!巴揭圆蝗手Y,盜仁者之名爾(蘇軾語)”。這其中的代表人物仍然是我黨領袖毛澤東同志。

毛澤東同志曾指出,從后來宋襄公的所作所為看,他明顯是個有極大政治野心的人,他怎么可能輕易放棄權力呢?如果他真的仁義無雙,也完全可以在繼承君位后再自己做主行禪讓之舉,但他并沒有這么做,由此可見他的所謂仁義,只不過是騙人的把戲而已。

我非常贊同毛澤東同志的看法,但我們是否也可以換個角度想一想:宋襄公假仁假義,恐怕不止是為了釣名那么簡單——宋國數十年的內亂教訓慘痛,宋襄公身為儲君豈有不知?那么當他看到公子目夷能力卓著德才兼備,且又如此受到宋桓公的寵愛與國人的尊敬,他難道不會對可能發生的內亂感到憂慮嗎?即便他堅信公子目夷的品行沒有問題,但他也不能保證宋國的其他公子或權臣不會橫生枝節從中搗鬼,畢竟宋國一直以來沒有“嫡長子繼承”的明確概念與規定,傳統的力量是巨大的,宋襄公和目夷很有可能是心照不宣地配合演一出戲,來為宋國政局的平穩過渡保駕護航。

諸侯難為啊,宋國的諸侯更難為。殷商民族歷史悠久,殷商遺民陳腐守舊,他們很難接受新的事物而做出適當的改變。宋襄公之后,宋國弟弟奪取兄長君位的事情還時有發生,于是內亂不止,政局動蕩,宋國一步一步向下沉淪。

無法為自己注入新生的民族是可悲的。殷商從黃帝時代就雄踞一方(商原為少昊氏之一),后又代夏以為天下共主,曾經燦爛,曾經輝煌,綿綿延延兩千多年,老而不死,亡而不滅,幻化成宋,榮光早已不再,卻好似依然活在夢中,畫地為牢,最終將自己活活困死在內。

3 夢想與宿命

宋襄公從小就有一個理想,目標遠大的光榮理想。

這個理想就是繼承先祖商湯的仁義,重現殷商文化的輝煌。

為了這個偉大的民族復興事業,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也希望自己的哥哥公子目夷以及所有國人能和他一道舍小我而成大業,同舟共濟,齊心合力,縱使慘敗也執迷不悔,至少大家都努力了。

人如果沒有理想,那跟咸魚有什么區別?

但從后來事情的發展來看,宋國有相當一部分人都不認同宋襄公的所謂光榮理想,他們認為上天已經拋棄了殷商,所有努力都是徒然的,宋襄公這么做純屬惹禍上身,簡直愚不可及。一個愚不可及的理想,就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而已。

宋襄公是孤獨的,數千年來,十分之九的中國人都認為他比豬還蠢,僅憑仁義和夢想就能讓小國稱霸民族復興嗎?弱者是不配講仁義的,這就是中國人的生存之道。

但是宋襄公還是抱著這個夢想頭也不回地出發了。公元前651年,宋襄公還在服喪期間就列席了齊桓公主持的葵丘盟會,積極參與國際事務,從此大會小會每會必至,將其大好事業青年的形象深入人心,齊桓公因而以愛子相托,周天子襄王也因而把自己的妹妹王姬嫁給了他。這兩件事兒對于宋襄公而言都是莫大的榮耀,他折騰得更加起勁了。

公元前647年夏,齊桓公、宋襄公與諸侯在咸地(今河南濮陽東南)會晤,共同謀劃對付淮夷。

所謂淮夷,就是生活在淮河流域的東夷部族。東夷族的歷史非常悠久(其實殷商原本就是夷人的一支),最早可以追溯到炎黃時代,曾經和黃帝逐鹿中原,也曾經和夏民族角逐天下,但是卻屢次失敗,其中部分同化進夏民族中,部分演化成商民族,部分又在周初被齊國融合,到得春秋初期,只剩下少數的東夷部族散居在山東東部與江蘇北部。生活在江蘇北部淮河流域的這些東夷族,就統稱為淮夷。

兩年后,宋襄公又與諸侯在杜丘(今山東聊城東北)會盟,以救援被楚國入侵的徐國(嬴姓諸侯,位于今安徽泗縣西北)。

是年冬,齊桓病重,霸業漸衰,宋襄公又引兵伐曹(周文王子叔振鐸始封,都陶丘,即今天山東定陶),曹國抵擋不住只得投降,從此成為宋襄爭霸的一顆重要棋子,因為它地處中原地區水陸交通的中心,經濟發達但軍事落后,是一只大肥羊。

一切貌似很順利,但是到了宋襄公七年(公元前644年),宋國突然發生了兩件怪事,給了迷信的宋襄公一次極大的精神打擊。

第一件怪事兒,五塊隕石落于宋國境內。全體宋國百姓都目睹了這次天文奇景,但是沒有人對著流星雨許愿,因為這在古代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而是大禍的前兆。

第二件怪事兒,有六只水鳥因風大之故居然退著飛過宋國國都上空。商為鳥圖騰部族,現在鳥居然倒著飛(雖然有點兒不可置信,但史書就是這么記載的),這顯然也是很不吉利。

這兩件怪事兒在宋國上下都引起了極大的慌亂。我們前面講過,周人的祖靈信仰與天神崇拜非常嚴重,但殷人比周人還要嚴重,而且嚴重得多得多,甚至到了一種迷信的地步。他們每年都要舉行非常多的祭祀、占卜等活動,鬼神信仰在殷人的生活中占據了非常大的一部分。周人有時還注重人的意志,殷人則全然不顧,一切都以鬼神的意志為準,所以為鬼神代言的巫人地位崇高之極,甚至足以影響國家大政。(商王凡事無論大小有疑難,都要請教他們占卜吉兇?,F代考古發掘出的大量殷商甲骨文卜辭已經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還有學者研究考證,殷商王朝的政治體制其實就是“政教合一”。

到了周代,政教漸漸分離。雖然占卜活動在諸侯間仍非常盛行,不過周代的諸侯大多只是將其作為參考,并不全信。只有身為殷人后裔的宋國殘留了祖先的遺風,迷信鬼神與占卜,以為一切行事的準則。比如宋國先祖微子就曾對周武王說過:“對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吉?!币馑际恰皼Q策的時候,你自己同意,占卜同意,即便卿士不同意,百姓也不同意,這樣做也是吉利的?!?/p>

微子是上古著名的賢人,也是宋國的偉大先君,他的最高指示必定是“英明而正確”的,所以泥古不化的宋襄公當然奉行遵守,以為至理名言,對占卜的結果深信不疑。

早說過了,宋襄公他就是一塊亙古不變的史前活化石,他永遠活在過去,卻不知他的想法已行將過時了。

當時,周內史叔興奉周天子之命正在宋國聘問(春秋時一種外交活動,即派大夫攜禮物去別國修好),宋襄公立刻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向這位天下最高占卜官員詢問吉兇。(周代時占卜主要由負責記錄歷史的史官,也就是內史來兼任。)

內史興嘆了一口氣,答道:“今茲魯多大喪,明年齊有亂,君將得諸侯而不終?!币贿B串預言了三件大事,宋襄公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第一件事兒說魯國今年會有很多的大喪,這跟宋襄公沒多大關系,準不準倒也無所謂。

第二件事兒說明年齊國將有大內亂,這對于宋襄公而言是一個爭霸的好機會。他為齊國感到慨嘆,也為自己感到開心。數風流人物,就看明年了。

第三件事兒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宋國就要稱霸天下了,憂的是自己將不會有好下場——這讓宋襄公很糾結。是止步不前做個太平君主呢,還是繼續前進走向輝煌再走向深淵呢,這是一個問題。

但是宋襄公糾結了一番后決定繼續走下去,不求天長地久只為曾經擁有,短暫的輝煌也是輝煌,總比一輩子默默無聞被人瞧不起強。

拼了,死了也要拼他一場!

宋襄公當時并沒有想到,這個決定將讓他遺臭萬年。

為了不要一輩子被人看不起,最后卻被后世無數人看不起,宋襄公的命運,著實令人慨嘆!

我們發現,宋襄公對自己有沒有被人瞧不起非常重視,簡直是把尊嚴看得比自己命還重要,這種特殊的敏感心理其實并非宋襄公專有,而是所有宋國殷商遺民的集體心聲。

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們從頭講起好了。

周滅商后,原先的少數族群周人自然變成統治階級,而原先的殷人作為亡國之余,自然失去了原有的政治地位,而淪為二等公民。雖然周王對殷之貴族采取的是安撫政策,封之為公爵,“于周為客”,給予宋以賓國之待遇,周天子祭祀宗廟,要送給宋公祭肉;有了喪事,宋公來吊唁,周天子是要答拜的。但政治待遇是一回事兒,征服者對被征服者的固有民族歧視與地域歧視卻很難消除。

這便是人類的天性,不以道德之高低為轉移。就連魯迅老舍等文學大師,也免不了對前清的遺老遺少語多戲謔。亡國遺民總是令人討厭的,沉迷于過去不能適應新時代的亡國遺民就更加令人討厭,所以即便學養深厚的先秦諸子,也對宋人多有揶揄之語,更何況普通的周人士民。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不勝枚舉。比如《孟子》中“拔苗助長”的是宋人,《韓非子》中“守株待兔”的也是宋人,另外《莊子》中“朝三暮四”的是宋國猴子。(居然連猴子也跟著倒霉了),“向氏為盜”的故事出自《列子》,“宋人沽酒”的寓言出自《晏子春秋》,“刻舟求劍”的笑話出自《呂氏春秋》。王利器先生輯錄的《宋人愚事錄》,就達20則之多。由此可見當時宋人普遍被視為異類,以致成為愚蠢的代名詞。

但我認為這些故事中宋人的愚蠢并不等同于智商低。先秦諸子們只是用一種夸張的手法寫出了這些殷商后裔的文化心理。殷人與周人最大的不同點,就在于周人尚人文而注重實際,殷人卻尚鬼神而尊信宗教。殷人大多富于理論想象而長于藝術,以至好高騖遠不切實際,表現在生活中就是異想天開癡人說夢,表現在政治上就是騁于理想追求王道,大有一往無前撞了南墻也不回頭之概,宋襄公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所以說,是文化習俗與民族性格的不同,造成了周人對宋人的歧視,也造成了宋人獨特的敏感自尊心理。貴族一般都好面子,但殷商后裔的宋襄公尤其好面子,所以他才不顧國小民弱而奮起爭霸,為的就是提高宋國的國際地位,維護殷商的民族尊嚴,他要讓所有的宋人不再被歧視,而可以無論走到哪里,都能大聲地說一句:我是宋國人!所以宋襄之霸與齊桓晉文皆稍有不同,他只高喊“仁義”口號,卻不以“尊王”為其政治綱領。

我們從后來事情的發展知道,宋襄公的光榮與夢想,最終還是悲壯地破滅了??磥硎迮d這個周王專用占卜官果然不同凡響,一語成讖,簡直奇準無比,貌似真能與鬼神交通一般,但實情并非如此。據《左傳》記載,叔興告辭宋襄公后,就偷偷跟人說:“君失問,是陰陽之事,非吉兇所生也。吉兇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笨磥硎迮d雖是占卜官,卻認為這些怪事兒只是自然現象,跟吉兇沒有半點關系。吉兇是由人的行為決定的。他之所以這樣回答,只是為了敷衍宋襄公,依照當時的國際形勢,作出一種個人的預測與推斷而已。

由此可見,周室雖衰,手下還是賢人輩出的,之前的宰孔,這里的叔興,都對國際形勢有著非常深刻的洞察力,上古時代那么多“先知”其實就是這么產生的。

由此亦可見,隨著思想的不斷進步,周人的宗教信仰已經失去了神圣的光環,而漸漸世俗化了,他們更看重人文的力量而不是鬼神,所謂“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所謂“敬鬼神而遠之”,這就是他們對宗教的態度。

這樣的文化影響了中國人數千年,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改變。

4 繼承遺志

整個歷史按照叔興的預言發展下去了,宋襄公八年(公元前643年),齊桓公寂寂無聞地餓斃于寢宮之中。

宋襄公聞信,大哭了一場。放心去吧親愛的小白大叔,您未竟的事業必將后繼有人,代齊為霸,舍我其誰!

齊桓公尸骨未寒,齊國的內亂已不可收拾,五公子大戰三百回合,最終頭號狼崽子公子無虧勝出,在豎貂雍巫的擁立下即位為君。太子昭趁亂逃到宋國尋求援助,宋襄公當然義不容辭,很快聯合了姻親之國衛與歸附之國曹、邾,共同出兵護送太子昭打回老家。

大兵壓境,齊國人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當初齊桓公即位,曾一舉挫敗外國干涉勢力坐穩君位,但公子無虧卻沒有這樣的好命,因為齊國實權派國高二氏根本就不支持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國君,兩人于是聯合起來,殺死公子無虧,迎接宋襄公仁義之師入城,然后一同擁立太子昭為國君,是為齊孝公。

宋襄公見大功告成,便也不再多留,參加完孝公的即位儀式后就打道回府了。他心里很美,認為自己不費一兵一卒就搞定了齊國內亂,這就是仁義的力量!

宋襄公錯了。在權力面前,仁義只不過是狗屎而已。他前腳方走,齊國其他四公子后腳就集體發難,沖進宮內造反。齊孝公一見大事不好,趕緊重施故技,三十六計走為上,又逃回了宋國。

此時宋襄公已經回到了宋國,正要擺宴慶祝,卻發現孝公又灰頭土臉地回來了,不由大吃一驚。

看來,仁義的力量有時也會碰到挫折。無奈,宋襄公只好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帶著齊孝公一路再殺回去!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宋襄公就不信了,自己的仁義之師還能搞不過齊國那四只狼崽子?

據《左傳》記載,宋襄此次伐齊之時,狄人還曾引兵救齊。齊與狄一向水火不容,狄人怎會救齊?小生想來想去發現只有一個可能:雍巫就是狄人派出的間諜,狄人救齊,只為幫助雍巫與四公子繼續禍亂齊國而已。

公元前642年五月,宋襄公大敗齊四公子軍于甗(今山東濟南附近),然后一舉攻入齊都,保護齊孝公再次坐上寶座。

當年,齊桓公一坐穩君位,就迫不及待地讓魯國殺死了自己唯一的競爭對手公子糾,果敢狠辣,頗有梟雄風范,現在齊孝公是否能繼承老爹的優良傳統呢?

宋襄公勸齊孝公不要這么做。手足相殘,非仁義也。齊桓公雖有借刀殺兄之惡名,但也有很多以德報怨的仁義之舉,齊孝公作為一個孝順的好兒子,應該有選擇地繼承老爹這方面的優良傳統才對。四公子雖作惡多端,但畢竟是親生兄弟,相煎何太急?還是本著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態度,批評教育一下也就得了。

齊孝公一聽宋襄公說得蠻有道理,于是赦免了四個兄弟的造反大罪,至此,齊國的這場鬧劇總算告一段落。

齊國四公子被赦免后,分別走上了不同的人生旅途:小衛姬之子公子元逃往衛國,等待時機東山再起;葛嬴之子公子潘與密姬之子公子商人母家都是小國,回去沒啥前途,于是留在國內韜光養晦,明著好似變成了乖寶寶,暗地里卻厚施錢財、陰交賢士、附愛百姓,仍對國君之位覬覦不已;宋華子之子公子雍則帶著雍巫和他六個弟弟跑到華夏世仇楚國那里去了,冀望借助楚國的力量有朝一日也能打回老家。

看來,宋襄公與齊孝公這完全是在養虎遺患。仁義力量再強,也是無法感化虎狼的。

不過,宋襄公可不這么想,他自我感覺良好得很。當初,魯國干涉齊國內政,結局是慘??;如今,宋國干涉齊國內政,卻是大大的成功。為什么?因為仁義,除了此二字,宋襄公想不出其他原因。

5 奇怪的仁義

經齊國之事后,宋襄公的野心與信心更足了,他覺得自己于中原諸侯間本就爵位最尊(公爵),在齊桓公組織之華夏聯盟中,也向以老二自居,如今老大退居二線,其他小弟又畏畏縮縮,老二不站出來代理老大繼承霸業怎么行?

當然,光是安定齊國社稷這一項仁義功名,就想稱霸于諸侯,顯然是不夠的,宋襄公于是決定繼承并發揚“原老大”齊桓公的優良傳統,舉行盟會,團結諸國,繼續大力推行仁義,以求逐步確立宋國在諸侯間的領導地位。

在后齊桓公時代,中原諸侯失去主心骨,立時變成一盤散沙,天下秩序重陷紊亂,齊國霸業消亡的后遺癥逐漸顯現——邢國投靠狄人,共同入侵衛國;鄭文公去楚朝賀,投靠荊蠻;楚國持續打擊“江漢諸姬”的領頭羊隨國,淮夷又接連進犯鄫國(大禹之后封國,今山東嶧城東)——齊桓公四十年來努力經營之華夏團結,已成土崩瓦解之勢,于是夷狄各族卷土重來,煙塵漫天更勝當初,國際局勢急轉直下,諸夏小國水深火熱,各大巨頭又噤若寒蟬但求自保;值此萬馬齊喑之刻,宋襄公勇敢地站了出來,將齊桓公丟下的那面殘破的大旗舉起,在荒蕪的亂世中孤獨吶喊,卻只聞曠野寂寂,無人喝彩。

宋襄公與齊桓公的稱霸舉措都是盟會,但路線稍有不同。齊國國力雄厚經濟發達,可以胡蘿卜大棒雙管齊下,行尊王攘夷之道稱霸天下;宋國地處中原東南,為抗擊南蠻與東夷之第一線,加以國力不濟,所以只能行外交之手段,寄希望于以仁義感服蠻夷,這當然很不切實際,但也實屬無奈之舉,因為除此之外,宋襄公恐怕也沒有其他爭霸的資本了。

于是在宋襄公十年(公元前641年),宋襄公廣約各東方小國會盟于曹國南鄙,共謀仁服東夷之策,卻沒想到各國都非常不賣面子。不來的不來,遲到的遲到,宋襄公出離憤怒了。

首先是身為盟會舉辦方的曹共公(伯爵),竟不肯致餼,毫無地主之禮,宋襄公憋了一肚子火,只因是在別人地盤而不敢發作,簡直憋屈到了極點。

好,我忍!

宋襄公口念“仁義”二字真經,強忍心中怒氣,想等開完了會再說,卻沒想會期已至,諸侯中卻只來了一個小小的邾國(顓孫之后封國,今山東鄒縣東南)國君邾文公(子爵),其他諸侯一個沒到。宋襄公無奈,只好拖延會期。

好,我等!

一直等到該年三月,滕國(周文王子叔繡始封,今山東滕縣東南)國君滕宣公(子爵,名嬰齊)才姍姍來遲,帶著滿臉歉意的笑容,正要上前打招呼,宋襄公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命令:遲到了還好意思笑,來人,給我綁了!

媽的不忍了,老虎不發威你還當我是Hello Kitty??!

宋襄公不忍了,但是還得等下去,因為此次盟會的主角鄫國國君還沒來,淮夷屢次進犯鄫國,襄公所以才召集諸侯欲求解決之道,鄫子(也是子爵)不來怎么成?

于是宋襄公等啊等啊,一直從三月份等到六月份,等得春去夏來百花殘,鄫子依然不見蹤影。

不等了!再等下去橘子都紅了,宋襄公的耐心已喪失殆盡,只得先行與曹共公、邾文公歃血為盟,將曹南之會草草收場。

此次曹南之會,比齊桓公的首次北杏之會還要失敗,失敗中的失敗。

一直等到六月二十一日,鄫國代表團這才慢悠悠地走到曹國南邊兒的邾國,此時曹南之會早已結束,鄫子為表彌補,于是要求單獨與邾文公會盟。

邾文公當然不敢擅自做主,于是向盟主宋襄公請示該怎么辦,宋襄公命令他把鄫子給綁了,送到雎水(古代名川,位于宋都之東南)河畔去祭神,以此仁義之舉,來感服東夷。

看到這里,大家一定弄不懂了。啥,殺一國之君以祭神,宋襄公還認為這是仁義之舉?如此“仁義”真是千古未見。

我們不了解宋襄公的殺人動機,更不了解宋襄公奇怪的“仁義觀”,這是因為我們所處的時代與宋襄公所處的時代太過久遠,千年隔閡,觀念當然天差地別。

宋襄公只是一個活在過去活在夢中的老古董,卻不是一個變態狂魔,這世上所有號稱仁義的歷史罪人都有其冠冕堂皇的犯罪動機,宋襄公也不例外。

我們前面已經講過,殷人尚鬼神,尚到一種非常離譜的地步。據史料記載與考古發現,殷人祭祀鬼神,不僅用活牲獻祭,而且還用活人獻祭,不僅用活人獻祭,而且用貴族獻祭。他們認為人牲越尊貴,鬼神就越開心,最隆重的祭祀大典,甚至將整支的軍隊獻祭。這種神權至高無上的觀念不僅與周人的重民思想背道而馳,恐怕也是殷商王朝眾叛親離最終滅亡的重要原因。

所以華夏諸侯一般都是不用活人獻祭的,即便用,一般也是用奴隸;只有與夏商一脈相承的蠻夷部族,以及蠻夷風氣濃厚的秦楚等國,才有殺死貴族作為人牲或人殉的慣例。(秦國的人殉直到戰國秦獻公時才取消。)而宋襄公殺鄫子所祀之雎水神,就是宋人與東夷人共同尊信的重要神祇。東夷本與殷人淵源頗深,宋襄公重歸傳統,殺鄫子獻祭,顯然是想重修殷商遺民與東夷部族的舊好,以求華夏蠻夷大和解,這在他這個老古董看來當然是仁義,卻沒想到時代已經變了,他這樣的舉動只會大失人心。

事實上,宋襄公的倒行逆施之舉,在宋國統治集團中也不乏反對的聲音,這里面的代表人物,就是公子目夷,目夷說:“古者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人乎?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誰饗之?齊桓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義士猶曰薄德。今一會而虐二國之君,又用諸淫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得死為幸!”你看,目夷的觀念就比宋襄公進步多了,他認為祭祀是給人祈福的,人才是鬼神的主宰,鬼神反而地位更低,它們又怎么能接受活人的獻祭呢,更何況是一國之君?宋襄公想要這樣去當霸主,恐怕很難。這樣胡搞,宋國不滅亡,就是萬幸了。

看來宋人也不是個個老古板,公子目夷就很容易接受新思想,蠻懂得與時俱進的嘛!

但是很可惜,執拗的宋襄公對于這些聲音根本聽不進去,他決定一條道走到黑,不管不顧地繼續仁義下去,殊不知他的所謂仁義,不僅已被后人解讀成偽善,甚至已被斥責成殘暴了。中國歷史上殘暴的人很多,但像宋襄公這樣殘暴卻自稱仁義的人卻很少見,于是千年罵言,縷縷不絕,大體認為宋襄公為王莽、岳不群之流,外仁內狠的偽君子。

一般說來,傳統是一種財富,它給后人提供了辦事的豐富經驗和教訓。但是,倘若這個包袱過重,就會束縛人的手腳,限制了人的進步和發展,宋襄公的殘暴就源自于此。所以歷史中才會出現這種怪現象,有時明顯是錯誤的傷天害理的事情,卻還有人以為自己是正確的仁義無比的。

6 可憐的盟主

夏去秋來,宋襄公又想起曹南之會上曹共公的慢禮之舉,于是率軍包圍了曹國,對其展開軍事懲罰。

然而這次,事情依然沒那么順利。

宋襄公之仁義,主要是糾纏在一個“禮”字上,但是公子目夷的仁義,卻是看重在一個“德”字上,這種政治觀念上的根本分歧,必然導致兩人的爭論沒完沒了。果然,公子目夷又開始唱反調了,他說:“文王伐崇,崇軍其城,三旬不降,退而修教,復伐之,因壘而降。今君德無乃有所闕乎?胡不退修德,無闕而后動?!蹦恳恼J為宋襄公“德”不夠,應該回去再修修思想品德課,修完了學分再來打曹國,那樣就可以像周文王般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宋襄公本對目夷的話不以為然,但是這年冬天,在陳穆公的牽線之下,齊、楚、魯、鄭、陳、蔡六大國會盟于齊(這會明顯是開給宋襄公看的),以勿忘齊桓之德,并修齊桓之舊好(實有與宋襄公曹南之會分庭對立之意)。忽聞此信,宋襄公頓時傻眼,趕緊命令,撤兵!

一直以來,諸侯間凡有盟會,宋襄公總是每會必至,表現得最為積極,然而這一次六大國盟會如此重要的活動,大家竟然都不帶他一起玩兒??蓱z的宋襄公,他頓時意識到自己被孤立了,一種莫名的羞恥與尷尬涌上心頭,他的自尊嚴重受創,幾天幾夜吃不下飯,哪里還有心思繼續圍困曹國。

小國都不聽他的,大國更是根本不鳥他,一個被孤立的國家如何才能在亂世中生存?宋襄公哭叫著在夢想與現實之間跌跌撞撞,頭破血流,血淚模糊了雙眼,逆流成河。

宋襄公回到宋國后,閉門思過,日夜忙于國事,整整一年沒有參加任何國際事務,公子目夷還以為他真的在修德,內心非常欣慰。

第二年年底(公元前640年),修完德的宋襄公終于跳了出來,向天下大聲宣布:你們開會不帶我一起玩兒,我就自己開會請你們一起來玩兒,然后一起推選我做盟主,你們說好不好哇!

公子目夷當場跌倒,大呼:“小國爭盟,禍也。宋其亡乎!”

目夷把形勢看得很清楚,認為一個小國,卻要爭盟稱霸,那基本是找死!

魯國的著名君子臧文仲聽到了也嘆:“以欲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濟?!?/p>

意思是說:順從別人的意愿可實現雙贏,強迫別人順從你的意愿多半就不行了。

看來臧文仲也是個有識之士,只不過目夷看的是形勢,他看的是人心,他就像中國的弗洛伊德,非常懂得分析人類的欲望。

總之一句話:做人做事必須以己度人量力而為,一相情愿自不量力恐怕只會惹禍上身。

可惜,宋襄公已經沉浸在追求理想的狂熱之中,再多冷水也無法澆熄。

現如今,齊國霸業消亡,天下重陷紊亂,機會稍縱即逝,錯過了恐怕再難等到!況且宋國地處抗擊蠻夷第一線,夷禍事早上門,與其晚來,不如早來,至少能讓局勢明晰些,拼死一搏或許還有轉機。

正這樣想的時候,突然有一個聲音在宋襄公耳邊響起。

“今茲魯多大喪,明年齊有亂,君將得諸侯而不終……”

魯國多喪,齊國將亂,內史叔興預言都已被一一證實,第三條不會也快了吧?

不管,拼了!所謂功成身可死,宋人千千萬,死了我一個,自有后來人。

于是,在宋襄公十二年(公元前639年),宋國邀請齊楚兩個超級大國在鹿上(宋邑,今山東巨野縣東南)盟會,三大巨頭歷史性地坐在了一起。

自齊國霸業中衰后,楚成王借此良機,重又將其魔爪伸向中原,將原先歸附于齊的蔡、許、陳、鄭等國陸續拉攏到楚國陣營之中,現在只要再搞定宋國,則中原之形勢,必在其掌握中矣!所以他非常重視此次盟會,早早來到會場,表現得非常積極。

至于齊孝公,他欠宋襄公好大的一個人情,自然也不能不去。而且在齊孝公看來,齊國屢經內亂,當務之急是穩定政局恢復元氣,勢必不能再貿然爭盟招惹禍患,如今既然有宋襄公不知天高地厚地強出頭,他何樂而不為呢?于是也欣然前往,并在會上表現得謹小慎微,態度異常低調。

齊孝公或許不是一代雄才,但他絕對是個聰明人,而且是個懂得審時度勢有自知之明的聰明人,管仲與齊桓公何等眼光,他們是不會亂挑繼承人的。

比起齊孝公,宋襄公就顯得有些不識時務了,他借口爵位之高低,竟當仁不讓地首執牛耳,齊侯次之,楚子居末,三人依次歃血為盟。

在宋襄公看來,楚成王名雖為王,實乃僭稱,算不得數,以他一個子爵,敬陪末座是理所當然的。這就是“禮”,宋襄公他畢生尊奉、寧死也不敢稍有違逆的“禮”。

楚成王肚子都快氣炸了。什么禮不禮的,我堂堂楚王,干嗎要去守周禮?他媽的就算是周天子親至,我楚王都不一定賣面子,你宋公算個屁??!

但是在表面上,楚成王還是收起灰太狼的狼牙,披上喜羊羊的羊皮,裝出了一副食草動物的溫順模樣。他心想這里畢竟是人家的地盤,真鬧起來恐怕得吃虧,不如暫且咽下這口惡氣,等有機會再來秋后算賬。

宋襄公的虛榮心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他開心壞了。誰說荊蠻都不懂禮、不講理的,你看楚子就很守禮,也很通情達理的嘛!看來寡人“仁”名遠播,足以感化萬邦,千秋霸業,便自今而始。

就這樣,三大巨頭表面和諧,各懷鬼胎地在鹿上之會親切會晤,重申召陵之盟三國友誼,提出應繼續加強三國在政治、經貿、文化等各方面領域的合作,并就當前國際國內焦點話題廣泛深入地交換了意見,達成普遍共識。宋國領導人宋襄公最后還在會上提議:為了促進華夷各國的睦鄰友好關系,宋國愿意再次作為東道主,邀請天下各國來一場衣裳之會,大家不帶兵車,不置武裝,坦誠相待,友好相會,打破長久以來的華夷之間的隔閡,一舉解決各國之間的矛盾與爭端,共同謀求世界和平。

對此,齊楚兩國領導人均表示同意,并對宋襄公尊崇仁義,熱心國際公共事務的行為表示了贊賞。宋襄公客套了一番又提議:由于齊楚兩國在諸侯間威望卓著,各國諸侯的邀請工作就由兩國領導人分別來進行,宋國會盡全力做好一切招待事宜,到時希望兩位領導人能聯合各國諸侯,共同尊奉寡人為盟主,如何?

說完,宋襄公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文件,率先簽上自己的大名,然后讓楚成王和齊孝公也來簽。

面對這份燙手的文件,齊孝公謙虛地表示:“吾流離萬死之余,幸社稷不隕,豈復先君之威而得諸侯之重耶?吾心有余而力不足?!?/p>

齊侯不肯強出頭,宋襄公還以為他真的是在謙虛,于是也不計較,心想中原這些諸侯我自己請也是一樣的,關鍵還是楚國那邊的諸侯,于是轉而又去問楚成王。楚成王又好氣又好笑,心想你這個公爵那么能耐,干嗎不自己去請,現在卻來求我這個子爵,真是狐假虎威欺騙寡人的智商,鄙視你!

然而,楚成王最后卻一口答應了,大筆一揮簽上自己的大名,如此之爽快,連宋襄公都覺得有些詫異。

簽字儀式結束后,三國領導人又一同攜手觀看了主題為“仁義之聲”的大型歌舞晚會,商周禮樂依次登場,晚會氣氛友好而熱烈,詳情不再贅述。

至此,大會圓滿成功,宋襄公的霸業完美升級,只要一小步,就能達到巔峰。

真的嗎?真的這么容易嗎?

傻子都看出來了,楚成王肯定是不懷好意的。當年齊桓公與管仲處心積慮數十年,都搞不定這位南霸天,宋襄公僅憑他那點可笑的仁義,就想讓他心甘情愿俯首帖耳,這怎么可能呢?

所以等到八月份會期將至,宋襄公真的準備一個保鏢不帶的就去盂地(宋邑,今河南雎縣西北)參加盟會時,公子目夷趕緊勸他說:“楚夷國也,強而無義,請君以兵車之會往?!?/p>

宋襄公卻道:“不可。吾與之約以乘車之會,自我為之,自我墮之,曰不可!”

公子目夷見宋襄公不聽勸,心內大急。你是君子,想要以誠待人,不肯出爾反爾,這是好品質,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君子的,萬一楚國人不講信用?;诱k!

宋襄公長嘆道:“若吾果為楚人所害,子歸守國矣,國子之國也。是吾不從子之言以至乎此?!?/p>

公子目夷見宋襄公為求霸業舍身度外,竟將后事托付于自己,不由長聲嘆道:“國家興亡,人人有責,你不說我也會這么做的?!保ňm不言國,國故臣之國也。)

宋襄公的確是個老古板,但也不是瘋傻之人,他難道真不知道這次盟會的危險嗎?魯國算是個禮儀之邦了吧,當年柯之盟不還是擺了齊桓公一道?連魯國人都不講信用,蠻夷之楚就更有可能不講信用了。當初召陵之盟,楚國明明與中原九國歃血為盟,信誓旦旦從此盟好,血跡未干,楚國就把許國打了個哭爹叫娘,其信用何在?

但是沒辦法,論國力,宋連楚一個小指頭都比不上,楚真要對宋不利,宋襄公多帶兵車去也沒用,還不是一樣打不過人家?而且這樣更糟糕,人家會說是宋國先不講信用的,楚國打得好,打得有理!

所以說,不講信用被人打,打了都白打;講信用被人打,至少占據了道德優勢,至少能換取諸侯對宋國的同情,以及對楚國的憎恨,從而再造當年八國伐楚的盛況,這未嘗也不是一招苦肉計。

于是,宋襄公比后世的關公還牛,連把單刀也不帶,就空手赴會了,心中還抱著一絲幻想:楚國人當著天下諸侯的面,應該不敢公然違約的吧?

宋襄公錯了,要楚成王講信用,老母豬都會上樹,這世上沒有白撿的霸主之位。宋襄公與虎謀皮,百分之兩百會把自己的皮給搭進去。

宋襄公更錯的是,天下諸侯并沒有如他預期的那樣都來。他自己去請的諸侯,除了曹國,一個都不給面子,就連齊孝公也借故沒來參加;至于楚國那邊的諸侯陳、蔡、鄭、許倒是都來了,不過他們都是楚國的跟班小弟,楚王放個屁都是香的,何況只是耍你一個很傻很天真的宋襄公。

結果理所當然的,楚成王在盟會上扒下自己身上的羊皮,露出滿嘴的狼牙,伏兵盡出,將可憐的宋襄公跟個小雞仔似的抓了起來,然后聯合陳、蔡、鄭、許,與臨陣倒戈的曹,一同出兵攻打宋國。

值此危急時刻,齊、魯、晉、秦等中原大國并沒有如宋襄公預期的那樣出兵相救。楚國方面的聯軍將宋都商丘團團圍住,一連數月,半個援兵未至。

大家的態度再清楚不過了:這是你宋國與楚國之間的矛盾,我們管不著,被耍了是活該,被揍了是找死,跟楚國人講信用更是犯傻,還想在我們這兒撈點同情分,沒門兒!

別的國家不救宋國還情有可原,齊國內亂全靠宋襄公相助平定,但此時仍然不發一兵,可見在國家利益面前,所謂仁義,所謂邦交,全都是狗屎而已,只有宋襄公還拿它當塊寶,妄圖借此而稱霸天下,豈不是很傻很天真?

宋襄公淪為人質,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國家陷入危難,他的心情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從后面事情的發展來看,他對自己固守信禮并無一絲后悔之心,如此一個曠古未見的化石級老頑固,你叫我們說他什么好呢?

另外一邊,趁亂逃回宋國的公子目夷已經在宋都商丘即位為君,率領國人對楚軍進行了殊死的抵抗,楚成王一時不能取勝,便派人去威脅宋人說:“子不與我國,吾將殺子君矣!”

然而宋人卻并不吃這一套,他們回答楚王說“吾賴社稷之神靈,吾國已有君矣。生殺任你,欲降不可以也!”表示宋國已經新立了君主,楚國不要妄想用原來的國君勒索宋國,撕票就撕票,怕你??!

春秋時期有一句很流行的話叫“鄭昭宋聾”,意思是說鄭國人眼睛亮,懂得隨時變化,策略靈活,所以懂得審時度勢隨時換老板;而宋國人全都是聽不進話的聾子,骨頭超硬,寧死就是不投降,楚國好多次想把宋國打服,一次也沒成功過,這種堅強不屈的文化精神,反而讓戰國時宋國亡在了鄭國的后頭。

所以一晃幾個月過去了,宋國被打得很慘,但始終沒有屈服,楚宋僵持不下,這正是茲父(既已不是國君,就不能再稱宋襄公了)最想看到,楚成王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7 恥辱與憤怒

由于宋國地處廣闊的河南平原,地勢平坦,無險可扼,為四戰之沖地,所以只有依靠高大堅固的城墻和寬闊深淵的護城河來抵御外患。

據現代考古發掘證實,宋國的城池大多高達11.5—12米,遠超當時各大強國。宋都商丘,更為四面環繞沼澤地區之超強防御堡壘,楚軍雖強,但想輕易啃下這塊硬骨頭,恐怕也沒那么容易?;旧洗呵飼r楚攻宋,大多為圍城戰,只有耗著打,攻是攻不下來的。戰國時楚還曾讓魯班制造云梯攻宋城,結果也是被墨子擊敗。

事實上,茲父之所以敢跟強楚叫板、爭盟,除了自恃仁義之外,也有倚仗宋國堅城易守難攻之故。

果然,楚成王最終耗不下去了,再這樣苦耗著非但宋國打不下來,反而會耗個兩敗俱傷讓其他諸侯趁機占便宜,不如見好就收吧,給宋國一個教訓便是。

于是楚成王派大夫斗申宜去魯國獻捷,將打宋國得來的部分戰利品送給魯僖公,明著不說,實際上是想讓他來做調停人,給自己一個臺階好下,畢竟就這樣退兵有點沒面子。

魯僖公心領神會,于是笑納了這些戰利品,這個小滑頭對救宋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不感興趣,但對調停這種討好又不費力的事情當然義不容辭。于是,是年秋,魯僖公與楚國方面的諸侯會于薄地(今河南商丘北),并勸楚成王放了茲父,退兵與宋國講和。

楚成王早就想放了茲父了,這廢物沒有半點利用價值,簡直就是只垃圾股,長期持有純屬浪費,不但升不了值反而耗糧食;殺了吧等于臟了自己的手,還會大失人心,跟在股市上割肉沒啥兩樣;還不如趕緊脫手還給宋國。再說了,宋國那個目夷看起來挺厲害,讓他當國君還不如讓茲父這個傻貨來當,敵人的愚蠢就是自己的幸運嘛!

于是楚成王就坡下驢地放了茲父,不僅轉手了一只爛股票,反而賣了魯僖公一個人情,小賺一筆,何樂而不為呢?

茲父雖然恢復了自由,但國內已有新君,于是就跑到了衛國,與母親重聚。

短短幾天,從霸主到囚徒,從囚徒再到一無所有的平民,經歷了這么多事兒,茲父累了,他想過一段平靜安樂的日子,將這段不愉快的回憶徹底忘去。至于宋國的前途,就交給新君目夷吧,他在國難之際沉著冷靜,干得不錯,既然如此,那就繼續干下去。

但目夷卻不想接手這個燙手山芋,于是親自來到衛國請茲父回去繼續領導國家,并說:“國為君守之,君何為不入?”

目夷是明智的,他雖暫代了國君之位,但茲父在宋國國內仍有大批支持派,萬一這些人不服氣生出什么亂子來,那可如何是好?

宋襄公回到宋國復位,心中沒有后悔,只有惱恨。此次受辱,他不怨天不怨地,只怨那鄭、許、陳、蔡、曹等國諸侯,心中恨死他們,甚至比恨楚成王還恨。

這幫沒有骨氣的“夏奸”,公然媚夷全不知恥,明明把中國操縱之權,授之于荊楚蠻夷之手,長此以往,楚人目中尚有中國乎?

恥辱啊恥辱,宋襄公自己被囚倒不覺得很恥辱,卻反而為諸夏感到恥辱起來。

宋襄公痛定思痛,他終于明白,光靠盟會是解決不了楚國問題的,必須打一仗,堂堂正正地打一仗,來展現宋國的精神,重振諸夏的勇氣!此戰無論輸贏,只講仁義,因為只有仁義才能將華夏諸侯重新團結在一起。在宋襄公看來,利益關系的聯盟是沒有任何凝聚力的,只有仁義才是王道!

于是,宋襄公積極備戰,日夜練兵,準備在適當的時機與楚國來場仁義大戰。他堅信仁者無敵,即便他屢戰屢敗,但最終的勝利一定會屬于宋國;因為他堅信他的仁義即便不能感動荊蠻,但一定能感動上天,感動所有華夏諸侯。

在那些下著雨的夜晚,宋襄公仍然懷抱著夢想,安然入睡。夢里,是一個洋溢著溫暖陽光味道的大?!?/p>

但是很可惜,時代變了,溫暖和煦的陽光沙灘海浪并不存在,如今這個暴風驟雨的新時代并不相信仁義,就在宋襄公回國后的第二年(公元前638年)三月,鄭文公再次帶著大量聘禮親自前往楚國朝見,極盡討好之能事。在鄭文公眼里,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老大,至于仁義,幾毛錢一斤?

宋襄公聞信拍案而起:一個出身王室的姬姓貴族,一個堂堂的華夏伯爵諸侯,卻屢次自愿主動、卑躬屈膝地去向一個南方蠻夷子爵獻媚,頻繁之程度比朝見周天子還甚,簡直豈有此理!好,就先去揍鄭國,打狗給主人看!

出征之前,宋襄公還在誓師大會上興奮地向將士們表示:“如天不棄我,則商之業可興矣!”

宋襄公非常清楚明白地宣示了自己的偉大理想,臺下有的人很激動,有的人很振奮,但也有人很擔心很糾結,就是各自懷抱著這樣矛盾的想法,大軍離開宋國,朝鄭國出發。

8 最后的義戰

在《東周列國志》中,宋國此次伐鄭是舉傾國之兵單獨前往,但事實并非如此,宋襄公這個沒落霸主也不是一點兒號召力都沒有的,據《春秋》記載,當時加入宋國聯軍的不僅有姻親之國衛、歸附之國滕,而且還有楚方面的小弟許國。另外陳國此時也傾向于宋國這邊,為聯軍提供了大量軍事物資。

由此可見,薄之會宋襄公受辱歸國后,做了大量行之有效的外交工作,將很多楚國方面的小弟爭取到了自己這邊。人常說宋襄公是在錯誤的時間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我看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很顯然,楚國無信無義之舉也讓一些華夏諸侯感到反感,于是他們紛紛叛楚投宋,楚成王外交受挫必求于軍事,就算宋襄公不動手,楚國遲早也會動手的,宋楚兩大陣營遲早一戰。關于這一點,我想宋襄公或許考慮得比我們更早。

事實上,宋地方三百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兼地處天下南北交通之地,所謂襟帶河濟,屏蔽徐淮,舟車四達,商務輻輳之國也。所以,無論從地理位置還是其勢力來說,宋都是北進中原的楚國霸圖路上的大肥羊和攔路虎,就算宋襄公忍氣吞聲閉門自保,楚王也不會放過宋國的。由此可見,宋襄公的不自量力并非公子目夷說的那樣是徒惹禍患,他也是很無奈的,局勢險惡危機四伏,他必須豁出去賭上一賭!

宋襄公的策略,應該是想盡快打服鄭國,從而將中原南部的諸侯結成強有力的抗楚同盟,守望相助,以抑制荊楚勢力繼續北上擴張,在這一點上,宋襄公與齊桓公殊途同歸。

但是很顯然,齊國的軍事實力是遠非宋國可以比擬的,據史料記載,齊桓公時代的齊軍共有三軍,按春秋軍制,一軍為12500人,所以齊軍的總兵力在四萬左右,再加上齊國每次軍事行動,都有大批小弟跟在后頭,人馬雄壯,可謂威風八面。但是宋國在春秋初期一直只有一軍,軍事統帥稱大司馬,襄公即位后由公子目夷擔任;后來宋襄公受辱回國,謀霸之心不已,故將宋軍擴為左、右二軍:使公子目夷將左軍,特設左師之職(其大司馬之職,則由公孫固改任);襄公則自將右軍(當時尚無右師一職)。

從《左傳》的記載來看,宋國伐鄭,左師公子目夷并未參加,可見左軍是負責守國,宋軍中只有右軍出戰;而衛是新建之國,許、滕則是積弱小邦,派出的兵恐怕更是有限;綜上所述,宋襄公伐鄭之兵應該不會超過三萬,就這么點兒兵就想打服鄭國,恐怕沒那么容易。

果然,鄭文公仗著楚國這座大靠山撐腰,一面堅守,一面緊急派人向楚國求援。楚成王見宋襄公竟敢打他家狗,大怒,便召集群臣商量說:“鄭事我如父,宜急救之?!?/p>

楚將成得臣眼珠子一轉,道:“救鄭不如伐宋,圍城打援,以逸待勞,豈不更妙?”

楚成王一聽這主意妙哉,趕緊大夸了成得臣一通,引兵攻宋。

這位在孫臏之前就悟通了“圍魏救趙”之妙計的軍事人才成得臣,究竟是何方神圣?

成得臣,楚國若敖族(楚西周時君主若敖的后裔)領軍人物,名得臣,字子玉,春秋時代楚國著名將領。

強將手下自有強兵,按《左傳》記載,之前齊桓公時楚攻鄭曾出兵六百乘,又楚之軍制與華夏諸侯軍制不同,華夏諸侯每輛兵車配步卒100人,楚每輛兵車配步卒150人,故可推知楚軍機動兵力至少有九萬,非常之可怕!

看來,楚國人才濟濟,實力雄厚,當年齊桓公引九國之兵都不敢與之一戰,宋襄公有這個膽子跟它拼上一拼嗎?全世界拭目以待。

楚軍進入宋境后,所向披靡,一直攻到宋都商丘附近,好在國內有公子目夷的左軍防守,這才得保商丘暫時無虞,但是楚軍勢大,宋襄公勢不能坐視不理,于是趕緊從鄭國撤兵,回去保家衛國。

成得臣見大魚已經上鉤,便不再進攻,而將大軍駐扎在泓水(雎水支流,今已湮,故道在今河南柘城西北)南岸,派人向宋襄公約戰。

宋襄公當然應戰,這些年中原諸侯畏楚如虎,個個都跟縮頭烏龜一般,宋襄公都替他們害臊!值此萬馬齊喑之際,必須有個人勇敢地站出來與楚國來場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決戰,無論是輸是贏,反正不能讓楚蠻子看扁了!

宋襄公非常清楚,對付楚國這樣的貪狠之狼,只能讓自己硬起來,越軟越是助長它的氣焰,越怕越是要被欺負,左右拼它一場,就算輸也要輸得轟轟烈烈。

然而,宋襄公的決定遭到了宋軍高層的普遍反對。

長久以來,楚軍在中原所向披靡,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正的對手,宋軍當然也不會例外,所以大司馬公孫固力勸宋襄公道:“天之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之矣!”

公孫固的話代表了很大一批宋國自保求全派的意見,他們認為上天已經拋棄了殷商,所有努力都是徒然的,宋襄公欲圖民族復興,不僅不會成功,而且會遭到上天的懲罰。

宋襄公搖了搖頭,苦笑一聲,叫公孫固閉嘴。

公孫固長嘆而退,他實在想不通宋襄公為什么明知毫無勝算仍不惜拼命一擊,這不是找死嗎?要他說,就跟楚國認個錯服個軟,保證啥事兒都沒有,最多也不過割地賠款而已。好比鄭國那樣,暫時的委曲求全未嘗也不是一種策略。

宋襄公看著公孫固的背影,視線漸漸模糊,他的眼眶已經濕潤。

不用公孫固多說,宋襄公豈能不知曉這一戰的危險?叔興之讖言猶在耳,悲劇的宿命已然注定,這一戰,他就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來的,飛蛾撲火在所不惜,總之要他向荊蠻跪地求饒,對不起,做不到!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明知危險可以避免,仍堅守信念拼死一搏,雖千萬人吾往矣,這才是真正的勇者。如果對勝利有絕對的把握,懦夫也敢出手,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過,地球人都知道,勇者與傻子只有一線之隔,執著與頑固也只有一線之隔。

終于,公元前638年十一月一日,在料峭的寒風之中,春秋時期最愚蠢、最可笑,也最悲壯、最感人,還最古怪的一場戰役——泓水之戰爆發了。

這場戰役的第一大古怪,也可以說是第一大疑點,就是身為楚國著名將領的成得臣,竟然在決戰前沒有事先渡過泓水占據有利地形,而是在宋軍完全列好陣勢后,才慢騰騰地開始渡河,這太古怪了,完全不像是一個有著豐富經驗的軍事將領所為。

我們知道,春秋時代的主要戰爭形式是車戰。以戰車作戰有兩大要素,非常之關鍵。

首先就是地形。春秋時候的戰車駕駛起來非常麻煩。不僅車體長、橫面寬、輪子大、底盤高,而且還得用韁繩同時駕馭四匹桀驁的駿馬,這可不像我們現在參加一兩個月駕駛班就能速成的,那得從小就開始訓練,以為先秦時貴族的必修課。所以,即使最優秀的御手也需要足夠平坦的地形,否則隨時有可能整車傾覆。

其次就是陣形。由于戰車笨重,駕馭困難,機動性太差,所以只能使用大排面橫列方陣作戰方式:兩軍對壘的戰車都以橫排前進,迎面對沖,敵我車輛倆倆交錯,戰車兵從車上立直了身子,趁著與敵車一錯軸的時刻,拿戈往旁邊車上的人腦袋上招呼,或者用矛去戳。正因為如此,所以前后排間隙要足夠,這樣才不會追尾;左右列的間隙也要足夠,這樣才能確保錯車時兩兩夾擊對方戰車——就好比《尚書牧誓》里面講到武王伐紂,每行進個五六步,就要停下來整頓隊形,并不單單是為了展示軍隊紀律,那是有實際用途的。

由此可見,春秋時車陣作戰,誰占據了有利的地形,誰的陣形更穩固更整齊,誰就更有可能獲勝。那么成得臣作為一名優秀的軍事將領,怎么可能犯如此巨大的錯誤呢?

大多數人的看法,是說成得臣根本沒有把宋軍看在眼里,認為隨便打都能獲勝,所以才會不加防備大搖大擺地渡河。

少數人的看法,是說成得臣此乃誘敵之計,他就等著宋軍鉆進自己的埋伏圈里,好來個甕中捉鱉。

兩種見解都有道理,我在這兒不予置評,但當時宋軍大司馬公孫固顯然認同的是第一種看法,他對宋襄公說:“敵眾我寡,及其未濟也,請擊之?!碧嶙h半渡而擊之,打他個首尾不能相顧。

但是這條妙計在畢生尊奉古軍禮的宋襄公看來,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他搖了搖頭說道:“不可。吾聞之也,君子不推人危,不攻人厄。吾雖喪國之馀,寡人不忍行之也。須其出?!?/p>

春秋三傳,宋襄公的答詞略有不同,但都很樸素,然而在《東周列國志》中,小說家馮夢龍為宋襄公編了另外一套說辭,說是宋襄公于戰前在車上預豎了一面大旗,上繡“仁義”二字,待得此時便道:“汝見‘仁義’二字否?寡人堂堂之陣,豈有半濟而擊之理?”

馮夢龍很有才,在他的筆下,宋襄公完全變成了一個舞臺上的小丑,喜劇效果十足,一副無厘頭的蠢貨形象。從此在人們的印象中,泓水之戰演變成了一出搞笑的鬧劇,悲壯之感全無。

過了一會兒,楚軍已完全渡過泓水,但是亂亂哄哄,正在整理隊列,部署陣形,公孫固又勸宋襄公趁亂進攻,打他個立足未穩。

這依然是不被當時國際法所允許的,所以宋襄公還是搖了搖頭道:“未可,吾聞之也,君子不鼓不成列。待其己陳?!?/p>

但在《東周列國志》中,宋襄公再次變化形象,從小丑變成了流氓,他竟朝公孫固的臉上吐了口口水,罵道:“咄!汝貪一擊之利,不顧萬世之仁義耶?寡人堂堂之陣,豈有未成列而鼓之之理?”

馮夢龍又在惡搞了,宋襄公朝手下大將的臉上吐口水,舉動好似街頭無賴一般,這與他迂腐君子的形象豈非矛盾?

文字真是太神奇了,一個活得太認真以至較真的悲劇人物,也可以被塑造成一個極具喜感的拙劣小丑,歷史就是這樣被打扮得面目全非的。

正說話間,人多勢眾身經百戰的楚軍已經排好陣勢,漫山遍野黑壓壓一片,好不嚇人。

每一個宋國將士,包括宋襄公在內,臉上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這些勇敢的戰士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會在危險面前感到害怕,就和你、我,以及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一樣。我們一般都有過偉大的夢想,破滅了,于是尋找一種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繼續下去,有時投機,有時退縮。這種生活方式并沒錯: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是不幸的,人們必須謹小慎微地生活。眼前的楚軍強大到令人戰栗,在那樣的大勢之下,他們的結局早被注定為必被遺忘的失敗者傳奇,這種挫敗感和悲劇命運足以讓任何人失去斗志。然而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信念,或者叫做堅持,它能讓人以全世界再無第二的斗心奔向失敗……楚國人可以挺進中原,也可以征服華夏,但是在此之前,請先從宋國勇士們的尸體上踏過去!

于是驀地,宋襄公圓睜雙眼,奮然振臂,傳令大軍擊鼓進攻,然后親率兵車一馬當先殺向楚陣,宋軍為主將氣勢所鼓舞,遂一齊吶喊,燃燒熱血與斗志朝失敗沖鋒而去,楚軍同時擊鼓,兩軍交錯,殺聲震天。

——沖啊,勇敢的甲士們,公平痛快地去戰斗,用你們的戈矛,舞動禮義!

為了宋國的尊嚴,為了君子的榮耀,宋襄公與他的勇士們終于豁出一切拼死一戰,雖然悲壯的結局早已注定,但這就是他們的責任,也是他們的使命;無論如何,這就是宋襄公的選擇,也是他的宿命……

宋襄公實在是個傻子,這樣的傻子,當今這個世界已經再也找不到了。

9 古代的軍禮

月色映照在商丘城頭,悲傷而寧謐,宋襄公捂著流血不止的大腿,躺在戰車上呻吟,城門大開,公子目夷帶人迎了出來,將這幫殘兵敗將接入城內。

宋軍敗了,大敗,這支軍隊人數又少,且為新建,根本就不是具有豐富作戰經驗之強大楚軍的對手,他們很快就陷入重圍,一番激戰,宋襄公大腿中箭,無力再指揮戰斗,只能率眾突圍,為了掩護他撤退,數百忠心耿耿的門官竟全數戰死,宋軍損失慘重。(門官:春秋時國君的親衛隊,由卿大夫子弟組成。)

夢醒了,世界一片荒蕪。

繼齊桓之后,宋襄的霸業也灰飛煙滅,隨風飄散,一個散得凄涼,一個散得悲壯。

從此,千年笑聲在圍觀的看客間回蕩,笑齊桓的昏,笑宋襄的仁,笑他們傻,笑他們咎由自取。

然而,宋雖慘敗,但余勇可賈,他們同仇敵愾,拼死抵抗,斗志更甚之前,楚軍故而未能痛打落水狗,乃以凱旋之姿,跑到鄭國索要“慰勞”跟“慰安”去了。

戰后七天,也就是十一月初八晨,楚軍至鄭,鄭文公夫人姜氏(齊桓公之女)、羋氏(楚成王之妹)親自出城,慰勞楚軍與楚成王。次日,楚成王入城,接受鄭文公的宴請與享禮,鄭文公向楚成王敬酒九次(上公之禮),并陳上各類禮品百余件(天子之禮),極盡討好,唯恐不周。賓主盡歡直至深夜,羋氏又親自將楚成王送回軍營。這些都是違反周禮的舉動,楚成王處處以蠻夷自居,屢次抵觸華夏意識形態,光這一點,楚成王就做不成中原霸主了。經此事后,中原諸侯對他反感日增,尤其是齊魯晉秦等大國。由此可見,一時的成功不算什么,一輩子成功才是真正的成功。笑到最后,才笑得最美。

楚成王以鄭國恩人自居,又吃又拿,臨走竟還帶了兩個女人回軍“慰安”自己。據《史記索引》所云,此二女即分別為姜氏與羋氏所生之女,也就是說,鄭文公竟然用自己的親女兒“慰安”了楚成王,或者說,楚成王竟然奸淫了自己的親外甥女!

這就是弱國的悲哀,要么拼死抵抗流盡男兒之血,要么卑躬屈膝得保茍延殘喘,生存還是榮譽,這是一個問題,二者只能擇一,選了就不要后悔。

宋襄公就不后悔,他喪師辱國,禍及百姓,國人紛紛舉行抗議活動,指責于他,他卻執拗頑固,死不悔改,竟還“狡辯”說:“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古之為軍也,不為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馀,不鼓不成列?!?/p>

這句話里的“重”字,應讀平聲;所謂“不重傷”,就是指不能打擊已經在戰場上受傷的敵人。乘人之危對無法再戰斗的弱者出手,這是卑鄙小人的行徑。

這句話里的“二毛”,不是指兩毛錢,也不是指兩根毛,而是兩種顏色的頭發,即頭發黑白相間之意;所謂“不擒二毛”,就是指不能俘虜頭發已經花白的老兵,如果俘虜了,也要戰后禮送回國,尊老敬賢的優良傳統不能忘,即便是你死我活的敵人也該如此。

潘安的《秋興賦》序言有曰:“晉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币馑际钦f這位美男子在32歲的時候已經長出白頭發了,即所謂“潘鬢”??磥?,如果潘安穿越到楚軍中上了泓水戰場,宋襄公也肯定不會為難他的,不是因為他長得帥,而是因為他早生華發。

另外“不為阻隘”與“不鼓不成列”,意思是“不阻擊敵人于地形險要之處”和“不攻打還沒有結成陣勢的敵軍”。在春秋時代,不待對方擺開陣勢就進攻的戰例還并不多見,《左傳》中明文記載的只有四次,一為魯攻宋,一為晉攻狄,一為魯攻莒,一為吳攻楚。

現在我們聽到這些古軍禮,一定會覺得很可笑,但在宋襄公的時代,它卻是為華夏諸侯所普遍奉行的戰爭法則。雖然偶爾有人違反,但大多數還是很守規矩的。比如從前那個好鶴的衛懿公,《左傳》詳細記錄了當時誰是他的御者,誰是他的車右,誰沖鋒在前,誰坐鎮在后。在蠻族面前,這樣的戰術無異于自殺。尤其是,衛懿公堅持不肯撤去他的旗幟,這導致了他始終都是狄人重點攻擊的目標,結果自然是死得很慘;再比如孔子的高徒子路,打仗時帽帶斷了,他寧死也要先系好帽帶再去作戰,結果帽帶系好了,自己也被敵人殺死了。

在那個遙遠的時代里,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戰爭法則呢?這些后來罕見的戰爭法則,到底有哪些內容呢?這些上古軍禮為何后來又逐漸隱沒了呢?我們一個一個來回答。

在戰國以前古人的意識形態里,天下為一家,大家長是“天子”,各國都是兄弟或姻親之邦,親戚之間有矛盾,可以用戰爭來表達怒火,但目的只是為了定出個勝負,殺傷不是追求的主要目標。只要對方服個軟認個錯,就行了,點到為止,無須斬盡殺絕。這樣才能保證戰爭之后兩國能重新恢復兄弟之誼,床頭打架床尾和,打打鬧鬧還是一家人嘛。

所以,那時候的戰爭,在我們現代看來,形式大于內容,既不殘酷也不血腥,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場公平公正公開的體育比賽,參賽的運動員,也多由貴族車兵(稱甲士)組成,奴隸和平民(稱徒卒)則好似在旁加油打氣的拉拉隊,通常只負責運輸輜重、喂馬煮飯等后勤工作。

既然是貴族的公平決斗,當然有貴族的臭規矩。

第一,戰爭要選擇時間,不能傷害農時,耽誤農業生產。不要有意利用對方民眾的困苦,更不能在對方國喪的時候展開進攻。

第二,戰爭之前,要先到太廟去祭告祖先,強調自己打的是一場正義的戰爭,然后還要占卜,如果不吉就不打,因為這說明祖先不同意。

第三,占卜吉了,還要給對方下戰書,約好比賽的時間地點,不能“不宣而戰”。完了還要大搖大擺地擊鼓出境,不能偷偷摸摸隱藏行軍路線。另外戰場的選擇也有講究,必須選空曠的“隧野之地”,農田或城市這樣的人口密集地則是絕對不行的,因為這樣會傷及無辜百姓。

第四,進入敵人的國家后,不能施暴于廟堂圣地,不可以打獵傷害農業,不可以破壞建筑物,不能焚燒居所,不能砍伐林木,不可以搶掠六畜、莊稼和其他器械。

第五,在正式開戰之前,還要派勇士去對方營地挑戰,美其名曰“致師”。這時候雙方的勇士單打獨斗,雙方的士卒各自為運動員加油打氣,“致師”一般只活捉不殺人,打擊對方的士氣而已,游戲的意味更顯濃厚。

第六,致師結束后,雙方運動員入場,等到完全擺開陣勢,這才開始面對面沖鋒,沖鋒過程中戰車還不能相撞(殺傷力太大),必須要錯車而戰,并且持何種武器的人應站在什么位置都有嚴格規定。戰場上看到了對方的國君,還得從車上跳下來,摘掉頭盔,戴上帽子,然后才能上車開戰;開戰時碰上老弱病殘,不能加以傷害;對方如果受傷了,還要把他帶回軍營好好治療,然后禮送回國——這與荷蘭思想家格勞修斯提出的近代國際法何其相似——堅持戰爭中的人道主義原則,反對殺害婦女、兒童等非參戰人員,反對殺害放下武器的戰斗人員。

第七,既然類似于競技比賽,當然是一戰定勝負,雙方一沖鋒,誰的陣腳先亂,誰就算輸,對方一投降,這仗就算是打完了。所以戰斗往往很快就結束,甚至一回合就能分出勝負,經常是白天打仗,晚上就可以回家陪老婆?!耙藢⑹S伦犯F寇”在當時是沒有市場的。軍禮明文規定:戰爭進行中,有一方潰敗,只要逃跑超過百步,另一方就不能再追趕;戰爭結束后,一方撤退超過九十里,另一方就不許跟蹤追襲,應該原地列陣,放歸老弱俘虜,歡送敗軍回國。

幼稚吧,可笑吧,這些臭規矩在我們現代人看來,的確很是古怪??蛇@些在人類社會的童年,卻真真正正地出現過。不止中國,歐洲也是如此,只不過時間晚得多。中世紀以后,歐洲漸漸分為若干并立的國家,由于這些國家信仰相同,語言相通(拉丁語),故彼此之間雖有戰爭,但也秉持著騎士之精神,視貴族之榮譽勝過生命,不殺俘虜,不傷害非戰斗人員,不對毫無防備、沒有披掛整齊的騎士發動攻擊,甚至俘虜了對方騎士還搞“三陪”,陪吃飯喝酒沐浴,待如上賓,等他的領主拿錢來贖……當然,關乎信仰的宗教戰爭除外。

所以說我們不能簡單地用今天之標準去評判古人的是非。泓之戰中宋襄公他不蠢,他也不是不懂得打仗,他只是按老規矩辦事而已,不幸的是這個老規矩漸漸不合時宜,所以被后人鄙棄丟光、最后忘光光罷了。

自春秋始,禮崩樂壞,諸侯力征,社會矛盾激化,古代溫和的“以戰為禮”思想已經不能適合新形勢下的斗爭需要,所以不斷有人站出來打破這個規矩,并因此而取得了巨大的軍事利益與政治利益,比如我們前面提到的魯將曹劌以及楚成王。春秋時這樣的人還少,等到戰國,便幾乎人人如此了。清人顧炎武就說:“春秋時猶尊禮重信,而七國則絕不言禮與信矣?!?/p>

所以說宋襄公的悲劇,在于他處在新舊時代的交替處,舊的規矩行將過時,新的規矩又遙不可及,這個時候最需要的就是妥協與變通,可惜宋襄公偏偏就是個從來不知變通的頑固分子,他執迷不悟地堅守著古老的夢想與規矩,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就算他不守規矩不講仁義,人們也不會對他有多少微詞;反而他守規矩講仁義了,一旦失敗,卻會遭到國人與后人更大的責難與恥笑。這里面居然還包括他的哥哥,思想先進的公子目夷在內。

公子目夷說:“君未知戰。強敵之人隘而不列,天贊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強者,皆吾敵也。雖及耄耋,獲則取之,何有于二毛?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受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未成列者可也?!?/p>

宋襄公與公子目夷的爭論,不啻為一場時代性爭論,究竟在新形勢下還要不要遵守古代的規矩,這是一個問題。

公子目夷的觀點是:宋襄公根本就不懂戰爭,戰爭就得不講規矩。如果真要有規矩的話,唯一的規矩就是要爭取勝利。強敵在前,本來勝算就小,對方沒有布好陣,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好機會,為什么不利用?戰爭的目的就是要多殺敵人,還管他們是不是老頭子,更管不了他們有沒有受傷。如果敵人已負傷就不再打擊他們,那么一開始就不該讓他們受傷;如果要在戰場上照顧那些年紀大的敵人,那不如直接向他們舉手投降算了,何必還要打這一仗呢?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公子目夷的話貌似的確很有道理,后世的軍事思想也基本是按照這個路子來的,于是在中國,戰爭方式開始變化多端,奇謀詭計層出不窮,為了勝利不擇手段,戰爭也變得越來越殘酷。別說什么“不重傷、不擒二毛”了,就算是幾十萬幾十萬的坑殺戰俘,就算將整片整片的鄉村城鎮夷為平地,就算是殺人盈野、屠城滅國,殺得對方士兵平民男女老少一個不留,也眼睛不帶眨一下的。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個堅持公平與仁義的戰爭方式,并堅持至死,且至死不渝者,或許就是我們這位被嘲弄千年的“蠢豬”宋襄公了。

這個世界還是需要一個規矩的,無規矩不成方圓,戰爭也要有底線,沒有底線的戰爭不是戰爭,那是毀滅。

有人說了,沒有毀滅哪來的重生。我說,我寧愿要宋襄之仁,也不要這樣的重生。

事實上,如今的現代戰爭也是講點規矩的,比如“二戰”以后的日內瓦公約,各國基本都遵行這部國際公法,違反了就屬于“戰爭罪”,必須當成戰犯接受國際軍事法庭的制裁。

當然,宋襄公刻板遵守上古軍禮也非完全正確,因為當時社會的實情已經不允許這么做了。春秋戰國時期,周禮已至崩潰邊緣,孟子亦不得不承認:“救死而恐不瞻,悉暇治禮義哉?”看來一味地遵守禮儀,似乎也不成。

如此看來,宋襄公沒有錯,公子目夷也沒有錯,那么到底是什么地方錯了?

我個人的回答是,完全沒有規矩不行,像宋襄公那樣拘泥于舊規矩也不行,這需要我們找到一個平衡點。什么時候追求鐵血與權謀,什么時候追求公平與正義,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中,人們無數次地問自己,這個平衡點到底在哪里?

這是一個問題,它不僅是所有國家與民族共同的問題,也是人類永恒的問題。

10 千秋毀譽

如何正確認識宋襄公與他的經典戰役泓水之戰,這個問題纏繞了中國人很久,隨著時代的發展,思想的演變,各種各樣的評價層出不窮,各種各樣的爭論無休無止,看態勢似乎還要繼續爭論下去,不知何時才是一個盡頭。

離我們最近的例子就是今年的圓明園獸首拍賣事件,一位叫做蔡明超的中國商人激于民族的義憤在法國拍賣會上以天價買下了兩顆當年被英法聯軍搶掠去的古董獸首,然后宣布不予付款,目的是讓這個令中國人感到恥辱的拍賣計劃流產。

這件事在網絡上傳開之后,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有網友認為蔡明超違反了國際拍賣法,不守規矩,沒有中國泱泱大國的風范;但是更多網友認為蔡明超干得好,跟強盜就不該講啥規矩,那些反對蔡明超的人純屬宋襄之仁,是蠢豬式的仁義道德!

爭來爭去,很多人都犯迷糊了,究竟是蔡明超做得對,還是宋襄公做得對?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貌似很簡單的一件事兒,怎么就那么難搞明白呢?

其實這個問題,早在宋襄公那個時代就開始讓人們感到疑惑了,即便是在當事人所在的宋國,國人之間的意見分歧也很大,兩派觀點涇渭分明,各自走向極端。

以公子目夷和公孫固為首的國人顯然是反對宋襄公的,而且反對之聲非常尖銳,具體情況前文已經提及。

但是以正考父為首的部分宋國君子卻是贊同宋襄公仁義之舉的?!妒酚洝に问兰摇吩谧詈缶驼f:“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襄公既敗于泓,而君子或以為多,傷中國闕禮義,褒之也,宋襄之有禮讓也?!?/p>

大意是說:宋襄公的大夫正考父為了稱贊他,因而追述契、湯、高宗時代殷朝興盛的原因,最終寫下《詩經》中的《商頌》。其中有一篇《殷武》就寫道:“撻彼殷武,奮伐荊楚。罙入其阻,裒荊之旅。有截其所,湯孫之緒?!保磥硪笊膛c荊楚乃是世仇)此外還有些君子也認為宋襄公值得贊揚,他們感嘆當時中原地區的國家缺少禮義,而宋襄公具有禮讓精神,所以不惜褒獎之詞,大力表彰于他,說他是仁慈的圣人。泓水之戰發生地今河南省商丘市柘城縣慈圣鎮,慈圣據說就是為了紀念宋襄公的。

到了戰國時代,戰爭的殘酷性加劇,古軍禮已經蕩然無存,所以這時候的史書春秋三傳大部分對宋襄公持貶低態度?!蹲髠鳌纷圆槐囟嗾f,它大量記載了公子目夷與公孫固的反對意見,其態度非常明顯?!豆攘簜鳌芬彩遣畈欢嗟囊庖?,它說宋襄公“不顧其力之不足而致楚成王”,又說:“茲父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戰,則是棄其師也。為人君而棄其師,其民孰以為君哉!”認為宋襄公自不量力,喪軍失民,其所謂仁義并不可取。

只有《公羊傳》對宋襄公與泓之戰大唱贊歌,說:“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臨大事而不忘大禮,有君而無臣。以為雖文王之戰,亦不過此也?!笔①澦蜗骞畱鹂杀扔谥芪耐?,并相信他本來應該像文王一樣取得成功,他最終之所以失敗,是由于宋國臣民不爭氣。

而先秦諸子中的兵家,自然是百分百反對“宋襄之仁”的。孫子的兵法,清清楚楚地說要“乘人所不及”,又說“客絕水而來,勿迎之于水內,令半濟而擊之?!眳瞧鸬谋?,也明明白白地說“行列未定可擊”。

法家的韓非則認為“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陣之間,不厭詐偽?!彼运渤芭蜗骞?,稱之“此乃慕自親仁義之禍”。

到了漢代經學興起,認為宋襄公是道德英雄的看法又逐漸占了上風,其代表人物就是名聲也不怎么好的漢代大儒董仲舒,他在《春秋繁露·俞序》中說:“霸王之道,皆本于仁……故善宋襄公不厄人。不由其道而勝,不如由其道而敗?!闭J為仁乃王道,宋襄公就是王道。董儒論事,只問是否合乎道義,不問是否能成功。

這就也有點偏頗了。為了成功不擇手段固然不好,為了道義不論成功是否也太扯了點呢?平衡,應該要有個平衡吧,太極端了都不好。

轉眼到了宋代,這個與宋襄公有一字之緣的朝代,卻是他罵名最多的時代。蓋宋人重文輕武,看重文人的風雅,輕視武士之榮譽,宋襄公講究堂堂正正尊重對手的戰場對決,自然得不到心思靈活的宋人青睞,而通常斥之為假仁假義冷血無情之輩。

這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既喜好填詞與風月,也喜歡指點江山評斷青史的蘇軾。蘇軾在他的文章中大罵宋襄公假仁假義欺世盜名,說:“未有如宋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論定?!?/p>

蘇軾論史喜歡“誅心”,這在小生看來也頗不客觀,真仁假仁每個時代甚至每個人都看法不同,怎可一概而論?歷史是復雜的,依我看宋襄公功過參半,不能一棒子打死。

宋人黃震也批評宋襄公用目夷為相而不聽其計,其實是個狂妄剛愎之人。(宋襄公知目夷賢于己而不用,蓋妄人耳,歷史反多其禮讓,又何歟?)

另外一位宋代學者胡安國也在《春秋胡氏傳》中列出了宋襄公四大罪狀。

第一,宋襄公平齊內亂立孝公,這是“奉少奪長”(公孫無知才是長子),是自稱守禮君子卻違反周禮的虛偽表現。

第二,宋襄公以小國國君為祭祀犧牲,是謂殘忍無道。

第三,宋襄公武力脅曹,是謂德薄之輩。

第四,宋襄公泓水戰敗,是“計末遺本,飾小名妨大德”。

光看這四大罪狀,似乎宋襄公非但不仁,而且罪大惡極,死不足惜,就算不戰敗也要自殺以謝天下才行了。

明朝人基本上也對宋襄公持貶低態度。明著名隱士徐霖曾作詩曰:“不恤滕鄫恤楚兵,寧甘傷股博虛名。宋襄若可稱仁義,盜跖文王兩不明?!?/p>

接著我們再穿越到清代,發現這時宋襄公的名聲已經臭不可聞,說一句“罵名滿天下”都不為過。

清人吳曾祺說:“(宋襄公)用人于社,昏暴甚矣,一敗之后,無以自解,乃姑托以仁人君子之言。何不知羞恥如此。竊謂宋襄公此番舉動,是為后世偽道學之祖?!?/p>

清人高士奇則說:“甚矣哉,宋襄之愚也……吁,宋襄其誰欺乎?夫禍莫朁于殘人骨肉,而以國君為芻狗。無詭之殺,鄫子之用,以視重傷于二毛,孰大?逆天害理之事,宋襄敢行之,而故飾虛名以取實禍,此所謂婦人之仁也?!?/p>

清人梁玉繩干脆就在文章里責備太史公《史記·宋世家》中的論贊采用古籍(《公羊傳》)有失偏頗,他壓根兒就不相信當時有部分宋國君子對宋襄公持肯定態度。(泓之戰以迂致敗,得死為幸,又多乎哉?執滕子,戕鄫子,行仁義不忘大禮者如是耶?何褒乎耳?)

最后到了現代,毛澤東同志站出來為宋襄公蓋棺論定了,當時激烈的斗爭形勢,顯然是不允許我黨對反動派們姑息養奸的,王明的右傾投降主義路線必須堅決予以批判,所以毛主席教導大家說:“我們不是宋襄公,不要那種蠢豬式的仁義道德?!?/p>

偉大領袖的話自然是不會錯的,貌似我們不該再對宋襄公做翻案文章了。但是,領袖的話是在當時的環境下說的,本著我黨“實事求是”和“與時俱進”的態度,以我們現在的社會與國際形勢,是否應該一分為二,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把“宋襄之仁”抽象為“公平競爭”,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費厄潑賴”精神來繼承呢?奇謀詭計固然靈活機動,但壞處是容易流為油滑,叛服無定,蔑視一切法則?!百M厄潑賴”是否就應一概摒棄了呢?

要講清楚這個問題,我們還是回過頭來看漢代《淮南子》中的一句話:“古之伐國,不殺黃口,不獲二毛。于古為義,于今為笑。古之所以為榮者,今之所以為辱也;古之所以為治者,今之所以為亂也?!笨磥砭唧w情況也要具體分析——在亂世,在國家與民族危亡之際,“費厄潑賴”的精神并不可取,為了生存,必要的時候就該毫不猶豫地耍手段,這叫做斗爭策略;而在治世,在社會矛盾并不激烈的時代,無所不用其極的殘忍戰爭術,以及不擇手段的惡性競爭等,都是沒有必要的,也是必須堅決反對的。

關于這個問題魯迅先生也看得很清楚,他曾寫過一篇文章,叫做《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

魯迅先生說:“仁人們或者要問:那么,我們竟不要‘費厄潑賴’么?我可以立刻回答:當然是要的,然而尚早。這就是‘請君入甕’法。雖然仁人們未必肯用,但我還可以言之成理。土紳士或洋紳士們不是常常說,中國自有特別國情,外國的平等自由等等,不能適用么?我以為這“‘費厄潑賴’也是其一。否則,他對你不‘費厄’,你卻對他去‘費厄’,結果總是自己吃虧,不但要‘費厄’而不可得,并且連要不‘費厄’而亦不可得。所以要‘費厄’,最好是首先看清對手,倘是些不配承受‘費厄’的,大可以老實不客氣;待到它也‘費厄’了,然后再與它講‘費厄’不遲?!?/p>

在魯迅先生所處的時代,社會矛盾斗爭激烈,大家都不怎么講規矩,所以“費厄潑賴”是要的,但為時尚早。

所以魯迅先生認為,只有當大家都講規矩的時候,我們才要講規矩,否則宋襄之仁就是毛主席所說的蠢豬式仁義道德。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刀槍。這才是中國人應有的“費厄潑賴”。

且正如孟子所言:“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比跽呤遣粔蛸Y格講“費厄潑賴”的,只有強者才可以。就像武俠小說中的蓋世大俠:別人是刀槍劍棍全副武裝,他卻雙掌打遍天下;別人是江南七怪一起上,他卻從來不要幫手;有時候甚至可以瀟瀟灑灑地先讓人三招,至于暗器毒藥什么的陰險玩意兒,那是絕對不用的。否則的話大俠竟去耍些陰謀詭計,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所以,我們要變強,強了就能維護世界和平,就能瀟瀟灑灑地講仁義,講“費厄潑賴”了。這也是當今和平與發展的時代里強者必須遵守的道德規范。試想,如果這個世上的所有強者都不講規矩,那么處在底層的弱者們就更加難以生存了,于是他們只能更加不講規矩,惡性競爭之下,國際斗爭加劇,社會矛盾激化,貌似穩固的金字塔遲早崩塌。

其實,這樣對強者也有好處,你“費厄潑賴”了,你仁義了,你大俠了,你扶危濟困關懷弱勢群體了,你說你不當大哥好多年,別人都不答應,說你不當老大,誰給我們指引前進的方向???不相信的話看看齊桓公。

所以說,“仁者無敵”這句話其實有問題,應該是“強而仁者無敵”才對。強者也一定要“仁”,強者不“仁”,又憑什么去要求弱者要“義”呢?這不是很可笑嗎?

現在最后的結論呼之欲出了?!八蜗逯省北仨毺岢?,但必須在和平時代提倡,更必須在強者之中提倡?,F代社會渴求公平與正義,但這些必須由金字塔的頂端帶頭執行,從上而下,上行下效,這個社會就和諧了。

關于如何正確評價圓明園獸首事件,大家有答案了嗎?

宋襄公在泓水之戰中大腿中箭,這本算不上什么致命傷,但他也有一定歲數了,多年為霸業奔波與不斷經受的挫折早已讓他身心重創,再加上春秋時期醫療條件落后,沒有云南白藥,更沒有什么消炎藥止痛針,所以他的傷勢日重一日,眼見著活不了多久了。

可憐宋襄公,畢生追求夢想播種仁義,收獲的卻是命運無情的嘲弄,他只能黯然離開春秋的舞臺,拖著一條傷腿在歷史的荒原中踽踽獨行。寒風蕭蕭,衰草凄凄。對面,死神微笑著,向他伸出冰冷的懷抱。

宋襄公已經很可憐了,但這殘酷的世界依然不肯放過他,第二年春,齊孝公發兵攻打宋國,包圍緡地(緡音民,今山東金鄉縣東北),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忘恩負義,竟原來也是白眼兒狼一只。宋襄公聞信吐出一大口血,傷勢愈發嚴重。

墻倒眾人推,遠古的夢想已經破滅,如今這個世界已經不再相信仁義,這就是現實,殘酷而無情的現實。我可憐的宋襄公,你覺悟了嗎?

執著的人從不后悔于自己的堅持,想來宋襄公是不會覺悟的,他努力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千年的笑罵是后人的事情,一切已與他無關。他求仁得仁,可以死得其所了。

宋襄公十四年,也就是公元前637年的五月二十五日,一個悶熱無比簡直就要將人逼瘋的午后,宋襄公傷口嚴重感染,生命垂危。還好,在他彌留之際,所有的宗室重臣與妻兒老小都簇擁在他身邊,慟哭著為他送行。

宋襄公用迷離的眼神環顧著周圍那一個個熟悉的臉龐:哥哥公子目夷,堂弟公孫固,妻子王姬,太子王臣(瞧他兒子這名字取的,宋襄公的性格展露無遺)……宋襄公莫名地笑了。

他追了一輩子也沒能追上齊桓公的腳步,臨死一刻,他總算有一點比齊桓公強了。

太子王臣哭著問:“公父可有言以教兒臣乎?”

宋襄公呻吟著說道:“楚為宋之大仇,汝切不可忘。晉公子重耳,仁且得眾,成大事之人也。有朝一日,汝當可借其力以抗楚,而報寡人泓水之恨……”

太子王臣含淚答應。

公子目夷在旁也忍不住熱淚盈眶,心中暗咐:“主君一輩子糊涂,臨死之前,總算是做了一個英明無比的決定,天憐我宋……”

是日夜,宋公茲父中年而卒,一十四載的熱血理想,曾幾何時的風光霸業,至此全然化作夢幻泡影。他失敗了,敗得很慘,只能孤獨寂寞地在歷史塵埃中游蕩,魂無所依,永遠得不到他所夢想的位置。然而,宋襄公的鮮血并沒有白流。他自殺式的拼死抵抗,他近似頑固的執著與勇敢,他強大到離譜的堅守與信念,已經遠遠超乎了楚成王的想象,并因此引發了楚內部政權的輪替(后文將提及),導致楚軍未能乘勝一口氣入主中原,華夏諸侯得以從容整合力量,等待新的霸主降臨。

從這一方面看,這位“愚蠢”的霸主也對中國歷史作出了一定的貢獻,如果大家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話。其實你要說宋襄公的民族復興偉大理想完全失敗了的話,也不太對,至少它在另一個層面實現了,后來先秦諸子中的老子、孔子、莊子、墨子都是宋人或宋人后裔,他們的思想中有很大一部分就自覺或不自覺地源于殷商文化,他們對于無限制的戰爭方式也是基本持反對態度的。

另外,世人皆以宋襄公之敗為泓水戰術失當之故,其實不然,宋襄公之敗實在戰略,而非戰術也。其戰略之失誤有二。

第一,中原諸侯多為周室宗親,宋襄公不學齊桓公尊王以圖霸,卻只欲恢復已亡數百年之殷商故業,諸侯們豈能與他同心?周室封臣卻助亡國余孽復興故業,豈不笑話?

第二,宋處四戰之地,四面皆是大國,實無稱霸之資,若欲抵擋強楚挺進中原之勢,只有放低姿態與華夏各國友好結盟合力抗楚,奈何自不量力爭做諸侯盟主,豈不笑話?

故宋襄公精神可嘉,奉行軍禮、以仁義之名號召諸侯也無不妥,但唯有戰略與外交兩項,卻是零分交卷,實不可取。

宋襄公死后,宋太子王臣即位,是為宋成公。宋成公依照襄公的遺愿,將他葬在與衛國一水之隔的襄陵望母臺附近,一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春秋霸主,面向著白發送黑發的母親,永遠長眠?;蛟S有國人會在他的墳前發出放肆的嘲笑,但也有人堅信,他的榮譽將永世長存。

與此同時,在宋國去往鄭國的大道上,一支由數十輛馬車組成的車隊正如風疾馳。

為首的一輛馬車上,一個重瞳長須的男子按膝而坐,目光如炬,神情從容而淡定。

車窗外,夜空中飄散著濃重的昏暗,陰郁,混亂不堪的氣息,但在遠處,似有一點微光,照亮路途,指引車隊前進的方向。

他,就是宋襄公口中的晉公子重耳,一個天下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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